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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3801-E103804

《福孕吉祥》全4冊

  • 作者梨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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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救爹爹,她斗膽進東宮當小三?!
太子李深︰胡說,這東宮內就一個我,和妳這孩子的娘!

 
藍海E103801 《福孕吉祥》卷一
為官的爹爹捲進貪墨案,想不到一線生機竟落在徐幼寧這小庶女身上,
那神祕貴人說,只要她去伺候他的主子,包管她爹能全身而退,
她咬咬牙認命了,沒想到對方來頭特大,竟然是東宮太子!
據說她的命格能為太子解除命中困厄,方法是得懷上太子的孩子,
可她一舉懷了胎,算是順利達成初階任務吧,怎麼處境反倒更艱難?
哎,都怪太子發什麼神經,他娘都放話說她不能有名分,安分生孩子就對了,
他竟還三番兩次傳喚,讓她陪用午膳,又破格讓她搬進他的寢宮,
她沒野心擠進皇室圈子,只圖平安卸貨後出宮,
只是當她忙著摸清太子的心思,卻沒料到有人早悄悄盯上自己,
賞燈時被人一撞摔倒,這下該不會任務失敗了吧……
 
藍海E103802 《福孕吉祥》卷二
即使懷了太子李深的孩子,徐幼寧依舊是個低調又無名分的小透明,
可不知為何,李深近來待她卻越來越高調,
不僅讓她出席高官家的宴席,
這會兒還因為她和無緣未婚夫說幾句就抓狂暴走,
完全顛覆他翩翩貴公子的完美人設,
難道他不知道他未過門的太子妃已經用眼神殺了她千千萬萬遍嗎?
如今這人聽見她打算在生產後離開就瞬間黑臉,
更在得知她可能身染疫病,被放逐至廢院隔離時,
無所畏懼地闖了進來,不管不顧地說要和她在一起……
 
藍海E103803 《福孕吉祥》卷三
挺過時疫的危機,徐幼寧的人生迎來了柳暗花明,
梁王說她是北梁皇女,要帶她回國讓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雖然肚子裡的孩子尚未卸貨,對李深的愛也讓她依依不捨,
可他即將大婚的消息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儘管他再怎麼保證對她的愛,陪她堆雪人、任由她給孩子起大名小名,
竭盡所能的向她表示一切都不會改變,可她就是沒辦法跟別的女人共享他!
太子大婚當日,良娣墜入冰湖失蹤,
自此她再也不是南唐的太子良娣,而是北梁長公主燕翎,
她的確嘗到了自由的空氣,可沒想到有人卻是不死心,竟扮成侍衛來到她身旁,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梳理紛亂的思緒,
又傳來了南唐太子欲求娶北梁長公主的消息……

藍海E103804 《福孕吉祥》卷四(完)
終於再次見到兒子,徐幼寧真不知該哭還該笑,
笑的是,兒子跟她並未生疏,哭的是,這小傢伙是個鬼靈精,
還沒相認時,她被兒子坑得差點被當潛入驛館的小賊抓起,
相認後,兒子更是當起小月老,幫著李深牽線,
她親手做給孩子吃的午膳,多了個李深瓜分,
好好的母子午睡時光,險些變成三人共寢……
面對親情攻勢,還有李深不顧危險,易容來北梁尋她的用心,
她不是不心軟,但是當年的心結還在,她實在不想嫁,
才任憑她哥弄了樁假訂親,推拒了跟他的親事,
可是啊,雖然她不認為李深會就此打退堂鼓,
卻也萬萬沒想到,這人竟潛入長公主府,摸上她的床……
梨寶,跳躍多變的水瓶座女子,
作為四川成都人,每次吃火鍋都要點鴛鴦鍋,遭到家鄉父老的一致唾棄。
平素沒什麼興趣愛好,性格單調乏味,生活按部就班,
物極必反之下將腦中所想所悟付諸筆端,
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寫一些有趣的人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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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父犧牲的姑娘
濛濛春雨落過,小巷裡的青石板濕淋淋的。
「這就是蓮花巷,路有點滑,且慢些行。」專司莊產買賣的牙人熱情引著主顧往巷子深處走。
「多謝。」
來客操著外地口音,衣著整潔卻不華貴,身邊只一個長隨,一看就是剛調來京城任職的小官。
於是,牙人笑道:「老爺初來乍到,想是不知京城東貴、西富、南貧賤……」
那長隨忍不住插嘴,「那北面呢?」
不等牙人開口,看房的老爺便道:「蠢物,北面是皇城。」
長隨打了個顫,低頭噤了聲。
牙人侃侃而談,「蓮花巷地段好,往東,去六部衙門不遠,往西,去各坊市也近。」
還有一句話牙人沒有挑明,蓮花巷除了位置好,宅子內的布局緊湊,占地不大,最適合囊中羞澀的小官。
「這麼好的地方房子不好出嗎?」長隨嘀咕了一句。
「蓮花巷的房子當然好出,今兒帶你們看的這座宅子,屋主家裡出了事,急著用錢,正好叫你家老爺遇上了。」
「可否詳談?」
買房圖個吉利,可不能貪便宜買了凶宅回去。
牙人把聲音壓低了些,「這家老爺叫徐啟平,是國子監的司業,正六品,半個月前因貪墨銀兩叫京兆府給拿了。聽說昨兒個被大理寺提走了,一家子女眷束手無策,只能賣房籌點錢款,想著拿錢把虧空補上,好爭取個輕判。」
「大理寺提了人,那這事可不小吧?」
大理寺司刑獄重案,這案子從京兆府移交到大理寺,看來不是貪墨銀兩那麼簡單。
「老爺是懂行的,所以這徐家是真急呀,想趁著案子沒判下來,尋個好賣家,只要給得起現銀,價錢好說。前頭就到……」牙人說著,伸手朝前指,忽然愣住了。
徐家宅門緊閉,似閉門謝客,門口卻停著一輛高大的黑色馬車,套著兩匹威風凜凜的駿馬,這般規制的馬車可不是住在這裡的人家用得起的。
牙人微歎,屋主家有來客,今日這買賣怕是做不成了。


徐家宅子裡,徐老夫人坐在正堂中,望著眼前的來人,疑惑道:「你,真有辦法把啟平救出來?」
徐啟平官職不高,俸祿不多,傍著徐家祖上的薄產,日子過得算是不錯的。
半個月前,他遭人告發貪墨銀兩,人證、物證俱全,當即被京兆府收監。
徐家老小戰戰兢兢地在家裡等消息,昨日有親故遞來消息,說徐啟平被大理寺的衙差提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啟平區區一介六品官,素日往來不是高官大員,一遇著這事,旁人便是有心相助,也無能為力。
徐家正一籌莫展之際,有人上門了。
來人一襲華衣,長得斯文儒雅,一開口卻是尖聲尖氣的調調,「老夫人放心,徐大人的案子,我家主子已經看過,涉案的銀兩不多,區區幾百兩銀子,只要您把二姑娘交給我,今晚子時我就能把徐大人毫髮無損的送回來。當然,貪墨之事一筆勾銷,徐大人還能官復原職。」說著,他笑道:「今兒徐夫人跟著我進大理寺探望了徐大人,老夫人不會對我家主子的手段心存懷疑吧?」
徐老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蒼老的臉龐卻繃得更緊。
徐啟平被收監後,徐家人使了各種法子打點想去探監,可每回都無功而返,今日來人領著徐夫人去往大理寺探監,順順當當見到了徐啟平不說,大理寺的獄卒待徐夫人竟是恭敬有禮,可見對方的權勢足以滔天。
徐老夫人看到了一絲希望,卻又感到十分的絕望。
那人最善察言觀色,自是看出徐老夫人已經意亂,侃侃道:「徐大人是老夫人的獨子,我家主子要的,只是徐家的一個庶女。沒有了孫女,老夫人固然傷心,可若沒有徐大人,往後這一大家子還能活嗎?我聽說,今日老夫人已經請人幫忙賣宅子,賣了宅子的確可以補上貪墨的虧空,可貪墨不是借支,大理寺也不是使銀子就能打點的地方。」
對方句句在理,步步相逼,聽到這個,徐啟平的嫡妻陳氏忍不住道:「母親,唇亡齒寒,若是老爺被定了罪,我們這家子往後都沒活路了。」
徐啟平這一輩只有他一個男丁,好在他有妻有妾,生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算得上是人丁興旺。
徐老夫人心慌地想,兩個孫子尚在讀書,若是兒子真被問罪,孫兒們的科考之路就斷送了,餘下的女眷能坐吃山空多久?
淪為犯官家眷,所有人的前程都沒了,男丁不能科舉,女眷不得婚配。
見徐老夫人始終不肯言語,陳氏撲到她跟前,哭求道:「母親,兒媳知道夫君是受奸人所害,可他已然落入別人的圈套中,根本無法辯白,犧牲一個庶女救徐家於水火,您為何還不答應?」
「閉嘴!」徐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悲憤斥罵,「我們徐家是書香門第,絕不會賣女兒求生!」
「難道母親要眼睜睜看著徐家毀了嗎?」陳氏見婆母不願鬆口,大哭起來,索性當著外人將心中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您老就是偏心,兒媳知道您心疼幼寧,平日裡只疼她,不疼姝兒也就罷了,難道在您老人家眼中,徐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加起來,都比不上幼寧一個嗎?」
「閉嘴!」徐老夫人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陳氏嫁進徐家二十年,還是頭一遭挨了婆母的責打,捂著臉頰愣住了。
來客聽著婆媳倆的對話,神情淡漠,待屋子裡的動靜稍停,方道:「老夫人,成與不成,您老給個準話。」
陳氏回過神,跪在地上,朝徐老夫人砰砰磕頭。
徐老夫人眸中含著淚,搖了搖頭,「我做不了這個主,幼寧的事,聽聽幼寧是怎麼說吧。」
陳氏聽她語氣鬆動,起身拿帕子拭去眼淚,轉身對身邊的嬤嬤道:「老夫人的話妳聽到了,請二姑娘過來說話。」
二姑娘徐幼寧是徐啟平外室所生,抱回徐家的時候尚不足兩歲,說是生母身子孱弱,產後一年多便沒了。那時候陳氏正在坐月子,不肯照料這來路不明的外室女,徐老夫人見孩子可憐,便抱到了自己院子裡,取名幼寧,養了幾個月,越發覺得親暱可愛,遂把她一直留在身邊。
徐老夫人住正屋,徐幼寧住在旁邊的暖閣裡,頃刻,她就被領了過來。
她一到,初時神情傲然的來客頓時眼前一亮。
徐幼寧年方十八,待字閨中,她身上穿著杏色襖裙,外頭罩著一件水紅色比甲,髮髻梳得整整齊齊,清秀文靜的模樣,看起來像枝頭開得最端正的一朵杏花。
見屋子裡氣氛凝重,徐幼寧不安地看向徐老夫人,「祖母……」
徐老夫人見著她,原本一直克制的眼淚頓時流了出來。
徐幼寧嚇了一跳,忙拿出帕子給徐老夫人擦眼淚,惶恐道:「祖母,您別擔心了,便是不能住在這宅子裡頭,咱們一家人搬去鄉下也行的。」
徐啟平入獄,徐家上下日夜不安,賣宅子的事徐幼寧雖然沒有插手,也是知道的。方才婆子來叫她的時候,她正在暖閣裡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會兒見屋子裡有生人,她心下以為這是祖母託牙人尋的買主。
陳氏見狀,拉過徐幼寧的手,將波動的情緒強行平復下來,和藹道:「幼寧,現在有一個救妳爹爹的法子,妳願意救他嗎?」
「我?」徐幼寧聽得疑惑,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處,「夫人,我怎麼救?」
對於徐啟平偷養外室這事,陳氏一直耿耿於懷,不願意讓徐幼寧叫自己母親,她便一直尊稱陳氏為「夫人」。
陳氏牽著她走到那來客跟前,「這位先生有法子救妳爹爹。」
徐幼寧轉頭看向那陌生的客人,對方穿一襲玄色衣裳,上頭沒有任何花紋,身上掛的玉佩也不知是什麼明堂,可她瞧得出他衣飾打扮比他們一家子高貴得多,舉手投足比爹爹在國子監的同僚們還氣派得多。
她有些茫然,只是陳氏怎麼說,她就得怎麼做,於是朝著客人拜了拜,「先生,請您救救我爹。」
來人本來神色漠然,始終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聽到徐幼寧這略帶稚氣的話,端著的氣勢不禁減去幾分,柔聲對徐幼寧道:「徐二姑娘,正所謂禮尚往來,我若幫了妳家的忙,妳是不是也該幫我的忙?」
是這個道理。徐幼寧點頭。
「這麼說,徐二姑娘答應了?」客人問道。
不等徐幼寧說話,徐老夫人便道:「幼寧,他不是要妳幫忙,是要帶妳走!」
帶她走?
徐幼寧愈加迷糊,望著客人問道:「先生要我去府上做奴婢嗎?」
「是伺候人,但不用做奴婢。」
不用做奴婢,卻要伺候人?徐幼寧養在閨中,卻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馬上就明白過來,她望著客人問:「先生是要我去給您做姨娘嗎?」
來客笑了,「不是伺候我,也不是做姨娘。」
徐幼寧糊塗了,「那我做什麼呀?」
夫人嫡出的三姑娘跟她吵架的時候就說過,她這樣的庶女只配給人做姨娘。
來人原想著儘快將人糊弄好以便交差,見到徐幼寧這副嬌憨可憐的模樣,不忍欺騙,「主家要妳過去伺候,只是伺候,沒有什麼名分的。」
匡噹!徐老夫人手一抖,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上,她雙拳緊握,用沙啞的嗓子怒吼道:「出去!給我出去!」
她可以狠下心顧全大局,也可以告訴自己,捨棄了孫女是為了保全家族。
可是當她親耳聽到別人對疼愛的孫女說出那樣的話,她再也無法忍耐。
客人並不生氣,依舊維持著風度,悠然道:「老夫人不必動怒,伺候我的主家並不想辱沒徐二姑娘。今日將她接去只是伺候,若得主家喜歡,將來會有天大的前程,多少人都想討這份福氣呢。」說罷,他轉向徐幼寧,目光中盡是憐憫。「老夫人覺得我的話刺耳難聽,將來徐家敗落,更難聽、更刺耳的話還在後頭呢!」
徐老夫人正想反駁,又聽那人繼續道——
「倘若大理寺重判徐大人,徐家的女眷充作官婢不是沒有可能。」
若說之前他是勸說,最後這一句卻是直截了當的威脅。
對方的主子有本事影響大理寺的判決,這意味徐啟平的命運已經被對方死死捏住了。
徐老夫人的嘴巴動了動,終究頹然地往後一靠,面如死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來人見目的達到,欣然一笑,轉向徐幼寧,「徐二姑娘,妳覺得呢?」
徐幼寧不指望什麼前程,她念書不多,詩詞不太精通,女紅不好,只能做帕子這樣簡單的繡件,嫡母總說她不太靈光,但客人特意對她說的話,她聽明白了。
今日她可以拒絕不跟著他走,可等爹爹被大理寺審完,徐家敗落,她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明白是明白,一時之間,徐幼寧對伺候人這樁事還是有些茫然。她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最熟悉和最敬愛的祖母,想尋求她的幫助,但徐老夫人正捂著臉哭泣,沒有看她。
陳氏倒是目光灼灼,眼神篤定地看著她,一如菜市上的屠戶在看案板上的肉,徐幼寧不喜歡被這種眼神看著,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陳氏的目光讓徐幼寧弄懂了眼前的局面,祖母和夫人既然把她喊出來了,那就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在徐家,她沒有做決定的權利,若是苦苦哀求祖母,只會叫場面難堪。
「徐二姑娘,妳覺得如何?」
還是來客打破了屋子裡的僵局。
他生得白淨斯文,只是臉上沒有一根鬍鬚,徐幼寧看著有點不習慣,「先生,要是我跟您去了,我爹真能回來嗎?」
「那是自然,只要妳跟著我上了馬車,子時之前,妳爹就能回家。」
徐幼寧低頭思忖片刻,轉過身,跪在地上朝徐老夫人磕頭,「祖母,往後幼寧不能在您跟前盡孝,您老人家要保重身體。」
徐老夫人依舊掩面而泣,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徐幼寧見祖母哭得傷心,只好轉身對陳氏道:「夫人,祖母年邁,幼寧無法在祖母膝下盡孝,往後求夫人為幼寧盡這一份心。」
陳氏始終臉色陰沉,聽到徐幼寧這話,頓時怒道:「妳是說我不事婆母嗎?」
「不是的,夫人,我只是想請——」
陳氏還不解氣,又打斷她道:「妳要救的人,是妳親爹,妳不救他,徐家沒了,妳能獨善其身嗎?老夫人不想讓妳去,妳若心裡惦記這個、惦記那個,索性別去了,等著妳爹下獄,看看衛家還會不會來聘妳!」
徐老夫人心疼徐幼寧,早早地給她定了一門好親事,徐幼寧今日一走,衛家這門親事指定要退掉的。
「夫人,我的親事還得勞煩您幫我退了。」
陳氏的眸光一閃,臉上的怒氣稍稍收斂了些,「這些話不用妳說,該做的我自然都會做。」
「謝謝夫人。」徐幼寧並沒有因為陳氏的訓斥而變色,自始至終她都很平靜,甚至還掛著一抹笑。她向陳氏行了一禮,又朝著徐老夫人磕了一個頭,這才轉身,「先生,請容我先去拿我的東西。」
原本想著要搬去鄉下,她正動手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出來,這會兒要走,倒也方便。
「什麼都不用帶,走吧。」客人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徐幼寧吸了口氣,只好跟著他出了門。
兩人登上停在徐家門口的那輛大馬車,車身黑漆漆的,罩著黑色的帷布,前頭套著兩匹剽悍的高頭大馬,氣勢洶洶地打著響鼻。
見他們出來,兩個身強力壯的車夫從馬車上跳下來,在車門前擺了腳凳。
徐幼寧素日乘的都是只套一匹馬的車,車夫也不會出來擺腳凳,見只是接她就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對方一定十分了得。她心下稍安,想必這一去是真能把爹爹救出來的。
這濛濛的雨飄了一天了,徐幼寧攤開手掌,雨絲飄到她的手掌上,將她的手心一點點浸潤。
潮濕的雨,潮濕的心。
「上車吧。」
徐幼寧握緊手掌,登上了馬車。
馬車外頭黑漆漆的,看不出一點裝飾,挑開車簾,裡頭珠簾繡幕另有天地,香帕、茶具、坐具樣樣齊全,甚至比她住的暖閣還要寬敞。
徐幼寧看著繡工精緻的軟墊,有一些好奇,有一些忐忑。
她剛坐穩,宅子裡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寧寧!」
是祖母的聲音,她老人家追出來了嗎?徐幼寧心口發酸。
「徐二姑娘,要下去說句話嗎?」那來客難得好心地問。
「不用了,先生,走吧。」徐幼寧的鼻尖有些紅,臉上卻掛著笑。
那人看著徐幼寧的神情,想說點什麼,終是什麼都沒說,只吩咐了一聲。
外頭的車夫鞭子一甩,馬兒噠噠地跑了起來。
馬車平穩地駛著,徐幼寧端坐在馬車裡,安安靜靜的,也不東張西望,只是眼神有些茫然。
「徐二姑娘,妳可有什麼想問的?」
疑惑自然有很多,正因太多了,一時問不出什麼,於是,她搖頭。
那人笑了笑,「妳就不好奇我要帶妳去哪兒?」
徐幼寧垂著眼眸,像被雨打垂的芭蕉葉,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還是不吭聲。
他打趣道:「要不是頭先在妳家裡聽妳說過話,我都要以為妳是個小啞巴呢!」
「我怕說錯話。」徐幼寧實話實說。
「無妨,我也只是個下人,咱們隨便聊聊。」
只是個下人,便有如此派頭?
徐幼寧聽他說話,比在徐家的時候客氣許多,於是道:「家裡出了這麼多事,去哪兒都沒什麼分別。」
一問一答之間,他對這個不太起眼的小姑娘起了興致,看著呆呆笨笨的,話語裡倒有一股通透勁兒。
他又問:「我看得出徐老夫人不想送妳走,妳為何不求她把妳留下來?妳家裡人若不樂意,我絕不會強行把妳帶走。」
至少今日,他不會強行把人帶走。
「祖母捨不得我,可是這事關徐家上下安危,不是捨不捨得的事。」徐幼寧答得簡單,話語卻令人心疼。
那人原本只想逗逗她,以解途中的乏味,聽到此處卻想說點什麼話來寬慰小姑娘。饒是他平素長袖善舞,望著這麼個懂事又可憐的小姑娘,也不知這種境況下到底該說什麼,頓了頓,方道:「妳不必害怕,先前我沒有騙妳,我家主子不是凡人,是天上人,京城裡許許多多的貴女都想伺候我家主子,卻連見一面都難。」
這人說話真有意思,若他的主子真的是人人爭搶,為何還要兜這麼大的圈子要自己去伺候?
徐幼寧稍稍恢復了些精神,問道:「先生,我家裡的事,您怎麼都知道?」
「別叫我先生了,叫我王公公。」
徐幼寧張了張嘴,可喉嚨像卡了東西,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帶走她的人居然是公公?那他的主家……
王福元笑吟吟,跟先前在徐家的時候截然不同,「這回有想問的了嗎?」
「王公公,您要帶我進宮去伺候皇上嗎?」徐幼寧鼓足勇氣,怯生生的問。
「妳這小丫頭呀,看著憨憨的,倒是招人喜歡。」王福元越發和顏悅色,「別害怕,今兒不是帶妳進宮,更不是去伺候萬歲爺。」
到徐家要人之前,王福元早已經將徐幼寧的一切摸得清清楚楚,包括她的喜好、出身、性格、親事,乃至她那稀罕的生辰八字。
王福元繼續道:「一會兒到了地方,主子問什麼妳就答什麼,別多問,別多看,不會有事的。」
若依著王福元素日的做派,決計不會多說這一句,只因徐幼寧是個懂事討喜的姑娘,他才特意叮囑一番。
「我記住了。」徐幼寧忽然沮喪起來。
難怪先前王公公對祖母說,即便是「伺候」他的主子,也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徐幼寧從沒想過自己會跟宮裡牽扯上關係,上一回去廟裡祈福,碰到國子監祭酒魏大人家的姑娘,看她家姊妹就如看下人一般。魏大人是從四品的官員,已是令爹爹仰望的大官了,宮裡的情況……她不敢想像,那些大人物的一句話,是不是就能要了徐家所有人的命?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
她是來救爹爹的,若是說錯話把自己搭進去,怕是連爹爹也救不出來。
王福元見她這般模樣,明白自己的叮囑嚇著她了,只是小姑娘的命運未定,害怕總比無知無畏要強。
第二章 如夢的一夜
此後一路無話,等到馬車停下,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徐二姑娘,咱們到地方了。」王福元先走下馬車,回頭扶著徐幼寧下車。
茫茫夜幕降臨,路上看不到行人,雨霧給世間籠上了一層紗罩,入眼是一座高大的宅門,黑漆漆的,望之令人生畏。
這兒應當不是皇宮,戲文裡說皇宮是金碧輝煌的,這宅門雖然高大,卻不是金碧輝煌。
「徐二姑娘,往這邊來。」王福元見徐幼寧定定地看著正門,朝她招了招手。
徐幼寧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跟著王福元從旁邊的側門走。
側門裡頭有人候著,離近了,方看清是兩個表情凝重的嬤嬤,一個方臉、一個圓臉,長相不同,俱是舉止沉穩端莊。
見徐幼寧進來,兩人飛快地掃了一眼,低聲對王福元道:「主子娘娘到了。」
「主子怎麼來了?」王福元頗為吃驚。
出宮之前,主子說好此事交給他全權處理,怎麼還是過來了?
其中的圓臉嬤嬤無奈道:「娘娘不放心。」
茲事體大,慧貴妃哪裡能耐心地在宮中靜候佳音?
徐幼寧低著頭,聽他們說什麼「娘娘」、「主子」的,越發不安,交疊在一起的手掌捏得越發緊。
難不成他們要自己去伺候的是一個什麼娘娘?若真是如此也不錯,她素日就在祖母身邊服侍,端茶倒水她都會。
王福元看了徐幼寧一眼,見她一臉迷茫,卻依舊乖巧地站著,更對她有幾分好印象。
主子雖是暴脾氣,見到這樣水靈的小姑娘,應當憐惜疼愛的。
「徐二姑娘,走,咱們去拜見貴妃娘娘。」
一行人趁著夜色繼續往前走。
方臉嬤嬤提了羊角燈走在前頭引路,徐幼寧和王福元走在中間,圓臉嬤嬤走在最後。
徐幼寧在心裡念叨了兩遍「貴妃娘娘」,一個時辰之前,她在自家暖閣裡收拾東西,等待著明日跟隨祖母搬去鄉下老宅,但是現在,她居然要去拜見貴妃娘娘。
她深吸了兩口氣,依然覺得心跳得很快。
先前王公公待她和和氣氣,跟他在馬車裡坐著,並不怎麼緊張,可現下一前一後多了兩個板著臉的嬤嬤,等一下還要去拜見貴妃,越發不安。
如此忐忑地走過兩座院子、一條遊廊,終於來到了一處院子門口。
「王公公回來了。」守在門口的太監望見王福元,目光在徐幼寧身上打了個轉兒,「娘娘正等著呢。」
王福元頷首,領著徐幼寧朝裡頭走去。
纏綿了幾日的雨終於歇了,夜風裹著花香撲面而來,徐幼寧吸了一口,忍不住朝旁邊望去,院牆邊的一排花正在月光下爭奇鬥豔吐露芬芳。
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如此走到廊下,另有人在那裡守著,這回不是太監也不是嬤嬤,而是兩個妙齡宮女。她們倆什麼都沒說,也沒有看徐幼寧,神色淡淡地打開了門。
進門後迎面是一座金桂樹座屏,徐幼寧不敢抬頭,跟著王福元繞過座屏往屋裡去,始終垂眸看著地下,只看得見自己的腳尖和王福元的腳後跟。
屋子裡的味道比花園裡更好聞,徐幼寧忍不住吸了兩口,又趕緊屏息,生怕自己呼氣的聲音太重,惹怒了那位神祕的貴妃。
地面鋪的是深灰色地磚,徐幼寧不知道這是什麼材質的石頭,但這地磚擦得錚亮,甚至能映照出她局促的臉龐。
「娘娘,人帶過來了。」王福元恭敬道。
徐幼寧的心怦怦直跳,越發地緊張,只聽得一聲漫不經心的「喔」。
「徐二姑娘,抬起頭叫貴妃娘娘瞧瞧。」是王福元在對她說話。
事已至此,徐幼寧只能鼓起勇氣抬起了頭,這一望,便呆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她懶洋洋的橫臥在美人榻上,繡著金線的裙襬垂到了地上,皓白修長的手指摸著另一隻手的蔻丹,輕飄飄地朝徐幼寧扔過來一個眼神。
屋子裡橘紅的燭光恰到好處地給她鍍上一層瑩潤的光澤,讓她一抬手,一揚眉,皆是風華萬千。
即便徐幼寧身為女子,對著這大美人亦忍不住驚豔,便是那睥睨而來的傲慢目光也沒有令徐幼寧絲毫的不適,因像她這般的仙女,原就是該這樣看著凡人的。
聽到王福元輕咳一聲,徐幼寧回過神,依著王福元先前的叮囑朝慧貴妃福了福身。
「小女子給貴妃娘娘請安。」
慧貴妃眼眸微瞇,「看著倒是乾乾淨淨的。」
徐幼寧聽說過旁人對自己的評價,誇讚的一般說她秀氣白淨,貶損的則會說她小家子氣,卻沒人用乾淨來形容她。
這個說法像她是被王福元從外頭撿回來的東西一般,人家見了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先看是不是乾淨。
王福元恭敬道:「這是國子監司業的二千金,徐家是書香門第,門清風正。」
慧貴妃微微頷首,道:「出身低了些,不過既是讀書人家,勉強稱得上清貴。」
徐幼寧明白,自己是王福元從外頭「買」回來的一件貨物,現在這件貨物被獻給了主家,主家有資格對她品頭論足。
從前她在家裡跟嫡出的妹妹徐幼姝爭執的時候,徐幼姝總愛罵她是私生女,只配給人做妾,怕是連討厭她的徐幼姝都沒想到,最後她竟淪落到連妾都不如的地步,只是一件貨物。
「妳盯著本宮做什麼?」慧貴妃秀眉一擰,忽然不悅。
徐幼寧心頭一凜,這才收回目光,老老實實地回道:「小女子沒有見過像貴妃娘娘這麼美的人。」
慧貴妃聞言,頓時轉怒為喜,哈哈大笑起來。
因這句話,她似乎對徐幼寧有了興趣,秀麗的眼眸一抬,「本宮且問妳,今日過來這裡,是家裡人逼著妳來的,還是妳自己樂意來的?」
徐幼寧沒料到慧貴妃會這麼問,沉默了一下,方答道:「是我自己樂意來的。」
慧貴妃盯了她一眼,似是看透了一切,冷笑了聲,「來這裡做什麼的,妳清楚嗎?」
徐幼寧不太清楚,但她明白若是老實說出來,只怕慧貴妃更加生氣,只好把王福元透露的隻言片語拼湊到一起回話,「我是過來伺候王公公的主子。」
慧貴妃聽了她的話,揚起下巴,倨傲道:「懂得怎麼伺候男人嗎?」
這個問題徐幼寧便是想裝懂也裝不出來,只能紅著臉搖頭。
「罷了,帶下去沐浴,剩下的交給深兒。」
徐幼寧不知道她口中的「深兒」是誰,不敢搭話,垂眸站了片刻,很快有宮女過來領她下去了。
待閒雜人等退下,慧貴妃收起了懶散,眸光變得銳利起來,「人沒錯吧,可看準了?」
王福元道:「這徐二姑娘是外室所出,生母早亡,生辰八字只有徐啟平一個人知曉,大理寺那邊使了許多法子盤問,徐啟平都是說的這個,奴才為求穩妥,派人送了徐二姑娘的畫像和生辰八字去給青玄子大師過目。」
「他怎麼說?」
「他說咱們找對了人。」
聽了王福元的話,慧貴妃國色天香的臉龐上漸漸露出一抹恨意。
若不是青玄子這個妖道在皇上跟前胡說八道,她哪裡費得著這麼大的功夫去找一個小門小戶的姑娘來給兒子侍寢?
慧貴妃從來不信鬼神之說,偏偏皇帝相信,如今朝野和後宮謠言四起,她和兒子只能陪著這妖道胡鬧。好在王福元帶回來這姑娘乖巧清白,若是真找回來什麼青樓女子,她怕是會氣得去把那妖道的玄天觀給掀了。
「娘娘,殿下到了嗎?」王福元恭敬問道。
「到了,比我還早一刻!」慧貴妃望見王福元似有憂慮,橫他一眼,「你擔心什麼?」
王福元見慧貴妃瞧出端倪,歉然道:「奴才怕太子殿下心裡有疙瘩。」
他說得委婉,但慧貴妃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兒子貴為太子,是何等尊貴,如今被流言所累,被迫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行周公之禮,心中豈會甘願?
「本宮壓根不擔心這個,」慧貴妃漫不經心地撇了下唇,端起矮几上的茶啜了一口,緩緩吐一口氣,「為了東宮這個位置,本宮和他戰戰兢兢地走了十年,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見慧貴妃心情輕鬆了許多,王福元順著她的心意說:「奴才原也擔心殿下委屈,後來見著這徐二姑娘,心裡倒踏實了,她模樣好、性情好,是個聰慧有福氣的姑娘。」
「你倒是喜歡她。」慧貴妃瞥了王福元一眼。
「娘娘說笑了,娘娘難道不是跟奴才一樣喜歡她嗎?」
「小門小戶的,小鼻子小嘴兒,哪裡都不出挑,好在也沒有哪兒不好。左右京城裡只有她的生辰八字相合,只能將就些,」慧貴妃淡淡道︰「只不過她跟本宮一樣,都是被家裡人捨棄出來的,且叮囑他們照顧好她,別叫她吃苦頭。」
「奴才曉得了。」
主僕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宮女領著沐浴過後的徐幼寧回到了慧貴妃跟前。
徐幼寧活了十八年,還是頭一回在溫泉池裡沐浴,此刻臉蛋紅撲撲的,比剛才更加水靈。
慧貴妃朝她勾了勾手,徐幼寧上前跪在她跟前,慧貴妃又朝王福元使了個眼色。
王福元端來一個錦盒,打開了,送到徐幼寧旁邊。
徐幼寧抬眼一望,盒子裡頭擺著一顆褐色的丹丸,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妳怕疼嗎?」慧貴妃問。
徐幼寧老老實實地點頭。
王福元笑道:「徐二姑娘,這是娘娘賞妳的好東西,既是怕疼便吃了吧,吃了一會兒就不疼了。」
徐幼寧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一會兒為什麼會疼。
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別人都要她選擇,可每回她似乎都沒得選。
不管一會兒會發生多可怕的事,能不疼最好。徐幼寧伸手拿起那顆丹丸,嚥了下去,味道不苦,只是有點硬。
慧貴妃的眸光越發深邃,盯了她一會兒,終是淺淺笑了下,「去吧,本宮希望妳是個有福氣的。」
王福元在心中微微一歎,朝外頭一揮手,立即有宮女扶著徐幼寧起來。
徐幼寧初時不懂為何會有兩個宮女攙著她,可等到出了屋子,方才覺得頭重腳輕,眼前越發飄忽,全憑著她們扶著自己才不至於摔倒。
模模糊糊的,她由著宮女把自己帶到另一座小院中,睏意越來越濃。
在她快要失去最後一分清明時,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了帳子外頭。

徐幼寧作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陌生的男子,他的面容模糊,手指似玉一般冰冷,與她百般親暱,卻不曾與她說一句話。
她一度以為來人是同她訂親的衛承遠,然而很快就意識到,衛承遠對她百依百順,不會不理她。
他們彼此無言,卻相擁著,做了最不可言說的親近之事,還不只一次。
慧貴妃沒有騙她,她一點也不覺得疼,只是有些沒完沒了。
夢裡風光瀲灩,有淡淡的香氣,有氤氳的燭光,在迷濛的夢境中,她漸漸沉淪,迷失了自我。
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
果然是個夢嗎?
徐幼寧想要起身,發覺身上酸得要命,一點力氣都沒有,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所以,那不是夢?
仰仗慧貴妃恩賜的那顆丹丸,昨夜那個夢雖然談不上是美夢,至少不是噩夢。
她記得,在夢的最後,那人抱起她,把她放進了浴桶,在溫熱的浴湯包圍下,她沉沉睡了過去。
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身下躺的這方榻十分寬敞,她往左滾了兩圈,沒碰到榻邊,又朝右滾了好幾圈,方才摸到榻邊,睜著眼睛發起了呆。
昨夜那人到底是誰?不管他是誰,能被王福元稱作主子,一定是皇親國戚。
堂堂皇親國戚,為何非要找她伺候?
論姿色、論才情、論家世、論品德,在京城裡,她徐幼寧根本排不上號。
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有自己這樣一號人物的存在呢?
昨晚那個人,今晚還會來嗎?
徐幼寧的耳根驟然燙了起來,越想越心亂如麻,發呆了好一會兒,方緩緩坐起來。
這是一間十分寬敞的寢間,屋子裡只這一張方榻,光它便有徐幼寧從前住的暖閣大小。正對房門的一邊擺著一架仕女圍屏。
「有人嗎?」徐幼寧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她扶著榻站起來,除了腿很酸,背也很僵,連伸了兩個懶腰才覺得好受些。
繞過圍屏,看到房門緊閉,一扭頭,她發現屋子的左邊是一扇可以推開的門。
她走過去拉開門,驚喜地發現外頭是一個小池塘,到池塘邊的小徑上鋪了石板,兩旁栽滿了奇花異草,芬芳滿園,一派盎然春意。
徐幼寧勉強認出幾株茶花,卻不識得到底是什麼品種。
她腰酸得緊,根本使不上勁,站一會兒便乏了,順勢在臺階上坐下。
正發著呆,背後有人推開門,徐幼寧轉過身,見是一個宮女,似乎是昨夜伺候她沐浴的其中一個。
那宮女見徐幼寧坐在廊下,笑道:「姑娘坐在那裡怕是有些冷硬,要不要奴婢取個墊子過來?」說是這麼說,她卻站在那裡根本沒動。
徐幼寧識趣地道:「不用了,這樣就好。」
那宮女似乎滿意徐幼寧這樣的回應,又道:「奴婢桂心,奉娘娘之命在此伺候姑娘,往後姑娘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奴婢。」
「多謝桂心姊姊了。」
桂心輕笑了下,「可當不起姊姊這稱呼,姑娘叫桂心就成。」
「好。」
徐幼寧看得出,桂心雖然一口一個「姑娘」地喊著,但心裡根本沒拿自己當主子。
對此她倒沒什麼想法,畢竟自己如今這境地,還不比人家做奴婢的強呢!人家是正經宮女,自己呢,不是宮女,不是主子,什麼都不是。
經歷了昨夜那般事情,她又渴又累,於是道:「桂心,我有些餓了,能給我送些吃食嗎?」
「姑娘稍等,奴婢這就去傳膳。」桂心道︰「屋內的桌子上有茶,姑娘渴了可以先喝。」說著,便退了下去。
徐幼寧走進屋,只見屋子一角擺著一方几案,上頭擱著一副茶具。
她喝了一杯,茶是涼的,但她顧不上這麼多,她的嗓子眼都快冒煙了,咕嚕咕嚕喝了三杯才覺得舒服些。
她在几案邊坐了一會兒,桂心捧著托盤進來,一籠薄皮包子、一碟涼拌雞絲、一碟蝦籽冬筍、一碗茯苓山藥粥、一碗龍鬚麵,另有一盞不知道什麼花做的花露,陣陣清香撲鼻,樣數很多,每樣都是一小份。
「多謝。」徐幼寧看得目不暇接,說話的語氣十分輕快。
桂心見狀,只是笑笑,便退了下去。
徐幼寧知道桂心是在笑話她沒見識,但她的的確確沒吃過這麼豐盛精緻的早膳,不怪旁人笑。
她正開心地吃著,桂心推開門進來,「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她雖還沒吃完,可見桂心用的不是商量語氣,只好放下碗筷,由她領自己去洗漱。
桂心手巧,麻利地給徐幼寧梳了髮髻,又精心地描好妝面,才領她出了屋子。
徐幼寧走出來,到了外間正屋,便見王福元站在那裡。
今日的他完全是內侍打扮,頭戴三山帽,身著團領袍,見徐幼寧出來,上前笑道:「徐二姑娘安好?」
好?昨天夜裡她失身於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算是好嗎?她努力回想那一夜的情況,但想不起什麼有用的回憶。
只論這頓早膳,的確是好。徐幼寧想,王福元應當問的是早膳,於是回了一個笑,「多謝王公公關懷,我挺好的。」
「昨夜娘娘走時,交代奴才給姑娘帶幾句話。」
徐幼寧忐忑地望向王福元,對於慧貴妃,她心裡多少有些畏懼。
王福元的聲音低了些,臉上亦有些歉意,「娘娘說,雖然姑娘已經伺候了主子,可伺候只是伺候,姑娘是沒有名分的,往後要安分守己,不要生出無謂的妄想,將來辦好差事,自會送妳離開。」說罷,他又補充道:「這是娘娘的原話。」
「有勞王公公,我都記下了,您放心,我什麼話都不會亂說的。」一開始,王公公便告訴她,自己是沒名沒分的,所以她沒有生出旁的心思。
王福元見她如此乖巧,直點頭,「妳暫且住在這裡,我平常不在這邊,有什麼事妳只管對桂心說。」
徐幼寧點頭,「王公公,我要在這裡住到什麼時候?」
「等到……」王福元說了兩個字便止了聲音,「姑娘是個有福氣的,想必很快就能離開這裡。姑娘可還有什麼缺的?」
徐幼寧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若是方便的話,能不能請公公去我家送個信兒。」
王福元道︰「昨夜姑娘到這裡的時候,徐大人就已經到家了,妳不必掛念。」
徐幼寧不是掛念父親,她垂眸小聲道:「還是勞煩公公遣人給祖母遞句話,就說我一切安好。」
王福元聞言,心中頗有幾分不忍,頷首道:「行,這點小事我做主就替妳辦了。」
徐幼寧釋然一笑,朝著王福元拜了拜。


小院的日子很簡單,桂心雖然伺候得並不盡心,但一日三餐都會按時送來,不曾短缺她什麼。
一個月後,桂心領了一位大夫過來,給徐幼寧診出了滑脈。
也是到此刻,徐幼寧終於明白王福元所說的「等」,是要等什麼。
她撫著尚且平坦柔軟的肚子,心中懵然。
一個月前,她是待字閨中的徐家二姑娘,一個月後,她懷上了不知是誰的孩子。
桂心帶著複雜的眼神,推著呆愣的她上了一輛馬車。
等到下馬車時,她再次見到了王福元。
「幼寧姑娘,奴才早就知道妳是有福氣的人。」王福元語氣中頗多感慨。
徐幼寧四下打量一番,後頭是一座側門,但光憑著這側門的門面,已經比之前住的那座宅子的正門還要氣派許多。
「王公公,往後我住在這裡嗎?」
王福元點頭,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徐幼寧跟著他往裡走。
若說之前那座院子叫她大開眼界,那麼這一座府邸則是叫她瞠目結舌。
沿路走去,皆是金門玉戶、桂殿蘭宮,徐幼寧只覺得眼花撩亂,恍若誤入天仙寶境。
待行至一院子,王福元方才道:「到地方了。」
徐幼寧走進院子,只覺得裡頭花影繚繞,比之前的小園子更加繁盛,再抬眼,正當中的屋子掛著珍珠簾幕,在陽光下發出璀璨的銀白色光輝。
「王公公,我要進去拜見貴妃娘娘嗎?」
王福元微微一笑,「娘娘今日沒有過來,不過娘娘知道妳有了好消息,十分歡喜,這院子是娘娘特意指給妳住的。」
徐幼寧有些發愣。
「這裡……是皇宮嗎?」
「不是,」王福元看著她懵懂的模樣,笑得意味深長,「這裡是東宮。」
東宮?徐幼寧的眸子剎那間滯了一下。
原來那晚和她有肌膚之親的人,是太子?
她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幼寧姑娘,如今妳身子嬌貴,就安心在這裡住著。」王福元拉著徐幼寧的手,領著她往裡走,「桂心是跟在貴妃娘娘身邊的老人了,往後在東宮還是她照料妳。」
「王公公,您在東宮當差嗎?」徐幼寧問。
王福元搖頭笑道:「奴才是在貴妃娘娘那邊當差的。」見她秀眉緊蹙,他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徐幼寧搖頭。
「幼寧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王公公,我能不能回原來的地方住?」當初王公公帶她離開徐家的時候,說是要她做外室,但如今她懷有身孕,王公公或者應當說慧貴妃居然讓她進了東宮。
徐幼寧雖然懵懂無知,卻察覺得出他們對她腹中這個孩子的重視。
當初慧貴妃答應她,若是差事辦得好,可以讓她離開,如今她懷著孩子進了東宮,真的有離開的一日嗎?
「這是貴妃娘娘的旨意。」
徐幼寧默然。
「外頭天熱,姑娘進屋歇著吧。」
見王福元似乎要走,徐幼寧忽然又問:「王公公,上回您說要幫我的忙——」
「姑娘放心,口信已經帶到了。」
徐幼寧舒了口氣,「祖母可安好?」
這話一出,王福元臉上的神色不大自然,「這奴才倒沒問,等回頭再叫人去給徐老夫人請個安。」說罷,他似乎不願意再同徐幼寧多說,領她進了屋就離開了。
第三章 初見太子
或許是因為她如今真的嬌貴了,除了桂心,多了一個醫女孟夏伺候。
雖然從別院挪進了東宮,徐幼寧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同來,左右她能待的,還是只有一方小院而已。
午膳照舊是桂心給她呈過來,菜色比在別院時豐盛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有了身孕,往常三熱三冷的菜色變成了六熱四冷。不過,六道熱菜裡何首烏雞丁和茯苓蝦仁是她不喜歡的,她從小就不愛吃藥膳,聞不慣那味道。
可進了別院後,幾乎每日都會有兩三道藥膳,桂心端上來,又原樣端下去,儘管如此,還是每日都有這幾道。
徐幼寧剛拿起筷子,忽然聽到院子裡頭一陣喧譁,揚眉望向桂心,見素來驕矜的她臉上顯出幾分慌亂,正欲詢問,桂心已經匆匆向外走去。
片刻後,廊下傳來桂心恭敬的聲音,「奴婢恭迎殿下。」
殿下?
徐幼寧的心中忽然湧起一些怪異的感覺。
想起了那一天,她在迷迷糊糊間跟他做了夫妻才做的事,但她連太子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獨自住在那別院之時,她無數次好奇過他是什麼樣的人,此時知道他與自己只一門相隔,她的好奇心霎時沒了,一心期盼他不要走進來。
然而下一瞬,便有一個身影站在了門口。
徐幼寧下意識抬眼去看,因門外的陽光刺目,看不清來人的臉,只覺得身影太過高大,幾乎把門擋住了大半。
「姑娘,殿下到了。」孟夏在她身邊小聲提醒道。
徐幼寧回過神,放下筷子,正欲起身過去行禮,那身影轉身就離開了。
她不知該不該追過去拜見,院子裡已經響起了一片「恭送殿下」之聲。
走了也好,徐幼寧鬆了口氣,她重新坐下,正準備用膳。
桂心從外頭進來,眼神分外晦澀。
徐幼寧不禁奇怪,太子只不過遠遠瞧了自己一眼,連門都沒進,桂心連這個都要不高興嗎?
她不想管,也管不著,只捧著碗,繼續吃早膳。
桂心跪坐在一旁,替她布菜,「姑娘,殿下留了話,要您去承乾宮用晚膳。」
承乾宮?那是什麼地方?
見徐幼寧不解,身後的孟夏解釋道:「承乾宮是殿下的寢宮。」
去他寢宮用晚膳?
徐幼寧不禁抖了一下,莫非他想……不,如今她是雙身子,慧貴妃那麼重視這個孩子,他應當不會那樣做。
徐幼寧釋然,轉念想,許是對方想見一見她這孩子的生母,理所應當。
她不再胡思亂想,踏踏實實地吃飯,就著酸辣藕丁吃了兩碗飯,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孕的緣故,她像揣了個火爐一般,吃頓飯都熱得慌。
孟夏見她出了薄汗,從外頭喊了個小宮女來給她打扇,徐幼寧這才覺得舒服一些。
吃過飯,她自去榻上躺著,睡了兩個多時辰,就被桂心叫醒起來梳妝打扮。
這一次梳妝比之前要隆重得多,描眉、敷粉、點唇,額上還貼了一枚桃花鈿,衣裳是淡青色的緙絲百水裙,外頭搭一件藕荷色妝花圓領袍。
徐幼寧看了鏡子中的自己一眼,這身打扮不能說不好看,只是不太適合她。
她生得嫩,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三五歲,因此不宜濃妝,鋪上那一層厚厚的脂粉,立時把她臉上的青春活力掩蓋住了。
不過她倒不是太在意,畢竟,她是去拜見太子,不是去見心上人,或許,打扮得隆重些,太子才不會嫌她失禮。
出了小院,外頭停著一座步輦,徐幼寧沒坐過這個,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孟夏從後頭追過來,扶著她坐下,待她坐穩了,孟夏回頭看了桂心一眼。
桂心只作不知,吩咐抬輦的宮人起轎。
片刻後,步輦落下,這一回,桂心乖覺地扶著徐幼寧下來。
承乾宮門口站在一名年輕的內侍,見徐幼寧到了,上前道:「姑娘這邊請。」
原本徐幼寧以為自己住的地方已經是天上少有,地上少見,然而承乾宮的巍峨和富麗還是超出了她的想像,掃過一眼之後,她迅速垂下目光,跟著那內侍往內走去,由他扶著自己上了臺階。
內侍推開門,徐幼寧還沒跨進去,便覺得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今年是暖春,天氣已暖烘烘的了,這樣沁人心脾的涼意著實令人舒適。
「殿下怕熱,承乾宮裡放了許多冰,姑娘若是覺得涼了,奴才給妳取一件斗篷過來。」
「不必了。」徐幼寧急忙阻止,她恰巧怕熱得緊,如今才是春天已然動不動流汗,全靠著宮女打扇過日子。
想不到承乾宮裡竟是這般涼爽,若不是這裡是太子寢宮,徐幼寧真想趴地上再不挪窩了。
「姑娘若冷了、熱了,只管說,奴才好作布置。」
內侍笑了笑,恭敬地領著徐幼寧往裡走,正殿裡沒有人,徐幼寧隨著內侍往西面的偏殿去。
「殿下,徐二姑娘到了。」內侍站在門口恭敬道。
「嗯。」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
徐幼寧不知為何心驚膽跳起來,這語氣陌生,卻是那一晚她曾聽過的。
內侍側過身,朝她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徐幼寧穩了穩心神,抬腳走進去,屋子裡擺著一張長長的食案,太子坐在一側,聽著腳步聲,抬眼朝她望過來。
也是在這時候,徐幼寧看清了那如夢一夜中那張模糊的臉。
玉冠之下的眉目綺麗無雙,赤色錦袍勾勒出挺拔身姿,如松如竹,如玉如雲,他的容貌與慧貴妃有七分相似,玉白的膚色、若柳的長眉、高挺的鼻梁,只是慧貴妃是大大的杏眼,而他則是幽深的星目。
此刻,他的眸光落在徐幼寧身上。
徐幼寧一碰到那審視的目光,頓時收起了好奇心,埋著頭走過去,默默地朝他行了一萬福禮。
她的失禮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她出身低微,並不知宮中禮節。
李深無半分動容,淡淡道:「坐。」
几案的另一側擺著一只蒲團,徐幼寧依言坐下,與他相對而坐。
徐幼寧不知這樣合不合適,她如今根本無暇思索,別人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內侍等著她坐定,便傳了膳。
承乾宮的飲食比她素日吃的更豐盛,光是熱菜就上了十二三樣,只是令她意外的是,擺在面前的,還有她最不想吃的茯苓雞丁。
平時桂心呈上來的她不吃也就罷了,今日卻是在承乾宮,內侍又特意擺在她跟前,她若是動都不動,怕是不妥。
徐幼寧沒有打算討好太子,但也不想惹他不快。
她如今是他的人,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若是得罪了他,往後這日子怕是不好過。
李深沒有再說話,自己拿起了筷子。
徐幼寧看著他用了幾樣菜,方才跟著拿起筷子伸向那碟茯苓雞丁,打算嘗一口,算是給他一個面子,省得他怪罪。
然而雞丁還未入口,那股茯苓的味道撲鼻而來,徐幼寧忽然覺得一陣噁心,手一抖,惹得她乾嘔一聲。
旁邊的內侍眼疾手快地拿了帕子過來捂住徐幼寧的嘴,「姑娘這是害喜了吧?」
徐幼寧知道他在替自己打圓場,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順著他的話道:「是,我本來就聞不得藥味,尤其是茯苓,往常不至於如此,定然是因為……害喜。」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為艱難。
即便她早已認命,此刻在害她有喜的人的跟前,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見李深蹙著眉,徐幼寧心中無奈,難不成因為自己害喜,惹他不悅嗎?
她是不是該像戲文裡那些做錯事的奴婢一樣,立馬跪地謝罪?不管對不對,先跪下總是無礙的。她站起身,跪在了李深跟前,「小女子無禮,請殿下恕罪。」
「起來。」李深語氣果真帶著一點不悅。
徐幼寧心裡焦灼得很,跪在地上沒有動,直到內侍上前將她扶起,方重新坐下。
「妳不愛吃藥膳?」李深問。
徐幼寧沒想到剛才她說了那麼一堆話,他理解了這一點,雖然疑惑,依舊點了頭。
「聞不得茯苓的味兒?」
徐幼寧又點頭。往昔家裡買了茯苓糕,她是一口都不碰的,祖母心疼她,每回都是趁她不在屋子裡的時候偷偷吃。
「中午過去的時候,似乎看見她的桌上擺了一盤茯苓雞丁?」李深的語氣依舊平淡,只是說著這話,他的目光朝旁邊的內侍掃了一眼。
內侍頓時會意,冷然道:「奴才這就去查問。」
查問什麼?徐幼寧有些懵然,但太子只說了這一句。
內侍將她跟前的茯苓雞丁端走,退了出去,她才緩緩會意過來。
原來太子中午在門口看到了她桌子上擺的茯苓雞丁,以為她喜歡吃,所以才叫人在她面前擺了這道菜?
如此一想,徐幼寧的眸光朝食案上掃去,果然,中午的那幾道菜都在。
所以內侍出去,是要查問給她端的是不是她不喜歡的菜嗎?那麼桂心……
「妳叫什麼名字?」李深繼續問話。
徐幼寧收回了思緒,這才意識到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她正襟危坐,回道:「小女子徐幼寧。」
李深微微頷首,「李深。」
徐幼寧咬著下唇,她雖是深宅女子,太子的名諱也是聽說過的,只是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跟天人一般的太子攀扯上關係,還懷上他的孩子,跟他面對面的坐著,聽他向自己報名諱。
她莫名感慨,卻依舊委屈。
「除了膳食,還有其他不妥?」李深問。
他的模樣與慧貴妃相似,別的地方卻完全不同,慧貴妃是高高在上的,他卻是平易近人;慧貴妃的每一句話,都叫徐幼寧覺得自己卑微如塵埃,但他不是;他問話的時候問得很仔細,每一句都是看著她的眼睛說的,真誠不失禮節。
他既像一位待客周到的主人,又像一位愛民如子的君上。
他看似平淡的問話都不是一時興起的客套,對於她所答的每句話,他都會加以分析,從隻言片語中捕捉到關鍵,若一不小心說錯話,恐怕小命就不保了。
「有什麼不習慣的嗎?」
不習慣,當然不習慣。
她習慣每日清早同祖母一起飲茶,習慣同姊妹吵鬧,習慣坐在自己的暖閣裡曬太陽,萬千愁緒湧上心頭,然而她只能低著頭道:「小女子並無什麼不妥。」
李深點了一下頭,話鋒一轉,「妳爹的案子,大理寺已經偵破,誣告妳爹的是國子監監丞,貪墨銀兩的也是他。」
徐幼寧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她爹爹為人古板,性子倔強,與同僚相處得並不好,但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章法,絕不會做貪墨之事。
「多謝太子殿下。」
李深淡淡道:「舉手之勞。」
他的舉手之勞,卻決定了徐家人的命運。
察覺到徐幼寧低垂的眸光,李深緩緩道:「妳可有話要說?」
徐幼寧的確有話要問,只是她不敢說,於是把頭垂得更低。
「但說無妨,恕妳無罪。」
君無戲言,他既許諾無罪,應當能說話算數。徐幼寧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殿下,小女子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貴妃娘娘會讓我來……伺候?」
「妳知道青玄子嗎?」
「知道,我去青玄子大師的玄天觀上過香。」青玄子是南唐的國師,還是當今聖上在道家的師兄,因此他的玄天觀香火極為旺盛。
「妳求的什麼願?」
徐幼寧臉一紅,她在玄天觀是替衛承遠許願,希望他今年會試能夠高中。
李深見她又不說話了,便道︰「不想說不說便是。」
「不是不想說,」徐幼寧怕惹怒他,慌忙解釋道︰「是替家人許的,還有一些我的私心,不足掛齒。」
李深頷首,不拘泥此節,繼續說︰「青玄子為孤卜了一卦,說孤的命中註定有一困厄,需要妳來化解,此事皇上也知道。」
「我?陛下知道我?」徐幼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妳的存在,不過,是先知道了妳的生辰八字,然後才知道妳的。當然,妳進東宮的事是母妃的意思,皇上是事後知曉的。」
準確的說,慧貴妃得到徐幼寧懷有身孕的消息後,立即去乾清宮報了喜。
居然連皇上都知道自己的事,徐幼寧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李深看著她的神色,眸光一動,「妳不信?」
徐幼寧未置可否,收回飄忽的目光,淺淺一笑,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為何?」李深忽然起了好奇心,他對徐幼寧沒有厭惡,當然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感。
在他眼中,徐幼寧除了門戶低一些,和他素日見過的世家姑娘們應當差不多,素日賞花遊園,念書也偏好詩詞歌賦。更何況徐幼寧長了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雖說她已經十八歲,可一雙眼睛異常清澈,好似孩童一樣清亮天真。
徐幼寧沒料到李深會追問,只好道:「小女子無知,只是覺得青玄子大師當是卜算錯了,困厄二字應該說的是小女子,而不是殿下。」
李深何等聰慧,自是聽出了她話中的意味,那波瀾不驚的臉上忽然有一絲牽動。
今日他叫徐幼寧過來只是想打個招呼,叮嚀幾句,畢竟她腹中孩兒干係重大,實在沒有料到這個出身、樣貌不起眼的姑娘能說出這樣的話。
母妃和王公公都說她單純,如今看來此話雖不假,但她並不愚笨,甚至比許多人都要通透。
「在孤看來,妳的困厄輕易可解,孤的困厄卻很難解脫。」他道︰「但對妳而言,妳的困厄很難自解,孤的困厄卻輕而易舉。」
所以呢?他們應該互相幫助?
不過,她總覺得怪怪的,說得像是她跟太子互相需要,密不可分似的。
「怎麼了?」李深察覺到徐幼寧的異樣,詢問道。
「小女子無事。」徐幼寧輕輕抿了唇,端起花露飲了一口。
李深亦是點到即止,收斂了眼神,又恢復自矜。
「這些都是閒話,今日找妳過來,是要跟妳談一談名分的事。」
徐幼寧詫異道:「關於此事,當初到寒舍時,王公公都說過了。」後來慧貴妃也對她提過一次。
「他怎麼同妳說的?」
「王公公說,我只是伺候殿下的人,沒有名分。」
李深眉梢一挑,「他這麼說,妳家裡人都答應了?」
他的目光凜冽,彷彿看見了徐幼寧心裡不願碰觸的陰暗。
徐幼寧的嘴唇抿得更緊了,過了一會兒,方才道:「殿下肯救我爹爹,已經是天恩,小女子並無怨言。」
李深淡淡道:「母妃有母妃的考慮,如今妳既進了東宮,便是由孤做主。」
他給自己做主?
李深看徐幼寧詫異的眼神,眼微微一瞇,「妳這個反應,莫非是不想要名分?」
「小女子不是……只是……這與之前說的不一樣,實在太過驚訝。」
「母妃怎麼說的?」李深問。
徐幼寧突然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垂眸道:「貴妃娘娘說,叫小女子安分守己,不要生出妄想。」
「妳相信她,不相信孤?」李深的語氣裡不無譏諷。
「小女子跟貴妃娘娘已經說好了,若是在殿下這邊討要名分,是小女子失信。」
李深見她垂眸的模樣,修長的手指在食案上輕輕點了一下,「妳如今有了孤的孩子,名分自然有。不然,孤的孩子出生豈不是名不正言不順?」
他說的是「孤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徐幼寧心中原有幾分猶豫,聽到此處頓時有了決斷。
他和她,原本就是不相干的兩個人,即便有了一個孩子,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殿下是太子,小女子本來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資格。但今日殿下叫我過來,想必是想聽聽小女子的心意。」
「且說。」
「貴妃娘娘與殿下待小女子一家天恩浩蕩,小女子自當竭盡全力辦好殿下的差事。那日在別院,貴妃娘娘說,想要小女子為殿下平安生下一個孩子,這可是殿下想要小女子辦的事?」
李深頷首,「不錯。」
「小女子會在東宮安心養胎,將來孩子誕下,請殿下容許我離開。」
「妳想離開,莫非是為了那個衛承遠?」李深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
徐幼寧沒想到太子會突然提起這個名字。
「此事與承遠哥哥無關。」
李深聞言,臉色即刻變得寒冷,冷笑了一聲,「有一件事或許沒人告訴妳,妳離家的第二日,妳的家人就已經去衛家替妳退了親。」
徐幼寧再傻也看得出太子動了怒,只是她不明白,先前跟太子說話的時候,不管說什麼,太子始終維持著風度,現下她承諾會幫他辦好差事,只求事成後離開,為何他會突然動怒?
難道他非要留自己在身邊,不想自己離去?這個念頭一出,徐幼寧頓時覺得可笑。
「名分的事,孤自有主張。」李深寒著臉道︰「還有別的事需要孤替妳辦的嗎?」
徐幼寧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太子生氣歸生氣,到底還保持著一國儲君的雅量和風度。
於是,她壯著膽子道:「殿下,小女子想回家探望祖母,可以嗎?」
她先前向王公公詢問祖母的情況,但王公公支支吾吾的樣子令她不安。
「太醫說,妳現在不易挪動,等足了三個月,孤派人送妳回去見家人。」李深說著,「其實妳不必擔心,徐家的人孤會一直照拂著。」
徐幼寧當然相信他有庇護徐家的能力。
「還有別的事嗎?」
雖然他這麼問,可徐幼寧已經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不耐煩,這樣予取予求的機會往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她一咬牙,又道:「小女子從前有一個婢女叫月芽,爹爹下獄之後,夫人說家裡開支不過來,把月芽發賣了,月芽才十三歲,小女子擔心她……」
「孤會派人去找。退下吧。」
李深下了逐客令。
但他既然應下了,徐幼寧的目的就達到了。
在徐家,月芽是除了徐老夫人之外,真正關心徐幼寧的人。當初陳氏要發賣月芽,徐幼寧阻止不了,如今既有了一線生機,她自然要為月芽試一試,只要太子不把她殺了,他高興還是不高興,徐幼寧管不著。
更何況,她根本不明白,太子為什麼會發怒。
待徐幼寧退下,內侍方才進門,只是還沒有開口,李深就狠狠拍了一下食案,震得一只瓷碗從食案上掉下來。
「殿下息怒。」內侍急忙跪下。
李深砸了碗,心頭的怒氣稍稍平息,他生氣,並不是為了徐幼寧要離開,抑或是她提出諸多要求,而是因為她那一聲「承遠哥哥」。
他與徐幼寧纏綿的那一晚,徐幼寧迷迷糊糊的,他卻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看著徐幼寧在他跟前香汗淋漓,也清醒地看著她勾著自己的脖子,柔媚地喊著「承遠哥哥」。
他固然清楚自己對徐幼寧並無什麼情感,然而那一夜是徐幼寧的第一次,亦是他的頭一遭。
即便他冷靜自持,亦忍不住回味一二,但在回味之中,總會想起那幾聲「承遠哥哥」,叫他沒來由的惱火。
他深吸幾口氣,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要徐幼寧,只是需要她給自己生下孩子,破了命中困厄而已,其餘的事不必在意。
徐幼寧自然不知道太子在自己走後發了火,更無法窺知他的心意。
那天晚上,對她而言就像是一個迷濛的夢,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此時,她的心情挺好,因為太子答應讓她回家看祖母,也答應尋找月芽。
如他所言,她無能為力的許多困難,在他看來易如反掌。
出了承乾宮,她仍是坐步輦回去,陪著她回去的不是桂心,而是另一個叫素心的宮女,看著溫和親切,同她說話很是恭敬。
徐幼寧沒有問桂心如何,桂心不是她的奴婢,要怎麼處置奴婢是主家的事,輪不到她來操心。
雖是入了夜,徐幼寧這一來一回的仍是出了一身薄汗,孟夏說她如今不宜坐浴,只叫素心幫她擦了身子。
沒有診出喜脈的時候,徐幼寧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如今知道自己有孕,頓時覺得哪兒哪兒都不舒服起來,連素日愛吃的小點心也沒了胃口。
好在孟夏和素心十分盡心,稍稍減輕了些害喜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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