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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醫術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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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01201-E101203

《朱門醫娘》全3冊

  • 作者霜竹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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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她從醫路上的一大挑戰,
亦是她生命中的唯一牽絆。

 
藍海E101201 《朱門醫娘》卷一
縱使師承神醫,時時義診經驗豐富,傅新桃也有搞不定的事,
看看蕭衍這錦衣衛指揮使,臉上那半張面具下不知藏著什麼祕密,
不管是傷是病是毒,憑她的好醫術,還怕擺不平嗎?偏偏這人不合作!
不過他待她卻是真的好,會在紈褲少爺勾勾纏時助她脫困,
她出門無端遭遇挾持,都還沒受折磨呢,就被他救了,
但凡有他在,她總是能安心,可一旦牽扯到宮中就不是那麼好處理的,
先前進宮給公主看診,卻三番兩次遇到太子,
原以為是巧合,殊不知當中另有玄機……
 
藍海E101202 《朱門醫娘》卷二
世人皆傳錦衣衛指揮使蕭衍冷酷無情,彷彿活閻羅,
殊不知堂堂蕭大人寵起人來不手軟,會給她剝栗子、帶她看煙火,
還會因別人對她的百般示好獻殷勤而打翻醋罈子,
而在大事上他也是極可靠的,師兄在自家醫館發現疫病的跡象,
她與蕭衍通力合作,他進宮稟報皇帝,控制染病人口,她則投入第一線對抗疫情,
好不容易醫治出現曙光,她卻無法鬆一口氣,
蕭衍前往外地查一樁大案,聽聞他此行凶多吉少,唯有她能救他,
她連夜追趕,只求他平安無恙,得知的卻是山匪流竄殺人滅口的消息……
 
藍海E101203 《朱門醫娘》卷三(完)
儘管蕭衍身陷牢獄,傅新桃依然相信他可以平安脫困,
兩人默契上演鬧翻戲碼,鬆懈那些盯著他的人的心防,
一邊默默的為即將展開的宮變圈套做準備,
只是見不到心上人的思念真是太難熬了,
這讓她不得不借助公主與太子的力量去探監,
獄中雖然不是訴衷情的好地方,但兩人的心卻因此更加貼近了,
接著事情果然按照意料的發展,榮王逼宮派人去抓她,
他也沒有意外的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她逃出生天,
亂事平定後,兩人終於大婚,過上了沒羞沒臊的恩愛日子,
誰知新帝登基後還沒迎來新氣象,宮妃的妒火就先燒到她身上,
淑妃在意她與新帝曾傳過的謠言,竟招她進宮對她下黑手……
霜竹,九零後雙子座姑娘,文靜的外表下藏著一顆躁動的心,
堅信唯有美人與美食不可辜負,重度顏控和美食控。
因為熱愛文字,所以提筆寫作,
希望這份熱愛到八十歲也不改變,筆耕不輟,
用更多美好的故事書寫更多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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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上人歸來
三月春光明媚,京都西郊的一處破廟外,有老百姓排起隊伍,熱鬧但不失秩序。
破廟門口左側掛著一面旗幟,上頭寫著「義診」二字,中間則整齊擺放著一張舊桌子、兩把舊椅子。椅子分放在桌子兩側,裏側坐著一位清秀少年。
少年正在埋頭寫藥方,手執毛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未幾,他抬頭,露出一張精緻的面龐,眉目如畫,唇紅齒白。
「一天一劑,三煎三服。須得暫時忌口寒涼的食物,其他可以照常,不必太過擔心。」
他開口,聲音溫柔,語調柔和,十足的溫雅有禮。
拿到藥方的婦人連連稱謝。
少年嘴角微翹,「若吃得不好,您再來找我。」
話音剛落,只見一名小廝打扮的人氣喘吁吁跑向破廟,一路到少年面前,顧不上歇息,忙不迭道:「老爺夫人正找您呢,蕭家的二少爺回京都了,這會子在府裏喝茶……」
少年聞言面上一驚,霍然起身,「你說誰回京都了?」
「蕭家的二少爺。」小廝頓一頓,喘著粗氣,「所以老爺夫人著急找您。」
少年扭過頭吩咐一聲,「春雨,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又看向小廝,「我這便隨你回府。」
秋杏、春雨兩個丫鬟聽到小廝天冬的話,心裏無不詫異這麼一個消息。
曉得事情輕重,得到吩咐,春雨耐心地向仍在排隊的其他老百姓解釋,「抱歉,我家公子今天有急事,不能幫大家看診了。」
少年沒有在意這些,他跟著來遞消息的小廝,匆匆忙忙離開破廟。


蕭衍回來了!
從跟著天冬離開破廟、坐上回府的馬車,一直到回了傅家,傅新桃腦海裏反覆浮現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四年,足足四年的時間,她都沒有見過蕭衍!
還好他回來了……傅新桃掩不住嘴邊笑意,始終翹著嘴角。
回到傅家,傅新桃恨不得直奔正廳,被秋杏攔下,「小姐要這般過去?」
低頭瞧見自己穿著一身寶藍暗竹節紋長衫,仍是一派男裝打扮,傅新桃意識到不妥。
這麼多年不見,總不能像這個樣子去見蕭衍,她必須好好打扮一番才行。
心緒稍稍平復,傅新桃扭頭去往閨房。
甫一踏進自己的院子,她便吩咐丫鬟婆子準備熱水幫自己梳洗梳妝。
她將長衫換下,穿上今年新裁的一襲銀紅春衫,坐在梳妝檯前,經過秋杏的一雙巧手,銅鏡裏逐漸映出一張宜喜宜嗔的俏麗面容,一雙眸子秋水無塵。
她對著銅鏡細細的看一看,心下滿意,不覺莞爾。
秋杏在旁邊抿著唇笑,「小姐今天也很美。」
傅新桃提裙起身,臉上笑意漸濃,心情十分愉悅,「走,去正廳。」
「是。」秋杏含笑答應一聲,緊跟上自家小姐的步伐。

傅新桃從西郊回來得有些遲,回來之後又耽誤了些時間,待她到得正廳外,恰巧聽見裏面有一道低沉的聲音正說著告辭的話語。
這道聲音毫無疑問是蕭衍的,她想一想,沒有進去正廳,轉身離開了。
蕭家和傅家的宅子是緊挨著的,傅新桃離開正廳後,便到蕭家庭院裏耐心等待蕭衍。
在傅新桃十二歲那一年,邊關戰事起,蕭衍的父親和大哥都上戰場去了,孰料馬革裹屍,犧牲在邊關。
蕭衍的母親本就早早病逝,蕭衍變得孤身一人,隔年便向皇帝請命,奔赴邊關。
那一年,蕭衍十六歲。
傅新桃記得自己正是在這庭院裏見到他最後一面的,彼時兩個人相對無言,臨到分別,蕭衍只留下兩個字給她——「保重」。
蕭衍不在京都,蕭家老僕日復一日守著宅子,處處打理得井井有條。經年過去,這座庭院在春日一如既往的花木扶疏,幾棵杏子樹的枝頭沉甸甸的掛著粉白花朵。
傅新桃盯著杏子樹發起愣。
蕭衍小時候其實也是調皮的性子,喜歡帶著她一塊玩,甚至帶著她去爬樹。她同樣喜歡跟在蕭衍身後,無論玩什麼都很高興。
傅新桃還記得有一次兩人去爬一棵李子樹,結果她腳下不穩,從樹上摔了下來,摔得狠了,大哭不止。蕭衍很歉疚,不停哄她,還要把李子樹砍了。
她那會兒人小,才六七歲,什麼都不懂,一心惦記著樹砍了就沒有李子吃,於是怎麼都不答應蕭衍讓人砍樹。
怕他偷偷做這件事,她強迫蕭衍答應以後一起來摘李子,拉過鉤後,她也就被哄好了。
那麼多記憶、那麼多相伴長大的時光,傅新桃不信只剩下她還記得。哪怕他離開京都多年,他們到底有好好說話的情誼吧。
久久不見蕭衍回府來,傅新桃站得累了,索性繞著杏樹一圈一圈慢慢走。
蕭衍回府,沿著長廊走了幾步,遠遠便瞧見杏樹底下的姑娘。
他腳下步子一頓,忽而間一陣風過,枝頭杏花如雨飄落,只見站在樹下的人抬起頭望著杏子樹。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蕭衍依舊看清楚那張瑩白的小臉上浮現幾分歡喜,露出與記憶裏別無二致的甜美笑容。
半晌,蕭衍繼續抬腳往前走去。
當他出現在長廊盡頭,傅新桃注意到他的存在,提裙小跑向他。
起初樹木掩映,她只能依稀瞧見蕭衍的身影,到得近前,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她禁不住怔了一下。
身量修長、器宇不凡的年輕男人身穿大紅織金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曾經的稚氣已化作如今的冷酷淡漠,乍一看,讓傅新桃生出一種陌生遙遠的感覺。
京都早已傳遍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極為年輕的消息,這是皇帝的旨意,無人敢反對。
傅新桃知道錦衣衛意味著什麼,不過這段時日,比起那些,她心裏更惦記蕭衍終於要回京都了。
蕭衍戴著半張銀質面具,只露出半張臉,面無表情,下頷線條透著一股冷硬。面具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眼底無波無瀾,十分冷淡。
傅新桃一怔,非常在意他戴著面具這件事,他的臉……怎麼了?
「傅小姐。」
蕭衍低沉的聲音使得傅新桃從呆愣中回過神,她忽然有一種猜測——
他大約遇到了什麼事,或許是艱難且輕易無法對外人啟齒的事。
她沒有任何證據,不過是一種直覺而已,這份直覺讓她心神稍定。
心下自有計較,傅新桃按捺住情緒,莞爾一笑,「蕭大人,好久不見。」
稀鬆平常的一聲招呼落在蕭衍耳中,竟令他心生恍惚。
他差點便再聽不到這樣一句話。
恍惚之餘,蕭衍淡淡道:「好久不見。」
傅新桃望他一眼,遲疑中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你的臉怎麼了?」
蕭衍臉上看不出表情,語氣冷漠,「無事。」
傅新桃自然不信,生得那樣清雋好看的一個人,何苦非要戴半張面具?便是在戰場上受傷破相亦不至於如此啊。
總歸是有原因的,他不提恐怕是因為不普通,否則若是小事,有什麼不能夠告訴她的?
到底太多年不見,他們如今又長大不少,已經不似當年了,傅新桃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可以像以前那樣對待他。
思索片刻,傅新桃對蕭衍說:「我現在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夫,如果對我的醫術不放心,我師傅的醫術你也曉得……我可以陪你去讓他老人家幫忙看診。」
她小心翼翼,斟酌措辭,怕說錯話。
蕭衍聽明白傅新桃話裏的意思,卻仍語氣淡淡,「多謝,不過不必了。」
這人好似變得油鹽不進,意識到這一點,傅新桃頓時鼓一鼓臉頰,覺得束手無策。
她不願逼他,既然蕭衍不想談論這些,她暫時把這個話題略過。
傅新桃衝蕭衍伸出手,見他視線落在自己的掌心,她彎一彎嘴角,「衍哥哥,答應我的禮物呢?」
一句話,蕭衍只覺時間似乎被拉回許多年前。
那時得知他要去邊關,她哭得一雙眼睛通紅,鼻子也紅紅的,異常可憐。為了安慰她,他許下承諾,回來定會給她帶好吃的和好玩的,她才勉強忍住眼淚。
這麼多年過去,她竟然還記得這個約定。
也是,她一向記性很好,小時候,那麼厚的一本《證類本草》她也都背了下來。
蕭衍望著傅新桃細白如蔥根、指甲剪得乾乾淨淨的手指,耳邊聽她輕聲說起兩個人有過的約定,彷彿還在從前。
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沒有變……但沒有變的人只可能是她,他早已不復從前。
「蒼術。」蕭衍喊了一聲小廝,淡聲吩咐,「去將我房裏那個匣子取來。」
傅新桃聞言心下一動,眼底帶著幾分訝然看著眼前的人。
她原本沒有抱希望,只是為了轉移話題,半開玩笑提起這件事,然而蕭衍當真記得這個約定,當真有所準備。
一瞬間,傅新桃掌心有汗冒出來,她垂下眼,悄悄收回手。

等從蕭府出來,傅新桃一直翹著嘴角。
手裏抱著的匣子沉甸甸的,讓人忍不住心生期待,心情也變得雀躍。
雖然不曾有機會對蕭衍表露深埋心底的一些小女兒心事,但是關於喜歡蕭衍這件事,這些年,傅新桃自己非常清楚明瞭——即使他們分開了這麼多年。
初初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時蕭家生變,蕭衍心思沉沉,她便按捺住不用這些去煩擾他。
蕭衍去到邊關之後,傅新桃每個月都會給他寫信,只是山長路遠,起初兩年斷斷續續能收到蕭衍的一兩封回信,到得後來,她也不確定蕭衍是否有收到她的信箋,只是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回信了。
傅新桃想著,往後她要尋個合適的時機問一問蕭衍這事。
說來倒也奇怪,方才乍見蕭衍,她確實覺得這個人有些陌生,不似從前。
然而待兩個人說得幾句話,即便蕭衍稱呼她為「傅小姐」,即便他言語聽不出情緒、臉上無什麼表情,她卻感覺他仍似當年。對著她,他總是不會有不耐煩。
小時候兩個人之間那種熟悉的感覺悄無聲息冒出來,無須特別分辨和判斷。
喊他一聲「蕭大人」無非是順著他罷了,何況這個稱呼對她也不是不新奇,同樣提醒著她蕭衍現下的身分。
錦衣衛指揮使,她曉得這是一個非常不一般的職位,但不得不說,蕭衍今天穿著那身飛魚服實在英俊得緊。
他原本就儀表堂堂、身姿挺拔,穿上這樣一身袍服更是意氣風發,若沒有戴那半張面具,只怕京都不少姑娘都得被蕭衍的那張臉迷得七葷八素吧?
想像蕭衍走在大街上被姑娘圍住的場景,再想一想這個人會是什麼反應,傅新桃噗哧一笑。
她心情很好地回沁芳院,放好蕭衍給的匣子,又往正院去見爹娘。


因去蕭府前,傅新桃讓秋杏留下,這麼做是為了避免爹娘問起她在哪時無人回話,是以當她從蕭府回來,傅誠和徐氏已經曉得她去見過蕭衍了。
這會兒他們正好在商量和蕭衍有關的事情,見傅新桃走進裏間,兩位長輩一時間噤聲。
徐氏含笑招呼女兒過去,讓她在自己身邊坐,「秋杏說妳去見了衍哥兒?」
「嗯,去見過了。」傅新桃點頭,「聊過一會兒便回來了,衍哥哥還送了我禮物。」
徐氏見女兒額頭薄薄一層汗珠,倒一杯茶遞過去,又掏出乾淨的帕子替她擦汗,「還有許多新鮮吃食呢,都是在京都也少見的,衍哥兒有心,惦記著咱們家。」
傅新桃乖覺接過徐氏遞來的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起水,等喝得半杯水,才擱下杯盞,「其實我都以為衍哥哥忘了呢,沒想到他竟還記得,我心裏反而有一點過意不去。他在邊關那麼辛苦,還要惦記這些小事。」
徐氏伸手輕撫女兒的鬢髮,微微歎氣,「衍哥兒不是什麼忘恩負義之輩。」
傅新桃笑一笑,「我覺得衍哥哥還和小時候一樣呢,雖然比小時候沉默了些、冷淡了些,但也沒有太大不同。只是,爹娘可知他為何要戴著面具?」
徐氏搖搖頭,「方才他上門拜訪時倒問過,可他沒解釋,總不好追著問,就是看著叫人有些不放心。」
果然是這樣,傅新桃抿一抿唇,越發懷疑蕭衍有祕密,「我方才也問過這件事,但衍哥哥什麼都不說,我告訴他可以找我的師傅幫他看一看,他也道不必……若不是怕他會不喜,當真想直接揭他面具看一看。」
徐氏失笑,「願意說的時候他自己就會說的,急吼吼做這種事沒得把人嚇著。」
傅新桃抱住徐氏手臂撒著嬌道:「我想一想而已嘛,何況他現在是錦衣衛指揮使那麼大的官,我哪兒敢隨隨便便冒犯他?」
坐在一旁半晌沒說話的傅誠道:「陛下親自任命,讓衍哥兒坐上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往後終究須得事事小心,我們傅家決計不能給他添麻煩。無論衍哥兒日後會怎麼對待傅家,都體諒一二分。這些年,他一個孩子定然不容易。」
錦衣衛直接聽命於皇帝,只需要向皇帝負責。他們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大大小小的官員,甚至連皇親國戚也不例外,因此京都官員無不對錦衣衛聞風喪膽。
蕭衍作為錦衣衛指揮使,身分很不一樣,更難以避免諸多糾葛。
他這次回來京都,雖然親自登門上傅家拜訪,但往後兩家能否像從前那樣親近尚且無法確定。和傅家走得太近終究容易落人口實,會不會鬧出麻煩亦未可知。
蕭衍算是傅誠看著長大的,傅誠自是希望他好。
傅新桃明白自個兒爹爹這一份心思,頷首應道:「爹爹放心,女兒省得。」


傅新桃離開後,蕭衍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今天一早進城便直接進宮面聖,從宮裏出來後直奔傅家,連蕭府的大門都沒進,直到此時才算得了兩分清閒。
蕭家老僕這些年守著這宅子,幾乎什麼都捨不得改動,於是處處如舊,處處熟悉。
他的房間也是一樣,當年走的時候什麼佈置、什麼擺設,到如今依然是這樣。
蕭衍視線掃過,目光在拔步床上掛著的一只葡萄花鳥紋銀香囊上頓住,這是他十五歲那年,傅新桃送給他的生辰禮。
彼時父兄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京都,他夜夜不得好眠,她便送了他這個香囊,香囊裏裝著她親手配製、能使人安睡的香料。
她或許不知,這並沒有使得他安睡,但是……
靜默中不動聲色收回視線,他又一寸一寸仔細審視這房間裏的一切。
經年再看,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以前的記憶。
蕭衍將蒼術喊進房間,淡聲吩咐道:「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蒼術聞言,看一看,躬身詢問:「二爺,這屋裏的東西全都要收起來嗎?」
蕭衍沒有立刻回答,抬眼又瞧了瞧那一只葡萄花鳥紋銀香囊,沉默片刻,抿唇道:「罷了,讓人送熱水進來,我要沐浴。」
「是。」蒼術應了一聲,很快退出房間。
因昨天夜裏忙著趕路,幾乎沒有休息,沐浴過後,蕭衍便和衣躺在床榻上。
閉上眼,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傅新桃的身影。
若見不到人也就罷了,現下與這個人重逢,有些心思竟再遏制不住。
可惜這麼多年都不在她身邊,她未必……這不是什麼小事,他不想妄動把她給嚇著了。
更不提他這張臉,恐怕當真會把她嚇到。
蕭衍扯一扯嘴角,唇邊泛起笑意,卻似含著幾分苦澀。
收斂起心思,未幾時,他閉眼沉沉睡去。


蕭衍甫一回京便被皇帝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本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打聽到他無婚約在身,不出幾日便有一個又一個媒婆上蕭府說親。
京都怕錦衣衛的官員不在少數,但願意和錦衣衛攀交的同樣大有人在。
姑且不論蕭衍這般身分,他年輕有為,家中世代清白,父兄為國捐軀,是平定邊關的大功臣。蕭家在皇帝面前也是有分量的,會動心思想同蕭家、同他結親的人勢必只多不少。
蕭家和傅家僅隔一道牆,有什麼動靜很容易知道,連續數日不少媒婆在蕭家進進出出,消息免不了傳到傅新桃的耳中。
「這些媒婆個個像餓狼撲食,蕭大人才回京都幾天時間,便這麼急吼吼的,恨不得馬上幫人家定下終身大事了。」春雨嘟著嘴道:「幸得蕭大人沒有理會。」
春雨和秋杏都是自六歲前就跟在傅新桃的身邊,小時候是玩伴,長大是丫鬟,一直貼身服侍傅新桃。
傅新桃打小便常常和蕭衍湊到一處玩,她們對小時候的蕭衍不陌生,對自家小姐的一些心思,她們同樣有數。
小姐這些年從不考慮婚事,怎麼看怎麼像在等某個人,好不容易人回來了,怎容得了旁人捷足先登?
因此春雨是氣憤的,但說到底,蕭衍既無婚約在身,媒婆按規矩上門說媒也挑不出太多的錯。
秋杏和春雨一般心思,她附和道:「可不是嗎?從沒見過這麼心急的。」
傅新桃坐在羅漢床上,執著瓷勺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杏仁酪。
聽見春雨和春杏的話,她抬頭笑一笑,「妳們瞧著倒比誰都著急,其實犯不著為這點閒事置氣。蕭大人倘若想娶哪家的姑娘,咱們難道攔得住嗎?」
春雨和秋杏對視一眼,「這……」
傅新桃又說:「強扭的瓜不甜,我求的從來是那顆真心,沒有便不要了。」
這話算得上直白,兩個丫鬟不敢多言,乖乖應是。
一碗杏仁酪下肚,傅新桃淨手之後倚在羅漢床上翻看醫書。
才看得兩頁,徐氏身邊的大丫鬟紅鶯疾步走進裏間,臉上一團喜氣,「小姐,沈家找人來說媒了。」
傅新桃一怔,「沈家?」
紅鶯走近傅新桃的身邊,壓低聲音,「英國公府的那個沈家。」
「沈家的六少爺?」見紅鶯頷首,傅新桃一陣頭疼,「他怎麼又來了?」
大約半年以前,英國公府的六少爺沈慕得到一匹烈馬,結果在試騎的時候出現一點意外,他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當時傅新桃正好在附近,便幫沈慕處理傷口,自此,有些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沈慕開始纏上她,恨不得她每次出門都要帶人圍堵,她常常在外義診,他便從旁噓寒問暖,寸步不離。
沈慕彼時用的藉口是為報答她出手相救,然而這份過頭的熱情,很難讓人相信他單純是為了「報恩」。
仔細論起來,沈慕也是個頗有「名聲」的人。作為英國公府的小少爺,他打小便備受長輩寵愛,免不了養出幾分無法無天的性格。他平素在外,行事亦不見拘束,久而久之自然變成京都紈褲的一分子。
傅新桃認得他,但這不影響她救人,只是沒有想到後來變成這樣。
她一拒再拒,但他不為所動、我行我素,因而此事一度讓她倍感煩擾。
儘管沈慕表現得殷勤,卻不曾直白透露過所謂報恩之外的任何心思,如此,有些話說得直白了,容易落個自作多情的口實。
傅新桃不想撒謊,索性直言自己感覺到困擾,好歹叫沈慕消停下來。
那件事距離現在有幾個月時間,傅新桃以為沈慕已然失去新鮮、忘記過去種種,怎料會有今天這麼一齣。
紅鶯不是不知道這些事,這會兒瞧見傅新桃的表情,曉得她心裏頭抗拒,勸道:「小姐,既能請人上門說親,想來沈六少爺是有真心的,不妨再看一看。」
傅新桃歎氣,「與這倒是無關。」撇開亂七八糟的心思,她問紅鶯,「是娘親找我嗎?」
紅鶯點一點頭。
傅新桃將醫書收起來,下得羅漢床道:「曉得了,我待會便過去。」
「是。」
紅鶯告退,先行離開沁芳院回徐氏身邊服侍。
待到略遲一些,傅新桃去見徐氏,前來說媒的人已經離開,徐氏也剛從正廳回到正院。
「娘。」傅新桃走進裏間,甜甜喊過徐氏一聲,也不拘禮,逕自走到羅漢床邊坐下。
徐氏拉一拉女兒的手,「紅鶯可是同妳說過了?」
「說過了。」傅新桃答應一句,又道:「女兒現下不想考慮這些。」
徐氏默了默,道:「沈家請動榮王妃上門來說這事。」
「榮王妃?」傅新桃怔住,這實在出乎意料。
榮王是與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想而知,榮王妃的身分如何尊貴,英國公府卻能說動榮王妃親自到傅家來為沈慕說媒……榮王妃的面子總是不那麼好駁的。
「女兒放心,娘已經幫妳婉拒了。」徐氏抬手替傅新桃將頰邊碎髮別至耳後,「雖說或許會得罪榮王府和英國公府,但如何也不能夠在婚事上委屈妳。只要妳不喜歡,爹娘便不會強逼妳。」
「不過也容娘親說一句,在這些事情上面,妳莫要鑽牛角尖。」徐氏疼惜的看著女兒,「君若無心,該放手時要放手,往後自會有懂得妳、珍惜妳的人。若為了一個不在乎妳的人白白浪費光陰、浪費心力,才是當真不值得。」
徐氏苦口婆心,傅新桃語氣乖巧,「女兒知道,我心中所想倘若不成,決計不會固執到底……可現下不是還不清楚嗎?」她笑一笑,撒著嬌說:「爹娘教過我,評判一個人、一件事,不可先入為主、武斷臆測,要實事求是,我始終記在心裏呢。」
傅新桃知道,自己那些女兒家心事,娘親都清楚。
她其實不避諱談這些,但徐氏卻從不說破,反而幫她將小祕密藏得妥帖。
蕭衍從前什麼品性,爹娘點點滴滴都看在眼裏,沒有不明白。傅新桃從不覺得要在這上面下功夫,唯一要注意的是蕭衍的態度以及他現在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即便喜歡蕭衍,傅新桃一樣慎重,她得確定這個人仍舊是她當初喜歡著的那個人才行。
傅新桃對自個兒娘親承諾,「娘,我保證不會亂來,也不會巴巴的湊上去。要是我不小心犯錯,您和爹爹只管罵我揍我就是!」
小姑娘用一雙無辜的眸子眼巴巴瞧著自己,任誰看了都要心軟,徐氏伸手輕點她額頭,笑容無奈,「妳呀。」
傅新桃笑嘻嘻,不擔心被責怪,把一盤點心端到徐氏面前,討好道:「娘,嘗嘗今天新做的桃花糕。」


沈家請動榮王妃上傅家幫忙說親,同時吩咐僕人抬了許多東西上門,將傅家正廳外的庭院幾乎堆滿。
等榮王妃離開,這些又被沈家僕從抬回去,數十個僕從相繼抬著大箱籠從傅家出來,乍一看,頗有些壯觀。
蕭衍在北鎮撫司審了一夜犯人,回府正撞上這樣一幕。
蒼術從府中迎出來,接過蕭衍遞來的馬鞭又命人牽馬下去,見蕭衍目光掃過傅家的方向,他低聲道:「這是英國公府請榮王妃上傅家為六少爺沈慕說親。」
蕭衍聞言,瞥他一眼。
蒼術感受到這記眼神中的凌厲,心覺不妙,連忙低頭,「小的多嘴了。」
「無妨。」蕭衍臉上表情紋絲不動,淡淡說了一句,邁步走進蕭府。
二爺其實在意傅家小姐的事情?腦海閃過這般猜測,蒼術微怔,他稍稍放下心,疾步跟上蕭衍。
另一邊,不出半個時辰,身在英國公府的沈慕已然得知自己被傅家婉拒了。
從傅家歸來的小廝前來回話,他臉上卻不見失望,揮退小廝後,在羅漢床上閒閒喝一口茶。
此時,一道嬌俏的聲音傳進他耳中,「六哥,你現在還有閒心喝茶!」
來人是沈慕的庶出妹妹沈珍,她雖為姨娘所出,但因出生時生母難產,生下她便撒手而去,因此她一直養在沈夫人膝下。
沈夫人有三個兒子卻無女兒,對沈珍也多幾分稀罕,視若己出,把她當成嫡女來養。
有這一層緣故,她和沈慕關係素來不錯,說話做事都不大拘謹。
十六歲的少女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一雙水潤眼眸帶著淡淡譏諷,輕啟檀口,「要上傅家說親也罷,偏偏叫人家拒絕了,回頭國公府不曉得被怎麼笑話。」
沈慕斜眼輕哂,「妳懂什麼?」
「六哥,我是不懂。」沈珍蹙眉,「但何必呢?你當真這樣喜歡傅家小姐不成?竟央母親請動榮王妃……」
儘管沈慕紈褲之名在外,卻無礙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盡顯風流倜儻。
他挑一挑眉,不以為意,「所以我說妳並不懂,請人上傅家說親是為誠意,成與不成是其次。」
沈珍無法理解,按捺不住追問:「為什麼?」
沈慕沒有回答,只輕輕笑了一聲,繼續面上一派閒適喝起茶。
他已有數月不曾出現在傅新桃面前,傅新桃定然以為他放棄了,突然上門說親縱然可能嚇到她,卻能讓她明白他的心。
沈慕想得很明白,讓傅新桃明白他一片真心,這是最為重要的。
被拒又如何?正所謂烈女怕纏郎,只要他不放手,總有一天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現下不急,待遲一些,他上傅新桃面前裝一回可憐,她未必不心軟。
傅新桃過意不去,自會待他好,這事慢慢的也就成了。
沈珍半晌等不到沈慕開口解釋,只見他不知在想什麼,竟然一臉美滋滋。
她左右看一眼房間裏正聽候吩咐的丫鬟隨從,示意他們退下,方才在羅漢床上坐下來。
「六哥,你不覺得傅家的這位小姐很不淑女嗎?滿京都看一看,哪有這樣跑去學醫又成天扮做兒郎拋頭露臉的閨秀?」沈珍鼓一鼓臉頰,「我是不曉得你喜歡她什麼,偏偏她還不識趣,不領情。」
沈慕笑笑,「我就喜歡她不像大家閨秀,妳口中這些大家閨秀都一個樣,且個個無趣,沒意思得緊。」
沈珍被沈慕說得一噎。
沈慕又道:「再則,她去學醫是為了救自個兒的娘親,說明她純真善良。」
當初派人去打聽傅新桃,沈慕便曉得她一身好醫術是怎麼來的了。
傅新桃九歲那一年,徐氏病重,藥石無用。後來遇一神醫,神醫不要銀錢不要珠寶,只道若傅新桃能在三天之內背下《證類草本》,便考慮救人。
《證類草本》記載著一千七百多種藥物,要在三天之內背下來談何容易?但九歲的傅新桃做到了。
神醫大喜過望,又提出要收她為徒,否則不治病,傅新桃這才會去學醫。
她確實是一塊學醫的好料子,才十七歲,已然醫術了得,可以治病救人了。
「外頭雖那麼傳,但不見得是那麼一回事。」沈珍一副不相信的語氣,「都說醫者仁心,哪兒有那等逼著別人隨他學醫,否則就不治病救人的大夫?」
沈慕翻了個白眼,「妳沒見過不等於沒有。」他終於不耐煩,一面喝茶,一面下逐客令,「妳來我這兒就為了說這個?要是這樣,妳可以走了。」
惱自己好心被當驢肝肺,沈珍跺一跺腳,氣咻咻離開。
沈慕不在意,他懶懶躺在羅漢床上,想到自己美好的將來,勾一勾嘴角。


傅誠放衙回府時已是傍晚。
見他邁步走進裏間,徐氏迎上去,紅鶯行禮之後帶著其他丫鬟婆子退下。
徐氏接過傅誠脫下來的官帽,又幫他脫下官袍,說:「老爺,今天榮王妃登門了。」她取過一件常服,一面幫傅誠穿戴,一面繼續道:「是來幫英國公府說親的。」
傅誠擰眉,「為了沈家的六少爺?」
「是。」徐氏頷首說:「這位六少爺名聲在外,我是捨不得的,所以便是榮王妃上門,我也沒有鬆口,心裏卻不踏實。」
思索之間,傅誠引著徐氏在椅子上坐下。
夫人在這件事上心裏有什麼顧慮,他不是不明白。
為徐氏和自己各倒了杯茶,傅誠問:「榮王妃可曾說過什麼?」
「倒沒有。」徐氏柳眉緊蹙,「只是拒了這婚事,怕榮王妃面子上掛不住。」
「便是榮王妃上門說親也沒有就要人答應的道理。」傅誠沉吟道:「既然不曾說過旁的什麼,夫人姑且寬一寬心,莫自己嚇唬自己,待看一看怎麼回事再說。」
徐氏介懷的是上門的人是榮王妃,如若單單一個媒婆,那拒了便拒了,怎麼偏偏是榮王妃呢?
縱是憂心忡忡也無法,徐氏歎氣,「現下唯有這般了。」
第二章 紈褲勾勾纏
三月十九,又是傅新桃到京都城郊義診的日子。
臨近晌午時分,傅新桃幫最後一位前來看診的老人開完藥方,送走老人,準備收拾好東西回府,在她對面空置下來的一張破舊椅子卻叫人佔據。
正在收拾藥箱的傅新桃抬起眼,看見了沈慕。準確一點來說,是滿臉疲憊、面色頹唐的沈慕。
拿不准沈慕要做什麼,傅新桃沒有率先開口,繼續低頭收拾自己的藥箱。
沉默片刻,沈慕不得不主動出聲,語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沮喪,「大夫,我難受。」
傅新桃看他一眼,「英國公府的六少爺還缺大夫看病嗎?」
「缺!」沈慕盯著傅新桃,「蓋因此病,非一人不可治,不尋她是不成的。」
傅新桃佯作不懂,搖頭笑一笑,「那我定也無能為力,六少爺恐怕須得另請高明。」
「妳都沒有幫我診脈,怎麼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沈慕不敢對傅新桃大聲,可憐巴巴伸出手說:「傅小大夫,妳起碼先幫我號個脈試一試,再做判斷?」
傅新桃將收拾好的藥箱合上,俯身看著沈慕,「六少爺昨晚宿在哪兒?可曾酗酒?幾時睡的?」
沈慕瞪著眼,越發委屈,「有美一人,見之不忘,一日不見,思之如狂。這些日子我念她、想她,夜不能寐,寢食難安,企圖醉酒麻痺,卻依舊日夜傷心。傅小大夫當真不幫我瞧一瞧嗎?」他乾脆手捂著胸口,「我當真難受得快要死了!」
傅新桃,「……」
沈慕演得並不好,即便有說親的事在前,她也沒有把沈慕的話當真。
這個人雖然性情談不上壞,但確實不大正經、油腔滑調,他們至多做朋友。
傅新桃正要回沈慕的話,聽見春雨在旁邊小聲喊她,便抬了頭。
不遠處,一群身穿交領大襟曳撒的年輕男人正朝她所在的破廟大步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是蕭衍。
她微微皺眉,沉吟中視線在沈慕眼下的烏青停留一瞬。
沈慕注意到傅新桃的舉動,跟著回頭看一眼,瞧見錦衣衛走近,他收起對著傅新桃時的可憐模樣,換做了嚴肅神色,站起身的同時,一把灑金川扇在手心敲了敲,「蕭大人來這兒辦公務?」
他笑著甩開手中摺扇,一派淡定,不緊不慢地搖一搖。
蕭衍仍舊戴著半張銀質面具,面具下的一雙眼睛,眼神銳利,神色漠然。
傅新桃嘴角微翹,和他打了個招呼,「蕭大人。」
蕭衍幾不可見的頷首。
蕭、傅兩家的關係,錦衣衛都已清清楚楚,對此並不奇怪。
傅新桃視線隨即落在他後邊的人身上,笑道:「陸大人。」
被喚作「陸大人」的陸遜拱一拱手,客客氣氣回答一句,「傅姑娘。」
傅新桃雖作男兒打扮,但在錦衣衛的面前終究藏不住女兒身。
她不介意,微笑著點點頭。
陸遜比蕭衍年長幾歲,他是靠著家中蔭庇才成了錦衣衛,不久之前剛升任百戶。
傅新桃和陸遜認識是因為曾幫他的母親看病。那是個頑疾,根治起來不易,為此傅新桃曾去過陸家不少趟,一來二去,時不時會見面,她和陸遜也就認得彼此。
她為陸母治病期間,有人曾勸她不要蹚渾水。那人倒是好心,怕陸母萬一出事,陸遜這個錦衣衛蠻橫起來要她以命換命。
不少人對錦衣衛都是這個印象——蠻橫、無禮、兇殘。只是傅新桃想著,錦衣衛也是人,是人便分好壞,再則病人無辜,她單純負責治病,其他的事與她無關。
陸遜確實不是什麼壞人,她幫陸母治好病,陸遜十分感激,親自登門道謝,還送了許多謝禮。
沈慕的視線在蕭衍和陸遜身上打了個轉,手中扇子繼續搖一搖,見傅新桃對他們態度甚為溫和,心情不大爽利。
這種不爽利使得沈慕想挫一挫這些錦衣衛的銳氣,卻被人先一步截斷未出口的話。
陸遜看著沈慕,「沈六少爺,我們指揮使有話問你。」
聞言,打開的灑金川扇被重新收起,沈慕淡定挑眉反問:「什麼意思?」
陸遜道:「六少爺昨天在何處過夜的?」
沈慕一噎,看一眼傅新桃,沒說話。
陸遜彷彿不知,繼續問:「六少爺昨晚是不是一直在醉香樓?」
醉香樓乃是煙花之地,京都的紈褲子弟們平日大多都愛去那裏尋歡作樂。
發現傅新桃此時看向了自己,沈慕無言以對。
不是應該是他在傅新桃面前挫一挫這些錦衣衛的銳氣嗎,怎麼變成錦衣衛反將他一軍?
「既然諸位大人與沈公子有正事要談,那小女子便先告退了。」沈慕沉默的當口,傅新桃垂眼與眾人一福身,偏頭示意春雨提上藥箱,領著春雨、秋杏一起離開破廟。
沈慕想挽留傅新桃,卻尋不到挽留的藉口,想追過去,又被錦衣衛攔下,被堵在這處破廟,半步離不開。
眼見傅新桃的身影漸漸遠去,格外不痛快的沈慕失去耐心,衝陸遜不耐煩道:「在醉香樓過夜又怎麼了?觸犯王法?要抓我不成?」
「自然不是。」陸遜哂笑,「只是昨夜同你一桌吃酒的李大人沒了,總得查一查。」
李大人……沒了?沈慕大吃一驚,駭然問:「你是說,刑部郎中李永大人?」
陸遜挑眉,「怎麼?六少爺還不知道?」
沈慕想起數個時辰之前兩個人把酒言歡的場景,煞白著一張臉。
陸遜見沈慕這般反應,望向蕭衍。
蕭衍辨不清神色,對沈慕冷聲發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辰?」


傅新桃順利擺脫沈慕,回到傅家梳洗過後,坐在窗櫺下休息。
回想起不久前的場景,她止不住笑。
秋杏將一碗桂花藕粉、一碟紅豆餅擱在羅漢床旁的桌上,見自家小姐笑吟吟,摸不准因由,她也笑著問:「小姐怎生這般高興?」
傅新桃接過春雨遞來的瓷勺,嘴角微翹道:「沒什麼,天氣好,心情不錯。」
秋杏下意識瞥向窗外,只見春日陽光落在院中幾株桃樹上,枝頭如粉色雲霞的花朵好似被鍍上一層金光,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今兒天氣確實好,秋杏又笑,「今天瞧著是個做桃花釀的好日子。」
傅新桃吃了兩口藕粉,聽見秋杏的話,一時停下動作。
略想一想,她吩咐春雨一聲,「將我前年做的桃花釀新取一罈子出來。」
「是,小姐。」春雨應聲去了。
秋杏立在傅新桃身邊,好奇發問:「小姐要送人嗎?」
「蕭大人還沒嘗過呢。」傅新桃語氣平靜,「他方才幫我解圍,我向他道一聲謝是應該的。」
秋杏聽懂了,抿著唇笑,「是。」停頓幾息時間,她又說:「那奴婢去讓小丫鬟採新鮮桃花回來,再讓廚房準備好一應物什,預備著將今年的桃花釀也製上。」
「去吧。」
傅新桃點一點頭,秋杏福身退下,她翹著嘴角拿起一塊紅豆餅吃。


刑部郎中李永一夜之間暴斃於醉香樓,而異常巧合的是,他近日正協助刑部侍郎在徹查一樁貪汙案。
事情發生得蹊蹺,錦衣衛得到命令負責查明李永的死因,蕭衍自接到旨意便忙碌於此事。
他回到蕭府已是夜深之際,夜風微涼,漆黑的天幕上幾點星子閃爍。
穿過庭院時,路過幾株杏樹,只見樹下杏花悄然落了滿地,蕭衍忽而想起白天在那一座破廟遇見傅新桃。
傅家有女初長成,她小時候便生得玉雪可愛,討人喜歡,現下長大,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人喜歡她、想要追求她再正常不過。
這些年不在京都,同她有關的許多事情,他終究無法一一瞭解。
蕭衍一時之間在長廊駐足,沉思中,卻敏銳覺察到不遠處一點異常響動。
跟在蕭衍身邊的蒼術同樣注意到了,問:「二爺,小的去瞧瞧?」
蕭衍轉身,抬眸朝著響動傳來的方向掃過去兩眼,因離得遠,什麼都瞧不見。
他當下沒說話,逕自抬腳走過去,走到長廊盡頭便瞧見此時在牆頭上趴著的人。
傅新桃手裏舉著一把小彈弓,在瞥見他身影的同時將小彈弓放下去,衝他笑,以落落大方的口吻對蕭衍說:「蕭大人,今日在西郊,謝謝了。」
蒼術見狀識趣地退到遠處去。
蕭衍略略仰頭看著高處的傅新桃,沉聲道:「夜已深,傅小姐怎還未休息?」
「在等你呢。」傅新桃微微而笑,「不道謝,心裏頭便惦記著這事。」
話音落下,她將一個小竹籃從牆頭上小心翼翼地用粗繩吊下來。
蕭衍望向竹籃,發現裏面似乎是一罈酒。
傅新桃動作十分的謹慎,是以費了會兒時間,那小竹籃才穩穩落到地上。
牆頭上的人終於輕吁一口氣,笑得眉眼彎彎,「蕭大人,這一罈是我自個兒做的桃花釀,作為謝禮,請勿嫌棄。多謝蕭大人及時出現讓我得以脫身。」她從秋杏手裏接過食盒,用之前的方式,讓食盒亦穩穩落地。
「這是雞絲鮮筍拌麵、涼拌青筍和白切牛肉。」傅新桃壓低一點聲音,「吃過宵夜,蕭大人也早點休息,多注意身體。」
似乎不想聽到蕭衍的拒絕,牆頭上眼含笑意的人轉瞬消失不見,唯有牆根下的東西證明她出現過。
蕭衍步步走上前去,彎腰抱起那一罈桃花釀,提起食盒,感受沉甸甸的分量。
他在牆根,聽見隔著一堵牆傳來極熟悉的聲音——
「我和沈慕,什麼也沒有。」


不出三日,刑部郎中李永的死因被查明,謀害他的是涉及近日貪汙一案的官員孫方庭,他企圖以此警告刑部。
這人實在是太過囂張,但朝中官員心知,他這樣囂張從來不是沒有原因。
孫方庭乃朝中首輔張拱的得意學生之一,張拱門生眾多,在官員之中頗具威望,沒有人敢直接得罪他。孫方庭深受張拱器重,這些人同樣畏懼他。
其實,嘉平帝異常介懷張拱在朝中威望太重,與張拱多有齟齬。
這件事朝中官員心裏都十分清楚,然而礙於張拱的身分、地位和他當年輔佐嘉平帝繼位的從龍之功,饒是天子,亦諸事必然顧及張拱的面子。
過去有許多案子,無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最終糊裏糊塗結案。時至今日,張拱一系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想扳倒他們談何容易?
有著這一層因由,朝堂上下不大敢觸張拱及其黨羽的霉頭,無論私下如何罵,面上總是客客氣氣、避之不及。
蕭衍卻帶著錦衣衛夜闖孫家,將人抓回北鎮撫司連夜審問。
其後不過數日時間,錦衣衛證據確鑿的結案,連張拱都噤聲,不置一詞。
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一陣波瀾,要知道上一任錦衣衛指揮使沒有落得一個好下場,不乏有曾得罪張拱的因由,而蕭衍這個年輕的新任指揮使竟毫不在意,依舊對張拱不留情面。
有人最終把蕭衍的表現歸結於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否則到底會有幾分忌憚。
蕭衍能做到這一步,他們心裏自然支持,卻拿不准這個人可以堅持多久。是以他們暫且只選擇觀望,而無旁的舉動。
傅新桃在這件事之前,曾不止一次聽說過孫方庭這個名字。
孫方庭往日沒有少做欺男霸女之事,在老百姓中名聲極差,大家私下多有抱怨,她便有所耳聞。
她曾問過父親這個人,曉得孫方庭不是個好對付的,朝堂上許多事情都很複雜,她的父親是禮部官員,對這些多少無能為力。
如今孫方庭入詔獄、被定罪,說不出的大快人心。
不過傅新桃也在意蕭衍,他回到京都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往後盯著他的人只會更多……他好不容易從刀劍無眼的戰場平安回來,她不希望他在京都反而出事。
但能幫到他什麼?傅新桃站在書房的窗戶前,望著窗外的一叢翠竹陷入沉思。
片刻後,書房外響起秋杏有些著急的聲音,她急切道:「小姐,宮裏頭來人了,說要接您進宮。」
傅新桃從沉思之中回過神,反應過來秋杏的話,她走過去打開書房的門,問:「怎麼回事?」
秋杏面有憂色,搖頭,「不清楚,只是府裏來了一位公公,說皇后娘娘派他來請您進宮,幫寶陽公主診個脈。夫人正陪那位公公喝茶,馬車就在府門口候著。」
宮裏頭那麼多太醫,醫術都極好,怎會非要她去幫公主診脈?可既是皇后娘娘有令,她便得遵從。
傅新桃心下思量,對秋杏道:「讓人去準備熱水,我要梳妝,動作快一些。」
秋杏當即福身道:「是。」之後離開書房,先去吩咐丫鬟婆子做準備。

傅新桃梳洗過後,換過一身衣裳,這才去往正廳。
秋杏和春雨背著藥箱跟在她身後。
呂皇后派來接傅新桃的太監名叫蔡和慶,一見到傅新桃,他立刻笑著起身,也不端著架子,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傅姑娘,皇后娘娘吩咐奴才來接您去宮裏。」
傅新桃回以一禮,「勞煩公公了。」
蔡和慶笑,「折煞奴才了,只這時辰已不早,傅姑娘不若即刻出發?」
徐氏放心不下,一路送傅新桃到府門口。
清楚她的不安,傅新桃柔聲安撫,「娘,我今天一早便惦記起您做的木蓮豆腐,等我回來,一起吃這個好不好?」
徐氏立刻答應,「好,待會兒娘親就先準備著。」
傅新桃含笑拉一拉徐氏的手,轉身上馬車。
馬車一路穩穩地駛向皇宮。
傅新桃背靠車壁,臉上表情嚴肅,思索著今天這一齣意外。
雖然她的父親是禮部侍郎,但種種原因,她從未真正融入過京都的貴女圈子。她在這些貴女眼裏是無足輕重的存在,沒有多少交好的人,也沒有得罪過誰。
皇后娘娘本不應該注意到她,極可能是有人特地在皇后娘娘提起她,且這個人說話是有些分量的。
傅新桃想起不久之前上傅家為沈慕說親的榮王妃,若是榮王妃便說得通了。
不過,皇后娘娘讓她去為寶陽公主看診,即便她束手無策,也不至於當場降罪於她。或許這僅僅是一個下馬威,抑或是小小的懲戒,為她的不識趣和不識相。
但若是如此,榮王妃有萬千手段能輕易治她,何必非繞個大圈子呢?
傅新桃在心中胡亂猜測。
後來馬車平穩停在宮門外,蔡和慶請她下來換乘轎輦。
春雨和秋杏都被傅新桃留在宮門處,沒有讓她們跟進來。
她趁此機會,褪下手上戴著的金鑲玉鐲子,塞給蔡和慶,「公公,實不相瞞,這是我頭一回進宮,心裏頭有些打鼓,只想問一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鐲子用的是上等羊脂白玉,白玉環以赤金軸相連,拿在手裏頗有分量。
蔡和慶認得這只金鑲玉鐲子是好物,臉上越發堆滿笑,想著皇后娘娘召傅姑娘入宮這件事確實突然,傅姑娘沒有準備,免不了心中忐忑,而那些倒也不是不能說。
蔡和慶收下鐲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回答傅新桃的話,「寶陽公主近來食慾不振,整日懨懨提不起精神,太醫院試了許多法子卻依舊不見好轉,皇后娘娘擔憂公主身體,近來正為此發愁。榮王妃今天進宮與皇后娘娘請安,向皇后娘娘提起傅姑娘的醫術了得,皇后娘娘便想讓傅姑娘為寶陽公主診脈,瞧一瞧是怎麼了。」
果真是榮王妃嗎?傅新桃心下歎氣,面上抿唇而笑,「多謝公公。」
蔡和慶也笑,「傅姑娘客氣。」
話說罷,不再耽誤,他躬身示意傅新桃換乘轎輦,「請。」
宮人抬著轎輦,直奔寶陽公主的碧霄宮。
約莫過得兩刻鐘,軟轎停在碧霄宮的正殿外。
傅新桃背著藥箱下來,抬眼瞧見廊下有一位頭戴鳳冠、雍容華貴的婦人。
心神一凜,她上前行禮道:「小女子見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呂皇后見傅新桃,臉上笑容親和,「傅姑娘免禮。」
大宮女上前扶著傅新桃站起身。
呂皇后又道:「實在是連太醫都束手無策,且聽聞傅姑娘醫術甚好,才派人去請的。望傅姑娘體諒本宮愛女心切,勿見怪。」
傅新桃垂首,只說不敢當。
呂皇后不再贅言,轉而與殿內的人說:「寶陽,讓傅姑娘幫妳診個脈?」
碧霄宮正殿的門緊閉,似乎在說裏邊的人此刻誰也不想見。
寶陽公主這般任性的舉動卻並不讓呂皇后著惱。
嘉平帝自二十五歲繼位起,至今已有二十二年的時間。呂皇后雖是嘉平帝仍在潛邸時的枕邊人,但直到嘉平帝二十八歲,他們才有了第一個孩子,是為如今的太子殿下趙祐景。過得三年,又有了寶陽公主趙淑媛。
皇帝子嗣單薄,健健康康長大成人的只有一兒一女,作為小女兒的趙淑媛,自然被嘉平帝和呂皇后雙雙疼得跟眼珠子一樣。
呂皇后是當真憂心女兒的身體,片刻不曾得到趙淑媛的回應,她又一次柔聲開口,「妳這樣天天不吃不喝怎麼能行?讓傅姑娘幫妳瞧一瞧,興許便治好這病症了呢?」
這時,殿內終於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母后從哪兒找來的傅姑娘?」
呂皇后見女兒有些興趣,笑道:「是禮部侍郎傅大人的女兒。」
殿內的人沒有回應呂皇后的話,然而過得半晌,門卻從裏邊打開了。
趙淑媛視線直直落在傅新桃身上,她眼底蘊藏笑意,嘴角彎彎望向呂皇后,乖巧說:「母后,我要傅姑娘幫我診脈。」
傅新桃能覺察到趙淑媛看著自己的目光裏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彷彿……早就認得她了。
「傅姑娘進來罷。」話音落下,趙淑媛自顧自轉身往殿內走去。
呂皇后溫聲對傅新桃說:「去吧。」
傅新桃頷首應是,背著藥箱邁步走進碧霄宮正殿。
趙淑媛將裏間的宮人悉數遣退到外間,單獨留下傅新桃一個。
她神色從容,不著急看診,一雙眼睛來回打量傅新桃,叫人辨不清心思。
「妳爹是禮部傅大人?」趙淑媛開口,問起的卻是這事。
傅新桃鎮靜回答她,「是。」
「奇怪,我怎麼覺得妳瞧著眼熟?」話音落下,趙淑媛略略沉吟,偏偏想不通為什麼,於是又看一看傅新桃,「算了,左右我確實第一次見妳。」
「傅姑娘,問妳一個問題。」她衝傅新桃眨眨眼,「妳覺得陸遜這個人如何?」
趙淑媛雖然這麼問,但語氣聽不出惡意與針鋒相對,似乎單純好奇,想要知道答案。
真正見到人,傅新桃發現趙淑媛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並不存在異常嚴重的厭食問題,應也沒有真的不吃不喝,皇后娘娘或許是關心則亂。
莫怪太醫們束手無策,對著一個沒有生病的人,要怎麼治?
見趙淑媛提起陸遜,意外之餘,傅新桃規規矩矩回答,「小女子與陸大人僅僅是點頭之交,不敢妄言陸大人的人品。」
趙淑媛斜睨一眼傅新桃,老神在在說:「我記得之前有一段時間,陸遜的母親身體欠恙,是妳去幫忙看診的。後來妳幫陸大人的母親治好頑疾,他還特地上傅家登門道謝,是不是?」
這事確實談不上祕密,亦不稀罕,關鍵在於,寶陽公主竟都曉得,這就稀罕了。大約是已對陸大人上心多時?連帶在陸大人身邊出現過的人都一一瞭解掌握。
傅新桃不得不想,好在她同陸大人沒有什麼,否則興許毫無所覺中便被這般身分尊貴的人敵視了,也怕是無妄之災。
心中坦坦蕩蕩,傅新桃再開口,少幾分拘謹,回答趙淑媛,「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正是因為當時幫陸大人的母親治好病,我才同陸大人有這麼一點交集。」
趙淑媛肯定的點一點頭,單手托腮,帶著怨念冒出來一句,「陸大人不喜歡我。」
這過於直白的話語令傅新桃愣住。
趙淑媛自顧自說:「只是我後來認真想一想,陸大人的話不無道理。」
回過神來,傅新桃低聲問:「陸大人說過什麼?」
趙淑媛聞言撇一撇嘴,卻沒有解釋。
她心裏自然是清楚的,陸遜說他們不合適,說他們身分懸殊,說他承受不起她的偏愛。
初初覺得惱火,冷靜下來便對他多兩分理解,但這不妨礙她心裏不痛快。
沒錯,她出身皇家,是整個大齊唯一的公主。父皇和母后對她無限寵愛,她的嫡親哥哥是如今的太子殿下,將來必定繼承大統。
她是金枝玉葉,貴不可言,可以說,她這一生註定榮華富貴,幾乎無人可比。
而陸遜是一個堪堪正六品的錦衣衛百戶,年齡比她大上不少,她才十六歲,他卻已經二十四了。
要論這些,他們怎麼看怎麼不合適,但在她看來這又如何呢?這世上身分地位能越過她的人本就沒有幾個,介懷這些有意義嗎?而且大八歲也談不上誇張,畢竟不是大十八、二十八、三十八歲。
趙淑媛不覺得這些是問題,哪怕她理解陸遜的話,知道那些不是敷衍,依然這麼認為。
問題是陸遜介懷。
她不想逼迫誰,那樣多無趣,但如此,豈不變成一個死結?
安靜片刻,趙淑媛眼巴巴望向傅新桃,「妳知不知道陸遜喜歡些什麼?」
傅新桃誠實搖頭。
趙淑媛眨巴眨巴眼睛,語氣懇切說:「妳和蕭大人不是青梅竹馬嗎?陸遜和蕭大人同樣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妳和陸遜又多少認識……幫幫我,好不好?」她恨不得抓住傅新桃的手哀求一番。
雖然明白她的小小心思,但傅新桃沒有應承,而是說:「公主,小女子斗膽一問。若陸大人送您一把路邊的野花,您會收嗎?」
趙淑媛想也不想就回答,「收啊,當然要收。陸大人送我的為什麼不收?就算是野花也是最好看的野花!」
傅新桃笑道:「那便是了。因為是陸大人送的,哪怕不過是一把路邊的野花,分文不值,公主一樣喜歡、一樣高興。如果換一個人,公主未必會有這樣的心情。」
趙淑媛琢磨了一下傅新桃的話,「所以陸遜喜歡什麼其實不重要?」
「若他心裏有我,我送什麼也都高興?」
傅新桃點頭。
趙淑媛卻懊惱道:「可現在的問題是,他不喜歡我啊。」
要是陸遜喜歡她事情還不簡單了麼?趙淑媛低垂著腦袋,默默歎氣,心想傅新桃是對的,陸遜並不喜歡她,哪怕送的是他喜歡的東西,他也根本不會高興。
傅新桃笑一笑,「這得看公主看重的是什麼了。」
「什麼意思?」趙淑媛沒聽明白。
傅新桃說:「一對璧人若要成婚,定然得兩個人、兩家都同意才行……但一個人心儀另一個人,卻是無須任何人同意的,尤其是當另一個人無婚約在身、無心儀之人的情況下。」
趙淑媛順著傅新桃的話沉思,半晌恍然頓悟。
陸遜喜歡不喜歡她,是陸遜的事,而她喜歡陸遜,這也是她一個人的事。她不至於逼著陸遜做她的駙馬,無非陸遜現下無婚約在身,又似乎沒有心儀的姑娘,她覺得這件事有戲。
何況她這麼漂亮可愛,陸遜憑什麼不喜歡她?趙淑媛暗地裏氣鼓鼓的想。
「我明白了。」趙淑媛握拳下了個決心,凡事從來錦上添花不難,雪中送炭不易,她要做就做能為陸遜雪中送炭的那個人,不信陸遜一直這麼冷冰冰。
既然趙淑媛說自己明白,傅新桃安安靜靜不多言,片刻後才開口,「皇后娘娘讓小女子來幫公主看診,不知公主哪兒不舒服?」
趙淑媛記起自己答應母后讓傅新桃幫她診脈,這也算正事一件。
她不打算為難傅新桃,大大方方伸出手道:「妳幫我瞧一瞧吧。」
傅新桃為趙淑媛診脈,確認她脈象平穩,身體無恙。但皇后娘娘似乎說……
診過脈,她問:「皇后娘娘說公主近來不吃不喝,可是食慾不振?抑或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妳看我像不吃不喝的樣子嗎?」趙淑媛自己很快嘟著嘴否認,「是我不高興母后說要快點兒幫我找駙馬,故意鬧脾氣……最近休息得不算好倒是真的。」
原是存在其他的因由,傅新桃終於領悟——皇后娘娘並非關心則亂,是清楚公主為何會這般。
母女倆鬧了一點小矛盾,於疼愛寶陽公主的皇后娘娘而言,得想辦法把人哄好才行。
只是沒有想到,寶陽公主會對她一個初初見面的人敞開心扉,或者其實也是為了找個臺階下?
心思稍斂,傅新桃問:「公主休息得不好嗎?是難以入睡還是容易驚醒?」
趙淑媛細細和傅新桃說一說自己的情況。
傅新桃想得片刻,開出藥方,笑道:「這藥煎出來倒不苦,公主安寢前服用便可。若吃得不好、沒有效果,您隨時遣人去找小女子。」
趙淑媛頷首,態度和善,卻多少漫不經心。太醫的安神湯她吃了許多,吃到膩煩,可實際上效用不大,這會兒讓傅新桃開藥方多少是為著能向母后有個交代。
「公主現下倘若覺得疲累,想要小憩,小女子亦可為公主施針,約莫是能睡上一兩個時辰。」
趙淑媛眨眨眼,「疼嗎?」
傅新桃微笑搖搖頭,「不疼的,公主安心。」
「好!」趙淑媛立刻答應,「聽妳的,待我睡下,母后也好回去休息。」
她招了大宮女進來,叮囑過幾句。
大宮女應聲出去吩咐小廚房準備一些趙淑媛愛吃的小點。
傅新桃打開自己隨身的藥箱,取出一副銀針。
趙淑媛湊上前看一眼,禁不住懷疑傅新桃之前的話,「當真不會疼嗎?」
「施針講究的是循經選穴,施針之前須得知曉經絡循行時存在的異常,如此方可『對症下藥』。只要掌握病人的情況,施針手法得當,病人不至於覺得難受。」
趙淑媛聽不太懂這些話裏的意思,但傅新桃這麼說,她也就信了,認真點一點頭,「好吧,我信妳。」
第三章 進宮一事有古怪
趙淑媛睡下之後,傅新桃才從殿內出來。
她向呂皇后回稟趙淑媛的情況,一一交代清楚,又聽得小太監一聲通稟說太子殿下來了。
她退至一旁,垂首行禮,瞥見一片玄色衣角從眼前飄過。
太子趙祐景腳下生風,行至呂皇后的面前,「母后。」
呂皇后含笑問:「太子怎得有空過來?」
趙祐景答,「這會兒正巧得閒,聽聞寶陽仍是身體不適,過來瞧一瞧。」抬眼看一看緊閉的門,他又問:「是歇下了嗎?」
「聽聞禮部侍郎傅大人的女兒醫術了得,今日特地派蔡公公去請她進宮來幫寶陽看診。方才傅姑娘幫寶陽診過脈、開了藥方,寶陽吃了些東西便睡下了。」呂皇后說:「你特地來看她,倒是她不爭氣。」
「是我來得不湊巧。」趙祐景好脾氣笑了笑,「那就不進去打擾她休息了。」
他腦海中想著呂皇后提及的姑娘……傅誠是個做人做事都清正的,他和傅夫人只有一個女兒,且這個女兒因一些緣故,自小便去學醫,他此前倒也曾聽說過。
趙祐景一面想,視線一面掃過四周,隨即落在一抹俏麗身影上。
「傅姑娘。」他開口,嗓音透出溫和之意,「孤的妹妹情況如何?」
「回殿下的話,寶陽公主情況尚可,仔細調理一陣子便無什麼大礙。因公主說近來休息得不太好,小女子方才替公主施過針,如此可以睡得安穩一些,這一覺應能睡兩個時辰。」傅新桃微微抬頭,規規矩矩說道:「太子殿下無須太過擔心。」
這些話都是之前回稟過呂皇后的,現下無非重複一遍。
趙祐景望著傅新桃的臉,表情有一瞬的凝滯,面上的失態轉眼化為平靜,暗地裏卻是心潮翻湧,震驚無比,垂在身側的手為了克制情緒,悄悄緊握成拳。
傅新桃渾無所覺。
趙祐景壓低嗓音,「那便勞煩傅姑娘這些日子多往宮裏走一走了。」
「殿下言重。」傅新桃垂眉斂目,低聲應得一句。
等離開碧霄宮,傅新桃再一次坐上軟轎,於沉默中往宮門的方向去。
比起入宮時候心底難掩的忐忑,她稍微放鬆下來,才算有心情去細細欣賞宮裏的景致。
目光所及,一座座宮殿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爛漫春光照在琉璃瓦上,躍動點點金光。盛放的粉白海棠花枝如美人羞赧螓首低垂,枝頭鳥鳴啾啾,花枝掩映的朱紅宮牆亦彷彿染上幾分勃勃的生機。
春深似海,正是人間好時節。
欣賞片刻宮中春日美景,傅新桃放下轎簾,收回手,又想她今天竟然一次見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寶陽公主,好在處處規規矩矩,應沒有犯下什麼錯。
太子殿下說讓她這些日子多往宮裏走一走……當時不覺得,回想起來,她隱隱覺察出一絲不對勁,卻無法準確捕捉。
是因為她的父親是禮部侍郎嗎,所以話說得如此客氣?
太子殿下既然發話,她便不得不遵從,往後還得來宮裏才行,待寶陽公主吃得幾服藥,看一看效果再說吧。

傅新桃這一去足有大半日時間,春雨和秋杏等在宮門外,等得越久越是心中不安,待見到小太監恭恭敬敬把傅新桃送出來,兩個人皆快步迎了上去,確認過自家小姐平安無事便欣喜不已。
「回去吧。」傅新桃沒有多說什麼,將藥箱交給春雨之後,上了傅家的馬車。
從宮裏出來方稱得上心弦放鬆,傅新桃坐上馬車,沒一會兒便感覺到一陣疲累,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春雨和秋杏見狀互相交換一個眼神,都不出聲,一路安靜,免得打擾傅新桃休息。
馬車走得十分平穩,傅新桃不覺間睡著過去。
待回到傅家,馬車在府門口停下,她恍惚有所覺,在迷迷糊糊中睜眼。
「小姐,回府了。」春雨低聲提醒一句。
傅新桃揉一揉眼睛,低低「嗯」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整理好儀容,沒有睡醒,一個人有半個還在發懵,她被春雨和秋杏扶著從馬車上下來。
雙腳剛剛落地,她偏頭就瞧見走在她們後邊、此時坐在馬背上的蕭衍,臉上帶著幾分懵懂,仰頭望向他。
那個全無準備的瞬間,她和蕭衍對視一眼,對方的視線直直落在她臉上。
也許是錯覺,傅新桃覺得蕭衍的目光帶著某種溫柔,想去捕捉,他卻已別開眼。
這讓她頃刻心情大好,衝蕭衍甜甜一笑,因睡了一會,聲音低啞,「蕭大人。」
蕭衍眸光微閃,頓一頓問:「嗓子怎麼了?」
聞言,傅新桃臉上笑容顯出兩分憨態,眉眼彎彎說:「沒事的。」
兩個人說了兩句話,原本騎馬走在蕭衍身後的陸遜已跳下馬背,皺著眉大步走向傅新桃,「傅姑娘還好嗎?」
傅新桃聽他語氣急切,又是這麼個問題,心下奇怪,不解道:「陸大人怎麼這麼問?」
陸遜腳下一頓,認真打量兩眼傅新桃,確認她在宮裏應未被為難,便意識到自己武斷。
他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方才聽說傅姑娘被請進宮幫寶陽公主看診。」
傅新桃明白過來,細想剛剛陸遜的反應以及寶陽公主那些話,她不自覺抿了一下唇。
因為她被請過去幫寶陽公主看診,便覺得她可能出事嗎?陸大人是否對寶陽公主有一些偏見?
她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也許有其他因由,總不能因此而擅專責怪陸大人。
諸種想法在心底轉一轉,傅新桃含笑開口,「確實是因為寶陽公主身體有恙,皇后娘娘才派蔡公公來傅家請我入宮去為公主看診的。公主性子和軟,因而一切都順順利利。她把話說得含蓄,「陸大人,公主不曾為難我,且十分願意相信我的醫術。」
寶陽公主不是為了刁難傅姑娘才非要讓她進宮看診的?回想起趙淑媛種種任性舉動,陸遜心底頗為意外,緊擰的眉鬆開,只道:「傅姑娘無事便好。」
傅新桃笑一笑,客客氣氣,「多謝陸大人關心。」
確認過她平安的陸遜沒有多留,很快抱拳告辭,騎馬而去。
蕭衍早已從馬背上下來,此時負手立在傅新桃的面前。
見她好奇地朝自己看過來,他眉眼不動,淡淡出聲,「怎麼了?」
傅新桃咬了下唇,往前邁得一步,壓低聲音,「陸大人和寶陽公主是怎麼回事?我今天雖第一次見寶陽公主,但不覺得寶陽公主是不講理的人,卻不知陸大人為何怕我被為難。」
蕭衍問:「寶陽公主同妳提起過他嗎?」
傅新桃點一點頭。
他又說:「便是這麼一回事。」
「嗯?」反應不及的傅新桃懵了懵,隨即明白過來蕭衍話裏的意思。她輕輕歎氣,知道這些事不是她能插手的,低聲道:「過一陣子還得進宮,太子殿下說,讓我這些日子多往宮裏走一走。」
蕭衍眉眼沉沉,「妳見過太子殿下了?」
「正巧太子殿下到碧霄宮探病。」傅新桃眨眨眼,「有什麼問題嗎?」
蕭衍看一看她,「沒有。」
兩個人話說到此處,傅新桃身後傳來徐氏的聲音,「年年回來了。」
年年是傅新桃的小名,十七年前的大年初一,她呱呱墜地,從此擁有了這個小名。
小時候,她和蕭衍一塊兒去釣魚,每每收穫頗豐,蕭衍常常看著她傻乎乎費勁提著裝滿肥魚的木桶,笑道:「年年又有魚了。」
多無聊的笑話,傅新桃卻總是被逗得笑得肚子疼,要多捧場有多捧場。
然而這樣的笑話,後來不曾再從蕭衍口中聽見,他再也沒有說過了。
傅新桃回身望見自個兒娘親,快步迎上去,「娘!」
徐氏拉著傅新桃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確認她無事方笑道:「回來就好。」
蕭衍緩步上前,和徐氏打招呼。
一心惦記女兒是否安好,徐氏這會兒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當即熱情說:「衍哥兒也在呢。今天家裏做了木蓮豆腐,是你往日喜歡的,要不要進來吃一些?」
傅新桃扭頭去看蕭衍,想到他之前數年在邊關,恐怕很難吃得上這些東西,何況回府蕭衍多半又得一個人用膳。
她故意甜甜笑道:「衍哥哥,一起吃晚飯啊。」
徐氏也笑,「今晚便在我們家吃飯吧,難得嬸嬸下廚,衍哥兒賞個光。」
長輩這般開口,蕭衍再難拒絕,此時唯有應承下來,頷首道:「叨擾了。」


徐氏下廚,做的都是傅新桃愛吃的菜式,擺上滿滿的一桌。
用過晚膳以後,丫鬟婆子撤下碗碟,將傅新桃心心念念的木蓮豆腐端上來。
木蓮豆腐一向是夏天吃得多一些,冰鎮過的木蓮豆腐澆上紅糖水,入口清涼香甜,十分解暑。
現下仍是春天,受不住那份涼,徐氏便沒有叫下人將做好的木蓮豆腐拿去冰鎮,免得不小心吃壞肚子,但味道仍是極好的,尤其蕭衍已許多年不曾嘗過這般滋味,他吃得認真。
傅新桃坐在蕭衍的左手邊,一碗木蓮豆腐下肚,吃得極為滿足。
她緩一緩,和爹娘說起宮裏的事。
熟悉的溫軟聲音響在蕭衍的耳邊,他不動聲色卻字字句句聽得仔細。
傅新桃不把他當外人,並不刻意避諱,「我從蔡公公那兒打聽到,說是榮王妃對皇后娘娘提起我,皇后娘娘才派蔡公公接我進宮去為寶陽公主看診的。其實我不是很明白,即便我醫術不佳,治不好寶陽公主的病症,皇后娘娘也不至於降罪於我……」
總不可能是為了抬舉她,所以在呂皇后的面前提起她。
想不明白,傅新桃甚至不禁懷疑,「會不會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了?」
蕭衍已敏銳覺察到其中的問題,他心裏有些猜測,只是現下尚未確認,不便多言。
傅誠不認為榮王妃這一個莫名其妙的舉動帶著多少善意,那麼多半有所目的。
凝神沉思片刻,他叮囑女兒道:「無論是何原因,既要為寶陽公主治病便要用心,不可敷衍,先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其他的事情,為父會多留心的。」
傅新桃更在意的卻是別的,「這些事會不會給爹爹帶來麻煩?」
「年年不必自責。」傅誠寬慰女兒,「一家之主,合該為妻兒遮風擋雨。」
傅新桃勉力一笑,「好在寶陽公主願意讓我幫她看診,我必定盡心盡力,給皇后娘娘一個交代。」
談及這些,氣氛總不那麼輕鬆。
蕭衍等到傅新桃把今天在宮裏的事說得七七八八,才起身告辭。
離開傅家回到蕭府,他招來心腹緹騎,交代下去一點事情。
之後,蕭衍在書房等到子時,終於等到人回來了。
一幅畫卷在他的面前展開,畫上身穿粉色宮裝的少女亭亭玉立,手裏捏著一枝桃花,烏髮雪膚、笑容甜美,乍一看過去,與傅新桃有幾分相像,但畫卷上的人顯然不是傅新桃。
「宮女雪晴,大約五年前忽然間急病去了。在此之前宮裏有些她的傳言,都與太子殿下有關。」
蕭衍視線從畫卷上移開,「什麼傳言?」
幾息靜默,緹騎回答蕭衍的問題,「太子殿下對宮女雪晴動了心。」


夜已深,一場忽來的春雨無聲無息。
趙祐景站在一座樓閣的頂層外廊下,盯著茫茫夜色,一動不動,任由細細密密的雨絲撲面。
晴風吹暖枝頭雪,露華香沁庭中月。
被他教會念這一句詩的人,恍惚間已經去了那麼久了。
誰料想得到,傅家姑娘竟同她長得如此相像。
趙祐景回憶起白天的那一張臉,一雙清澈眼眸盛著滿滿當當的靈動可愛,卻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念頭閃過,趙祐景微微仰頭望向漆黑天幕,嘴唇近乎抿成一條直線。
小太監福安此時恭恭敬敬站在兩步外,心裏不是不著急。
太子殿下已經一言不發在這個地方站了近一個時辰,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殿下……」眼瞧著雨勢漸大,怕趙祐景受涼的福安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語氣輕柔說:「殿下,已經子時了,外頭這場雨似乎下得又大了一些,您當心身子。」
趙祐景依舊沉默,望向遠處星星點點燈火,半晌聲音低啞道:「已經五年了。」
福安渾身一震,不敢接話。
趙祐景嘴邊泛起冷笑,「五年了,你們以為孤全都忘了,是不是?」
「殿下息怒!」
一眾宮人連同福安頃刻間跪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
趙祐景只覺得無趣,他懶懶轉過身,抬腳往前,越過一眾宮人,闊步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傅新桃開的藥方,趙淑媛吃了數日,睡眠一日比一日安穩。
陸遜對她態度冷淡這事,她也不再在心裏悶堵。
那一天傅新桃說過許多話,趙淑媛暗地裏來回細想,慢慢生出新的主意,信誓旦旦。
她自不會輕易服輸,定要叫陸遜做她的裙下之臣不可。
然而傅新桃又一次入宮為她看診,見到的卻是她在軟榻上精神不振的樣子。
「公主臉色怎麼這麼差?是藥方吃得不好嗎?」行禮請安之後,傅新桃被趙淑媛招至近前,她觀察寶陽公主的臉色,實在是差,又問:「公主哪兒不舒服?」
趙淑媛聲音虛弱,「沒有,之前的藥方吃得挺好的。」
大宮女搬來椅子請傅新桃坐在軟榻旁,她順勢坐下,隨即幫趙淑媛把脈。
片刻,傅新桃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她仍舊覺得奇怪,「公主小日子不舒服,不曾叫太醫看一看嗎?」
趙淑媛哼哼兩聲,沒說話。
大宮女在一旁悄聲道:「是看過的……但那湯藥實在苦得叫人難以下嚥。」
自然是趙淑媛覺得太苦吃不下,她若不願意用藥,沒有人能強逼得了她,怕是因此才一直耽擱。
傅新桃朝趙淑媛的大宮女看去一眼,大宮女立刻會意,而後開口消除她心中疑慮,解釋道:「傅姑娘開的藥不苦,公主每天睡覺前都是好好喝完了的。」
趙淑媛懶在軟榻上哼哼唧唧,「他們開的那藥,我光聞著都犯噁心。」
傅新桃歎氣,「良藥苦口,公主應以身體康健為上。」
不過,好歹不至於一點苦味都受不得。她略略沉吟,問趙淑媛的大宮女,「當時的藥方可還在?給我看看。」
「留了一份的。」大宮女應聲去取藥方來給傅新桃。
傅新桃趁著這個間隙,仔細查看和詢問趙淑媛的情況。
趙淑媛說自己腰部會脹痛不適,嚴重時劇痛不止,且常常畏寒怕冷,心神疲憊。
傅新桃方才把脈,亦注意到趙淑媛的脈象沉弦,觀其氣色,舌苔有暗紅薄白之相,是為肝鬱氣滯,衝任虛寒。
傅新桃對趙淑媛道:「待會兒還是先幫公主施針,緩一緩腰腹疼痛。大約留針兩刻鐘,比上次時間短一些。」
上一次趙淑媛已經見識過傅新桃的醫術,這一次不免多幾分信任,也多幾分順從,當即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有異議。
十七椎下,三陰交,太衝,傅新桃為趙淑媛施針。
兩刻鐘後,趙淑媛感覺整個人舒服不少。
大宮女將藥方取過來交給傅新桃。
傅新桃交代她,取牛皮水囊灌滿熱水,拿給寶陽公主焐肚子。
身上難受的感覺緩和下來,趙淑媛變得比之前精神些,說話也有力氣了。用早膳時因為難受,只隨便吃了兩口,此時肚裏空空,她便吩咐宮人送熱呼呼的飯食進來。
傅新桃在桌邊埋頭認認真真開藥方。
趙淑媛半坐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碗小餛飩。
其實宮裏的太醫也沒有什麼不好,但相比之下,趙淑媛覺得傅新桃更合她心意,更讓她舒服自在。
她重新打量一番不遠處的傅新桃,烏髮如瀑,膚如凝脂,水靈靈的眼睛……有誰見了美人不愛呢?
不說傅姑娘的醫術很好,單單這副皮相,她也是很難不喜歡這個人的。
何況這是個實誠人兒,平時裏恭維奉承的話聽得多了叫人煩躁,傅新桃說話卻讓她覺得誠心實在。這個人不會為了避免惹上麻煩,故意拿些假話來糊弄她,譬如為她施針開藥方,不會因為發現她怕疼怕苦便收手。
「下次我若是身體不舒服,還讓人去請妳來幫我看診可好?」眼見傅新桃擱下筆,吃飽喝足的趙淑媛悠然出聲。
傅新桃含笑道:「蒙公主不棄,看得上小女子這點兒醫術。」
「我覺得妳很好呢。」趙淑媛也笑,「那這件事妳我之間就算說定了。」
為醫者,沒有無端挑剔病人身分的道理,傅新桃不甚在意這些。
何況皇后娘娘和寶陽公主的賞賜都十分豐厚,有了這些賞賜,便能為更多窮苦的百姓免費治病。
她衝趙淑媛福一福身,「是。」
得到傅新桃的允諾,趙淑媛變得安心,複請她坐,再吩咐宮人奉茶。
如今看診結束,兩人才能閒聊幾句,趙淑媛對傅新桃有許多好奇,「妳怎的會跑去學醫?」
「也是誤打誤撞。」傅新桃語氣平和地解釋道:「當年我出生得艱難,娘親亦因為我而落下病根,不但從此無法生育,且身體狀況十分糟糕。到得我九歲那年,娘親身體尤為不好,家中請了許多大夫來看,卻無不搖頭歎氣,只道是束手無策。
「後來遇到我的師傅……師傅說,須得我三日內背下《證類草本》才考慮救治我娘。那會兒其實不曉得師傅厲害,不過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我咬牙熬了幾宿,將《證類草本》背下來了,師傅高興,又要收我為徒,這才盡心醫治我娘。
「爹娘憐惜我年紀小,本不願意我去外頭吃苦受累,但親眼見過娘親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我對學醫這事並沒有什麼抗拒。若我吃些苦,能換來爹娘從此身體康健,也是萬分值得的,便想法子說服了他們。」
趙淑媛如何曉得裏頭還存在這樣的因由,她努力想一想自己九歲時的模樣,不免感到羞愧。
那是她最無法無天的年紀,整日在宮裏鬧騰,沒有個消停。
同樣九歲,差距怎麼這麼大呢?趙淑媛發自內心的感慨,「妳真厲害!」
不經意抬眼卻瞧見趙祐景,她笑著揚聲道:「皇兄,妳怎麼來啦?」
趙祐景邁步進來,「上次來看妳,正巧妳睡下了,沒見著人,今天得空便又過來瞧一眼。」
他是臨時決定來碧霄宮看妹妹的,傅姑娘在這裏必定是巧合,卻偏偏這樣巧。
得知她在,他鬼使神差不讓宮人先一步稟報,以至於聽見那樣一番話。
傅新桃在聽見趙淑媛一聲「皇兄」時已然站起身,規規矩矩與趙祐景福身行禮,「小女子見過太子殿下,給殿下請安。」
趙祐景視線落在傅新桃身上,很快移開,不冷不熱地免了她的禮。
傅新桃謝過恩典,乖覺退至一旁。
趙淑媛和趙祐景關係好,見他惦記自己,心中高興,便笑嘻嘻道:「皇兄,傅姑娘醫術好,開的藥方我吃得也好。我現在身體已沒有大礙,你不必這般掛心。」
「我瞧妳也不像病懨懨的模樣。」趙祐景笑道,偏頭看一眼傅新桃,又說:「辛苦傅姑娘。」
傅新桃低著頭,莞爾道:「太子殿下言重,是因為公主好好吃藥,才能好得這樣快,小女子不敢居功。」
突然被誇獎的趙淑媛十分滿意傅新桃的話,她故作正經,配上得意笑容,頷首認同,「確實如此,若我不肯好好吃藥,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快便無恙。」
趙祐景挑眉,「妳倒是還得意起來了。」
趙淑媛調皮的吐舌做了個鬼臉,「明明我們說的都是大實話。」
說得幾句,趙祐景的貼身太監步履匆匆的進來,「太子殿下,出事了。」
趙祐景見他表情嚴肅,知道定不是小事。
趙淑媛一貫對朝堂上的事不好奇,她直接催趙祐景,「皇兄既然有事便先去忙吧,耽誤正事倒是我的罪過。」
趙祐景沒有推拒,點點頭,「妳自己好好休息。」
趙淑媛讓大宮女代自己去送一送。
趙祐景轉身往外面走,詢問貼身太監發生什麼事。
傅新桃凝神,聽見太監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榮王府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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