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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980

《福來孕轉》

  • 作者簡薰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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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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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初應這門親,身為侯府世子爺的陸蔚英是迫於無奈的,
全因他陸家四代軍功赫赫,惹皇帝忌憚,只好低娶避禍,
不想這商戶之女性格跳脫、行止逗趣,他簡直因禍得福——
新婚夜他不肯同床,她不惱,還跳上跳下搖床柱給他「助威」;
婚後,他以為的「妾身愛心燕窩」跟「妾身示愛香囊」都沒出現,
倒是讓他看了一場她借他的勢整頓娘家姨娘的威風戲碼,
這率真有謀的女子教他不禁來了興趣,從共桌吃飯開始了兩人情誼,
越發覺得兩人有榮華不如一條命的共識與夫妻同心禦外敵的默契,
尤其在遭遇暗敵伏擊而她不離不棄跟著他一起落崖的事件後,
她那句「你對我好,我也開始對你好」便一直擱在心上,
可惜他藉機裝病終究躲不過小心眼皇帝的算計,
皇帝就是看不過眼他如今嬌妻有孕、規劃退休生活的日子,
皇命一下便要他披甲上戰場,不知可有機會看到孩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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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喬翠喜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輕輕的點了點頭。
丫頭們見她滿意,一個收拾著玫瑰鏡台上的小抽斗,把剛剛拿出來讓她挑選的首飾們歸放原位,另兩個則扶她起身穿衣。
大戶千金,衣裳自然不能馬虎。
雪青色的桃繡對領襦裙,是絲湖莊上的大繡娘悉心數月的心血,一年不過幾件,價值不菲,即使是官家小姐,也未必穿得起,小腳上踩著寶墜香鞋,鞋面有鳥有花,再縫上金鏤響珠,風雅又富貴。
房嬤嬤從外間走來,見到自家小姐,滿臉堆笑,「姑娘這是好了?那就走吧,花園裡怕是已經布置起來了。」
今日是春分,按照大黎朝的習俗,家家戶戶都會把午飯擺在外頭,一方面是歷經嚴冬與春雨,出來解解乏,二來也是替府中未婚子女走走親。
喬翠喜前年已經跟戶部三司黃大人的庶三子黃順行定了口頭親,黃家也早說好,今日黃順行會與其生母甘姨娘上門拜訪,順便把細節商談一下,兩邊的嫁妝聘金等等說清楚,等五月黃大人與黃夫人就會正式下聘。
至於官戶與商戶成親,在大黎朝不算罕見,倒也不是說商人地位就高了,就是各取所需而已。
喬家行商,有得是錢,這錢多了,就想有名聲,總想著家裡若能出個官兒,豈不光耀門楣?喬老爺生有四子,腦子都普普通通,科考是太難了,但捐官是一條路,一個官位也才二十萬兩,又沒多少,喬家想著若跟黃家結親,到時多送點錢銀,請黃大人幫忙疏通疏通。
至於黃家點頭願娶商人之女,那就更簡單了,喬家有錢。
黃大人有九個兒子,可沒辦法給九個兒子都捐上官,黃順行是庶子,前程只能靠自己,但這科考下來又不知道要幾年,萬一過個數年,黃夫人要把庶子分出去怎麼辦,娶個門當戶對卻沒什麼嫁妝的窮媳婦,有什麼用,娶個嫁妝豐厚的媳婦,衣食不愁,準備起科考也比較專心。
喬翠喜見過黃順行幾次,經年讀書,說起話來十分文雅,言行也有禮,比起那些商人子弟好上許多,因此沒怎麼反對,至於拿自己的婚姻給弟弟們鋪路,她也想得開,女子嘛,總歸是要嫁人,如果黃家要的是財,那她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九月就要過門,如果沒有意外,這是她與黃順行婚前最後一次見面。
對著鏡子,她微微一笑。
房嬤嬤打趣,「黃家少爺見姑娘今日這般,回去肯定念念不忘了。」
「是啊。」紫草笑說:「咱們小姐真是好看。」
喬翠喜略帶羞色,「別說笑了。」
「嬤嬤高興呢。」房嬤嬤把她髻上的龍鳳戲珠步搖插深了些,「時辰不早了,走吧。」
 
喬家的桃林,已經擺起宴來。
要說起喬家的桃林,也算是一絕了,種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分色,等開花時,有粉有白,各自錯落,中間夾雜著幾棵梨樹,倒是比起匠人設計的更有詩意。
喬老太太、喬老爺、喬家大太太段氏,已經在席上坐下,至於喬老爺最寵愛的段姨娘,自然也是無視規矩的坐著。
喬翠喜雖然不喜她恃寵而驕,但也不會故意去挑事讓大家不高興,「祖母,爹爹,娘。」
喬老太太見她特別打扮,內心高興—— 翠喜即使是嬌寵長大,卻是很懂事,想那趙家大小姐嫁入農部五司的秦家時,那鬧得……親事就算行禮如儀,但趙大小姐說話太難聽,秦家自然是不肯替趙家兒子找門路捐官了。
一樣的命運翠喜卻是從不抱怨,甘姨娘與黃少爺每次過府拜訪,她都是打扮妥當,高高興興出來,甘姨娘很喜歡這準媳婦,也跟黃大人說了不少喬家好話,哪有什麼比枕頭風更有用。
想到喬家將來可能出個官兒,喬老太太笑容更和藹,「妳乖。」
「祖母疼孫女,孫女兒知道的。」
段氏原本不想女兒入官戶,怕被欺負,怕被看不起,但婆婆跟丈夫說話了,她一個女人又能怎麼辦,此刻見女兒態度豁然,倒是有了一點心安。
正想說些什麼,卻見到林嬤嬤在跟她使眼色,只好笑道:「甘姨娘跟黃少爺來了,我去接人,去跟弟弟妹妹一起吧。」
喬翠喜點點頭。
次桌就在主桌下首,兄弟桌在左側,姊妹桌在右側。
「大姊姊。」喬翠蕊天真的招手,「這裡。」
她在妹妹旁邊坐下,見她嘴巴旁邊還黏著鬆糕屑,笑著拿出手絹替她擦掉,「別吃點心了,等下上菜吃不下。」
「肚子太餓了。」
聞言,喬翠喜略帶責怪的望向喬翠蕊的奶娘。
奶娘見狀陪笑,「二小姐早上起得晚了,喊著要直接吃中飯,但剛剛又說餓,奴婢這才拿了塊點心給二小姐。」
牛宜馨在旁邊聽了跟著緩和氣氛,「奶娘真太疼蕊妹了,什麼都慣著她。」
「宜馨表姊才疼蕊妹呢,這麼費工的裙子也繡給她。」摸著妹妹的裙子,喬翠喜道:「這小丫頭還沒學女紅,可不知道上頭的花鳥蝴蝶得花多少功夫。」
「一件裙子而已,蕊妹喜歡就好。」
喬翠蕊看著自己的新裙,笑瞇瞇的,「誰娶到表姊,將來肯定有福氣。」
牛宜馨臉一僵,喬翠喜則假裝沒聽見,拿起白玉茶盞,輕輕的抿了一口,隨著低頭的動作,髮上的龍鳳戲珠步搖輕輕晃動著—— 
喬家幾代經商,銀子多,兒子少,就拿喬老太太來說,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夭折,一個八歲上病死,只有喬利農活了下來,十四五歲上,卻是染上風寒,眼見又要不行。
喬太爺跟喬老太太悲痛欲絕,什麼方法都試了,後來實在沒辦法,只能試最後一項—— 沖喜。
當時喬利農已經跟段家錢莊的嫡女定了親,嫡女見未婚夫病重,怕自己過門守寡,不肯出房門,段家只好把同年齡的庶女塞上花轎。
也不知道該說喬家有福氣,還是說段氏有福氣,她過門後,喬家這獨苗居然一日好過一日,養了半年多,便康復如常,尋了個好日子,兩夫妻圓房,段氏很快懷孕,生下個女孩。
由於段氏沖喜有功,因此生的雖然是女娃,喬家還是辦了盛大的滿月酒—— 原本以為兒子都要沒了,現在不但康復,還當了爹,這還不大大熱鬧一番。
小娃兒滿三個月後,兩老人家親自上昭然寺,捐了一千兩給城外救濟粥棚,換得昭然寺主持替孫女命名,老和尚看了八字,命名翠喜。
翠,喻家院扶疏;喜,喻家庭人和。
又說這女娃八字好,別虧待了,將來娘家四個兄弟只怕還得靠她。
昭然寺主持是什麼人,是進宮替皇帝祈福的大師,他說別虧待,兩老人家自然不會虧待,故段氏即便只生了這女兒,正妻地位卻十分穩固,尤其幾年後,喬利農還真的有了四個兒子。
老太爺病重之際,想起大師的話,特別把喬利農跟喬翠喜叫到床前,五個庶女都已經出嫁,就這麼一個兒子,家產跟私房自然都給了他,只除了梅州那塊地跟最小的那塊鹽田,給了這孫女。
又指派了一個可靠的帳房,以後這塊地賣出農作的錢銀,就由這帳房去收,換成銀票,看她要自己收著還是讓大掌櫃記帳後放入庫房都行。
那年喬翠喜十一歲。
老太爺病逝,喬家雖然傷心許久,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一年喪期過後,喬老太太首先穿起淺色衣服,戴起首飾,孫子都還小,總不能老是這樣死氣沉沉下去。
段氏跟幾房姨娘見狀,也稍稍敢打扮一些。
日子,慢慢回到正軌。
喬翠喜十四歲時,家裡迎來三件大事。
第一件,媒婆上門暗示黃家有意結親家,詢問他們怎麼想,喬老太太一聽,大腿都要高興得拍疼了,翠喜跟她娘一樣,果然旺家,喬家有得是錢,往後靠黃家這門路,幾個孫子捐個官還不容易,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給她請封,變成官家老夫人呢—— 大黎朝規,芝麻般的官,母親跟妻子也是「夫人」,再有錢的商人,母親跟妻子也只能稱「太太」,她當了這麼久的太太,真想當當夫人。
黃家有意,喬老太太自然馬上回覆,兩家很快就走動起來。
第二件大事,喬老太太的姨甥孫女蔡月兒認親了。
喬翠喜聽祖母說過,有個妹妹嫁到秦州姚家,才剛剛生完女兒,妹夫就染上賭,女人遇到這種丈夫,又有什麼辦法,只能認,只能忍,身為姊姊,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送錢給妹妹,讓妹妹跟孩子不至於餓死,到後來有次派去送錢的人原封不動拿回來,這才知道,賭場追債,姚家連夜逃走,去了哪裡也不知道。
祖母有時會很傷感,想起祖父,想起過世的兩個兒子,還有這個下落不明的妹妹。
蔡月兒來了,挺好的,總覺得祖母放下了一件心事。
只是蔡月兒在鄉下待久了,不識字不說,還不懂得禮儀,見喬家連大丫頭都十分精緻,因此頗自卑,平常都待在喬老太太的院子,不怎麼出來。
這約莫是七八月的事情,到年底之前,發生最後一件大事—— 喬家的姑奶奶喬秀雲帶著女兒牛宜馨回來了,原因也很簡單,丈夫不在了,她被庶子姨娘掃地出門。
喬老太太年輕時吃過姨娘虧,真心不想管這庶女,但為了面子問題,還是得讓人去問一問,否則話傳開來,喬家面子上不好看。
牛家大奶奶親自上門解釋,道:「二叔雖然過世,但他那份家產卻還在的,不過我們牛家的家產只傳兒子,二叔無嫡子,自然是等家族排行第三的庶子十四歲後,開祠堂,由宗親見證,把二叔那份錢產給分下去。」
接著又說,前些日子,牛家為牛三爺開了祠堂,把保管了六年多的錢銀跟地契都給了他,卻沒想當晚牛二奶奶就要牛三爺把東西都吐出來,說她是嫡母,牛三爺不交就是不孝。
牛三爺無奈,只好去告訴牛老太太,牛老太太一聽火大了,當晚就要牛大老爺替弟弟寫休書。
喬老太太跟喬利農一聽簡直傻眼,這是有多貪,多笨?
終歸是一家人,也不可能讓其流落在外,段氏很快安排了院落,嬤嬤跟丫頭她們自己有帶,倒不用特別給,分配八個粗使丫頭就可以,喬秀雲月銀六兩,牛宜馨月銀二兩,嬤嬤跟丫頭都是一兩,兩人過得也是大小姐生活,只是有一點,牛宜馨年紀大了。
她比喬翠喜還大上一歲,今年十七,卻還沒議親。
牛宜馨雖然姓牛,但牛家肯定不會給她出嫁妝,至於喬家,更不可能,她的嫁妝只能由喬秀雲給,可喬秀雲是庶女,嫁妝本就不多,丈夫又過世得早,為了生活也去了不少打點,能拿出多少給女兒?
偏偏一般門戶,牛宜馨看不上,高門大戶,又看不上她,於是蹉跎來去,轉眼十七。
喬翠蕊那句「誰娶到表姊,將來肯定有福氣」,雖是無心,但的確也夠尷尬了,加之甘姨娘今日要帶黃順行來吃春宴,對比更明顯。
喬翠喜只能裝作沒聽到。
很快的,甘姨娘跟黃順行在段氏的帶領下進了桃林,到了主桌自然各自見禮,喬老太太見人到齊了,手一揮,丫頭們開始上菜,琴娘也彈起曲子。
春風拂面,琴音動人,加上花草樹木都吐出嫩芽,園中欣欣向榮之色十分好兆頭,主桌幾個大人談起婚事,都是一臉高興,春宴十足的賓主盡歡。
 
十二道菜過後,撤下宴席,丫頭上了水果點心,喬家幾個男孩早耐不住,紛紛跑了,黃順行也藉口喝了酒,想去走走,散散酒氣,從主桌告辭。
牛宜馨笑說:「表妹不去洗洗手嗎?」
喬翠喜低下頭,搖了搖,看得幾個嬤嬤一陣笑—— 黃少爺這下可得失望了。
他都藉口散酒了,小姐卻害羞不肯說自己要去洗手。
茜草開口,「要不要婢子去跟黃少爺說一聲,免得他在花園苦等。」
「也—— 」
「好」字都還沒說出來,卻聽牛宜馨一陣驚呼,原來是上點心的丫頭不小心絆倒,把一盤梅花香餅全數扣在她裙角。
丫頭立刻跪下,「表小姐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前幾日下雨,地還沒乾透,婢子沒注意。」
「算了,下雨之事哪能怪妳。」牛宜馨說罷站了起來,「霖兒,去幫我拿裙子,快點去,我直接去落惜齋,表妹跟蕊妹等等我,換件裙子再過來跟妳們聊天。」
見牛宜馨跟丫頭走了,喬翠蕊笑瞇瞇的說:「表姊人真好,上次段姨娘打人,看得我好怕。」
喬翠喜摸摸妹妹的頭髮,「蕊兒別怕,萬事有姊姊在呢。」
琴娘仍在彈唱。
早春空氣微涼,舒服得很,幾個大人慢慢講了起來,新房多大,家具如何,喬家至少兩房陪嫁,可有地方安置云云。
就在這樣賓主盡歡的氣氛中,黃順行的隨身小廝飛也似的跑來,「甘姨娘,不好了,少爺他—— 」
甘姨娘被嚇得鬆了茶杯,「他怎麼了?」
眾人也都看著那小廝。
小廝支支吾吾,後來才說了個大概—— 
原來,黃順行今天真的喝多了,喬家的丫頭引他去客人專用的落惜齋休息,卻沒想到牛宜馨跟丫頭也進去了,沒發現榻子上有人,丫頭從包袱取出裙子,牛宜馨便換了衣裳,直到主僕兩人交談,黃順行這才醒過來。
瞬間鴉雀無聲。
不管黃順行什麼時候醒來,牛宜馨都不能嫁給別人了。
甘姨娘大怒,一個巴掌就呼過去,「你們兩個死去哪,怎麼沒人看著少爺。」
「少爺說,等睡醒衣服會皺,怕失禮,讓阿棋去拿衣服,躺下後覺得被子有點薄,便遣喬府的丫頭去取被子,奴才又去了茅房……」
喬翠喜跟喬翠蕊的奶娘丫頭表情一致,都是好事抹塵—— 姑奶奶跟表小姐的院子太遠了,地又滑,表小姐不想走這一段也是人之常情,且讓丫頭回院子取衣裳,她直接在附近的落惜齋等著更衣,本也沒什麼錯,誰知道這次這樣剛好,黃少爺居然不是去花園散酒,而是真的想睡一下。
黃順行的另一個小廝過來了,「喬老太太、喬老爺、喬太太、甘姨娘,少爺說他先回去了,事關兩個姑娘,他不好在場,少爺說不管兩家做什麼決定,他都接受。」
段氏聽了差點暈倒,這算什麼?!
兩家聯姻是有目的的,他好歹得過來說幾句,什麼叫做「他都接受」,喬家讓他出家,他接受嗎?
段氏心疼女兒,要不是有外人在場,幾個姨娘又都看著,只怕要當場衝過去抱住女兒安撫一下。
甘姨娘還沒審完,喬秀雲的聲音已經遠遠傳來,眾人一聽,更覺得頭疼—— 
「嫡母,三哥,三嫂,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我們馨兒要怎麼辦?跟黃少爺同間更衣,這傳出去還能聽嗎,這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嫁給別人的啊,但黃少爺又已經跟翠喜定了親,九月就要過門,婚事不能因為這樣耽擱,三哥,我就一個女兒,你別不管我們母女。」
喬老太太簡直要煩死,早知道應該把這兩母女打包扔往莊子就好,也省得這齣,好好的婚事鬧成這樣……
翠喜!
老人家抬頭看了看孫女的方向,其臉色雖然灰敗,但不哭鬧就好。
一旁,段氏無奈至極。
姑奶奶這是逼她說,讓牛宜馨跟翠喜一同過門,翠喜為正,牛宜馨為平,表姊妹共事一夫,如此,黃喬兩家的默契還有效,也能給牛宜馨交代。
但她真不想啊。
還沒過門就有平妻,況且牛宜馨十分貌美,萬一翠喜跟她一樣只生女兒,那即使為正妻,也得讓平妻幾分。
喬秀雲拉著牛宜馨跪在主桌前,大哭大嚎,「嫡母作主,三哥作主,我女兒可是清清白白好人家,這樣要她怎麼嫁人。」
段氏本就心煩,見這兩母女如此做作更生氣,「姑奶奶的女兒姓牛,喜歡怎麼嫁就怎麼嫁,不用過問喬家。」
牛宜馨哭了出來,「舅母您別生氣,這事情是我不好,都是我偷懶不想多走那段路,娘,我早說了,我們苦命就認了吧,大不了我這輩子不嫁人就好了,女兒一直陪著您還不好嗎。」
喬秀雲嚎得更大聲了,左手不斷捶胸,「那怎麼行,娘這輩子的願望就是看著妳風風光光出嫁,什麼叫做認命,三嫂,妳女兒是女兒,我女兒也是女兒,三嫂怎麼能當著三哥的面這樣糟蹋我,還有,甘姨娘,妳別以為這是喬家的事情,今日不給我個交代,我明日必去擊鼓,告妳兒子輕薄良家婦女,到時就算妳兒子過了科考,也當不了官。」
甘姨娘見火突然燒到自己身上,一下跳了起來,「妳這毒婦,居然要這樣陷害我兒子,誰知道是不是妳女兒想攀龍鳳,故意闖進去,可沒見過哪家小姐這麼厲害,都不看一下四周有沒有人就換衣服。」
「嫡母,三哥,您聽聽,這什麼話,我們……」
吵吵鬧鬧間,喬利農大喝一聲,「都給我住嘴。」
席間,終於安靜了。
喬利農不常發脾氣,是故這一吼,十分有效果。
許久,許久,都沒人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翠喜,妳過來。」喬利農表情複雜的看著這個女兒,「黃家難得,黃少爺犯的錯其實也不大,但……爹想聽聽妳的意思。」
喬翠喜聽父親這麼說,走到主桌邊,「事情已經發生了,女兒不想去探問原因,便只講結果,甘姨娘,我姑姑說得沒錯,只要她去擊鼓,黃家的小廝、喬家的丫頭,都是證人,輕薄良家婦女是得標記的,即使將來科考上了,或者捐了官,被人參上一本,立刻打回白身,黃少爺此生再無前程可言,甘姨娘若想兒子將來能光耀門楣,就得接納我表姊。」
喬秀雲臉上一喜,就連低頭哭泣的牛宜馨都露出些微笑意,太好了,沒想到事情這樣順利。
甘姨娘沒想太多,兒子將來肯定有妾,先來後來沒區別,「若是喬姑娘願意,她自然可以當作陪嫁一塊過來。」
喬秀雲笑意僵住,「陪嫁?」
甘姨娘一臉理所當然,「自然是陪嫁,難不成還想當正妻嗎?」
喬秀雲聲音尖了起來,「我們不當陪嫁。」
「那就算了。」喬翠喜似乎早知道她會如此說,也不惱,「今日我可是當眾人之面問過姑姑,要給黃少爺收拾,但既然姑姑另有打算,就做罷吧。」
牛宜馨眼見機會轉瞬及逝,連忙跪著往前,「表妹聽我一句話。」
來了!「表姊請說。」
「男人三妻四妾,理所當然,黃少爺如今雖娶表妹為正妻,難保將來飛黃騰達之際不會藉口要娶家世相當的平妻,表妹難道不擔心平妻性子如何,跟妳同不同心,與其猜測,不如先把平妻娶起來,讓黃少爺再無平妻可娶,若表妹容我為平妻,我一定會好好侍奉於妳,怎麼說我們也是血緣親,總比不知根底的外人好。」
喬翠喜似笑非笑,只道:「換件衣裳,就撈到個名門夫君,表姊如此厲害,我可不敢要。」
牛宜馨神色一僵,不,她不會知道的。
這件事情她計畫了很久,她有自己的嬤嬤,自己的丫頭,都是從牛家帶來的,對她很忠心。
她跟黃順行偷偷來往兩年,黃順行要表妹的十里紅妝,但喜歡她的沉魚落雁,所以他們一起想了這辦法,他可以錢財美人都得,而她可以嫁入官戶,黃少爺還答應她,在她懷孕前,絕對不會碰表妹,他的長子會是從她肚子生出來的。
當然不是沒想過喬翠喜不願意,但想到喬老太太跟喬利農對捐官如此熱衷,兩人覺得就算她不願意,婚事也會進行,而為了維持兩家之好,且不讓喬秀雲告官,牛宜馨自然會一起過門。
正妻平妻,男人寵愛誰多些,又有誰管得著了。
喬翠喜說她不敢要不要緊,外祖母會要的,舅舅也會要的,畢竟,兒孫的前程更重要。
喬利農清清嗓子,有點艱難的說:「甘姨娘,事已至此,兩家的婚事這便算了吧,反正兩家也只是口頭親,取消不過一句話,沒有什麼面子問題。」
四周一陣驚呼。
甘姨娘完全不能接受,「喬老爺說這什麼話呢。」
她之所以如此中意這商人之女,就是知道喬翠喜除了豐厚的嫁妝可以養家,名下還有地—— 她哥哥在梅州做糧穀生意,前幾年來京城看她時,說起梅州喬家的地最近給下去了,雖然沒真憑實據,但收糧的帳房都換人了,主人肯定也換了,而且有傳說是給了喬家大姑娘,讓她問問,若真是給大姑娘,想辦法上門提親。
甘姨娘又多方打聽,喬家幾房有兒子的姨娘,都不像手上有地的樣子,倒是大太太段氏,神清氣爽得很,賞銀十分大方,又想起段氏當年沖喜有功,喬太爺可能因為這樣賞下去,越想越有可能,加之黃大人是在戶部的,要查農地什麼的還不容易,一查,那地果然給了喬家大小姐,年收至少八千兩,要是風調雨順的年節,一萬兩也可能,兩人合計,這媳婦可以娶。
甘姨娘盤算著,喬大小姐嫁妝要養他們這房已經綽綽有餘,等孩子生下,再哄她把私房錢拿出來給順行捐個官,那日子可舒服啦—— 只不過查到有地這種事情不好拿到檯面講,只好說彼此幫忙。
現在眼見喬老爺說算了,她如何肯,「怎麼能算了呢,我又沒說要讓她當平妻,大姑娘不願意,當個侍妾就行了,總之,我是一定要大姑娘當媳婦的。」
「甘姨娘,您沒聽清楚我姑姑跟表姊的意思,姑姑要告官,表姊要平妻,合起來就是,不給平妻就告官,甘姨娘若不想黃少爺惹上官司,就得點頭,表姊過門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只不過我不想跟如此厲害的表姊共事一夫,所以只能算了。」
喬秀雲張大嘴巴,她不嫁了?怎麼會這樣?
牛宜馨更是面如土色,緩了幾口氣才道:「表妹別說氣話,妳不嫁了,那弟弟們的前程怎麼辦?外祖母,您不勸勸表妹?」
喬老太太皺眉,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昭然寺主持的話—— 翠,喻家院扶疏;喜,喻家庭人和,別虧待了,將來娘家四個兄弟只怕還得靠她……
難不成指的不是黃家,而是別的意思?
今日鬧成這樣,即使婚事如期舉行,只怕也美滿不起來,又看到兒子此刻平靜,似乎自有成算,想想便道:「我累了,不管了,扶我回去。」
兩母女見喬老太太跟喬利農這兩個最熱衷捐官的都放棄跟黃家結親了,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牛宜馨看到甘姨娘的臉色,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清楚黃家看中喬翠喜什麼,而那些她都沒有,喬翠喜不過門,別說甘姨娘不會給她好臉色,就連黃順行都不會放過她—— 他想分家,想捐官,這些都要喬家的錢財才能完成。
「表妹,剛……剛剛是我糊塗了,我既然已經出了牛家門,又、又沒嫁妝,自然是不可能當平妻的,給我貴妾的名分就行了。」
喬翠喜笑吟吟的說:「表姊大概是累了,所以忘了我剛剛說過的話,也罷,我就再講一遍吧,表姊除了黃少爺不能再嫁他人,但表姊如此厲害,我不敢與妳一起侍奉丈夫。」
第2章
「妳這丫頭老實跟祖母說,是不是早知道那死丫頭的計策了?」
喬老太太雖然先行離開,但後來自然有人把事情經過跟她報告,老人家越想越不對,一般女孩子家親事毀了,只怕是要當場哭暈,自家丫頭倒是鎮定,加上兒子的反應也不太尋常,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自己不知道,然而把段氏叫來,段氏卻也不解,只好再讓嬤嬤去把喬翠喜請來松常院,廳裡只留下幾個心腹。
「不敢隱瞞祖母,是。」
喬老太太饒是內心有數,聽到孫女這麼說,還是來氣,「那怎麼不來跟祖母說。」
「祖母別生氣,孫女知道的時辰已經太晚了,怕擾了祖母睡眠,只來得及跟爹爹講。」挽著祖母手臂一笑,「要是早兩個時辰知道,自然是要請祖母作主的。」
見她這樣,喬老太太也氣不起來,自己年紀大,禁不起吵倒是真的,偶而醒來,便要看著繡帳到天亮,「別撒嬌。」
「孫女偏要撒嬌。」
喬老太太笑了出來,「妳這丫頭。」
旁邊幾個老嬤嬤也笑了,段氏雖然吃驚,但見女兒不傷心,婆婆神色又挺好,便已經放下大半。
「臭丫頭,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可不准隱瞞。」
「先前定了口頭親後,有回七夕,娘不是帶上我、翠蕊、月兒還有表姊上昭然寺繫紅線,當時月兒說想給她爹娘跟弟妹點個香,我說是七夕呢,這日子可沒祈冥福,我見月兒失望,於是帶了她去找寺中師父,想著先把表姨一家的名字出身寫上,托上金銀,下次寺中祈冥福的日子到了,一併誦上就是。」
喬老太太頻頻點頭,「是該這樣。」
月兒這孩子,沒讀過書,也沒學過什麼禮儀,連吃飯讓丫頭先布菜這都不知道,相認那日她原本擺席讓家裡人認認,卻沒想到反讓月兒成了笑話,自此,家裡除了她這姨婆,也只有心寬的段氏,還有隨了段氏的翠喜真心對月兒。
「師父說,可幫表姨一家先寫上福牌,讓月兒拿到後頭的小隔間說說話,再放回祈福室,孫女想著,月兒跟表姨、表姨父還有幾個弟妹肯定有體己要講,便讓耳朵不太好的秦嬤嬤守著門,我跟蘇木還有紫草到廊下去等著,卻沒想到蘇木眼尖,瞧見表姊跟一個很像黃少爺的人朝後山去了。」
段氏一聽,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秀雲是庶出,生母是個不能入祠堂的姨娘,牛宜馨每次都跟她說,是替母親去給姨娘念念經,她覺得這事人之常情,因此也沒懷疑過,沒想到居然是趁機私會。
她每月初一上香,都帶家裡四個丫頭出去,讓她們散散心啊……
「蘇木膽子大,把燈籠交給茜草便跟了過去,回來後跟我說起的的確確是那兩人沒錯,她趴在大石後頭,甚至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喬老太太既氣牛宜馨無恥,又憐惜孫女居然遇到這種事情,「那妳怎麼不早點告訴祖母。」
「我當時很慌亂,等月兒出來,回到大殿上,便想著問問菩薩該怎麼解決,那籤詩竟是讓我按兵不動,等對方露出狐狸尾巴,孫女想想也是,一來沒證據,指不定表姊還說我誣賴她,二來就算捅穿,兩人也可能否認,到時我依然得嫁入黃家,黃少爺只要過個一年再跟姑姑提親,誰又能阻攔。」
喬老太太點點頭,是這樣沒錯。
只要兩人否認,這件事情就不存在,蘇木算什麼,不過是個丫頭,一個丫頭也能指責官家少爺跟個良家女子在佛寺幽會私通?黃家要追究起來,打死蘇木都無法交代。
「說來也巧,當時大抵是孫女臉色太苦,那解籤的和尚多問了幾句,便是他教我買通人心,孫女後來拿出不少私房賞給表姊的丫頭嬤嬤,連帶著黃家的小廝都賞了—— 昨晚孫女都要睡了,表姊身邊的嬤嬤突然來,說今日會有此事,我連忙更衣去找爹爹,爹爹一剛開始半信半疑,只是後來發展都如女兒所說,爹爹自然相信了—— 兩家結親,連最基本的誠信都做不到,哪裡能企望黃家將來替弟弟們打算前程呢。」
喬老太太嘆了一聲,想起來又笑了一下,「昭然寺的和尚不是都不愛說話,什麼時候這樣管家務事了?」
「可見連天都看不過,所以才有師父出手管呢。」段氏拉過女兒的手,「娘只擔心妳傷心,只要妳不傷心,能不能嫁入官家,娘也不在乎,妳回頭讓蘇木來娘的院子,娘要好好賞她,要不是她去聽清楚了,都不知道這樁是壞姻緣,讓茜草也一起過來吧。」
女孩總是要嫁人,那高牆裡都不知道有什麼牛鬼蛇神,蘇木膽大忠心,茜草嘴巴緊,有這種丫頭在身邊,可比什麼都來得讓她心安。
段氏想得到,喬老太太自然也想得到,笑說:「也來祖母這裡一趟,祖母也賞。」
後面婆子見氣氛好了起來,打趣道:「說來也是福報,要不是大小姐陪著蔡家表小姐去詢問冥福之事,又怎能恰好撞見,可見老天都在看呢,小姐有心,自然有福。」
喬老太太一直很信這個,想到當年兒子病重,有婚約的段家嫡女死活不願出房門,當時是庶女的段氏披了姊姊的喜服上轎,成了沖喜新娘,卻沒想到利農大好了,一個庶女竟成了喬家大太太,這可不就是老天在看嗎。
想到段氏沖喜有功,老太太臉色和藹起來,「是,老天都在看。」
「婆婆,那兩母女……」
「黃家既然有這把柄握在那兩母女手中,就算再怎麼不想娶牛宜馨,也是得下聘,婚事幾乎是實打實,趕出去倒是不好看,高嬤嬤,妳傳話下去,這兩母女以後就待在自己院子,不准她們出來,黃家若有人要上門談論婚事細節,直接帶到那去,老爺不見他們,我也不見。」喬老太太吩咐完,又道:「那兩母女的面子是不用給,但黃家畢竟是官家,總不好讓他們難看,世道窄,也許哪日還會碰上,能留給別人的顏面就盡量給。」
段氏很想把那兩母女直接扔往客棧,但婆婆既然如此說,也不敢反駁,「是,媳婦受教了。」
這場風雨雖大,但幸好發生在兩家還沒正式訂親前,因此也只是雙方錯愕,倒沒什麼麻煩手續。
反而因為如此,喬家倒是平靜了些—— 喬利農有四個庶子,捐官要給誰捐,姨娘們幾乎殺紅眼,段姨娘自恃是段氏的親妹,自己的兩個兒子不同其他庶子;熊姨娘卻覺得其他幾個兒子都不愛讀書,就算進官場也只會讓喬家成笑柄,應該給她的兒子;湯姨娘的理由最是簡單粗暴,她生的是長子,沒嫡子,當然就是長子的前程重要。
這下子因為婚事吹了,幾個姨娘倒是停火了。
被吵了一年多的喬利農突然覺得這樣也不壞,喬家總算能安靜幾日了。
 
 
除下心頭大患,喬翠喜這陣子吃好喝好,心情很是放鬆。
轉眼穀雨,轉眼立夏,媒婆又開始奔走起來。
她原本是該秋天過門,現下卻是得重頭再來,但好在喬家有錢,因此也不是沒有機會。
再者,大弟弟宗和、二弟宗德都已經十五,差不多該開始談親事,相個一兩年,找個彼此合適的定下口頭約,十七歲時下聘,十八娶親,母親才不會太累,兩個庶子同年紀,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小姐。」紫草端上已經切好的西瓜,一片片紅色鋪放在琉璃盤上,十分好看,「西瓜跟盤子都在井水放了一夜,小姐解解暑吧。」
她的蘭蕙院有口井,夏天拿來冰瓜果最好不過。
喬翠喜拿起西瓜咬了一口,清爽冰涼,真舒服。
婚事老實說她不急啊,可以的話她想招婿,不管嫁到什麼人家都沒招婿舒服,不過祖母跟父親肯定不會同意,於是她也只能想一想。
基本來說,嫁給人口簡單的商戶是最好了,官家媳婦飯碗不好端,商家媳婦嘛,大家就平起平坐了,姑姑就是因為高嫁入皇商牛家,這才如此容易被掃地出門,如果當年她低嫁,人家要趕她出門前好歹看看喬家分上。
她還有個姑姑就是低嫁,夫家不過幾座茶院,那姑姑也是挺能惹事的,夫家整年雞飛狗跳,但顧忌喬家,也不敢拿這媳婦怎麼樣。
「小姐。」房嬤嬤走過來,笑說:「老太太那邊的趙嬤嬤過來傳話,說是請小姐過去一趟呢,快些,可別不打扮了。」
喬翠喜聽了莞爾,「這可不矛盾了嘛。」
「老奴也不清楚,但趙嬤嬤就這麼說了,小姐今日梳的花冠倒還行,把絞絲簪換成點翠多寶,茜草,把絲湖莊剛剛送來的那件松花千鳥裙拿出來。」
丫頭嬤嬤快速替她換上衣裳,打起紙傘遮住夏陽,出了垂花門,卻見趙嬤嬤滿頭大汗的站在青帳小車旁笑,「老太太心疼小姐大熱天走路,把車子派過來了。」
喬家佔地大,喬老太太、喬利農、段氏三人是有府內馬車的,只不過既然是府內馬車,自然小得多,兩人坐著也就差不多了。
喬翠喜坐好後,對著趙嬤嬤說:「車裡還空,嬤嬤一起上來吧。」
趙嬤嬤假意推辭了一下,便恭敬不如從命。
就在府內行走,簾子自然也不用放,時序已經入夏,通風點比較舒服。
待趙嬤嬤喘過氣來,喬翠喜這才開口,「嬤嬤可知道祖母叫我什麼事?」
又要打扮,又要快,除了見客她想不出理由,但到底是誰讓祖母這樣急,她想先知道,好有個底。
趙嬤嬤低聲說:「是平海侯府上的老夫人。」
喬翠喜這下知道為什麼得打扮,又得快了。
平海侯,就如字面上的,因平海有功,被封為侯爺,是大黎朝有名的勛貴世家。
算起來,大概是八十年前左右的事情吧,當時海外異族來犯,大黎朝因為沒想過這種事情,沒海船,沒海兵,那沿海一帶真是被打得一片慘。
皇帝派出去的第一個將軍,連夜帶著家人逃了,第二個將軍雖被扣住了家人,可他狼心狗肺的降了,第三個將軍其實是一組人馬,乃當時守城的左城將跟右城將,兩人雖不懂海戰,但好歹沒逃也沒降。
此後漫長的十年,一邊想辦法把陸兵訓練成水軍,一邊造船,然後還得研究海象,終於從只能挨打,到偶有捷報,勝利的次數越來越多,一日,兩人率船出水百里,把水寇殺光殆盡,得以班師。
這功勞很大,加之兩人聲望高,皇帝給的賞賜不能小氣,否則會讓天下人嘲笑,也會讓百官心寒,覺得皇帝見不得功臣。
但皇帝還真的見不得功臣。
沒錯,海寇是根刺,但聲望如此之高的臣子,更刺。
但為了面子,皇帝得封,還得大大的封。
班師宴上,皇上封左城將為平海侯爺,另兼一品大將軍,賜京宅,享賜田,世襲罔替。
當內官喊右城將讓他上前聽封時,卻沒想到他一頭跪下,說自己在海戰中受傷太多,現在即使是站著,膝蓋都疼痛不已,雖想繼續替皇上辦事,卻已經有心無力,還請皇上讓他卸下軍職,只想在京中做點小生意。
皇帝一聽,大喜,大黎朝共有鹽田四十二處,原本都歸官有,現下把十二處賜給右城將。
右城將叩頭謝恩,繳回虎符與戰袍,便開始做生意。
這個人,就是喬翠喜的太爺爺。
鹽商跟平海侯是過命的交情,可下一代就不是了,一個是商人兒子,一個是侯府世子,見面自然是有過幾次,但不可能交得上朋友。
到喬利農跟現任侯爺陸一鼎這代,是見都沒見過。
喬家幾個兒子跟侯府的兒子,前者大抵只知道這喬家富裕是太爺爺的軍功換來的,而後者大抵只知道另一人要了賞賜,若不是她小時候頑皮,去祖父書房玩躲貓貓,聽到祖父祖母說起往事,大抵也不會知道這個。
小時候會覺得奇怪,既然太爺爺們有這樣的交情,怎麼喬家不去跟官家來往呢,能跟侯府當朋友,那多好,後來長大點才知道,祖父簡直睿智,人家哪裡會看得起喬家,先祖再要好,那都過去了,交情什麼的只是自討沒趣。
祖母嫁入喬家時,兩家的太爺爺都還在,祖母應該是見過現任的侯府老夫人,只是從喬翠喜有印象以來,家裡就沒有什麼貴人來過,這麼多年都沒來往了,平海侯府的聲勢又好,她著實想不出一個誥命老夫人到商家做什麼。
思考間,小馬車已經穿過松常院的院門,直到大廳外的青磚地。
幾個丫頭婆子原本在彩廊下等,見馬車到,立刻上前,放梯子,撐傘,「小姐可到了,老太太等不及了呢。」
走進富麗堂皇的大廳,喬老太太一身富貴坐在主位上,客位是一位錦繡老太太,下首則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喬翠喜覺得奇怪,怎麼會有外男?
但既然有別人在,總不好馬上就問。
喬老太太雖然極力掩飾,但還是看得出來她十分高興,「翠喜,這是平海侯府的老夫人。」
「民女見過老夫人。」
「乖。」陸老夫人笑瞇瞇的,從手上褪下一串碧璽,「拿著玩兒。」
「謝老夫人。」
「順眉順目的,倒是個可親的孩子。」陸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指著旁邊的少年道:「這是我的嫡長孫。」
嫡長孫?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陸蔚英嘛,「民女見過世子爺。」
陸蔚英微一揚眉,遂道:「姑娘客氣。」
走得近了,這才看到,這世子不只身分尊貴,長得可真好,臉形剛正,雙眼有神,最重要的是有一種氣場,這種人就算不介紹是世子,一般人也不敢上前招惹,渾身上下有股銳氣。
果然還是世代從軍的關係吧,平海侯的爵位雖然是世襲罔替,卻也不是富貴閒人,大黎朝一面海,三面地,異族從沒少過,既然是平海侯,有戰事時就得上戰場,故家裡的男孩子都是從小習武念兵書—— 跟喬家撥算盤不一樣,喬家撥了四代算盤,然後就出現宗德、宗禮那種奇葩……
就見喬老太太一臉關切,「不知道老夫人覺得如何?」
「挺好的,蔚英,你看呢?」
「還行。」
喬老太太不懂「還行」是什麼意思,陸老夫人卻是知道孫子的「還行」就是「可以」,於是笑說:「那就這樣約定了。」
喬老太太臉上笑出一朵花。
喬翠喜簡直一臉懵,這什麼跟什麼?
他們在講的事情一定跟她有關,但是她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慢著。」陸蔚英開口,「這丫頭願不願意?」
喬翠喜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好,「這丫頭」指的是她吧,「願不願意」是什麼意思?
喬老太太陪笑,「世子太客氣了,這種事情自然是長輩作主。」
嗯,這種說法好可疑,很像是……應該不會吧,身分差這麼多,除非他是路上檢來的,不然侯府不會讓他娶商人女兒,因為這會讓他顏面盡失,成為京中笑話。
他站起來,「妳跟我出來一下。」
喬翠喜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人家身分擺在那裡,可是,男女有別啊,後來是喬老太太忍不住眼色連連,她這才福了福,出了大廳。
松常院有迴廊,廊前又種有矮樹,因此還不算太熱,她忍著萬般問號,「民女敢問世子有何賜教?」
「聽說,妳退了黃家的親事?」
她頓時有種噎到的感覺,「……是。」
「不過就是多個侍妾,也捨得推掉這門好親事?」
天,這世子也太八卦了,人家退親關他什麼事情,「民女天生小肚雞腸,容不得平妻美妾。」
「小肚雞腸。」大抵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他臉上出現怪異神情。
女子三從四德天經地義,居然有人直言自己容不得平妻美妾……不過現下情況,也沒辦法讓他再猶豫了。
「我今日與祖母上門,為的是跟妳求親,妳若答應,便是我正妻,該給的體面我都會給,如此,可願意?」
喬翠喜只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雖然有傳聞陸蔚英的脾氣一向橫,可沒想到能橫成這樣?
他是跟他爹有深仇大恨嗎?要娶個商人女子當正妻來打他爹的臉?
他的父親跟爺爺都是侯爺,母親許氏是三王爺府上的郡主,祖母是善國公府的大小姐,叔母是國相爺的嫡孫女,二房的大爺陸蔚驥娶妻律部宋長司的嫡女……這樣家世的人,老實說,她的身分連當他的侍妾都不太夠,恐怕得先當婢妾,生了兒子,才能提姨娘。
「民女……我不願意。」
他似乎沒想過她會拒絕,臉上終於有了其他表情,「我陸家如此門戶,妳有什麼不滿意。」
「就是如此門戶,民女才擔心,齊大非偶,商人之女除了嫁妝,什麼都沒有,就連當初黃家都算高攀了,民女敢嫁黃家,是因為黃家要錢,可侯府不要錢哪,用什麼攀。」
陸蔚英聽她如此說,神色倒是好上許多,原來不是嫌棄,是怕—— 他原本只是想找個門戶低,不要太粗俗,聽話的就行,可沒想到居然找到個腦子清楚的,挺好,她聰明點,他也省心。
陸家宅子雖不大,但人心大,聰明才懂得少惹事,他就不用太心煩,「妳若成為我的正妻,別說一個,妳四個弟弟的前途我都能打點。」
喬翠喜只覺得想嘆氣,難怪祖母剛剛那麼高興—— 太爺爺當年辭官是為了保家保安康,這份心意兒子懂,媳婦不懂,孫子,也就是她爹喬利農,更不懂。
老實說,弟弟當不當官,她又不在意,宗德宗禮跟段姨娘一個德行,自以為高人一等,段姨娘還跟她說過「以後家裡就靠這兩兄弟了」,憑啥啊,宗和是長子,宗孝讀書好,怎麼樣也輪不到那兩渾帳好嗎。
她要打點,也只想打點宗孝跟宗和……
喬翠喜的表情,陸蔚英自然看在眼底—— 雖然說婚姻是父母之命,但對他來說,如果她不願意,那他跟土匪有什麼差別。
不過,這丫頭還真奇怪……
難不成昭然寺那老傢伙說的是真的,這丫頭命格逆星,大黎朝境內有此命盤者不超過十人,這種命格之人,無論男女都異常愛財,異常瀟灑,特點是難以說服。
若如此,還真不想跟她講了,總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書一寫,不由得她不上花轎,但那只是一時,若是對方不情願,遲早會惹麻煩,他娶妻是為了安定侯府,可不是為了收拾麻煩。
陸家爵位雖是世襲罔替,但太祖父為了不讓陸家成為無權侯,因此世世代代依然出征,原是想用紮實的軍功鞏固富貴,卻沒想到紮實的軍功成了皇帝心中的刺。
陸家在數年前早已經察覺,但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為,那年他已經十四歲,卻不敢請封世子,隔年,羅溪沿岸高山水匪作亂,皇帝居然命年方十四的他領兵剿匪,世襲勛貴,自然不能推辭,陸家再不捨得,也得讓他上陣。
眾人都覺得他要倒大楣,水匪剽悍,他又不曾上戰場,這一去非死即傷,卻沒想到他居然打了勝仗,三千士兵還折不到一成,但他心知「勝仗」絕對不是皇帝希望的,於是只派副將回京,說是浴血後自覺不安,去昭然寺帶髮修行兩年,直到去年夏天,他才回侯府,皇帝倒是主動賜下世子之位,府中無腦之人當然羨慕的羨慕、嫉妒的嫉妒,只有他跟祖母及父親覺得皇帝似乎快發作了。
故此,他已經十七,也不敢娶妻,就怕萬一有後,皇帝受不了。
前幾日宮中傳來消息,聽說長公主有意把婉心郡主嫁給他,這下真的不太好—— 長公主雖是女流,但皇帝上位時還小,許多國事都由長公主與左相駙馬決定,即使到現在,長公主一派的勢力依然龐大。
若是皇帝心中的大刺與大刺聯姻,平海侯府十年之內就會完蛋。
皇帝鬥不過長公主,但要找個臣子的錯那是太容易,說你眼神不恭敬,也是能馬上廢了爵位。
這兩姊弟的權力鬥爭是要燒到外圍來了。
婚事要是等長公主發話,就無法推辭,父子合計,只能快點成親,而且得低娶,只是得低到多低才能不讓長公主不滿,又解除皇帝顧忌,便是學問。
正當苦惱,長年在陸老夫人身邊的青姨娘卻提起了喬家—— 她當年是太侯爺的大丫頭,曾經去過喬家幾次,記得喬家有兒子。
陸老夫人一聽,有理。
有淵源,就能跟長公主交代,我們真不是為了不想娶婉心郡主所以亂娶的。
商戶,又能讓皇帝安心點,我們真沒有要結黨營私。
沒有哪個人選比這更好了,青姨娘說得好—— 就算喬家姑娘是個男的,世子爺你也得娶了。
雖然是個笑話,但也能解釋陸家的難處。
於是趕緊派媒人去問,喬家正好有個適婚的姑娘,嫡出,還沒訂親。
照陸蔚英說,應該馬上上門提親,可是老人家迷信,怕這姑娘命硬,想辦法弄到八字,祖孫倆上昭然寺詢問是否合適—— 
昭然寺主持一看就笑,「世子爺可記得,兩年前的七夕,貧僧曾托您去給個女子解籤詩,讓她按兵不動,別聲張,買通人心,時間便能照出所有妖孽之形。」
「自是記得。」他在昭然寺修行的那兩年,主持從不當他一回事,該吩咐的從沒客氣過。
「那位便是喬家大姑娘。」
陸老夫人眼見自己偷拿人家八字被識破,有點不好意思,「大師,我、我可沒說這是誰的八字哪。」
「喬姑娘命格特殊,十分好認,放眼京城百里,大抵只有她一人,此種命格愛自在愛逍遙,愛財不貪財,世子爺若能讓其真心相待,是良配。」
陸蔚英離去之前,主持又低聲對他說:「侯府今日進退兩難,娶喬大姑娘的確能讓皇上暫時安心,只是她命格逆星,不是做小伏低之人,世子若是娶她,只怕會有被激怒的時候,但喬家姑娘並非不敬陸家,而是天性如此,若是哪日得罪,世子請大人大量,饒她一命。」
「大師倒是好心。」這老和尚有些奇怪,交代得也太過了,活像喬翠喜是什麼神仙轉世一樣,得善待。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衲俗氣,想給自己積功德。」
「大師說笑了。」誰不知道這老傢伙心地極好,城西的善粥棚便是他在張羅,三十幾年來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思緒回籠,看著喬翠喜那張對於能當上世子夫人不怎麼感興趣的臉,陸蔚英真的相信老和尚說的,她就是生性奇怪,沒辦法,不管提出什麼條件,她一定也還是會回復不願意。
他不能再糾結於那些原則了,她是萬中選一的好人選,她願意,那就嫁,她不願意,也得嫁—— 若不在秋天前講定,等長公主開了口,平海侯府就真的不妙了。
「妳若過府,是我正妻,我可允妳三年內不納妾室,兄弟仕途都能幫忙,家中由我母親掌家,妳只需打理世子院落即可,我的帳本妳有興趣可以看—— 不管妳願不願意,中秋之前一定要過門,喜服嫁妝可讓繡娘新作,但不能用先前與黃家口頭約時準備的那套,其餘想到什麼,妳可寫信來侯府。」
喬翠喜一臉懵—— 這人剛剛不是還在演紳士嗎,怎麼突然變成霸道總裁了?
唉,不對,霸道總裁可不是這時代的用語。
「怎麼突然變成小霸王」才對……慢著,現在不是糾結用語的時候,是他要娶她啊。
她連戶部三司的庶子都不敢嫁了,怎麼會突然跳出個侯府世子?
這世代到底有沒有一點人權?
雖然她是嫡出小姐,雖然是富貴人家出身,雖然祖母很喜歡她,但,她還是沒人權。
陸蔚英發現說服不了她的時候,就直接來橫的了。
於是當天晚上,喬家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好消息—— 喬翠喜知道姨娘們一定會拎著各自的兒子去她院子恭喜,把她吹上天,然後弟弟們會被逼著說一些違心之論,而且會一波一波來,為了表示誠意,大家都不走,想到那些就肩膀痛,於是她直接睡在祖母院子了。
月兒知道她在松常院的廂房,跑來跟她睡,大家都說她「開心得傻了」,倒是月兒一臉看出她不開心。
「表姊別想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們月兒會用成語了。」
蔡月兒害羞一笑。
喬翠喜唉嘆一聲,也是,她死了都能活了,怕什麼?不怕。
第3章
平海侯府想讓皇上解氣,喬家怕對方反悔,因此婚事有志一同的十分迅速,能攀上這門親,喬家只差沒敲鑼打鼓了。
也因為太急,所以喬家幾乎是總動員—— 衣裳、家具、鞋子、送給夫家的荷包跟鞋面等等,幾個姨娘一口一個「大姑娘自然是來不及,可這等事情怎麼好讓外人做,自然是妾身來幫忙」,竟是把全部的繡活給搶了。
段氏忙得焦頭爛額,也就隨他們。
就在這樣超高速的節奏中,小滿、芒種、夏至,轉眼入秋。
平海侯世子大婚不該如此倉促,不過陸蔚英結婚可不是為了高興,是為了讓皇帝高興的,辦得越潦草越好。
段氏自然看出女兒對婚事不怎麼來勁,但她一個女人哪有說話的分,身為母親,只能盡力替她打點。
婚前一日,喬翠喜在段氏房中過夜。
段氏摟著女兒,又高興,又傷感,「翠喜,別怕,妳過門是世子正妻,就算妳是商人之女出身,也是世子的正妻,要欺負妳還得看看世子肯不肯呢,世子嘛,娘瞧著也挺好,嫁過去後好好侍奉,生下孩子來,娘就安心了。」
生下孩子的確是立穩腳跟的方式,但她不想啊—— 這陣子她自然也把平海侯府跟她求婚的原因弄清楚了,皇帝的眼中釘啊,且不論她跟陸蔚英有沒有感情,懷上讓皇帝不爽的孩子,本身就很危險了好不好。
如果可以,真想招婿在喬家過一輩子,但又不可能。
前生二十六歲都不知道男朋友在哪裡,沒想到穿越後居然十六歲就要結婚。
唉。
說起來,原主也是傻,見到他們在後山約會,吆喝眾人衝上去打就是了,偏偏自己悶著,然後在沐浴時哭暈過去,沉入桶子裡—— 當然,她自己也沒多聰明。
前生,她是廣告公司的執行企畫,興趣是游泳,不管工作上有多煩心的事情,她只要跳入水中,展開雙臂,很快就能忘記,蝶式、自由式、仰式、蛙式,每一種都難不倒她,她總覺得水真能帶走全部煩悶,甚至後來會變成無我的狀態,每次長泳過後,身體累得特別好睡,心裡則像被安撫過一樣的輕鬆。
她在一間二十四小時營運的游泳俱樂部買了會員卡,那天她感冒,可因為同事偷了她的創意,她氣得不行,所以還是下水,自己托大,突然一陣暈,救生員又不知道跑哪去,她就沉了。
醒來,已經成了喬翠喜—— 慶幸的是,原主的記憶她都能在腦中「看」到,就好像一個硬碟一樣,輸入關鍵字,可以立刻找到結果,然後慢慢「演」了起來。
嬤嬤跟丫頭只會感到她跟以前不大一樣了,但要說哪裡不一樣,又講不上來,大部分都想「定了親,自然是不一樣的」,蘇木跟紫草覺得「小姐心裡不好受,當然會與從前不同」,至於喬老太太跟段氏,雖是血緣至親,但大黎朝的大戶人家,只要有點能力,孩子十歲左右就會有獨居的院子,不是天天見面,老實說,還沒嬤嬤丫頭看得出她的些微變化。
從驚嚇,不習慣,接受,到習慣,忍不住想稱讚自己一下,適應能力還挺好。
至於要嫁給陸蔚英,她也說服自己了—— 嫁給年輕世子爺不錯啊,總比林家大小姐嫁給八十幾歲的周大人當續弦好吧,感覺下一秒就要變成寡婦了,還要被安上剋夫之名。
還有牛宜馨,雖然嫁入官戶當正妻,但甘姨娘會放過她?那日春宴過後,喬老太太以禮物的名義送去兩個百中選一的俏丫頭,京城中一個能做事的丫頭不過三十兩,但這兩丫頭卻都花了四百兩,美貌可見一斑,聽說黃順行很喜歡,早收房。
比來比去,她已經算被幸運女神眷顧了吧。
光是丈夫人選,就好上很多了。
段氏說得沒錯,要欺負她還得看陸蔚英肯不肯,講白了,打狗都要看主人,就算哪個不長眼的想來找她麻煩,他為了世子顏面,肯定要啪啪啪打回去,敢在她面前砸碗,他會去對方院子砸桌,否則威信何存?
陸家人口也不算太複雜,府中就是侯爺陸一鼎,正妻許氏—— 是三王爺府上的郡主,兩子皆夭,只有女兒陸樂暖,今年十二歲,十七歲的陸蔚英則是姨娘所出,六歲時記在許氏名下,正式成為嫡子。
侯爺還有個弟弟陸二榮,娶妻姚氏,乃國相爺的嫡孫女,育獨子陸蔚驥,今年二十二歲。
陸蔚驥的正妻宋氏有陸燕、陸鳳兩女,另有一丫頭因生子有功,提上姨娘,是雪姨娘,陸盛林才一歲,是家中幼兒輩唯一的男孩。
至於為何二房的兒子生在前頭,是因為當年陸一鼎打仗去了,總不能因為哥哥打仗,弟弟就乾等,故陸二榮的婚事搶在哥哥前頭,姚氏也幸運,一舉得男,兩年後陸一鼎班師,許氏過門,於是就有了這奇怪的情形,大爺出自二房,大房的第一個兒子,是二爺。
以世襲府第來說,已經算很簡單,但是那是侯府,再簡單也不簡單。
陸老夫人看起來那樣和藹,但她要真這樣和藹,故老侯爺怎麼會連庶子都沒有,想想也挺可怕。
未來婆母許氏,單看侯爺只有一子一女,許氏也不會是好相與的。
陸二榮的妻子姚氏肯定是最最最麻煩的—— 這種女人十之八九會想,一樣都是嫡子,憑什麼先生出來就能襲爵,平平都是陸家的嫡子嫡孫,大房的兒子是世子,二房卻什麼也撈不到,不公平。
與她輩分相同的宋氏有兩個女兒,陸燕五歲,陸鳳三歲,感覺也是生不出兒子才勉強讓丈夫納妾。
有點自知的女人,如段氏,第一個是女兒,就得張羅侍妾了,宋氏居然連生兩女才張羅,可見對地位執著非常。
後院說白了就是鬥獸場,而她的經驗值是零,深宅大院,不怕男人不寵,怕的是女人互相陷害。
現在只希望她不得陸蔚英的眼緣,然後被下放到莊子,過個三年休了她—— 如此,她應該能活久一點。
穿越不容易,且活且珍惜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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