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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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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9701

《暖心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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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孤女到下堂婦,她人生坎坷,卻未曾被擊倒,
暖心美食讓她事業愛情都有成。

 
親眼目睹那風靡鎮上與縣城少女的採石場副總管殺人,
夏羽柔感覺自己不會再愛了,恨不得他從此別來她家食堂吃早飯,
偏偏這是場不切實際的夢,為了保住小命,
她不只得嘴上對他百般吹捧,還得用行動討好──
第一,發誓不暴露他的祕密(其實她負責偽造現場說了她也完蛋)
第二,免費贈送私房菜和餐點增量(其實是想把他的嘴養刁)
第三,主動替他做衣做鞋(其實她只是客套一下,他卻得寸進尺)
誰知,所有人包括她弟弟都因此認定她愛他愛得無法自拔……
而他分明知道內情,卻救她出色胚虎口不說,
還免費教她弟讀書,幫她開新店找客戶做宣傳一條龍全包,
就在她以為這人要坐實流言,被她這下堂妻拿下時,他卻暴露了祕密…………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愛與美食的力量

不知道吃對於你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是只是填飽肚子,吃什麼都隨便,還是喜歡追求美食,是個吃貨,或者是挑食,吃飯就很痛苦?
對我來說,難過的時候最想吃美食。
記得有一次,因為工作上的事情讓我心情很不好,回到家,看著顧健康的滿滿水煮減鹽料理,一片綠色跟白色,我更加感到了無以名狀的悲傷,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深夜食堂》的老闆在多好……
人生在世就要吃,開心的時候揪三五好友吃大餐,不開心的時候,當然更要揪吃飯喝酒吐苦水,美食就是有這種讓喜悅加倍,讓悲傷減緩的能力,如果跟你一起享用美食的還是個爽朗可愛的人,想必會更加幸福。
這次陽光晴子的新作《暖心食堂》就是以美食串場,逗趣可愛又不失愛情酸甜味的療癒作品。
男女主角各自都經歷了許多人生的磨難,這造成男主角是個冷冰冰的行走冷氣機,女主角則是求生慾很強爽朗的食堂老闆娘。
雖然兩人一開始的相遇是女主角為了保住小命,用各色美食不停討好男主角,男主角心底的陰霾卻逐漸被女主角的光彩驅散,美食更是徹底抓住他的胃,讓他終於承認自己的愛情,兩人攜手前行。
看完這本書,我也從女主角的身上獲得了溫暖的力量,也讓人很想吃些美味料理緩解飢餓,在這樣的寒冷季節中,怎麼能夠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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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寫做美男讀做煞星
清晨時分,下了一夜的絨毛雪花漸停。
寂靜微暗的森林裡,只有一道淺淺喘息聲,直至陽光露臉,在樹林間投下一大片光與樹影,還有一個隱藏在一株參天老樹後方的嬌小身影。
清亮林蔭間,一名白衣勝雪的年輕男子正彎身將早先丟落雪地的銀白披風拾起披上,沉默了一瞬,一雙冷漠黑眸就落在那一動也不動的黑影上,淡淡的開口,「出來!」
樹後方的身影明顯抖動一下。
夏羽柔一雙明眸帶了忐忑,左手則不自覺的抓著腰帶下方的單珠綴飾,他要誰出來?她將身子更貼緊樹幹,明眸東瞟西看,確定自己在背光處,所以……應該不是喊她!
她吞嚥一口口水,偷偷以眼角餘光瞄瞄不遠處那名男子——
陽光亮燦燦的灑下來,有點刺眼,讓她沒辦法看清楚他的神態,但就算看不清楚,那張堪稱完美的俊顏她早早就深印在腦海。
湯紹玄,青雪鎮附近武陵山上採石場的副總管,人稱「湯爺」,擁有一張精雕細琢,美得眩目的容顏,絕對是鎮上顏值最高的年輕男子,住的是豪華的山中別院,聽說他二十多歲,父母已逝,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妻妾。說是「聽說」是因從沒人證實過,但無論如何,鎮上對他發花痴的未婚或已婚女子都不少。
夏羽柔很不想承認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對那張魅惑人心的俊顏的確沒有太大的抵抗力,可是她是純粹欣賞而已。
不過,在看到剛剛那場刀光劍影的生死流血廝殺後,她應該也不敢再欣賞了。
她害怕的目光落在湯紹玄四周幾具屍體,尤其是躺在他腳邊的那一具,死者充血瞪大的眼中盡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她又吞嚥一口口水,好像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紊亂的跳動聲。
死者眼中的難以置信應該跟她一樣,一對八,竟然像她拿刀剁肉似,扣住八人的脖頸「咔、咔」的掐死了,簡單又粗暴。
「還不出來?」湯紹玄薄唇微抿,聲音更陰涼。
夏羽柔頭皮發麻,抓著腰帶下方綴珠的手更緊,冷靜,要冷靜,這時候絕不能呆呆站出去送死。
她回到青雪鎮開了兩年多的早食鋪,湯紹玄更是店裡一年多的熟客,她自以為是對他有所了解的。
他為人冷淡低調,不喜與人來往,偏偏又長了那麼一張招惹人的俊臉,還運氣好的一進採石場就當上小管事,惹得不少老工頭或資深小管事都看他不順眼,找碴鬧事不少。
沒想到膚白俊俏的湯紹玄不僅僅是眼神殺氣十足,身材看來挺拔高瘦其實很能打,才漸漸沒人敢惹,也因能力強,職位三級跳,不過一年多就成了大總管之下的副總管。
除了幾個莫名不怕他,還覺得他其實人很好的過度自來熟的採石場工人,認識他的也僅僅跟他點頭打招呼,不敢太靠近,原因無他,他不用說話就足以讓人望而生畏。
只是她沒想過他的武功這麼高,不只眼神狠,而是真的狠,她還親眼撞見他殺人了!
一想到這裡,夏羽柔不由得拍額頭,好奇心那麼強幹什麼?在聽見林間有打鬥聲時,她就該提著採好的筍閃人,還循聲尋來,蠢死了!
驀地,眼前突然一暗,她眨眨眼,不過瞬間,一道高大身影籠罩身前,她本能的出拳,男人卻面色不變的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五指微攏就要掐往她的脖頸,但在看清她的面貌後,怔了一瞬,隨即恢復一貫的冷漠。
夏羽柔眼眶發紅的看著那隻停留在眼前的骨節分明大手,再想到剛剛他與那些人對打時,一把扣住脖頸咔喳一聲的狠勁,她面色如土。
雖然她也有幾招拿得出手的自保功夫,但與他的實力相較肯定天差地別,所以不能出手,只能示弱。
她微微仰頭,湯紹玄的披風領口綴著一圈柔軟絨毛,將那張天妒人怨的俊顏襯托得更為俊美,能如此近距離欣賞他的容顏,若在往日,她肯定小心臟亂跳,此刻卻只有驚恐。
但她仍逼自己露出笑容,「湯、湯爺,你知道我啊,夏家食堂的夏娘子,」見他表情未變,她又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的手被你抓得好痛,等會兒還得回店裡備膳,你可是我店裡的常客,咱們很熟的,是朋友,朋友啊。」
他眉目冷戾的睨視,不帶情緒的反問:「我們很熟?」
她笑容微僵,「我們不是很熟,但湯爺你熟我煮的飯菜啊,是不是?哈哈。」她乾笑兩聲,再次嘗試要抽回被他緊扣的右手,但他仍不放手。
她只能用自由的左手小心翼翼的輕碰他仍停放在她眼前的大手,這手可是一連掐死八個大男人,名副其實的「凶手」,她可不想成為下一個亡魂。
她刻意擠出笑容,「湯爺的手舉這麼久累了吧?何不先放下,那個——湯爺這麼早就來林子散步?早春還天寒地凍,我可沒您這麼輕鬆,瞧,我天剛亮就出來採筍,切片熬肉可好吃了,這離開店也只有一個時辰,我得趕回店裡將食材處理了,湯爺也知道我的食肆就我一人掌廚,還有我那滿十一歲的弟弟跑堂,哦,對,雇了鄰居葉嬤嬤幫忙招呼客……」
「妳看見了。」湯紹玄眸光微沉,聲音冰涼,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不善的氣息。
出現了!在武陵採石場上著名的殺人眼神!
夏羽柔心裡暗暗叫苦,她清楚感覺到那雙深邃得像是能直接看透人心的黑眸迸出的殺氣,他要殺她滅口!
不不不,她不能死,她死了,弟弟怎麼辦?
大冷天的,她卻感到後背冒出冷汗,一手往下再次抓住垂在腰間的珠子,這是她已逝娘親為她編的垂墜腰飾,也是這些年來陪著她度過許多風雨給她力量的重要寶貝,握著它,她再次冷靜下來。
她垂下眼瞼,沒有抽回被扣住的手,反而湊上前,再抬頭時,一張俏臉變得嚴肅而認真,「湯爺,我的確看到了,我跟你發誓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她又嚥一下口水,努力壓下心頭壓抑不了的懼怕,「我相信這些人肯定都是壞人,湯爺一定是為民除害,不用擔心,我來替湯爺善後。」
像是要強調她說的話,夏羽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明眸迅速一掃,不意外看到自己手腕已有瘀青。
但她此刻顧不得這區區小傷,生命要緊,再次握了握珠子,她快步往那些屍體走去,壯起膽子,忍住害怕欲嘔的感覺,她蹲下身,僵硬的伸出手,打算將這具屍體拖往另一邊的林子,她記得那裡有個陡峭的矮坡,往下扔就能毀屍滅跡。
夏羽柔想法很好,奈何肢體很僵硬,半天也沒能把屍體挪動一步。
湯紹玄緩步走近,眸光微深的看著她顫抖著手去拖屍體,「妳認識他們。」
又是肯定句,夏羽柔頓覺她的心臟瞬間就要撞出胸腔來了,她很想哭,但她得忍,仰著臉看著挺拔的美男子,小聲回答,「他們——他們來小店裡吃過兩次飯。」
讓妳愛聊,讓妳愛說話,話問那麼多,她在心裡埋怨起自己。
青雪鎮這幾天來了約十五名的外來客,有主有僕,衣著裝扮一看就來自富貴人家,她開早食鋪,遇見這些新面孔就多問幾句,知道他們一行人是從遙遠的京城過來,說是來辦事,但辦什麼事就沒說了,她也沒追問,不過其中有個色迷迷的少年說渾話,只要她陪陪他一晚,他就告訴她,讓她差點用拳頭打得他爹娘都不認識。
「他們是我的仇人。」他直視著她說。
「啪啪啪——」她浮誇的用力拍拍手,一臉讚賞的笑道:「仇人殺了就對了,人之常情嘛,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殺得太好了,但屍體總得處理,這地方也不是杳無人煙,湯爺說是不是?」她小心翼翼的試探,她都主動提出幫忙了,他應該不會對她怎麼樣吧?她都這麼上道了。
然而湯紹玄面無表情,夏羽柔壓根看不出他在想什麼,而且他的面無表情實在太可怕,那雙冷颼颼的眸子彷彿能將一切都吞噬似的,雖說她親弟也是個公認的小面癱,但與他相比功力差了千倍萬倍。
她怕啊,她瞬間雙膝跪下,雙手合十的請求,「湯爺,我還有一個十一歲的弟弟,你也知道我倆相依為命,為了我弟弟,我也不會說出去,你要做什麼?我就幫著做,我也是有功夫的,咱們——呃,不,我這也算共犯了,是不?咱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她求生欲強,想到的好聽話一句句丟出來,不忘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湯紹玄靜靜的看著她,在她就要維持不了臉上的笑意時,他終於開了口。
「甭管屍體,把他們身上值錢的家當都掏出來。」
夏羽柔一聽就明白了,上半年山匪在青岳縣佔據山頭攔路劫殺來往百姓,為此,朝廷大陣仗的派官領兵來殲滅,殺了多少山匪不知,但四處流竄的山匪卻不少,惹得青岳縣百姓人人自危,隸屬於青岳縣的青雪鎮在近兩、三個月也有幾樁山匪劫財殺人的事件發生,眼下,將現場佈置成強盜殺人是最好不過了。沒想到湯紹玄這看來冷漠但絕對優雅的美男子內裡竟然這麼奸詐,一下就想到這種詭計。
「還不動手?想成為他們的一員?」
她一愣,猛然回神,對上那雙冷漠黑眸,嚇得連忙跳起來,「動手。」
見男人輕鬆的倚靠樹幹,眼睫微低,夏羽柔不禁嘀咕,這是把活兒全丟給她?瞧地上這一個個都死不瞑目的猙獰模樣,要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翻屍搜身?
好吧,她個性不怎麼嬌滴滴,但外表至少是啊,還是青雪鎮排行第一的大美人,雖然嫁過一次貶了身價——
想遠了,她收回心神,硬著頭皮搜括死人財物,也慶幸湯紹玄下手乾淨俐落,只要不去看臉,至少身體沒有可怕的傷口。
「阿彌陀佛,各位別來找我,人不是我殺的,這錢袋、玉佩啥的值錢東西也不是我要拿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可一定要找對人啊。」
湯紹玄眸光輕輕掃過,看她翻看屍體後又往另一具屍體走去,也聽著她嘀嘀咕咕的叨唸,手指從最初的顫抖到後來的俐落。
然後,還不算蠢的撕了其中一人的外袍將那些錢袋玉佩等搜出來的東西打包交給他。
「湯爺,都在這裡了。」
他看著那鼓起的小布包,再冷冷的看著她,「扔了。」
她一愣,忍不住有些肉疼,包袱裡除了銀兩、銀票外,還有幾塊色澤不錯的玉佩、扳指什麼的,那可都是錢啊!
「湯爺,咱可不可以打個商量?這佩飾啥的扔了沒關係,畢竟若是被認出來,麻煩也大,但銀兩銀票上沒寫名字,你說我可不可……」
「扔了。」他的聲音又低沉了一分。
捨不得啊!她七歲離開父母疼寵的安樂窩後,若說這些年來有什麼最大的感觸?那就是有錢真好,錢不是萬能,但沒有錢萬萬不能,她現在最欠的就是錢,何況這一包裡的銀子真的不少啊。
湯紹玄幾乎要氣笑了,眼下這情形,她的命還握在他手上,她竟然還在掙扎著要不要當錢奴?
「捨不得,我連妳同布包一起扔下山。」他眸色暗沉的看著她。
夏羽柔臉色悚地一變,嚇得回神,她瘋了,生死關頭,她還在想錢,可是——她又猶豫了,她招惹了這樁要命的事,若她不慎出了啥意外,留下這些錢,弟弟至少能生活,能上學,能不看他人眼色過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湯紹玄,「扔,我馬上扔。」
她當然明白他要她扔到萬丈深崖下,讓人找不到,才不會出亂子,所以她快步抱著布包跑到她原本要替他毀屍滅跡的山崖邊,以眼角餘光往後掃,確定沒人,她心中竊喜,在丟包前一手迅速抓了那只裝了銀票的荷包塞入懷中。
死人錢又如何?能讓弟弟好好過日子,只要不殺人放火,她什麼事都肯做,何況,死掉的人也用不上銀錢了。
她想得很美好,但一回身,湯紹玄竟然就站在她身前,距離只有一步,她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的往後一步,然後她身子一搖晃,竟然踩空了!
夏羽柔嚇得伸直手要抓住他,她也真的抓到他的手,才大大的鬆了口氣,沒想到他竟然冷血的要甩脫她的手!
她雙手緊抓住他的右手,感受到崖下吹上來的冷風,她小心的用眼角餘光往後看,看不到底啊!
「嗚嗚……」她眼眶泛淚的仰看湯紹玄,「湯爺!你千萬別放手啊,我不想死——」
「不聽話的人,發的毒誓便是笑話。」他冷冷的說。
他看到了!
夏羽柔後悔了,頓時哭得涕泗縱橫,「嗚嗚嗚,我錯了還不行嗎?湯爺你拉我上去,我立刻將錢包丟下去,真的,我發誓,你再信我一次吧。
「我不能死的,我還有弟弟啊,我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湯爺……」她抽了抽鼻子,哭訴起來,「你早膳的飯菜也都是我煮的,我死了,你哪兒吃這麼合你胃口的早餐?嗚嗚嗚,我還有很多私房菜,我可以一道一道慢慢煮給你吃,都不要錢的,雖然我真的很需要錢……」
夏羽柔誤打誤撞地提到一個重點,湯紹玄出身顯赫,養尊處優,讓他嘴巴極刁,他來到青雪鎮一年多,唯一能讓他稱得上滿意的飯菜,還真的只有她的早食鋪裡的,若不是她只做早膳買賣,他三餐都會在她的小店裡解決。
想到這裡,他再看看還在叨叨哭訴的小娘子,他隨意一拉。
夏羽柔沒有準備,他也沒在憐香惜玉,這輕輕一拽,她踉蹌的往前兩步就撲跪在地,腦袋還有一些空白,但一看到懷裡鼓鼓的小荷包,她馬上掏出來,轉過身,連站起來的動作都省了,直接用力丟出去,眼睜睜的看著荷包消失在崖下。
湯紹玄走過她身邊,夏羽柔頓了一下,連忙起身,軟腳的差點又摔倒,在顫巍巍的站直身後,她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淚水鼻涕,擠出一個笑容,「阿柔謝謝湯爺的救命之恩。」
他面無表情的瞥她一眼,轉身就往林子外走。
夏羽柔雖然逃過一劫,但她知道她的小命仍繫在他身上,與他打好關係是絕對必要的,因此就算他不說話,她也急急收拾好稍早前落下的竹籃,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說起比較安全的話題。
「今天的早膳,湯爺喜歡什麼呢?我還沒完全準備好,待會兒回去,我可以趕快張羅是不是?」
她嘰哩呱啦的提了不少菜色,但始終給她看後腦杓的男子沒吭一聲,腳步不停。
嘖!讓他跩,以為她想伺候啊?這不是被迫嗎?
心不在焉的結果就是她踢到一顆半嵌在土裡的小石頭,險些跌倒,直覺的往前抓東西要穩住自己,沒抓到不說,頭還先撞向某人硬梆梆的後背,撞得額頭生疼。
湯紹玄卻無感的再往前走,讓她連個可以支撐的東西都沒有,在往前撲騰幾下後,砰地一聲趴地,吃了幾口雪。
她的臉離某人的靴子可近了,慘跌的她抬頭往上看,就見他回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俊顏還是冷冰冰。
要他伸手扶起自己顯然不可能,她認命的起身,將掉出竹籃的筍子撿起來,看看手有點小擦傷,再拍拍微髒的衣服。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就見他仍一樣涼涼的看著自己,她僵在原地不敢動,不是改變主意想殺了她吧?
夏羽柔臉上立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湯爺的後背真是結實有力,小女子這腳不小心踢了石頭,冒犯了你,真是對不起,我幫你拍拍,應該沒髒。」她立即狗腿的繞到他身後,舉高手輕拍幾下,他長得高,而她只到他胸口位置,「湯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啊,阿柔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轉了一圈,來到他面前,還能笑咪咪的,心裡可怕死了。
他繃著一張俊顏,眼神奇異的看她——
由於不凡的身分背景,他見識過的女人不少,有的聒噪粗俗,有的表面端莊,有的牙尖嘴利,有的嬌蠻無腦,有的懦弱膽小,她倒是奇葩,為了求生,說起話來一套一套,拍起馬屁倒也不讓人討厭。
想著,他薄抿的唇微揚。
他笑了?她一愣,再定睛看,沒有,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她心裡五味雜陳,對這喜怒不形於色的大爺,她是一刻都不想再跟他獨處,她快步的抬腳就走,一邊不忘揮手,「阿柔先走一步,不然,怕來不及開店了。」
他看著她腳步加快的離開,淡淡道:「我會看著妳的。」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夏羽柔腳步未停,但不忘回頭朝他擠出一個難看笑容,「湯爺隨意看,真的,阿柔也很隨意的任人看的,哈、哈。」不然呢?可以叫他別看嗎?
他垂眸,嗓音依舊低緩而清冷,「只要妳……」
沒等他說完話,夏羽柔立即感受到他無形欺壓的冷戾氣息,她吞嚥了口口水,急急高舉手發誓,「要是阿柔洩露今天的事,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湯爺,阿柔只有命一條,也很怕死,你真的不必擔心我。」這張完美俊顏的主人從此就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大煞神。
他抬眸,她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透出的鋒利冷芒,心跳如擂鼓,硬著頭皮問:「湯爺還有交代?」
「捨不得走?」他冷聲反問。
她點頭如搗蒜,「馬上走!」不走是笨蛋!
如蒙大赦的小娘子像後頭有鬼在追似的拚命奔逃,沿路落了一地從竹籃裡彈跳出來的春荀。
湯紹玄佇立林中,回頭再看一眼屍首,「小娘子手輕,你們善後。」
語畢,他抬步離去。
同時,他身後竄出兩道黑色身影,寂靜森林裡隨即傳出幾聲衣服撕裂聲。


夏羽柔腳步不歇的奔回自己安生的小院子才停下來,她粗喘著氣兒,吐出一團團白霧,她一手緊握著綴珠,看著院落到處成了一片白,一夜的落雪都還未掃,也鋪了滿滿一院子,她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拎著竹籃踩在軟軟的雪地裡,吸吐間的白霧更為明顯,眨了眨眼,吐了一口長氣,總算是安然回來了。
她特地繞過弟弟的房間,以及在廚房忙碌的葉嬤嬤,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藥稍微處理手肘及膝蓋的擦傷,再換上乾淨的衣物,將頭髮挽髻後繫了塊頭巾,坐下來,倒了杯微涼的茶水喝下,讓自己平靜下來,就抬步往廚房去了。
人生真艱難,怎麼就不能平淡安然的過日子?摸摸脖頸,劫後餘生的夏羽柔餘悸猶存,再吐口氣,匆匆步入廚房。
廚房寬敞,四口鍋排列整齊,另一邊的長桌上有洗淨的蔬菜及處理好的魚肉,兩鬢斑白的葉嬤嬤正舀水在洗野菜,一聽到腳步聲,她回過身,笑了。
「回來了,今天晚了些,火我已經升好了,兩鍋水也煮沸了。」
「走太遠忘了時間,多謝嬤嬤,我趕緊做飯了。」她俐落的圍起圍裙,走到長桌邊,手上的刀子咚咚作響,動作熟練,忙而不亂。
她們食堂除了賣包子、饅頭、稀飯、豆漿、各色小菜、茶葉蛋外,也有一些滷菜,有人吃有人打包,生意不錯,要做的事很多。
「阿柔啊,林家的要我再勸勸妳,只做早飯生意太可惜,客人那麼多,妳經營整天,賺得更多,我沒理她,我都跟她提了多少次,妳中午得給阿晨送飯,晚上也得幫他看課業,還得備隔天的菜色,都已經忙得像陀螺了。」葉嬤嬤邊做活邊嘮叨著。
林家的是鄰居林明的婆娘魏氏,為人刻薄貪財,見夏羽柔早食鋪開得好,也想湊一腳,被她拒絕了,從此說話就陰陽怪氣,冷嘲熱諷。
其實,勸她整天營業的常客不少,但她心裡清楚,她的客人以採石場的工人為主,有些吃了一份,再外帶一份,中午湊和著吃,晚膳多是回家用,午至晚膳的客人不會太多,且中午和晚上鎮上的酒樓食堂也都已開門做生意,僧多粥少,她更不願湊熱鬧窮忙。
隨口應了葉嬤嬤幾句,她的眼睛仍注意灶上的火,放下菜刀,將一個熱鍋蓋上鍋蓋後,再移到另一個灶前,她拿了火鉗捅了捅,隨即一陣嗆人煙霧冒出,她適時閃開,接著,就見火焰熊熊燃燒。
時間一點一滴經過,兩人沒有空再閒聊了,開店前要做的事太多,夏羽柔忙著洗米做飯,葉嬤嬤是她的助手,等葉嬤嬤的活兒做得差不多時,稍喘口氣,看著她從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不免心生感慨。
夏羽柔素著一張臉,曬不紅的白皙膚質水嫩,即使現在已十七歲,嫁過人,在葉嬤嬤眼裡也還是個小姑娘,想起這些年她經歷的風風雨雨,葉嬤嬤就心疼,寡婦門前是非多,被休的夏羽柔也有同樣的困擾,年輕貌美,又得為生計拋頭露面,外頭的閒言閒語總是免不了。
好在,姑娘功夫不錯,還有夏夫子生前的門生們幫襯,這一年敢上門找事的的確少了。
「老天爺張張眼,讓個好男人來疼惜妳。」她說。
夏羽柔笑看她一眼,「嬤嬤饒了我吧,我看過的男人還會少?」
葉嬤嬤想起她的遇人不淑,微蹙了眉,但想到一人,眼睛一亮,「我覺得湯爺人很好。」
「他好?」她差點尖叫出聲,一手又去握綴珠,提醒自己冷靜下來。
葉嬤嬤笑著點頭,「嗯,長得好看不說,瞧那麼多姑娘前仆後繼的來跟他示愛,沒半點心動,這種男人看似心冷,一旦動了心,那就會一心一意——」
「嬤嬤,我可配不上他。」這話帶了點半諷刺,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惡徒,空有外表內裡殘暴,她又不是腦筋不清楚,嫁誰都行,就不能嫁他,又不是嫌命太長。
葉嬤嬤卻誤會她的意思,心中惻然,是啊,在外人眼中,姑娘就是一雙被穿過的鞋,唉,多可惜。
「姊姊怎麼沒叫我起床。」一個清朗又顯懊惱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
「睡晚就是你的問題,肯定是昨晚讀太晚,姊說過了,晚睡晚起,早睡早起,跟老天爺偷不了時間的,快去洗漱吃早餐。」
十一歲的少年相貌清秀,卻老是繃著臉蛋,是個公認的小面癱,至於大家心照不宣的大面癱就是湯紹玄,冷漠嚴峻,當之無愧。
夏羽晨的個兒已高過嬌小的姊姊,見姊姊在廚房裡忙碌,不敢再擔擱,將自己打理好,用了膳,就見一刻也不得閒的姊姊又在灑掃裡外,準備開店。
「還有點時間,你回房裡溫書去,姊需要你幫忙時再喊你。」夏羽柔站在小院裡又催著弟弟回屋唸書。
夏羽晨臉上還是沒有半點情緒,他心知肚明姊姊從來沒有需要他的時候,所以他會自己掐著時間去食堂幫忙,屆時客人多,姊姊忙得腳不沾地了,也沒空催他回屋唸書。
夏羽柔也知道她這麼吩咐,弟弟是不會聽她的,但她還是忍不住要說,見他回屋去,她吐了一口長氣,目光落在食堂旁幾株開得正盛的梅花,小小放鬆一下,回頭又鑽進廚房去。
她開的早食鋪生意不錯,除了料好實在,價格實惠,環境清靜,不似一些食堂擁擠雜亂,窗明几淨,位子亦寬敞,牆面上還掛了些書畫詩詞,不知情的人走進來還以為是什麼私塾學堂。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些都是她父親的手寫字畫,擺在店裡讓人欣賞,也讓客人們不會忘記她曾經有個當官的爹,雖然是七品芝麻官,但在青雪鎮上也是個人物了,夏父也曾是鎮上書院的夫子,門生不少,這些曾有的風光與名聲就是夏家姊弟倆僅存可以倚靠的小小勢力,至少有些感念夏父的門生或百姓也會幫襯點。
「我把備好的菜色挪到小廚房去就準備開店了。」
小廚房是開店時特別再建的,與小院中的大廚房不同,只有一座大灶,幾個小火爐溫著半成品或已成品的菜餚,客人點餐後,這裡簡單的再處理一下,就能出菜,遇到這種春寒料峭的天氣,到客人桌前也還熱騰騰的。
夏羽柔如此說,葉嬤嬤應了聲,她來回幾趟將備好的菜色挪到小廚房,再掀簾走進鋪面裡,將兩個暖爐也移進去,鋪子裡就暖和起來了,接著將兩扇門板拿到一旁,掛上厚厚擋風的門簾,將幾個已等著開門的熟客請進來,她一一幫客人點菜寫單後,交由廚房上菜,這活兒兩人都是做慣的,因而一切都很流暢。
忙碌起來,夏羽柔根本無暇去想今晨的驚險,直到看到那熟悉的挺拔身影走進鋪子,她原本踏出門簾送菜的腳步不由自主的退後,身子還往廚房裡縮了縮。
葉嬤嬤看到她前進又後退,就愣了愣,「怎麼了?」
「沒、沒事。」她在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這才再度掀開簾子往外走,但只有她清楚原先的淡定都消失了。
因湯紹玄進屋,一股冷風吹入溫暖的屋內,也引起幾人的注目,一看是他,多數的人都點頭致意,只有兩三名熟客熱絡的喊了聲,「湯爺來了,今兒來得遲些。」
湯紹玄僅點頭,目光掃過店內,按往例他早就用完膳,此刻過來食肆內的六張小桌上已經坐滿人,而他常坐的靠窗位置,倒是無人,這一年多來,也不知是何原因,來客們都習慣不去坐那個位置。
湯紹玄坐下,目光清冷的看著巧笑倩兮走來的小娘子,不得不說她的膽識非比常人,清晨那一齣竟竟沒影響到她,依然開門做生意,不過……他視線掃過她腰際,那不自覺握著腰間珠子的小手可是握了又放,放了又握,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安。
「湯爺今早比較晚喔,吃點什麼?有粥有飯有麵,還有……」她啪啦啪啦的唸了一串長長的菜單,唸完後,驀然發現食堂異常的靜默,而且每個人都看著她,就連送餐出來的弟弟也是,她做了什麼?
此時,湯紹玄開口點了自己慣吃的幾樣早點,打破這怪異的氣氛。
她愣愣的點頭,「好的,馬上來。」
還在想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經過其他桌客人時,她就聽到有人大聲笑說:「我來這裡吃飯這麼久了,還是頭一回聽阿柔唸完這麼長串的菜單。」
「我也是,牆上貼有菜單,識字的看著點,不懂字的,上面還畫了圖也能點,而湯爺是店裡常客,哪裡不知道這裡賣什麼?」
「呵呵呵,還以為阿柔對湯爺沒意思,原來是時候未到。」
「春天來了啊,她剛剛唸那一長串菜單時,害羞得都不敢看湯爺一眼,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小聲點,她看過來了。」
夏羽柔想翻白眼,這些人自以為很低,實則大嗓門的聲音已經告訴她,她做了什麼失常的事,那分明是餘悸猶存下做的蠢事。
罷了,明日恢復正常就好……
但念頭一轉,夏羽柔又糾結了,她跟湯紹玄的關係不能不好,一定要好啊,她的小命握在他手上,攸關生死不努力討好怎行?一旦有了交情,才會手下留情。
頓時,她覺得心塞,想甩掉這心儀湯爺的認知可能得等到下輩子了。
夏羽柔在悲憤之餘,還得頂著客人們各種興味又調侃的了然神情,甚至弟弟的探究,她只能昂首走進小廚房,不一會兒,端著一張笑臉,畢恭畢敬的將湯紹玄點的菜色送上桌,哈著腰笑道:「湯爺請慢用。」
湯紹玄僅是輕抬眼皮,點個頭,便舉筷開始用餐。
她站著不動,心裡哼哼著,他竟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不怕她下黑手,下藥毒死他?
夏羽柔想得太專注,絲毫沒察覺自己再度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
「瞧瞧,阿柔今天的眼睛一刻都離不開湯爺呢。」
客人的打趣聲再起,還一句接一句。
「但這才叫正常不是?哈哈哈——」
客人們知道夏羽柔的個性大剌剌,同她開玩笑也不會生氣,但他們心裡有底,怎麼調侃打趣她都成,湯紹玄可不行,他生人勿近的名頭擺在那裡,可望不可及,敢親近他的也只有吳奕、沈銘那幾個膽大的。
「姊?」夏羽晨也覺得姊姊今天言行異常,忍不住走過來輕喊一聲,雖然面無表情,但瞳眸裡都是詢問。
尷尬了,回過神來的夏羽柔粉臉不自主的漲紅,她怎麼恍神了?
「看,她臉紅了。」有客人眼利。
「哈哈哈——」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大笑聲。
夏羽柔可不是嬌怯怯的閨中小姑娘,當下半開玩笑的回瞪那些熟客,「飯菜多吃點兒,閒話就別多說了,免得下回飯菜都過鹹了。」
「這是要我們別管『閒』事呢,哈哈哈——」
在座的客人有八成都是採石場的工人或小工頭,只有小部分是附近沒有備早膳來用餐的鄰居,因此粗莽漢子居多,也大多成親生子,甚至還有看著她長大的,所以一口口「阿柔」叫得順口。
夏羽柔儘管外貌像清純小姑娘,但畢竟是嫁過人的,他們偶而聊開了,幾句渾話就脫口,又見她面不改色,久而久之,大家談笑間也就沒那麼多顧忌。
「可以不管閒事,但有些話不說吃不下啊,阿柔雖然被下堂,但那是鄭家不識貨,阿柔可是哪裡都好的。」
「是啊,鄭家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夏大人跟夏夫人當年是怎麼幫他們的?唉,人走茶涼,無妨,真金不怕火煉,阿柔一手好廚藝,自己掙錢養活弟弟,相貌佳又識字,這方圓百里求娶的可不少呢。」
熟客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讚美起她,還不忘頻往湯紹玄的方向看過去。
這些豬隊友,思緒怎麼跳到這?眨眼間,她就被大力促銷,她也是要臉的好嗎?夏羽柔一手緊握綴珠,看都不敢看向湯紹玄,忙揮手要大家冷靜,「大家別亂想,我不就是想事情想出神而已。」
有幾個老客人覺得她害羞了,出聲安慰,「沒關係,阿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像湯爺這樣好的相貌人品,也是萬中選一,鎮裡鎮外,連縣城那裡也有姑娘心悅他呢。」
「沒錯,鎮裡的就有三朵花啊,鍾家大小姐,杜家三姑娘,連何家的五小姐,哪個不是想方設法的要巧遇湯爺。」
大魏朝民風開放,女追男的事並不少見,只是這三家的姑娘在湯紹玄尚未來到青雪鎮時還是閨中密友,結果為得到他的青睞,爭風吃醋到連朋友也做不成了,這也是鎮民在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奇事兒,畢竟這三家可是鎮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一戶是富商,一個家裡有船隊,另一個則有親戚在京裡當官。
聊不下去,也澄清不了,夏羽柔乾脆甩手走人,鑽回廚房,沒想到弟弟還追進來,神色如常卻壓低音量問:「姊真的看上湯爺了?」
她直接翻白眼,「你是我親弟,哪裡感覺到我看上他了?」
「全部,妳今天對他真的不一樣。」小面癱語氣篤定。
她淚往肚裡吞,她今天差點死翹翹,凶手還是湯紹玄,她對他怎能跟以前一樣?但今兒的驚魂歷險記哪能跟弟弟說?
看個性開朗,卻也倔強傲氣的姊姊神情糾結卻無言駁斥,夏羽晨更加認為她是被他戳中心思,害羞了。
其實,他對湯紹玄的印象極好,再想到前姊夫身邊幾個恃寵而驕的通房丫鬟及小妾,愈覺得不近女色的湯紹玄特別可靠。
他認真的看著姊姊,「弟弟覺得湯爺可以給姊姊幸福。」
說了這句認可的話,莫名有些羞澀,他掩嘴輕咳一聲,轉身又掀簾走出去。
夏羽柔先呆後怒,除非她瘋了,湯紹玄才可以!
在心裡憤憤的又嘀咕幾句,接著她進出小廚房多次,眼睛絕不往湯某人的方向看去,努力裝忙。
湯紹玄見她來回的忙碌,偶而跟客人聊幾句,注意弟弟上學時間到了,又催著他去上學,叨唸「要用功」等等,表現得活力十足,聲音清脆明亮,看來一如以往,清晨那樁血腥事在她身上看不出絲毫影響,他眼睫微垂,倒是小看她了。
第二章 湯紹玄有祕密身分
春雨乍歇的午後,離採石場不遠的一處林中獨棟別院,八角涼亭裡,湯紹玄與一名年約六旬的漢子坐在石桌兩旁對弈,偶有微風吹來,拂動樹葉發出沙沙聲。
棋逢敵手,棋盤上,一黑一白棋子攻防熱烈,到最後仍難分高下,兩人對視一笑,一旁隨侍快步過來,一名將棋盤收拾一番,另一名小廝上茶,之後雙雙退下。
「少爺,夏家那小娘子真的可以信任?」何忠總是不安心,雖然同住一個鎮上,但他跟那住在附近的夏家人還真的沒有半點交集。
湯紹玄喝了口茶潤潤喉,擱下茶碗,看著兩鬢發白的何忠。
何忠是武陵採石場掛名的大總管,實則是他祖父的左膀右臂。
當年姑母出嫁,祖父便將一些沒有放在檯面上的私產做為姑母的嫁妝,這些沒有列在嫁妝單子上的產業,則交由何忠統籌管理,如今不得不慶幸有祖父的先見之明,他如今還能在此安身並掌握不少人脈及產業。但為了安全起見,兩人的身分只有較親信的幾人知道,在外人面前,何忠是主,他是從。
「暫時沒問題。」自從發生那件變故後,湯紹玄行事更為嚴謹。
何忠看得出來,他不想多談,頓了一下,才搖頭道:「也是冤家路窄,少爺都離京這麼遠,竟然還會碰到那群紈褲子弟。」
「也慶幸謝彥杰是個貪婪又自私的廢物,不然,我殺的將不止八人。」湯紹玄薄唇輕抿,面色凝重。
何忠也是心有餘悸。
當日,鎮長帶著謝彥杰等人過來,要他招呼這些舉著來考察東北這愈形繁榮的貿易港都的差事大旗,實則吃喝玩樂的公子哥兒參觀採石場時,他也是被打個措手不及。
他這幾年曾幾度進京,遇過這群以謝彥杰為首的紈褲子弟在街上鬧事,他們甚至還跟湯紹玄槓上,慶幸的是,這些公子哥兒從不曾將目光放在他這老頭子身上,所以這回在東北見面,雙方還能說上幾句,但他知道絕不能讓他們看到湯紹玄,連忙喚來親信傳話,要湯紹玄避開他們。
但老天爺顯然沒有站在他們這邊。
一群紈褲公子哥兒在採石場亂走,除了謝彥杰外,其他紈褲對著一座光禿禿採石場興趣缺缺,晃了幾下就嚷叫著「太無聊了,我們回港口去」。
港口是青雪鎮的鎮中心,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尤其是臨港大街,酒肆青樓賭坊都有。
「走了,走了。」
一行人吆喝著逕自往馬車去,偏偏謝彥杰就注意到背對著他們往採石場東邊屋子走去的湯紹玄。
「何大總管,那是誰?即使背對著、離得遠,全身仍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勢,怎麼小爺愈看愈覺得似曾相識?」
「謝公子,那是我們採石場的一個小管事而已。」何忠回答得心驚膽顫。
「小管事?怎麼看都覺得熟悉。」謝彥杰喃喃自語,一臉懷疑。
何忠心急如焚,希望湯紹玄快快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偏偏一個老是看不慣湯紹玄的資深小工頭,見不得他在短短一年多就獲得他這個大總管的賞識,竟在經過湯紹玄身旁時,刻意撞他一下,還怕不能吵起來似的,拉高音量叫囂——
「怎麼走路的?哎喲,是副總管,抱歉,我這眼睛就是沒您好使,不懂得見風轉舵,也不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巴結著上位啊。」
湯紹玄與小工頭身高齊高,兩人眼對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工頭冷嘲熱諷的說著一串酸話,湯紹玄不想理會,那小工頭卻還攔著不讓走。
何忠看著心火直冒,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笑著提醒謝彥杰,「謝公子,您那些同伴都要上馬車了,您看——」
「行了。」謝彥杰舉步就走,卻像是想到什麼,又飛快朝湯紹玄看過去,見那似曾相識的背影錯過另一名瘦小男子繼續往東邊屋子走去——
謝彥杰快步越過何忠跑到另一邊,居高臨下,終於看到男人的側臉。
真的是他!原本心有懷疑,這下謝彥杰還算俊秀的臉上盡是驚喜,「哈哈哈,我說怎麼眼熟了,那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樣子,不是京城那個討厭鬼是誰!竟然會在這裡出現?」
何忠緊隨而來,聞言心驚膽顫。
「小爺抓了他,不知誰要倒大楣?爹還會罵我只會跟一群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鬧事嗎?哈,小爺這是要立大功了。」謝彥杰得意的笑了。
「謝公子認識他?」何忠裝糊塗的問。
「沒你的事,哈哈哈——」他心情極好的拍拍他肩膀走人。
何忠面色凝重的看到謝彥杰上馬車後,足尖點地,飛掠到東邊屋前的石階,推門而入,相較他的緊張,端坐在案桌前的湯紹玄卻神情淡然。
「是禍躲不過,我跟那廢物熟,被他認出在意料之內,要解決他,也在我的掌握之下。」他語氣平靜,顯然沒將謝彥杰放在眼裡。
果不其然,謝彥杰見獵心喜,想獨吞這份捅破天的功勞,私下找了侍衛摸到湯紹玄的山中別院,卻不知一切早在湯紹玄的意料及算計中,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突然出現的夏羽柔。
可是,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湯紹玄還是太過心善。
何忠想到這裡,看向湯紹玄欲言又止。
湯紹玄明白他的顧忌,「我會盯著她,若留不得,我亦不會心軟。」
聞言,何忠緊繃的神情總算和緩些,湯紹玄畢竟是主家僅存的唯一男丁,輕忽不得,寧錯殺不放過。


春日多雨,一連三天都下起挾帶冰霜的瓢潑大雨,夏羽柔在濕濕冷冷中忐忑度日,對依然從容過來用餐又淡然離去的湯紹玄更心生恐懼,沒比沒傷害,被迫成為共犯的她可是連作三晚惡夢,眼眶都泛青,他卻依然帥到天怒人怨。
憑什麼?她氣憤不已,但沒膽子衝到他面前嗆聲質問,她惜命啊!
要活就要動,大清晨,她站在屋簷的雨幕後方,打拳練身,卻覺得有氣無力,她一邊打拳一邊想著,湯紹玄殺人棄屍的地點太隱蔽,似乎還沒有人發現,不過這三日,那群京城來辦事的公子哥兒來過食肆詢問,想知道她這幾日可曾見過喪命的公子哥兒,或是有沒有帶侍從來這裡用餐。
她當然搖頭,努力的維持臉上好奇又困惑的表情。
時間又過去,來到案發第五日,天空總算放晴,一片蔚藍,她也總算聽到她一直想聽的消息。
「你們聽說了沒有?山匪又出來作亂了,一次殺八人啊,身上財物全被拿走,連外袍裡衣都被剝掉了。」
「在哪裡?」
「採石場附近,靠山林那一帶啊,採石場的工匠看到,好幾個跑去報官了。」
食堂裡眾人議論紛紛,眉頭都是揪緊的。
夏羽柔的目光無法控制的落到靠窗的湯紹玄身上,他仍是面無表情,好像人不是他殺的,只是……她哪有剝了那些人的衣服?但她也不信湯紹玄會去剝那些人的衣服,連搜刮財物都不願動手的人,哪會紆尊降貴地做這種事?那——是被後來路過的人給剝了?
「阿柔,妳這陣子就別去那片山林了,要是有山匪躲藏在山洞哪裡的,太危險了。」小廚房內,葉嬤嬤害怕的撫著胸口,叮嚀豎直耳朵聽眾人說話的夏羽柔。
「我知道了,嬤嬤。」她隨口應了,心中卻想,山裡免費食材多,她怎麼可能不去?
過沒多久,果然有官府的人進山去查案,還有衙役過來叮囑他們最近要小心門戶,官府也會派人加強巡邏等等。
一會兒後,食堂門口又一陣喧譁,就見到那群公子哥兒邊說邊走進來。
「你們說彥杰到底在做什麼?怎麼帶了侍從往那裡去?」
「那傢伙神祕兮兮的,結果卻死得不明不白,唉。」
幾個公子哥兒佔了兩大桌,要夏羽柔隨意上些吃的上來,就開始討論回京事宜,而其中一名長得尖嘴猴腮的少年色迷迷的朝她眨眨眼。
夏羽柔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覺的走開,實際上仍偷偷聽著他們的談話,聽到死者是京城什麼侯府世子,好像還有個權勢滔天的高官親戚,他們將人帶來,帶回去的卻是屍體,將難以交代什麼的。
這樣背景強大的侯府世子竟是湯紹玄的仇人?她愈想愈心驚膽跳,拔腿就往小廚房跑。
好奇心愈重死愈快,她什麼都沒聽到!
那群公子哥兒吃完早膳,丟了一錠銀兩又呼啦啦的走人。
店裡一下靜悄悄的,剩下的客人等他們從視線範圍消失後,才熱絡議論起來。
「死的公子也真倒楣,大好京城不待,奔來這裡送命。」
「是啊,客死異鄉,可憐喔。」
夏羽柔聽了一耳朵,跟葉嬤嬤說一聲,「我去大廚房補些菜餚過來。」
沒想到才走到後方小院,眼前陡然一黑,她嚇一大跳,不由得後退一步,這才看清楚,那個調戲她兩次的輕浮少年竟然又出現眼前。
賈青華一見她愣住,笑逐顏開,「夏娘子別怕,小爺我來這裡本是辦差事的,但出了命案,明日就得回京了。」
她一臉困惑,那干她啥事?
「這臨港的邊城雖然熱鬧,但也熱鬧不過京城,實在無趣,小爺認真想過了,唯一讓我有興趣的就是夏娘子,怎麼樣?陪我一夜,這一袋錢都給妳。」他愉快的將手中一只重重的錢袋放在她手上。
她的身分並不難打聽,她並沒有多糾結於此,而是直接的拒絕他,「青雪鎮繁榮,青樓也有幾家,公子尋人問一下就能找到,若是要到青岳縣的百花樓也近,坐馬車不到半個時辰。」語畢,她直接將錢袋塞回他手上,他眼裡的淫邪令她作嘔。
賈青華看著她發怒漲紅的俏臉,只覺唇紅齒白,膚質極好,一雙清澈明眸染著火更勾人,他跟鎮裡的人打聽過她,說是嫁過人,但怎麼看都是個小姑娘,他可是青樓常客,是不是處子,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邪邪一笑,伸出手要摸她的臉,「脾氣不小啊,不過小爺就喜歡這個調調兒——」
夏羽柔目光閃了閃,狠狠的抬腳就往他胯下踹去。
呵,他可不是徒手狠殺八個男人的湯某人,她哪需要忍受?
然而賈青華也是練家子,險險閃過不說,一個反扣她的手腕,再一轉身竟然就把她往他懷裡帶,一手順勢挑高她的下顎,邪笑道:「夠辣!」
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個個都欺負她算什麼!夏羽柔眼神一凜,一掌打出,腳也沒閒著,招式跟著凌厲起來。
賈青華是聽說她會幾招,可沒想到竟不是三腳貓,他胸前被她硬生生打中一掌,頓時血氣翻湧,不得不放開她。
不過愈難到手的女人愈能激起他的征服欲,雖然胸口疼痛,他卻笑得邪肆,「夏娘子好功夫,這回小爺大方的放過妳,日後有機會再來,定要讓妳躺在小爺的身下呻吟。」
他身形一掠,越牆離開。
有病!夏羽柔瞪著他消失的地方,正要轉往廚房,不經意的看到梅樹下方站著的湯紹玄,她先是一愣,接著快步走到他面前,「湯爺怎麼在這裡?剛剛的事都看到了?」
經過這一年多來的相處,還有幾日前的震撼教育,她摸清這個男人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外,只要她話裡的意思是對的,他也一樣沉默。
所以,他這是默認了,他看到她被欺侮,卻沒有出手?
「湯爺,」她往四周瞄瞄,確定沒有他人後,忍不住傾身咬牙抗議,「你武功高強,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我被人欺侮?還是——」她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能,「他也是你的仇人?」所以不能現身,若是如此,她倒不好生氣了。
湯紹玄微微搖頭,賈青華這個賈家小輩還沒有當他仇人的資格,不過是個貪色的廢物。
「不是!那咱們好歹也是同盟——好,就算不是,至少也有一點點交情吧?你就這樣坐視惡人逞凶?」
湯紹玄依然沉默,看著夏羽柔。
她長得極好,尤其一雙明眸純淨而靈動,透著股狡黠,現在卻壓不住怒火。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變得冷心冷情,除了放在心上的那個人外,對青雪鎮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在意,沒想到,在聽到身邊暗衛告知賈青華甩開其他紈褲越牆入了食堂內院,他竟然親自過來。
他不是沒看到兩名暗衛擔憂的眼神,畢竟他跟賈青華也是舊識,他知道自己一旦現身,就會被認出,又引來危險。可是他更清楚這廢物有多風流好色、殘暴冷血,被他殘忍虐殺的女子不知多少。
所以他過來了,小心隱藏自己的行蹤,直到賈青華受傷離開。
不過,看到她動手與賈青華對打,他是意外的,她的功夫紮實,顯見是花了不少年苦練的。
這一段心思轉變太過曲折,他也不覺得有必要對她解釋,只冷淡地說:「妳有吃虧?」
「當然沒有!」她瞠目瞪他,意思是等到她吃虧,他才要出手?不,她真有那麼大的面子嗎?她蹙眉,嘴賤的進一步追問,「如果我吃虧?」
「沒有如果。」他淡淡的說。
好想給他來一記左勾拳!夏羽柔俏臉鐵青,卻只能手握綴珠,在心裡拚命提醒自己的小命還握在他手上,千千萬萬不能生氣!
她暗暗做幾個深呼吸,再逼自己露出一個比夏日陽光還眩目的笑容,一瞬變狗腿,「是是是,湯爺就是有智慧,突破盲點,這世上哪有什麼如果的事嘛,哈哈哈。」
湯紹玄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一雙明眸已經冒著熊熊怒火,但一張小臉上還能露出虛偽的假笑。
「我得去忙了,湯爺還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吩咐。」她說得恭敬。
明明氣他氣得要命,卻還說得出這番狗腿的話,不得不說,她這心口不一的矛盾行為莫名的取悅到他。
湯紹玄眼底一抹笑意閃過,「去吧。」


翌日,那群尊貴的公子哥兒離開了,有鎮民還看到他們的車隊裡多了一具棺木。
而山匪殺人劫財的事件在鎮上一傳十、十傳百的迅速傳開後,港口附近的百姓們反應平平,畢竟出事地點離他們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採石場附近的人家就是人心惶惶。
不過隔了幾天,又有傳言出來,說是有人在採石場東邊撞見過幾名山匪,最後是哀求再三將身上財物全給了,雖然被拳打腳踢剩半條命,但至少活著。
也因為這則傳言,一些有點家底又在採石場做活的工人,請了幾天假。
夏羽柔的食堂生意也小受影響,有些工人直接帶著家裡備的窩窩頭或乾糧直接去採石場上工,減少拐到食堂的路程,彷彿這樣就能少一些危險。
清晨,雞鳴幾聲,夏羽柔就下了炕,離了被窩只覺寒氣逼人,她很快套上棉襖,梳理好自己,就依照每日的慣例,打拳後熱鍋燒水。
想到昨天中午去給弟弟送午飯時聽到的傳言,她皺著柳眉,有點兒小糾結,想了又想,還是動手做了一道私房菜。
隨著那群公子哥兒離開,他們的身分也被揭露出來,是一群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似乎是在京裡鬧事,被家中大人隨意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閒差避到東北。
青雪鎮隸屬於青岳縣管轄,縣令大人就是一個芝麻官,對這群公子哥兒哪敢怠慢,先是差人好生伺候,帶著他們四處玩,一行人來到青雪鎮時,他也吩咐鎮長要好好招待,哪想到其中一名貴客竟遇劫客死異鄉,縣令大人大怒,責令一定要將山匪緝拿到案,讓衙役一波波的上山,分外的積極。
但哪有山匪?她時不時的要從山林採些免費又新鮮的食材,就沒遇上半個。
因此她更怕了,萬一衙門轉移懷疑的對象,而湯紹玄怕自己曝露祕密,狠心把她殺了滅口怎麼辦?
她想了又想,覺得吃人嘴軟,多弄些好吃的給他套點交情,是她目前唯一想到可以自救的方法。
她突然很慶幸自己從小就好奇心重,對什麼都感興趣,對吃食也是,還有那麼點過人的天賦,擁有吃到什麼就能知道用了些什麼食材的好舌頭,再有一張粉妝玉琢的臉蛋適合撒嬌,還真學了不少私房菜,不僅弟弟喜歡吃她做的菜餚,客人也是讚不絕口,她更是從中得到成就感,一頭栽進廚房裡,努力鑽研,現在才有機會自救。
「姊姊這麼早就起來了。」廚房門口,夏羽晨面無表情的抱著木柴走進來。
夏羽柔快步上前,一把抱過他手上的木柴。
這做飯掙錢,洗衣洗碗等一大堆的粗活兒,她都不願讓弟弟沾手,在確定他穿得夠暖後,便又催著他回房溫書,「早飯一會兒做好,姊端過去給你。」
夏羽晨無奈點頭,他很清楚有一些事情跟頑固的姊姊爭執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就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但是……
「不要太多。」他眉頭微蹙的提醒。
夏羽柔立刻想到過去寄居在親戚家水深火熱的生活。
弟弟年紀漸長時,那些長輩們說男女有別,他便被帶到前院居住,卻是有一餐沒一餐,就算有得吃,也是鹹菜配黍米飯或粗糧窩窩頭,但這些他從沒讓她知道,若不是她覺得弟弟愈來愈瘦弱,翻牆偷看……她淚光微閃,心揪著疼。
夏羽晨敏銳,覺得自己多嘴了,「姊,我們離開那些人很久了。」
她嚥下喉間的硬塊,笑著點頭,「沒事,只是覺得親人比陌生人更冷血無情,突然難過了而已,你快回去吧。」
夏羽晨怕姊姊看著自己更難過,趕緊走了,夏羽柔目送那瘦削的背影遠去,轉頭繼續忙活兒,卻忍不住的覺得鬱悶。
從小爹娘疼寵,對她有求必應,讓她自由的在外野慣了,練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只是當時的她從沒想過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她能仗著這膽子與那些惡劣的族親鬥來鬥去,那些人敢欺侮他們,她就敢撒潑反擊,不僅戰績傲人,還護佑好弟弟。
當然她的名聲也臭了,十四歲就被急著推到另一處火坑,不過兩年便成了下堂妻。
好不容易帶著弟弟回到曾經過得很幸福的青雪鎮,守著一家店過日子,本以為可以這麼平淡簡單的過下去,又倒楣的惹到湯紹玄。
她憤憤的洗著青菜,幻想是某人,用力的搓洗菜葉,處理魚肉時更是粗魯,她用力的剁剁剁,莫名的感覺療癒。
等葉嬤嬤來了,她心裡的怨氣洩了大半,兩人先做自家人的早餐,夏羽柔將一份先送去給弟弟,自己囫圇吞棗的用完膳,就準備開店了。
早膳時間,客人總是一窩蜂的進來,她跟葉嬤嬤忙裡忙外的招呼客人,然而,某人的身影遲遲不見,她時不時的將目光投到門口,引得弟弟及葉嬤嬤都分別關切問她——
「在等誰?」
「沒有,沒等誰。」
夏羽柔答得心虛,心情很矛盾,她希望湯紹玄不要來,但若不來,她又想著怎麼天天來,今天卻不來?簡直煎熬。
此時,門口厚重的簾子被人掀起,暖和室內多了一道冷風,還有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走進來,她有些恍神,還是葉嬤嬤喊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湯紹玄一貫的冷漠,從容的脫下厚重披風掛在一旁的木架上,雖然沒有目中無人,但渾身散發著讓人不敢接近的疏離,也是個人才。
她心裡嘀咕,手握綴珠,才察覺手心竟生出細汗,她暗暗深呼吸,再親切的走上前,「湯爺今兒來晚了呢。」
她拿抹布擦拭桌子,再倒上一杯茶水,待他點完餐後朝他一笑,一回到小廚房,動作迅速的將早點送上桌。
「湯爺慢用,不過別吃太快,還有一道特別的私房菜,我放在灶上再滾一下就拿過來。」
湯紹玄看著她笑咪咪的又掀了門簾進入小廚房,再低頭瞧瞧桌上的菜色,不禁想,她在打什麼算盤?菜色與他平常點的無異,但分量顯然多一些,還有私房菜?
很快的,夏羽柔就切了一盤小鍋滷的牛五花出來,色澤油亮,讓人看了便有食慾,更甭提那香味有多勾人了。
幾位熟客頻頻側目,「新菜色嗎?沒聽說。」
夏家食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桌與桌之間的間隔是有限的,眾人眼睛瞄瞄,就瞧見湯紹玄的桌上,幾道菜量增多,再看看畢恭畢敬像個丫鬟的夏羽柔,頓時恍然大悟,心上人的待遇不一樣啊。
但湯紹玄對這樣的示好視而不見,她保持恭敬彎腰的姿勢在桌邊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筷子都不往那道菜夾,等得腰痠了,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這是招待你的,免費的,但我對外會說是你昨兒就特別點的,不然我難做人。」
湯紹玄黑眸微瞇,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看她拚命使眼色,眼睛都要抽搐,他知道是不要揭穿她的意思,但他何必配合?
「妳眼睛疼?」
疼你大爺呢!明知故問!夏羽柔氣歸氣,卻又不敢撕破臉,只好一手握著綴珠,提醒自己冷靜,努力維持臉上的僵笑,「湯爺,別這樣嘛,咱們關係不一般,你又不必付費,配合著就行了,是不?」她低聲拜託,雙眸更是閃動著誠懇。
「賄賂?妳認為我沒有誠信?」他語氣淡淡,卻平白多了幾分危險的氣息。
她臉上笑容快崩壞,「沒有,湯爺是多麼光明磊落的人,哪會沒誠信,守信就好,您慢用啊。」她咬牙站直腰桿,對眾人看過來的曖昧等各種目光,她輕咳一聲,刻意揚高音量,「這是湯爺前一天交代的新菜色,湯爺你好好享用。」
說完,她看也不敢看湯紹玄一眼,就快步鑽進後面的小廚房。
湯紹玄看著桌上分外豐盛的菜色,明白了是因為官府在調查「山匪」的事情,屍體被找到不過幾天,她就有所行動,看來她的危機意識很強,不過,只是用吃的來籠絡,難道她以為這樣他就不會動她絲毫?
夏羽柔回到小廚房兩手拚命敲打她痠痛的後腰,當討好的小奴真難。
「阿柔,妳對湯爺怎麼這般特別?」
對上葉嬤嬤好奇又關切的目光,她也只能乾笑兩聲,「沒有,只是他是常客,還是很捨得花錢的常客,妳也知道,西街又開了一家早食肆嘛,啊——楊叔進來了,我去招呼。」
區隔小廚房與食堂的布簾只放了一半,不想被追問的夏羽柔馬上走出去。
接下來的時間,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只要一掀簾出去,她總不忘瞄瞄靠窗的湯某人,這一次,她又從小廚房送餐出來,恰好見到湯紹玄高大身影步出店外,她便快步走到他坐的桌子前。
「湯爺沒用姊額外準備的小菜。」夏羽晨正在收拾桌面,他手上還有湯紹玄放在桌上的五十文錢,那是這頓飯旳飯錢,多給的分量他原樣留下,也沒有多貼錢。
她一怔,忽然追出店外,「站——咳,湯爺請留步,哈——哈啾!」
由溫暖的店內奔至空氣沁涼的店外,她立即打了噴嚏,搓搓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她快步繞到他身前,仰頭看他。
「那道菜,湯爺怎麼沒吃上一口?那可是我特別為你準備的,也是我弟弟最讚不絕口的一道小菜,肯定你吃完了都還意猶未盡……」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開口打斷她的話,看著她像隻小動物為了保持溫暖一邊原地踏著步一邊搓著雙臂,怎麼看怎麼蠢。
什麼妖,你才是妖!她在心裡憤憤回罵,可對上他那雙黑幽幽的眸子,頭皮一麻,怒火頓散,又趕緊擠出一個笑臉,「湯爺怎麼這麼說?你在採石場管那麼多人的生計,而我這小店裡又多是採石場的工人,只是小小招待。」
他半瞇起黑眸,徐徐說:「我只是副總管。」
「就算是副的,那也是採石場的第二大管事,一人之下,很多事不是湯爺說了算,湯爺品性高潔,待人公正,青雪鎮裡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夏羽柔大大奉承。
她這話還真沒添什麼水分,在這裡開食堂,她也聽了不少閒話,武陵採石場還是有一些階級較低的管事欺壓工人,有工人的工資被扣下或以各種名目減薪,但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敢怒不敢言,還是湯紹玄進到採石場當個小管事後,發現問題,直接找上大總管,大管事想考驗他,讓他處理,他也沒讓大總管失望,大刀闊斧的懲治並辭退那些欺侮人的管事,職務也跟著三級跳。如今與他交好的幾名工人,也是因此欣賞並欽佩他,熱絡的巴巴上前跟他稱兄道弟,一口口的喊著「湯兄弟」。
她可是在稱讚他,他卻盯著她看了好半晌,看得她心頭狂跳,手足無措,正想開口時,他就搶先了——
「明明不喜,阿諛奉承的話卻拚命倒,妳不心虛?」
「怎會心虛,我不就見人說人話,見鬼就……咳咳咳!」突地意識到自己出口的話有多白痴,她嚇得趕忙閉口,沒想到被口水嗆到,咳嗽不停,一張俏臉漲紅,偏又急著解釋,一句話怎麼也說不清,「咳,我不、不是說,湯爺咳……是鬼……不是鬼,咳!」
他面無表情的轉身就走。
「咳咳咳……你等……我就是嘴笨,不會說話,我只是太直,咳,不是!咳,我是沒腦子啊,你別跟我這個小女子計較啊,咳咳咳。」
她咳嗽咳到眼淚都出來了,恨恨的瞪著那腳步不停的偉岸身影。
是男人嗎?小肚雞腸,她不就說錯一句話!
也不知是否她眼神殺氣太重,讓湯紹玄有所覺,他冷不防的回頭,她忿恨的神情還來不及收,只能趕緊咧嘴,露出一口整齊白牙。
某人嘲諷一笑,再度甩袖離去。
她氣憤又無奈,看著那討厭身影消失在巷口,再這樣下去,她肯定得短少幾年壽命,不對,萬一他起了殺心,那就是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她嘆了長長一聲,一轉身,就對上一雙瞇瞇的笑眸,那表情有多曖昧就有多曖昧,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覺得天氣更冷了,她搓搓起了雞皮疙瘡的手臂,「阿蓮妳幹麼?」
沈阿蓮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皮膚略黑,身材圓潤,個性爽朗,比夏羽柔小兩歲,但因長得高壯,年紀看來比五官精緻又嬌小的夏羽柔還大,個性好相處。
因家裡疼寵,挑東挑西,直到今年才定下婚事,對象還是小她兩歲的農家少年,兩人也算青梅竹馬,知根知柢。
夏羽柔跟沈阿蓮本是童年玩伴,中間雖空白幾年,但夏羽柔再回青雪鎮,兩人很快就重新熟悉起來了,沈阿蓮也是小吃貨,更是她廚藝的崇拜者,兩人的交情特別好。
從沈阿蓮賊笑的眼睛,夏羽柔立刻明白她想歪了,直接翻白眼,「妳聽到多少?」她邊說邊往食堂方向走,她可沒穿外袍。
「沒多少,天氣冷颼颼的,我出來跑腿,能看到這種好戲也是值了。」沈阿蓮笑咪咪的跟上夏羽柔,一手親密勾著好友的手肘,她爹會關照阿柔的生意,前陣子就提過阿柔對湯紹玄特別殷勤,她還沒放在心上呢。
「老實說,是不是突然開竅,對某人有了非分之想?我爹也提過,說妳看著他發呆。」她調皮的朝夏羽柔眨眨眼。
「非分之想!」夏羽柔差點尖叫,如果可以,她都想一掌拍死湯某人了,奈何沒背景沒靠山,武功不如人,她螻蟻之命,任人踐之踏之,多慘啊。
沈阿蓮愣了愣,沒錯過她語氣的失控,「那妳怎麼突然跟他好上了?」
「誰跟他好上了?」她沒好氣的抽回手,人們總說三姑六婆,但她店裡的客人一半以上都是男人,男人的舌頭才真是長,不就是幾件小事,說得有眼睛有鼻子,傳言滿天飛!
她快步走進食堂,沒錯過客人們那閃動著八卦的視線,以及弟弟望來的關切眼神,她直接掀簾走進小廚房,沒想到小尾巴也一路跟進來。
葉嬤嬤一邊從瓦罐裡舀湯一邊跟沈阿蓮打聲招呼,又看了被夏羽晨端進來的那道小菜,再瞥了夏羽柔一眼,遲疑一下,還是什麼都沒說的,將另一人的餐點送出去。
一見廚房沒人,沈阿蓮又湊近夏羽柔說:「撇開其他的不說,光湯爺那張臉就夠了,俊得像神仙,整個人都在發光呢。」
「他有沒有發光我不知道?但我確定妳是發春了。」夏羽柔伸指點了她的額頭一下,轉頭拿起桌上的另一張寫著客人餐點的粗紙,繼續備菜。
「妳別亂說啊,若傳出去被阿春聽到怎麼辦?我再兩個多月就要當他的新娘了。」沈阿蓮急得拉下她拿著單子的手,瞪大眼,「我好不容易挑個滿意的嫁出去,我爹娘可是大大的鬆了口氣呢。」
「不用擔心,妳這份姻緣是天注定的,妳爹娘為了妳的婚事從鎮上找到縣城,沒想到良人就在妳身邊。」她放好單子,洗淨手,將麵條下到熱鍋裡。
一提到心上人,沈阿蓮微黑的臉頰都見紅,她難得羞答答,「我當他是弟弟嘛,哪知道他早看上我,他就是木訥,他爹娘替他找的姑娘不要,也不明說是喜歡我。」
沈阿蓮就是個話癆,劈里啪啦說著她心愛的阿春有多遲鈍云云,但夏羽柔哪有時間聽她嗑閒話?食堂還忙著,她先催弟弟去上學,又趁著葉嬤嬤進到廚房,再催著沈阿蓮走人。
忙碌好一會兒,總算可以小小歇息一下,她喝了口水潤潤喉,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那道被某人嫌棄不動的私房菜,磨了磨牙。
葉嬤嬤顯然已經知道外頭發生的事,看著她笑了笑,輕輕拍拍她的手,「沒關係,日久見人心,阿柔可要愈挫愈勇,嬤嬤支持妳。」
又來一個!她冤不冤?
她沒好氣的嘟囔,「嬤嬤真的誤會了……」
葉嬤嬤心疼的打斷她的話,「不必害羞,不就追個男人,而且追湯爺的姑娘也不止妳一個,咱們縣城三朵花,還有鎮長女兒——」她如數家珍的細數那些想著法兒湊到湯紹玄跟前的姑娘,差點連灶上的火都顧不上了。
夏羽柔無語,心裡暗罵那個害她陷入這種情況的罪魁禍首,抓一把洗淨切好的野菜,丟入炒鍋,幹活。


深沉的夜,天寒地凍,港口邊只有幾盞明滅倏忽的燈火,不過,臨港大街卻是燈火通明,林立的商鋪及娛樂場所是愈夜愈熱鬧。
遠遠的,一輛馬車直駛碼頭,穿過人車熱鬧的大街,拐往巷弄,再趁著夜色掩護,馬車停靠在暗巷內,下車的一行三人迅速前往范家的七號碼頭。
碼頭暗黑一角,海風呼呼的吹,兩名樣貌粗獷年約四十的中年漢子全身包緊緊,一個搓著冰冷的雙手,另一個提著燈籠時不時哈著氣暖手,他們都站在貨船旁,一見到前方走來的儒雅身影,立即快步上前要拱手作揖——
居首的男子以手勢制止兩人,隨即在兩人的引領下,一行五人無聲的踩上踏板上了一艘停泊在碼頭邊的大貨船,進入燈火通明的船艙。
「少爺。」宋管事、顏管事拱手作揖,他們都在范家碼頭做事,專責處理石材的運送。
被稱為「少爺」的男子正是湯紹玄,他逆光而坐,穿著連帽斗篷,大半張臉被過大的帽緣遮掩,看不清他神情,但仍掩蓋不了他周身懾人的氣勢。
宋顏兩名管事神色越發恭敬。
事實上,自從少爺來到青雪鎮,接手採石場、碼頭、船運等老東家的產業後,他們這些被東家私下委予重任的老家奴都感覺「活過來了」。
新主子心思縝密,處事井井有條,還極有魄力,過去因一些緣故,他們必須謹慎行事,即使爭地盤被欺負也得吞下,實在窩囊,可在這位年輕主子接手後,情勢大不同,少爺說了,別人敢欺負就打回去,雙方槓上幾回,其他家見他們硬起來了,反倒不敢再尋釁挑事。
但南下運河的珠城港口,當地的碼頭一向是賈家的天下,范家僅佔有三個,主事的蔣管事自然不敢上槓上賈家,甚至依循老東家指示,低調行事,沒想到賈家仍不滿意,為了再搶地盤,派人暗中將范家一艘未入港的貨船撞翻,船員受傷不說,貨品落水,做了賠本生意。
偏偏沒證據是賈家所為,蔣管事急急差人將消息送來,要請問新主子該如何應付?
長桌上,一張地圖攤開,宋管事、顏管事分別指出珠城的位置,並口頭報告蔣管事派人送來的口訊。
「這其實並非特例,從年後船隊恢復載貨開始,賈家碼頭就頻頻尋釁,狂妄的找過好幾回碴,咱們刻意裝載在石材下方的那些貨差點被發現。」顏管事說到這事,是心驚膽顫。
又是賈家!湯紹玄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賈家的船隊最多,對曾是第一的范家自然有敵意,但他們搶佔碼頭地盤的手段凶狠,蔣管事很擔心,若是再來一次,難保船艙底的祕密不會被發現,為少爺引來禍事。」宋管事心急如焚。
黑色風帽下,湯紹玄眉頭一擰。
「少爺,賈家仗勢欺人,直言若不分點好處給他們,我們范家碼頭損失的就不止是一艘船了。」顏管事又氣呼呼的道。
在場的兩位管事及隨行的兩名護衛,都是湯紹玄的心腹,他們都明白,報官沒用。
賈家有權勢人脈,年過五旬的賈和是輔國大臣,嫡出女兒是皇上最疼寵的容妃,容妃所出的三皇子也最得今上寵愛,賈和的兩個兒子官位不小,更甭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賈和將一些資質極佳的族親推上仕途,成了他分散各地的親信。
賈家權勢擴張後,族親們的胃口也變大,只要能貪、能賺錢,不管明路暗路全都想要霸佔,儘管百姓怨聲載道,但民不與官鬥,只能吃下悶虧。也是因為官官相護,賈家碼頭及船隊勢力才會在一年內就佔居大魏朝首位。
如今珠縣港口的碼頭共有四十多個,由幾個大小家族持有,范家也是其一,而抵達范家碼頭的貨船可不只載運石材,也有毛皮藥草、五穀雜糧各式雜貨等。
賈家撞翻船,就是想跟貨主表達一件事:只有用賈家的船才是安全的。
屆時,運費隨賈家喊,其他船家無貨可載,賈家再收購納入自家船隊,一旦壟斷獨大,什麼人、什麼貨能運到這個港口,自然也是賈家說了算。
「賈家想著為商必與官和,咱們既是商家,自然不能明著來……」
湯紹玄做了一番指示,艙房裡幾人的神情個個閃過驚喜,頻頻點頭。
等到事情處理完畢,湯紹玄乘坐馬車回到林中的獨棟別院,已是二更天。
經過迴廊水榭,就見庭園的涼亭裡點了燈,左右兩邊都有燒得極旺的火盆,何忠就坐在亭內。
湯紹玄示意兩名護衛退下,逕自走過去,「這麼晚了,忠叔怎麼還來?坐著,別起來。」
「少爺沒回來,我心裡不踏實,我應該陪著去的……咳咳。」他昨兒不慎染了風寒,這會兒穿得多,伺候的小廝還拿了毛毯蓋著他的腿,讓他也不好起身。
雖然說湯紹玄要他別起來,但主子站著,他坐著,實在不像樣。
湯紹玄看他伸手要拿開毯子,站起身來,乾脆伸手輕按他的肩膀,「賈家的事,我會處理,夜深了,忠叔回吧,待風寒好了,我再跟忠叔細說。」
他點點頭,「也好,只是老奴這身子終歸沒有以前好,老東家把船隊、碼頭跟採石場都交給我,我怕是要辜負他的信任了——」
「忠叔近日憂思太多,才會不慎讓風邪入體,祖父及姑母皆視你為忠僕良友,是可信任之人,不然,他們怎麼將如此多的私產放心交給忠叔。」
湯紹玄明白老人心中的擔憂,採石場是他們能不能翻轉逆境的最終籌碼,輕忽不得,而何忠久居上位,原以為各處管理得當,沒想到就在他眼皮底下,竟有小管事剋扣欺辱工人之事,而後又有謝彥杰一事,近日賈家又生事,一次次生波,讓他開始懷疑自己能力。
「忠叔,我要做什麼,你最清楚,但我一人完成不了大業,亟需你及效忠祖父、姑母的人脈幫忙,你得把身體養好幫我。」
何忠聽著他撫慰的溫和語句,忽然有種錯覺,當年在京城被喻為「第一公子」的少爺又站在他面前,眼神沒有那麼冷漠複雜,彷彿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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