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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9301

《嬌妻力拔山》

  • 作者風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1/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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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 優惠價:NT$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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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出神兵利器之人的妻子條件──
煮得一手好菜、個性溫柔似水,還能一刀嚇阻惡人找碴!

 
自成親後,元修就發現外表柔弱的小嬌妻實則深藏不露,
不僅直接把瓦片踩成暴雨梨花針,甚至能一刀將砧板劈成兩半!
但若撇開這些不談,麥芽其實是個最最稱職的賢妻良母,
她做菜手藝一流,讓被師娘的暗黑料理荼毒多年的他吃到正常食物,
身為鐵匠的他為了打造神兵利器沒日沒夜工作,她卻把他照顧得極好,
他多日不著家,村裡都傳他外頭有人了,她依舊信他護他,
可就是這樣的好妻子,竟在聽到他要丟下她去打仗時瞬間化身母夜叉……
風光是個很簡單的人,作風簡單,個性簡單,再加上生活簡單。
所謂作風簡單,就是風光無論是生活的環境及衣著配件,一切以簡單為主。
個人從來不配戴首飾,到現在還在用2G的智障型手機,
即使是大冬天,身上也不會超過四件衣褲(有一件很可能還是圍巾或口罩),鞋子不超過三雙。
而房間的裝潢就更簡單了,一桌一椅一床加上櫃子,若是要搬家所有的東西整理一下,一小時內一定能搞定。
至於個性簡單,那就更好說明了。玉米蛋餅加小杯奶茶的早餐,可以連續吃一年,挨老闆罵絕不擺臭臉一律放空,
出門絕不帶超過兩千元以控制消費,不喜歡任何會發亮的飾品(因為通常貴到爆買不起),
不迷偶像,沒有政黨傾向,心思也簡單到非常容易被逗笑和逗哭,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而生活簡單,大約也就是每日出勤只有工作和回家兩件事,
一週固定三天做運動,機車一星期加一次油,
每個星期日看日本大胃王比賽順便羨慕她們為什麼吃不胖,
最大的娛樂大概就是看各類型的小說,看到天荒地老所有上述簡單的事都可以忘了去做。
請大家要記得,風光只是簡單,不是邋遢,不是小氣,不是寒酸,真的只是簡單。

最強反差萌

平時我就很喜歡看韓劇,總覺得他們的戲劇元素很多樣化,什麼樣的設定都有,前不久甚至還看到男主角是喪屍的,讓我一直對韓國編劇們的腦袋感到很好奇,究竟是有多大的腦洞才可以這般天馬行空呢?
當然,我內心也有幾部至今都還覺得印象深刻的戲劇,《大力女子都奉順》就是其中之一,而最大的原因就在於角色上。
劇中都奉順是一名個子嬌小卻力大無窮的女生,找了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朴寶英來演只能說非常成功,尤其她跟男性角色們清一色都有「最萌身高差」,看上去反差萌可以說十分明顯。
而在《嬌妻力拔山》裡頭,女主角麥芽也是一個外表看似柔弱,實則力氣驚人的小姑娘,因此她的婚事令父母十分頭疼,就怕貿然把她嫁出去,沒幾天就會落得謀殺親夫的下場。
除了這項「一技之長」,麥芽還有很多其他優點,她的廚藝一級棒,再普通的食材到她手裡都能擁有讓人想把舌頭咬到的味道。
此外,她待人真誠且貼心,能看到並顧及每個人的需要,像是村長家的孫媳婦快生了,她會提醒他們要預先找好產婆,也因為這份真心,大家都很喜歡她,有她在的地方通常都伴隨著歡笑及熱鬧。
這樣善解人意又溫柔體貼的好姑娘,自然希望她也能收穫屬於自己的幸福,不過究竟要有怎樣的「漢草」才能承受麥芽的超人之力,就請各位往下翻來尋找答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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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麥家有女力氣大
劉媒婆晃著臃腫的身軀,腳步沉重的往前疾走,好不容易走到一處老沙果樹的陰影下,她停下腳步長吐口氣,抬起頭瞇眼看了看斜掛東山的日頭。
「什麼鬼天氣熱壞人,真真累死我老婆子了。」她咧開一口黃板牙罵罵咧咧地道,「要不是為了顧家那十兩銀子,何苦這般拚命喲!」
手上的絲絹胡亂抹了把臉,汗水與脂粉全混在一起,一張臉盤兒紅一塊、白一塊,頰邊落下的幾縷頭髮汗濕成了一條條黑影,看上去好不駭人。
晉省西南一帶夏季向來不熱,到了秋季更是寒涼,但今年卻很反常,連續幾個月的大太陽由夏季延續到秋季,鳥雀的鳴叫聲都少了,田裡的麥子奄奄一息,倒是沙果長得還不錯,結實累累。
劉媒婆口乾舌燥,順手摘下樹上尚未完全轉紅的沙果狠狠地啃了一口,然入喉那酸汁又讓她呸了幾聲,氣得將沙果扔在地上。「這要命的路底村啊!從鎮子上過來就得一個時辰,走得我老婆子腿都快斷了,現在連個果子都這樣難吃。」
她抿了抿嘴,想找個村人問問路,恰巧轉頭看到一旁溪流經過的草棚下,幾個婦女正在洗衣,遂也顧不得日曬,邁開腳步吭哧吭哧地邊喘邊走過去。
「唉唉,妳們是路底村人吧?」劉媒婆又抹了把臉,站在原地狠喘一陣後,才有氣無力地問道:「妳們知不知道麥家在哪裡?就是家裡賣酒,有個閨女兒叫麥芽的那家。」
「麥芽啊?」棚子裡一個大嬸指著不遠處的一戶青磚瓦房。「那戶就是麥家,村裡有大半不是窯洞就是土胚屋,蓋得那樣好的房子不多,很好認的。」
另一名上了年紀的婆婆來不及擰乾手上的衣服,只是先往木盆一扔,便好奇地問道:「找麥芽做什麼呢?」
路底村位於平陽府鄉寧縣大垛鎮轄內,是鎮上前往鄉寧縣城的必經之處,不時會有官兵經過,村中因此夜不閉戶,犬不夜吠,無聊得很,所以只要有點新鮮事,村民們都是興致勃勃。
劉媒婆那有些賊兮兮的小眼一轉。「找麥家的閨女還能有什麼事?提親唄!」
「麥芽要嫁人啦?怎沒聽麥家人說過?」
「鎮上那顧家的秀才看上了麥芽,這不就央婆子我來提親了?你們路底村啊,要辦喜事囉!」劉媒婆說得笑吟吟,頗為自己的機智得意。
一般媒婆來商談婚事,尤其是在連相看都沒有的階段,不太會大張旗鼓的挑明雙方是誰,否則事後若是沒成,不僅雙方臉上難看,對女方的聲譽更是致命的打擊。
但這麥家聽說是個油鹽不進的,顧家先前已暗示過結親一事,但麥家卻不知為何婉拒了,這次會找上劉媒婆,便是看上她說親少有不成的本事。
劉媒婆靈機一動,把顏麥兩家結親的事宣揚出來,那叫麥芽的閨女若還要名聲,這樁婚事麥家豈能不應?
果然,不明就裡的村民一聽都很是驚喜。
「麥芽要嫁秀才啦,還是嫁到鎮子上!這顧家是什麼人家,居然還特地找了媒婆來村子裡……」
「麥芽的弟弟麥莛可是十里八鄉最年輕的秀才,麥家家底也厚,嫁個鎮上的秀才又怎麼了?咱們麥芽可不算高攀。」
「麥芽今年也十六了,要不是麥家捨不得,早該嫁了……我得快些把衣服拿回家晾了,還來得及去麥家說聲恭喜!」
瞧這群婦人妳一言我一語的,這樁婚事很快就會傳出去,劉媒婆笑得合不攏嘴。「各位嬸兒先悠著點,也得讓我去把這事說成了,妳們再來賀喜也不遲啊。」
這事兒該是成了大半了,想到顧家那十兩銀子,劉媒婆難掩喜意,頂著烈陽再次往麥家的方向行去。
麥家在大路邊有個酒坊,靠著祖傳釀酒祕方賣與附近居民及往來商旅酒水,生意很是不錯,再加上也有幾十畝田租的收入,讓麥家蓋起了大房子,還能供大兒子麥莛讀書。
今日酒坊恰好休息,麥父麥母也樂得在家躲懶一天,偏偏就這麼巧,遇到了不懷好意的劉媒婆。
麥家的院門只要有人在,一向是不關的,屋內麥父正在試喝三年陳釀的高粱酒,此酒以大麥青豆作麴,兼之村中井水清冽,釀出來的酒清澈馥郁,甜味綿長,很受歡迎。
劉媒婆一踏入院子,還沒見到人就先高聲吆喝了一聲,「報喜咧!」
驟然聽到這尖銳的聲音,麥父不由得手一抖,大好的酒水就這麼灑在地上。
一旁原也準備品酒的麥母更是嚇得跳了起來,一會兒又慶幸自己還沒拿起杯子,「怎麼回事?大白天的嚇人呢!」
不過對方喊的好像是報喜,麥父麥母倒也沒有板著張臉,只是一前一後想到院裡看清楚,劉媒婆卻已經自個兒踏進正廳了。
迎面便看到一個頂著大花臉、穿著俗艷的婦人,麥父有些懵。「妳是哪位?」
「大喜啊,大喜!」劉媒婆劈頭就是一陣莫名其妙的賀喜,聽得麥家父母一頭霧水。
「喜從何來?」麥父愣愣地問。
「唉呀,有大官人讓我劉媒婆來向你們家閨女麥芽提親,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劉媒婆越說越大聲,像是怕後頭跟著的村民聽不見似的。
麥父麥母一聽,臉色不由奇怪起來,眼中還帶著絲絲怒氣。他們連誰來提親都不知道,這劉媒婆就大聲嚷嚷出來,他們家麥芽名聲還要不要了?
麥母不由僵著臉,「不知道是哪家兒郎?這位……劉大娘不如進門說?」
這一路劉媒婆也真是累得慌,便也不推托,大搖大擺的進到了麥家,一屁股坐了下來,不客氣地自己倒了方才麥父品嚐的酒喝了起來。
那可是要賣錢的好酒……瞧那劉媒婆喝酒像喝水一樣,麥母一陣心疼,連忙抱起酒罈,打哈哈道:「這酒還不成呢!用來待客真是怠慢了,我讓麥芽替劉大娘泡壺茶來。」
說完便急急忙忙的把酒抱走,看得劉媒婆一陣皺眉。
這酒水明明還不錯,麥家這麼小氣怎麼成?這樁婚事她還想兩邊拿好處呢!
她咂巴了下嘴,一邊回味著美味的酒水,一邊說道:「這回我是替鎮子上的顧景崇顧秀才來向你們家麥芽提親的。顧家你們該知道,人口簡單,就顧秀才和他的父母,所以嫁過去不會有兄弟妯娌的問題,日後家產也都是顧秀才的。人家顧秀才樣貌出色又有功名,想著要不這兩個月就過了禮,年底之前成親……」
麥父麥母越聽眉間的溝壑越深,這劉媒婆說得一副大事底定的樣子,但麥家在大路旁賣酒消息也靈通,那顧秀才年齡逼近而立,比麥芽大了十來歲不說,中了秀才後幾年也沒見他考上舉人,最重要的是顧秀才本人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著實不符合麥家對女婿的要求。
不過麥家拒絕顧家親事的真正原因其實在麥芽這方,只是不好說啊……
「不瞞妳說,顧秀才家有意與我家麥芽結親一事,先前他們已派人來透露過。」麥母說得很委婉,「不過顧秀才我們實在高攀不起,所以才拒絕了。」
「顧家可不嫌棄你們一家泥腿子。」劉媒婆的笑容有些收斂,變得皮笑肉不笑的。
「不不不,當真是高攀不起。」這回說話的是麥父,「顧秀才以後是要做大官的人,他的妻子定然是要能撐起家門、與人交際的,小女心性純真不經事,官夫人那是萬萬做不來的,我們只想讓她嫁個平頭百姓,有點兒家產,小門小戶事情也少,那就行了。」
這話倒沒怎麼說謊,麥父的確不想將麥芽嫁入太複雜的人家。
「這話怎麼說的,你們麥家不也有個十四歲就考中的小秀才嗎?」在劉媒婆聽來,那些都是麥家推托的藉口,所以她也有些不耐煩了。「你們家麥芽要與顧秀才結親的事,村子裡的人可是都知道了,你這會兒不應,難看的可是你閨女。」
麥家夫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麥父也不想再與劉媒婆周旋了,這老女人就不是個好東西。
「村裡人都與我麥家交好,待我出去解釋一番,他們會理解的。我還是老話一句,高攀不起,而且我這麼說可是為了顧秀才好,他與我家麥芽實非良配。」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般不識相?真以為你們麥家的閨女有多好?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可沒那個店,顧家雖非大富,在鎮子上也是有些影響力的……」劉媒婆罵得口沫橫飛,什麼汙言穢語都出來了。
廳外站著的麥莛看得義憤填膺,手握拳頭就準備進去大罵一場,突然一隻手由後頭搭住了他的肩,他整個人瞬間像被大山鎮壓,已經邁出去的腳怎麼也無法前進。
麥莛回頭一看,果然是他那傻乎乎的姊姊麥芽。
麥芽有著一張圓臉,大眼翹鼻,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梨渦,十分甜美可人。皮膚原就白皙的她今日穿著一襲鵝黃色的棉衫,更凸顯了她嬌軟輕嫩的氣質,看上去就是個好欺負的,讓麥莛心都堵了起來。
「大弟,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麥芽另一隻手還端著茶,偷偷的把頭探過去看了一眼。「是屋子裡那老婆子說什麼惹著你了?」
麥莛神情複雜的望著她,那劉媒婆滿口髒話,又破壞姊姊的名聲,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那老虔婆,就是……總之她不是個好人!」
「你說他不是個好人,那她肯定是個壞人,大弟你放心,大姊替你教訓她,包管她屁滾尿流的。」麥芽香腮都鼓了起來,一個轉身便要去替弟弟出氣。
「妳等等,別衝動……」麥莛壓低了聲音,卻是攔不住她。
麥芽就是個直脾氣,雖然她乍看之下像隻小奶狗一樣毫無威脅性,連生氣都讓人覺得可愛,說話也是軟軟糯糯的,但真惹火她,那破壞力可不是蓋的。
麥莛急得跳腳,只能看著姊姊的背影急急交代道:「那是媒婆啊!不管妳想幹啥,別讓她發現是妳幹的——」
此時麥芽已將麥莛拋在腦後,只是朝後頭的弟弟隨便揮了揮手。
因著性子直,她也沒勉強自己笑,走到廳中時已是面無表情,只是在劉媒婆身邊默默的奉上了一杯茶,順手將茶托有些用力地放在了茶几上,然後輕輕的踢了劉媒婆所坐的椅子一腳。
劉媒婆的注意力此時全被麥芽吸引了,這閨女稱不上絕色,卻是嬌嫩清新,看上去很舒服,皮膚又白眼睛又大,要是能笑一下必然更出色,無怪乎吸引了顧秀才那等眼高於頂的人。
瞄了幾眼之後心裡有數,劉媒婆便將眼神放回麥家父母身上,繼續大放厥詞,「總之呢,外頭村民都在等著看呢,要是你們執迷不悟,我只要回鎮子上多說幾句……嘖嘖,你們麥芽以後要嫁到鎮上是作夢囉……」
「妳這哪是來相談婚事,根本是脅迫!」對方這般無恥,麥父索性也撕破臉。「總之這門婚事我們麥家不應,妳滾吧!」
「你叫我走我就走?」劉媒婆冷笑。「我今日非等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不可,難道你們還能將我打出去?告訴你,你們要敢碰我老婆子一下,我絕對和你們沒完——」
這句話的尾音還沒完,就見劉媒婆身體突然一歪,坐著的椅子不知怎麼嘩的一聲垮了,她那肥胖的身軀往地上重重一摔,發出巨大的聲響,還揚起了一片灰塵。
麥父麥母傻眼了,完全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哎喲,摔死我這把老骨頭了……你們家這什麼破椅子……」
「說不定是大娘妳太胖了。」立在她身後的麥芽天真地冒出了話。「這椅子我們家的人坐了那麼多年,也沒出什麼事啊。」
「還不快來扶我!」劉媒婆完全爬不起來。
麥芽無辜地道:「我不敢,妳說碰妳一下妳就要和我們沒完。」
劉媒婆氣壞了,好不容易一手按著旁邊的茶几就要起身理論,想不到這麼一個重按,那茶几也垮了下去,劉媒婆又一次摔在地上,這回可是正面著地,那聲響讓麥家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一連兩次這麼跌也太蹊蹺,麥父眼尖地看到落在地上的茶托,不由想到了什麼,狐疑地望向自家女兒。
麥芽倒是理直氣壯。「她讓大弟很生氣。」
所以妳就替他出氣?麥父麥母望向劉媒婆的目光頓時變得一言難盡。
然而這個時候,劉媒婆猛地一個躍起,悶著頭往外衝去,邊衝還邊叫道:「打人啦!麥家打人啦!」


日頭漸漸移到天中,大路上一輛牛車由大垛鎮的方向來,經過了麥家的酒坊後,彎進了路底村。
牛車上坐著一名中年婦人,衣著打扮乾淨整齊,車上全是糧米鹽糖等物,還有一些箱櫃,車轅上坐著一名年輕壯漢,皮膚黝黑,全身肌肉賁起。
那婦人生得頗為美貌,說話也是溫溫柔柔,她打量了一番路底村的風景,笑咪咪地道:「元修啊,這路底村景色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村民好不好相處。」
「落籍時我見過村長,態度頗為和善,師娘無須擔憂。」年輕壯漢生得算是俊朗,但臉上線條頗為冷峻,說話都不帶笑容,反而有股狠勁。「至於其他村民,他們不敢惹我。」
被稱為師娘的婦人見元修冷酷的模樣,沒好氣地道:「你這孩子就是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才會二十來歲了還娶不到妻子……你不能笑一個嗎?至少也別讓人怕你。」
元修沉默了一下,方道:「我怕笑起來他們更怕。」
說完他還咧了下嘴角,可以想見他已極力想表現得溫和,但這般面相一勾起唇角,妥妥的一副準備大開殺戒的模樣。
趙大娘哭笑不得,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他了。
牛車慢慢駛入村中,經過了老沙果樹,隨即聽到不遠處一陣吵嚷。
「打人啦!麥家打人啦!」劉媒婆狠狽地由麥家奔出,一見到站在門口的村民門,立刻在門口又哭又叫、倒地撒潑起來。
一名大嬸看得不解。「妳這婆子,不是說替鎮上的顧秀才來向麥芽提親嗎?怎麼又喊起麥家打人了?」
劉媒婆瞧自己引起注意了,便哭得更大聲,「我老婆子千里迢迢從鎮子上來,要給這麥家閨女說個好親,結果麥家不但嫌棄人家顧秀才,最後居然還打人了!」
「麥家可是做生意的,一向與人為善,哪裡像妳說的那般壞。」村民們畢竟認識麥家較久,對劉媒婆的話並不相信。
劉媒婆連忙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花花的手臂,果然上面是一片片的紅痕。「你們瞧瞧,你們瞧瞧,我被打得渾身是傷,要不是老婆子我跑得快,說不定都要被打死啦!」
這一幕被牛車上的元修與趙大娘看得真切,趙大娘不由幽幽一嘆。
「這媒婆在婚事尚未議定前就把說親的對象嚷嚷出來,肯定不懷好意。」她雖只聽得一鱗半爪,卻大概能猜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那身傷痕,不是人打的。」元修只是淡淡地道。
「咦?那不是栽贓嗎?遇到這樣的媒婆真是背了運了,該不會那媒婆用這種方式,想強說女方嫁與那啥秀才吧?」趙大娘皺起眉,「元修,咱們要不要幫幫忙……」
「初來乍到,閒事莫管。」元修冷眼看著這一切,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趙大娘微微搖了搖頭,這孩子自從他的師父趙義死去後,原就淡然的性子變得更加冷漠,她知道這是保護自己的表現,卻也實在太過了,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是壞人。
她的目光又落向了那混亂之處,此時屋內的麥父麥母終於追了出來,聽到劉媒婆顛倒是非,不禁氣得倒仰。
麥父怒道:「明明是妳這老虔婆太胖,坐壞我家椅子,還按倒我家茶几,自己弄得一身傷,現在倒來誣賴我們打人!」
麥母也氣得渾身發抖。「妳一出我家門便要死要活的,究竟想幹什麼?」
「我還能幹什麼?我老婆子辛辛苦苦來提親,卻被你們打成這個樣子,待我回去就讓顧秀才替我寫狀紙告到衙門,說你們麥家謀財害命!」劉媒婆這話毫無道理,但衙門兩字一出,的確震懾了這群純樸的村民。
這年頭鄉里鄉親要有什麼摩擦,通常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衙門對大伙兒來說就是個神聖又恐怖的地方,不管有沒有犯罪,彷彿一走進去就會被打板子殺頭似的,縣太爺那更是天皇老子般的存在,所以眾人皆是敬而遠之。
瞧麥家父母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劉媒婆得意了,「不過如果你們願意將麥芽嫁進顧家,說不定顧秀才會看在麥芽的分上放你們一馬,我老婆子也就不告了。」
這會兒不僅麥家父母,連村民們都聽懂了。這是逼婚啊!
元修與趙大娘的牛車緩慢的經過了吵鬧的眾人,他冷冷往麥家一瞥,原本很快便想收回目光,卻在轉眼時不意見到窗邊立著的一個倩影。
那女孩兒面容嬌嫩清秀,無辜的大眼水光盈盈,紅唇緊抿著,像是受盡了全天下的委屈般,令人忍不住想憐惜她。
元修覺得心頭被什麼擊中了,銳利的眼神頓了頓,彎身由牛車上的布袋裡拾起一枚紅棗,順手便往劉媒婆彈去。
下一瞬,劉媒婆突然覺得左後膝一陣劇痛,不能克制的一個歪身就往旁邊栽去,她身邊恰好是個小泥塘,眾人只聽得啪的一聲,劉媒婆直接摔成了隻滾泥豬。
原本還議論紛紛的眾人都愣住了,呆呆的看著劉媒婆在泥裡掙扎。
劉媒婆呸呸呸地吐掉了滿嘴發出草腥味的泥,仰頭看到自己的糗樣被村民看個正著,不由惱羞成怒,頓時又鬧了起來。「殺人啦!這一定是麥家主使的,你們路底村的村民聯合麥家要殺人啦!」
路底村的村民雖善良卻不蠢,莫名其妙被栽了個殺人名頭,誰也不可能認,劉媒婆以為第一次能嚇住村民,第二次也可以,實在是打錯算盤了。
「妳這老虔婆說什麼呢?明明是妳自己跌進去的,根本沒人碰到妳!」
「我明白了,妳就是用這一招來恐嚇麥家的吧?什麼麥家打人,根本是妳胡謅的!」
「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替麥家作證,妳這老虔婆就是來訛詐騙婚的!妳要上衙門就去,咱們路底村和妳槓上了!」
村民們一人一句說得劉媒婆又羞又臊,之後她如何屁滾尿流的離開路底村,元修並不在意,只是在牛車徹底經過麥家之前又往那窗口看了一眼,伊人已不在,徒留一室陽光。
其他人或許沒發現元修出手,但坐在牛車上的趙大娘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由打趣道:「你不是說閒事莫管?」
元修身體僵了一下,隨後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們蓋的新房就到了,離這麥家只有幾步遠,敦親睦鄰也是應當,那老婆子一直吵著,師娘也心煩。」
說著,他索性直接轉移話題,指向了不遠的一處房舍。「這村子雖多是窯洞和土胚屋,不過我們是住磚瓦房,還帶個小院子,就和這麥家一樣,師娘不怕會住不慣。」
敦親睦鄰還能敦到鄰居不知道,這小子理由找得還真牽強。
趙大娘笑了笑,舒展了下身子,意有所指地道:「看來這村子不僅風景好,姑娘也長得好啊……」


劉媒婆是個混不吝的,麥家也不想和她結怨,在她灰溜溜離村之前,還是塞給她一兩銀子,順便又重申了一次麥芽不會與顧家結親。
小秀才麥莛對此很是不悅,要不是父母交代他不許出去,他肯定出來將那老虔婆罵個狗血淋頭。
那顧景崇會寫狀紙告衙門,難道他就不會?他的文采可是比那屢試不第的傢伙好得太多了!
劉媒婆走得狼狽,麥莛遠遠跟在後頭,親眼確認那老虔婆的確離開了路底村後,才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家,內心哀悼著自家姊姊不平順的婚姻路。
明明姊姊長得好,嬌嫩卻不柔弱,笑起來甜蜜蜜的,就是一個男人會喜歡的模樣,兼之她擁有一手好廚藝,路底村的人由老至少沒少吃她做的東西。再者她女紅也還不錯,做出來的繡品在鎮上的繡坊能賣出不錯的價錢,性格說起來也是溫和軟綿,只要不欺負到她身邊的人就行,偏偏在他眼中什麼都好的姊姊就是有那麼一點點點的小缺點,致使家中不敢輕易將她嫁了。
年紀輕輕的麥莛如大人一般嘆了口氣,慢慢的走回屋子裡。
一入正廳,劉媒婆造成的混亂已經收拾好了,抬眼便看到自家父母又將那罈高粱搬了出來,兩人正舉杯慶祝著劉媒婆鎩羽而歸,麥莛看了心裡堵得慌,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姊姊少根筋,父母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覺得自己為了這群不靠譜的家人愁得都要少年白頭了,要知道那劉媒婆雖是走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在鎮上亂說,破壞姊姊的名聲呢!
麥莛無言地走到廳中坐下,麥父麥母這才注意到大兒子由外頭進來。
麥父笑呵呵地問道:「莛兒可要喝些?外頭天熱,這高粱在井裡涼了一陣,喝了正好。」
他可沒這麼好的酒量,能把高粱當水喝。
麥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我喝茶便成。」
他替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幾口解去暑熱,又語重心長地道:「爹、娘,這次來的媒婆雖不好,總不能以後來一個咱們就趕走一個,大姊的婚事到底要怎麼辦?」
提到麥芽的婚事,麥父麥母也沒喝酒的興致了,齊齊放下酒杯。
麥父先是凝重地道:「總之那顧秀才決計不能嫁,先不說顧家好不好或那顧秀才人品如何,就咱們麥芽那情況,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那不是害人嗎?」
麥母嘆了一聲,面露為難。「是啊,咱們和那劉媒婆說的可都是大實話,不讓麥芽嫁過去實是為了那顧秀才好,咱們麥芽睡個覺都可能折斷他的手,這真是……不敢想啊!」
「難道就因為大姊天生神力,這輩子就嫁不出去了嗎?」
麥莛此話一出,廳中陷入一陣沉默。
麥芽無庸置疑是個甜姐兒,但從小就顯露了驚人的力氣,三歲時就能舉起家中驢子才推得動的石磨;五歲好奇的摸了下鎮上老爺家門口的石獅,小手直接將那石獅腳下踩的石球給掰下來玩……
她一直到過了十歲才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力氣,平時生活正常無虞,甚至在家中搬酒罈子的時候比任何人都管用,只不過仍是有疏忽的時候,折斷鐵鍬或推倒院牆是常有的事,所以即使來求親者幾乎踏破門檻,麥家還是不敢輕易應了。
「至少,咱們麥芽以後的夫婿得夠壯,最好還會武功,能夠禁得起幾次的……呃,打擊。」麥母說得含蓄。
「是啊。」麥父也慨嘆起來。「瞧瞧來說親的那都是些文弱之人,別說麥芽了,就是我都能一手撂倒,顧秀才在那群人之中算是條件不錯的了,只是那骨瘦如柴的樣子,看上去就替他擔心。」
麥莛不屑一顧地道:「那顧家我知道,雖是住在鎮子上,因著顧秀才的功名也有點臉面,但家境也就一般,估計他們大半也是看上了我們家底不錯,大姊的嫁妝肯定不差。再者我還是個廩生,顧秀才若還想再進一步,少不了要找人討教,若他成了我姊夫,難道我還能不管他?
「要是更進一步的人是我,說不得他以後還得借我的勢,所以說就算不是為了顧秀才的生命安全考慮,那顧家也嫁不得,只是這回我們沒應了顧家,看那劉媒婆的態度,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麥莛雖然想得多,但他的推測可不是無的放矢,那顧景崇的父親由混混起家,認識的人三教九流,也暗中做過不少骯髒事,顧家若要對他們家來陰的,那可真是防不勝防。
麥母聽完他們父子的分析,不由哭喪著臉。「我可憐的麥芽啊!萬一這顧家想對她做些什麼,那該怎麼辦?」
麥莛差點沒翻記白眼。「娘,妳覺得大姊會怕那個?」
麥母的話頓時哽在喉頭。也是,好像更該怕的是顧家。
此時,麥芽由後頭出來了,身後還跟著麥家最小的兒子,才五歲的麥穗。
麥穗自小就玉雪可愛,在家極為受寵,他巴巴地看著姊姊手上端著那盤深褐色切成小塊的糕點,乍看之下沒什麼稀奇,但放到眼前才發現這糕點發出甜香,裡頭摻了碎核桃及果乾,上頭還點了白芝麻,十分討喜。
小麥穗在全家人之中最喜歡的就是會做出各種美食的姊姊,這回因為他饞沙果了,吵著要吃,但沙果還沒熟透酸得很,麥芽索性做成糕點滿足這小饞鬼。
小麥穗可是從她一開始做就在旁邊等,口水都快流光了,這會兒麥芽停下腳步,他也就順勢貼了上去,撒嬌地抱住她的大腿。
麥芽用兩隻手指輕易地將他由自己大腿上拔開,笑吟吟地先拈了一塊給他,方對著廳中眾人道:「我把還沒熟透的沙果加糖煮了搗成泥,然後摻入糯米粉,核桃碎、還有去年做的沙果乾摻水一起炒了,最後放涼切塊,灑上芝麻,吃起來綿糯有嚼勁,又有沙果的香味,應該不錯的。」
她平時就喜歡搗鼓這些,做多了就分給村裡的人,橫豎麥家也不差這點材料錢,還能替麥芽博個好名聲,他們也就聽之任之。
何況麥芽那無師自通的手藝還真不是蓋的,不是麥家人自吹自擂,她做出的糕點吃食可要比大垛鎮上最大的飯館、最火熱的糕點鋪還要好吃許多。
麥家人立刻上前取了一塊來吃,還真別說,那酸酸甜甜、香軟又有嚼頭的口味,一下子就征服了大伙兒的胃,又紛紛取了第二塊。
麥莛看著雙手都抓著糕點,還要緊緊黏著姊姊的麥穗,不由取笑道:「我看是小弟想吃沙果了,但現在沙果還不能吃,大姊才會做成糕點吧?」
不愧是秀才,隨便猜都是一語中的,其他人聞言皆笑了起來,麥父更是不客氣地捏了下小兒子的鼻頭。「你這小饞鬼,到時候你姊嫁出去了,看你怎麼辦。」
小麥穗半張臉躲到了麥芽身後,仍是不忘先咬一口沙果糕,才含糊不清地道:「姊姊不要嫁人就好了。」
「大姊不嫁人,你要養她?」麥莛似笑非笑地問。
「我養啊!」小麥穗點了點頭,可認真了,不過還是加了句但書。「只要姊姊一直做好吃的給我吃就好。」
廳裡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麥芽沒好氣地輕點了下小弟的頭。「橫豎我不做給你吃,你就不養我了?」
小麥穗很委屈,大眼濕漉漉地看了她半晌才說道:「那還是養的嘛……」
麥莛忍不住笑道:「要你養姊姊還勉強了?你放心,大姊沒這麼快嫁的。」
他不出聲便罷,一出聲麥芽的目光便落到他身上。「那如果我嫁不出去,大弟你要養我嗎?」
麥莛二話不說回道:「那是自然!養妳有什麼難的?妳只是力氣大,食量又不大。」
「那如果我不做好吃的給你吃,你還養我嗎?」麥芽又問。
麥莛不由氣結,「我像是那種人嗎?」
麥母指著麥莛手上的沙果糕,笑道:「有骨氣你就別吃!」
麥莛看了看廳裡一副準備看好戲的家人,再低頭看看自己才咬一口的沙果糕,直接將糕點塞進嘴裡,表面上卻是一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清高模樣,屋子裡又是一片歡欣笑語。
此時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麥芽離門最近,便走出了院子,一拉開大門就被一陣陰影籠罩,麥芽本能的退了一步,才看清了來者是個年輕男子。
這人真高啊……麥芽多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怪好看的,就是看上去凶了點。
麥芽見對方雖面無表情,卻不像是要來找麻煩的,便露出了笑容問道:「這位大哥有什麼事嗎?」
這抹笑如陽光一般燦爛,如花兒一般嬌美,門外的元修星眸微瞇,半晌才道:「我是隔壁新搬來的,姓元,來借蒸籠。」
麥芽不介意他的寡言,笑道:「原來隔壁那大房子住的是元大哥,是今兒個搬來的嗎?那肯定很多東西都沒備齊,還有沒有其他要借的?」
她的聲音還帶著些嬌嫩,聽起來軟綿綿的,輕飄飄的熨過了元修的心,在他的心湖裡揚起了一陣漣漪。
「沒有,只有蒸籠。」
「那元大哥你進來等,我到灶房去取蒸籠來。」
麥芽將元修迎進了正廳,向眾人介紹了一番,便讓元修在廳中落坐,自個兒到後面去了,元修目不斜視,但餘光卻隨著麥芽的身影離開了。
麥父麥母不愧是麥芽的雙親,一脈相承的心大,完全不以元修那冷峻的樣貌為忤,熱情的招呼著他。
「來來來,喝杯酒,這可是我們家自己釀的高粱酒。」麥父滿了一杯酒給元修。
麥母也笑吟吟的將裝著沙果糕的盤子推向他。「嚐嚐看,這是麥芽新做的糕點,用沙果做的,她的手藝可好了,外頭買不到的。」
麥芽做的?
元修直接忽略了高粱酒,目光望向盤子裡那玲瓏可愛、發出酸甜香氣的糕點,不客氣地拈起了一塊吃下。
「好吃嗎?」麥母這問題一出,廳裡從麥父到麥莛麥穗兄弟倆,全眼巴巴的望著他。
元修有一瞬間的不自在,不過仍是點了點頭。「很好吃。」
麥父笑了起來,也不在乎元修沒喝他的酒;小麥穗撞進哥哥懷裡,小小的手指著盤子,眼中皆是委屈,覺得有人搶了他的糕點,麥莛好氣又好笑的向元修告罪,由盤子裡又取了一塊給弟弟;麥母更是得意,口中說的都是自家女兒怎麼怎麼好,還殷勤的要元修多吃一點。
元修靜靜地看著這熱鬧的一家人,突然有些羨慕。
他三歲時被師父撿到,除了記得自己叫元修,其他一概都記不得,一直以來家中就是他與師父師娘三個人,師父一向不苟言笑,師娘也不太與人交際,他自個更是冷面寡言,家中常是冷冷清清。
今日見了麥家的溫馨,他才領悟到什麼叫做一家人的感覺。
不多時,麥芽由後廚取來了蒸籠交給元修,同時還將一個食盒遞到他面前。
「元大哥,這裡面是我今兒做的沙果糕,你拿些回去與家人一起吃吧,不用客氣。」
元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謝謝。」
他取過食盒,手指不經意碰到了麥芽的手,麥芽臉上一熱,很快的將手縮了回來。
元修拿著蒸籠與食盒離開,他出了麥家的院子後往右拐,才走了不到幾步,已經回到自家院子。
趙大娘聽到聲響出來,見到元修借來的蒸籠就笑了,她原本想自己去借,但元修難得自告奮勇,去的又是隔壁有個可愛女兒的麥家,趙大娘便由他去了。
她眼尖的瞥見他還帶回來一個盒食,不由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是麥芽……咳咳,隔壁麥家女兒做的糕點,滿好吃的。」
趙大娘又笑了,這孩子雖是不挑食,但能被他說好吃的可是鳳毛麟角。她打開食盒拈起一塊糕點,才入口咀嚼幾下便眼睛一亮。
「好吃!可是用沙果做的?」趙大娘又吃了一口。「我來琢磨看看,說不定也做得出來。你知道的,你師娘做的吃食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元修冷峻的俊臉抽了抽,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趙大娘也不在意,擺了擺手便拿起蒸籠回到後頭,廳裡又剩元修一人,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也拿起了一塊沙果糕放入口中。


村子裡的沙果樹過十來天就轉紅了,麥芽做出來的沙果糕自然也更甜更好吃。
這一日,她又做了不少沙果糕,用個小籃子提著想送去給住在井邊的王家。
王嬸子與麥母交好,王叔常在麥家酒坊打酒,王家的女兒美秀與麥芽也是自小玩在一起的手帕交,所以每回麥芽做出了什麼新吃食,往往都會往王家送一份。
她走沒幾步便看到大門深鎖的元家,他們家人深居簡出,村裡人只知搬來了新住戶,是一對母子,但真正認識元家人的卻沒幾個。
麥芽想起了那個又高又壯的身影,還有那張不苟言笑的俊臉,總覺得頭頂上的太陽又熱了一點,曬得她臉都紅了。
上回他來家中借蒸籠,似是也頗喜歡她做的糕點,要不等一會兒她送完王家,轉回家中再做些送給他?
如今正值秋收,家家戶戶都到田裡忙活去了,路上也沒幾個人,麥芽掐著點到王家,果然只剩王美秀在家忙著做飯,麥芽送上了自己做的糕點後,又幫王美秀炒了兩樣菜,將飯碗裝得高高的,兩個女孩合力提著籃子到田裡送飯。
其實麥芽很想告訴王美秀,她一隻手指就能輕鬆提起這些菜,只不過怕王美秀嚇得與她絕交,麥芽還是乖乖地扮柔弱。
王家父母見到麥芽都很是高興,這代表著他們今兒個的午餐必然更添美味,一樣的菜色經過麥芽的手就是變得好吃許多,等揭開籃子看到那豐盛的菜肴,王家人都笑瞇了眼。
王家人一番感謝後,麥芽不好意思地拎著空籃子回家,回程經過了一片小小的核桃林,只見成熟的核桃已經收得差不多了,空餘地上的一些落果。
她彎下身撿起一顆完整的核桃,村裡的核桃皮厚仁肥個頭大,家裡的人都很喜歡吃,她邊走邊思忖著要不要去找種核桃的周家換一些,不意前面突然擋著個人,她差點迎頭撞上。
麥芽機警地停了步,還往回縮了一點,她可不敢不經意的亂撞人,否則眼前這誰誰誰還不被她一記頭槌撞回老家。
她抬起頭,看到的不是任何熟悉的村民,而是一個長得瘦骨嶙峋、身著長袍的男子,她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瞧這人看著她那熾熱的眼神,該是認得她的。
「麥芽!」果然那人叫出了麥芽的名字,表情流露出痛苦。「妳為什麼要拒絕我?」
她拒絕了他什麼了?麥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顧景崇。」瞧她猶是一頭霧水,顧景崇又補充了一句。「我前些日子才央媒婆去妳家求親。」
「我知道了,你是鎮上那顧秀才吧。」麥芽一想到那臃腫的劉媒婆,忍不住又退了一步,本能就不想離他太近。「你們家找的那媒婆實在太噁心人了,那哪裡是提親,根本是逼婚吧?」
這話聽在顧景崇耳中卻成了事出有因,於是他眼睛一亮。「原來是劉媒婆的問題,妳若不喜歡她,那我便換個媒婆來提親。」
他說著伸手想拉麥芽,卻被她躲過,以為她是害羞,顧景崇露出了個自以為英俊不凡的笑容。「麥芽,妳不必擔心,我是心悅妳的,娶妳並不勉強。日後待我科舉高中,入京為官,我也不會嫌棄妳是個鄉下泥腿子,不管有多少侍妾通房,正妻之位永遠是妳的。」
他堅持想娶麥芽為妻,除了考量到她家的家底,以及她弟弟麥莛未來的潛力,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歡麥芽。
幾次麥芽到鎮上趕集,都會光顧他家隔壁的糧店,她那嬌嫩清新的外貌,溫柔乖巧的氣質都深深吸引著他,尤其她說話時一口軟糯的嗓音,幾乎聽得他腿都軟了。
他立刻央求母親向麥家暗示兩家結親之意,想不到麥家二話不說拒絕了。
他猜測是麥家沒弄清楚他家的情況,否則堂堂秀才求親怎麼可能被拒絕,雖說麥莛也是秀才,但麥芽說穿了不過是個村姑,有他這般家世的人求親,麥家人該感激涕零才是。
於是他又找了劉媒婆,許下重利,要她一定得將事情辦成,可惜最後仍是沒有成功,劉媒婆甚至將麥家說得一無是處,還批評麥芽無才無德無貌,麥家人態度惡劣囂張。
顧景崇很生氣,但是與其說氣劉媒婆辦事不力,他更氣的是麥家不識抬舉,因著這個緣故,他親自來了,心忖只要說明自己的心意,麥芽應該就會答應了。
麥芽聽到這一長串不僅沒有表現出欣喜,反而神情益發古怪,最後甚至有些苦惱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道:「那個……顧秀才,我們家拒絕你的提親不僅僅是因為劉媒婆,實是……呃,實是我並非你的良配,我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脾性,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這樣子……」
弱不禁風的,還不夠我一腳踹。麥芽默默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再次被拒絕,顧景崇已然有些惱怒了。「什麼為我好?那都是藉口!妳莫非是自卑?妳放心,什麼樣的妳我都會接受……」
發現這人根本說不通,麥芽不再解釋,突然向他亮出了手上的核桃,接著手掌一握,就看到那核桃裂成碎片,堅硬肥厚的核桃殼由她手掌縫隙掉落,只剩核仁完整的在她手上。
「這樣你也能接受?」她幽幽地問。
顅景崇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那可是核桃啊!連他一個大男人吃核桃都得用石頭慢慢敲開,尤其他們鄉寧的核桃可是以皮厚殼硬聞名,她居然用手一握就輕而易舉捏爆了?
「這不可能……不可能……妳故意騙我,這核桃一定是假的!」顧景崇驚慌地道。
麥芽很是無奈,決定再露一手,徹底阻斷他的妄想,於是她又蹲下身,這回撿了三個核桃,一樣在他面前徒手一握,又是嘩啦啦的碎殼由掌中落下。
顧景崇原本只是臉色有些發白,現在則是全青了,他究竟看上了什麼人,居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怪力?那他還要與她結親嗎?
顧景崇陷入了極端的掙扎,他當真怕了,卻又不甘心,更生氣自己被她震懾住,最後就是僵在了當場不知該怎麼辦。
麥芽瞧他都魔怔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喂,你……」
「妳不要過來!」顧景崇大喝一聲,本能地抬手便想推她,然而他還沒碰到她一根頭髮,手驀地被人抓住。
「你想做什麼?」隨著一聲厲喝,來人很快擋在顧景崇與麥芽中間,竟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元修。
麥芽一見是他,心頭不受控地小鹿亂撞起來,暗自祈禱方才她捏爆核桃那生猛的表現沒被他看見。
顧景崇手腕被抓痛,忍不住用力掙扎,元修冷哼了一聲放開他,顧景崇一個沒注意,就這麼順著自己掙扎的方向跌了個大馬爬。
一向注重形象的他如何能接受自己這般狼狽,整個人氣炸了,一個翻身站起,伸手指著元修。「你……你……你竟敢冒犯我?你知不知道我是秀才?難道不怕我治你的罪?」
「秀才不是官,你沒有這個權力。」元修冷冷地道。「欺凌弱女子,你那功名也是枉然,還不如扔了。」
「你竟敢汙辱我?」顧景崇被憤怒弄得失去理智,揚起拳頭就揮向元修。
元修輕易地接住了他的拳頭,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得顧景崇毛骨悚然,怒氣瞬間消散。
見他露怯,元修不屑地往前一推,顧景崇又是一個仰倒,還往後滾了幾圈,不僅一身長袍汙損撕裂,頭髮都鬆了開來。
待顧景崇披頭散髮地抬起頭,元修一記拳頭已經揮到他面前,猛地在他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那拳頭帶起的風甚至還將顧景崇落在臉上的頭髮吹開。
麥芽看得眼冒星星,粉頰泛紅,險些沒鼓起掌來,這一拳看上去容易,但要控制得如此精準可不簡單,這元大哥不僅長得好,看來連武功也不弱啊!
顧景崇尖叫起來,下一瞬元修和麥芽就見他褲襠濕了,被太陽曬得乾黃的泥土地上染開一片水漬,還傳來騷臭的味道。
難不成……這顧秀才嚇到失禁了?
麥芽有些不忍卒睹,這實在太丟臉了,連她家小麥穗這方面都能控制得很好,還不曾如此失態過。
顧景崇要瘋了,他再也待不下去,努力爬起身扭頭跑離,一邊跑還一邊惡狠狠地撂話道:「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給我等著——」
元修也沒料到這顧秀才這麼脆弱,不過這人敢到路底村來欺凌麥芽,還想動粗,那就該承受應有的懲罰,何況真要說起來他也沒動顧景崇一根汗毛。
「元大哥……」麥芽軟糯的聲音在元修背後遲疑響起。
元修轉身靜靜地看著她,極力想表現得溫和,但一咧嘴角,不知怎地周圍就彌漫起一股煞氣,連空氣都凝結起來。
這下尷尬了,元修神情更加沉重,暗自猜測眼前這可憐的麥芽姑娘剛剛才被人唐突,正是心中驚惶的時候,卻又被他凶惡的氣勢嚇得話都不會說了,他怎麼就生得一副壞人臉,連個姑娘都安慰不了。
「我送妳回去。」末了他也只能擠出這麼一句,然後等著她大哭逃跑。
想不到麥芽只是怔愣地望著他,未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一直到他說出了這句話,她眼中光芒一閃,居然甜甜地笑了起來,露出了那迷人的梨渦,笑得他冰凍的心都要化了。
「好啊。」她說著還向他展開白嫩嫩的手掌心。「你要不要吃核桃?」
第二章 顧家頻頻來騷擾
最近村裡村外的人都忙於田事,不太光顧酒坊,只偶爾有一兩個過路商旅來打些酒水,麥家父母閒了下來,早早便關了鋪子回家,才回到家便與元修和麥芽遇個正著。
麥父麥母才納悶自家閨女怎麼和這壯小伙走在了一起,麥芽藏不住話,看到父母後心頭一陣委屈,拉著他們進門就急忙訴苦起來,元修也莫名其妙地被她引進了門。
「那鎮上的顧秀才在核桃林那裡把我攔了下來,說了些渾話……」
麥芽大概訴說了顧景崇無禮之事,軟綿綿的聲音聽起來可憐又委屈,挺令人心疼的,不過話裡話外雖是抱怨,倒是沒有將顧秀才出的糗也一併說出來,元修在心裡暗忖這姑娘厚道,看著她的目光又幽深了一些。
最後,麥芽將話頭帶到元修身上。「幸虧元大哥幫我將顧秀才趕走,否則還不知他要如何糾纏。」
麥父麥母原本聽得眉頭緊皺,險些就和女兒一起罵出來,但後頭聽到元修仗義的表現,兩人皆是眼睛一亮,兩道目光同時落在了元修身上,打量了這新搬來的鄰居一番。
他高大威猛,孔武有力,聽麥芽說還是個會武功的,而且這幾日見面他也算有禮有節,性格沉穩,不像女兒那般直率跳脫,更重要的是隔壁只有母子倆,沒聽說有媳婦……夫妻兩人忍不住聯想到了某件事,同時心花怒放起來。
沒來由的,元修覺得背後寒毛豎了起來。
「那個……元小哥啊,真是謝謝你救了我女兒。」麥父套了一個近乎,搓著手笑問道:「都做了這麼久鄰居,不知道元小哥是做什麼的?」
「我是個鐵匠。」元修說話仍是那般簡潔,「在鎮上有個鋪子,還有幾個徒弟。」
「有鋪子好啊!以後咱們家有個什麼破鍋壞釜,還是要買個鏟耙鋤鍬的,就可以去找你啦!」麥母莫名露出了個滿意的神情。
元修淡然地說道:「鋪子裡現在都是幾個徒弟在打理,我已經不自己動手了。」
麥家人一噎,這天還能不能聊下去了?
元修沒注意到他們的異狀,卻是又補了一句,「我做的東西,一般百姓用不上。」
「原來是這樣啊!」麥父笑了起來,不過鐵匠還能做什麼百姓用不上的東西?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當機立斷不再討論鐵匠鋪的事。「元小哥啊,現在也快傍晚了,不如你留下來用個飯,讓我們表達一下謝意,也把你娘一併請過來吧。」
「不了,那只是小事……」
「對我們來說可是大事!我們就麥芽一個女兒,從小嬌慣得很,哪裡受過什麼委屈,今日當真多虧你了。」麥父相當熱情,「咱們家沒什麼山珍海味,就是一般家常菜,不過麥芽手藝不錯,你一定要留下來嚐嚐。」
「是麥芽姑娘掌廚?」
「是啊,我們家都是麥芽煮菜的。她呀,平時最喜歡搗鼓這些吃食,上回你也吃過她做的點心,應該還能入口吧?」麥父口頭上說得謙虛,但臉上驕傲的神情已經出賣了他炫耀女兒的心情。
元修眼角餘光看向了坐在一旁嬌柔文靜的麥芽,她正巧也看了過來,朝他點點頭,露出一個羞澀的笑。
「……那就叨擾了。」他突然很想吃吃看她做的菜,剛好今日師娘去鎮上,稍晚他才要去將人接回來。
麥家人很高興,連忙去張羅。
沒多久,好菜已經擺滿了麥家的飯桌,糖醋鯉魚、蘑菇燉雞、蒸小酥肉、拔絲葫蘆、清炒白菜,主食是一人一大碗油潑辣子麵,菜色不多,卻都是道地的味道,看得出主人家誠意十足。
麥父麥母親自將元修迎入座,三個孩子見客人上座才跟著坐定,也沒有搶著動筷。
元修見了他們的禮儀,暗自點頭,路底村雖然只是個不起眼的鄉下村子,但麥家卻沒有忽視了兒女的教養。
麥家請客吃飯已是稀鬆平常,實因麥芽的手藝太吸引人,大家都喜歡來嚐,村裡不時有人抓雞拿菜、割肉拎米的來蹭飯,麥父也不是個小氣的,往往會貢獻出自家出產的酒水。
這回是宴請女兒的恩人,若是有可能,以後說不定兩家關係還能更進一步,麥父更是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務必讓元修賓至如歸。
元修原還有些不自在,但麥家的氣氛著實令人放鬆,當他嚐了一口蒸小酥肉之後,那種紮實的肉香充塞鼻間口腔,便連剩下那一絲絲的生分都拋到了腦後。
元修本以為她只是做點心拿手,想不到灶上的活計那是一點不讓,小酥肉綿柔酥軟,糖醋魚酸甜可口,拔絲葫蘆外脆內軟……媲美任何他吃過的名廚手藝。
於是元修放開了胃口大快朵頤起來,光是那油潑辣子麵,噴香帶勁,他足足吃掉三大碗。其他人見他如此賞臉,也樂得頻頻勸菜,當然自己的筷子也不忘落下,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雖然大多是麥家人在說話,但元修這輩子就沒有吃過這麼熱鬧的一餐,是出自眾人殷切誠摯之心的熱鬧,而不是一桌子人心思各異,只是窮嚷嚷的那種。
「來來來多喝點,我們家不只菜好,酒也是一流的!」麥父見元修酒杯空了,又替他斟滿。
「來來來多吃點,我們家不只酒好,菜也是一流的!」麥芽也不甘示弱,夾了一大塊魚放在元修碗中。
麥父見狀大笑。「閨女啊,妳這是和我槓上了?」
「我就看不慣爹一直顯擺你的酒。」麥芽酒量不好,可不愛喝。
「我還看不慣妳一直顯擺妳的菜呢!」麥父當下懟了回去。
眾人大笑起來,麥母更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竟轉向了元修。「元小哥,你說你說,咱們家究竟是菜好還是酒好?」
每個人都靜了下來,笑意盈盈地等著他的答案。
元修放下酒杯,環視了眾人一圈,最後慢慢地道:「你們家,人好。」
他說的絕對是真心話,父母慈藹和善,一邊拌嘴還會一邊替對方布菜;麥莛雖然因為自家小弟麥穗吃得滿身露出嫌棄的表情,卻也不停地替他收拾擦拭;至於麥芽則是一個勁兒的與父母兄弟賣乖打趣,小女兒家的撒嬌簡直可愛至極。
麥家,人真的好。
他這個答案卻令麥家的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麥父麥母以及麥莛,都忍不住去思考這其中是否有歧義,畢竟元修最後的目光是落在麥芽身上。
這時候麥穗突然小手往桌子一拍,豪氣干雲地道:「我最好啦!」
「噗!」麥芽先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對啦對啦,你最好啦,什麼酒菜都沒有你好,瞧你那圓嘟嘟的小臉,看上去就好吃。」
一番打趣引來全家人的哄堂大笑,連一向穩重的元修眼中都露出笑意。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元修在用完膳後告辭,準備去鎮上接趙大娘,麥家人還很熱情的將他送到了大門口,要不是就住在隔壁,說不定還能送到元家門口。
回到廳中,麥芽自是去收拾一桌子的杯盤狼藉,趁著她不在的時候,麥父麥母熱烈的討論起來。
「我覺得這個元修不錯。」
「是很不錯,又高又壯又會武,看上去就很耐打。」
「他也喜歡吃麥芽煮的菜。」
「而且就住在我們隔壁,一開門就能看見了,你說咱們麥芽和他……」
「等一下!」麥莛突然打斷父母的對話,略顯青澀卻已然顯出氣宇軒昂的俊臉,此時微微抽搐著。「爹娘可是在討論要將大姊嫁給元大哥?」
「是啊!」麥母光想就興奮起來,「在我們苦惱你姊姊婚事的時候,馬上就來了個元修,你不覺得他是老天爺賜給麥芽的完美夫婿嗎?」
「難道你還能挑出元修哪裡不好?」麥父也幫腔。
麥莛語窒,回想了一下元修的外貌及行止,除了年紀好像大了點,該是有二十五六了,其他當真批評不出什麼,尤其當初拒了鎮上顧秀才的婚事就是擔心他太過文弱,元修正是恰恰相反的類型。
可是這姓元的也才剛剛冒出來,居然就要搶走他保護了那麼多年的姊姊,這股氣他沒那麼容易吞下去。
「我覺得爹娘高興得太早了。」麥莛沒好氣地道。
「怎麼說?」
「元大哥也二十多歲了吧?你們怎麼就沒問他訂親了沒?」
麥父麥母面面相覷,這才意識到這的確是很嚴重的問題。
麥莛對自家父母的一廂情願很是無語,但又看到他們由原本的狂喜到現在的失落,突然覺得原本看上去不錯的元修好像沒那麼順眼了。


如今世道混亂,朝政不彰,皇帝也不是什麼明君,百姓艱苦時他卻縱慾享樂,在民間風評頗差。
即便如此,路底村這一帶因為天高皇帝遠,倒也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只不過秋收過後,村長前來通知田稅要加一成,又令今年因夏旱而減產的收成雪上加霜。
據說這還是縣太爺壓過的價碼,路底村就在大路邊,多多少少聽過往來商旅談論,其他地方的秋稅有的甚至加到五成,簡直不給人活路。
再過幾日,麥莛也要收假回縣學,所以麥芽做了好些他喜歡的零嘴兒,想讓他帶回縣裡。今年麥子收成不好,不過板棗倒是不錯,陸續成熟,因著前月的核桃也還成,所以麥芽便決定做核棗糕,等用完早膳後全家散去各忙各的,她便著手製作。
她先將紅棗加水搗成泥,拌上麥芽糖在小鍋中慢熬,中間再摻上團粉漿與一點豬油,熬到一定程度再放入炒香的核桃,最後倒入麥芽特製的淺木盒中放涼切塊。
其實核棗糕這零嘴兒附近的大媳婦小媳婦兒也都會做,但麥芽做的就是特別香甜好吃,除了她捨得用料之外,她那嚇死人的力氣用來搗個棗泥拌個麥芽糖之類的,還不比抓起一根羽毛簡單,做出來的成品自然美觀又美味。
她將大部分核棗糕放在食盒裡整齊擺好,又包上布兜,想著這些讓麥莛吃上個把月都夠了,剩下的她留了一些在家,其餘又放到另一個食盒之中,提了出去。
因著父母還在酒鋪,她臨出門前向麥莛兄弟交代,「我送些核棗糕到隔壁的元家去。」
想到父母那般心思,這會兒麥莛也沒心情看書了,放下書本便道:「我陪妳去。」
小麥穗見大家都要出門,也急忙抱住姊姊的大腿,脆生生地道:「我也去,我幫姊姊提糕!」
麥芽笑道:「你是幫姊姊吃糕吧!」
她由桌上盤子拈了一塊,剝了一半塞到小弟嘴裡,好不容易讓他放開了她的大腿,又轉向麥莛道:「既然這樣,那都去吧,你總是在屋裡看書,也該鬆泛鬆泛。」
接著她把另一半核棗糕塞進了麥莛口中。
麥莛苦笑著吃下,也只有在姊姊眼中他永遠是弟弟,一點也不在意他的秀才功名。
麥家姊弟拎著食盒出了家門來到元家,不管有沒有人在,元家一向是大門深鎖,姊弟三人敲了幾下門就靜靜地在外頭等候。
「來了!」不一會兒便聽到一個輕柔的回應,接著元家的大門敞開,探出頭來的赫然是趙大娘。
趙大娘見到來人是隔壁麥家的孩子,立刻笑了開來。「怎麼上門了?有什麼事嗎?」
「趙大娘,我這兒有些核棗糕,今早才做好的,送與妳和元大哥吃吃看。」麥芽亮出食盒,笑嘻嘻地道。
他們也知道了趙大娘是元修的師娘,從小撫養他長大,雖非親生但勝似親生。
小麥穗口中還嚼著那半截核棗糕,含糊不清地搭腔道:「姊姊做的核棗糕最好吃!」
「嘴裡有東西不要說話。」麥莛在小弟頭頂輕輕一敲,又朝著趙大娘說道:「小弟無狀,讓趙大娘見笑了。」
見麥家姊弟個個有禮又懂事,大的俊俏小的可愛,身上也收拾得利索整齊,趙大娘真心喜歡,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不會不會,修哥兒到鎮上的鋪子裡去了,你們也進來坐坐。」
趙大娘領三人進門,然後便到後頭去泡茶。
麥家姊弟無聊地端詳了下元家,見這廳裡除了桌椅,什麼擺飾也沒有,要不是窗邊放著一個繡籃,只怕說這屋裡沒人住都有人信,俱是露出了個古怪的神情。
很快趙大娘便轉回,也看到了麥家姊弟那神情,不由笑道:「我們才搬來不久,很多東西也不知去哪裡買。我這性子軟和,修哥兒怕我被人騙了,說是會慢慢添購,可是男人畢竟粗心,拿回來的都是些米糧布匹,倒是讓這廳裡難看了些。」
麥芽笑道:「大娘不知去哪兒買,交給我便是,總之不會讓大娘吃虧。」
趙大娘點了點頭,也不好意思讓一個小姑娘替她跑腿,便順著說道:「那倒是好,有妳陪著,修哥兒也能放心。」
看著屋裡空蕩蕩的牆壁,麥莛也不好意思地道:「如果大娘不嫌棄,我有些字畫也能拿來讓趙大娘掛著,雖然不是頂好看,不過縣裡夫子也稱讚過的,至少替家裡添點顏色。」
「麥小哥可別這麼說,你少年秀才的名聲都傳到縣裡去了,親手繪製的字畫掛在我這屋裡,我還怕埋汰了你的手筆。」趙大娘欣喜應道。
「我!我也要幫忙!」小麥穗急急忙忙舉起手,怕旁人把他忘了。
「你能幫大娘什麼忙?」趙大娘對麥穗可稀罕了,一把就摟在懷裡。
她好久沒接觸這麼小的孩子,元修小時候沉默聽話,長大了更是像根木頭似的,哪裡有麥穗這樣童真可愛。
麥穗歪頭想了想。「我能幫大娘餵雞!」這事兒是他天天做著的。
「餵了雞之後呢?」趙大娘又問。
「餵了雞之後可以撿雞蛋,讓姊姊做蛋羹吃,還有大公雞可以叫姊姊炒了吃,老母雞可以叫姊姊燉湯吃……」麥穗掰著小小的手指數著。
廳裡眾人簡直笑翻,麥莛恨鐵不成鋼地道:「橫豎你這小吃貨就只惦記著吃了。」
麥芽也絲毫不給小弟面子,笑道:「而且還都叫你姊姊做,你姊姊真不好當。」
麥穗被笑得不好意思,也不怕生,一頭埋進了趙大娘懷裡。
趙大娘心都要化了,自然是連連讓麥芽麥莛別再笑他,但自個兒卻也沒笑得比旁人少。
廳中聊得正歡,外頭突然傳來擂門的巨響,一下子就讓眾人靜了下來,趙大娘雖覺得甚為無禮,卻也沒想太多,站起來就要去開門。
麥莛卻是攔了攔。「趙大娘,村裡沒人會這樣敲門的,只怕來者不善,咱們先別開門,我去看看是誰。」
麥芽也覺得弟弟說得有理,但突然來了這麼一樁事,誰也坐不住,便齊齊到了院子裡,只讓麥莛從門縫看去。
擂門聲越來越大,甚至還有吆喝聲,麥莛看了一會兒,回頭臉色難看地說道:「不是村裡的人,個個凶神惡煞的,手裡還掄著棍子。」
趙大娘摟著小麥穗瑟瑟發抖,臉色發白地道:「造了孽了,我們家初來乍到,怎麼會惹上這些人?」
此時門閂已經有些鬆動,眼看就要斷了,麥芽嚇得不行,左右看了一會兒,抓起放在牆邊的鋤頭高舉著擋在趙大娘身前,麥莛也順手抄起一旁的竹掃帚,想著能抵擋一陣是一陣。
就在眾人的驚惶之中,門終於被撞開了。
來的是三個男子,看上去並不怎麼壯,但那姿態就是幾個無賴漢,手裡持著棍棒,其中帶頭的一臉不善地道:「他娘的沒聽到老子敲門?」
麥莛極力讓自己鎮定,正色說道:「我們不認識你們,是不是找錯了?」
那無賴嘿嘿陰笑,眼光在屋裡幾人身上梭巡。「剛搬到路底村,住磚房的元家,找的就是你們!」
麥芽將趙大娘與麥穗擋得更嚴實。「你們找元家有什麼事?」
「找碴啊!有什麼事?」那名無賴一個甩棍,就把院裡一株小樹苗打得彎了身。「誰叫你們得罪了人?給我砸!」
三名無賴進了院子就砸,麥芽氣得都要衝出去了,卻被麥莛暗暗拉住。
姊姊有股蠻力不錯,但沒什麼招式,這麼一衝出去可不能保證不受傷,更別說對方有三個人,容易顧此失彼,眼下保護趙大娘和弟弟比什麼都重要,何況她若在趙大娘面前大發神威,父母親對元修的打算恐怕又要打水漂。
既然無法阻止,麥家姊弟便只能護住趙大娘與麥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砸。
可是那三人似乎覺得這砸院子太無趣,便想衝進屋子裡,就在麥芽即將要忍不住出手的時候,大門外走進了一個壯碩高大的身影。
來人便是元修,見到屋內一片凌亂,還有縮在角落的幾人,他的臉色一片鐵青,一個箭步便拎起其中一個無賴的後衣領,當頭就是一拳,那名無賴還沒看清是誰打他,隨即倒地不起。
其餘兩名無賴見狀,掄著棍子就向元修衝來,元修一把接住棍子,抬腿將其中一人踢飛,那人撞上圍牆,疼得抱著肚子無法動彈。
另一個人就聰明多了,光這一下就知道自己打不過元修,連忙大叫道:「點子扎手,扯乎!」說完拔腿就往門外跑。
至於另外兩個,被元修一手拎著一個扔在了一塊兒,冷聲問:「誰派你們來的?」
那兩人不過是大垛鎮上的幾個混混,本就沒什麼節操,現在被打成狗,壓根不需要怎麼逼供就把始作俑者供出來了。
「是……是鎮上的顧家!」

直到元修問完話,放那兩個人離開,麥芽等人才鬆了一口氣,扶著趙大娘回到屋裡去。
麥芽見趙大娘嚇壞了,便和元修說了一聲,自個兒鑽到他家的灶間,想煮些壓驚茶讓趙大娘喝。
元修也不客氣,道了聲謝,轉頭見到廳裡桌上那一大食盒點心,便明白了麥芽姊弟為何會在自家,看來護住師娘也是趕了巧,便沉聲對著麥莛說道:「今日謝謝你們保護師娘。」
他憶起自己進門時見到麥芽舉著鋤頭、麥莛拿著掃帚,擋在師娘面前那種義無反顧的模樣,內心的動容無可言喻。
「元大哥別這麼說,這不是應當的嗎?」麥莛亦是面露慚愧。「真要說起來,那幾個人是顧家派來搗亂的,原因還是出在我姊姊身上……」
元修搖了搖頭。「難道怕他報復,就得逆來順受?」
這句話倒是合了麥莛的心意,「幸好大姊沒嫁給那種人,明明是自己無理,卻又睚眥必報,同為生員,我一向就瞧不上他。」
元修點了點頭。
此時麥芽端了茶壺出來,一人倒了一碗,茶水的味道很奇特,並不是一般茶葉,卻泛著清香。
「想不到元大哥屋裡空著,但灶房裡的東西倒是齊全。」她帶著盈盈淺笑,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看上去比趙大娘冷靜多了。「這壓驚茶是用竹葉、紅棗和大麥煮的,以前麥穗幼時受驚,我從鎮上醫館問來的方子,大家都喝點吧。」
眾人聞言都舉杯喝了一大口,這茶喝起來有著淡淡的甜味與竹葉香氣,卻又有麥子那醇厚的味道,若不說是壓驚茶,單單當成茶飲也是好的。
一杯熱茶下肚,心裡確實舒坦了些,趙大娘看了看天色,便擔憂地朝著元修說道:「時候不早了,修哥兒送他們姊弟回去吧,麥芽還得做飯呢,反正就在隔壁,隨即便轉回,我將大門鎖好便是。」
元修點了點頭,便領著麥家姊弟出門,這一行人中,或許就數小麥穗最無憂無慮,事情過了也不怕了,坐在元修肩頭上的他從來沒從這麼高的地方看自己家,不禁瞪大了眼,咯咯地笑了起來。
元修若有所思地看著麥芽,忍不住說道:「顧家那邊的事我會解決,你們放心,他們不會再來。」
麥芽也是個看得開的,尤其元修在旁,不知怎地她就不怕了,便也俏皮地笑道:「沒關係,元大哥,我不怕的。」
「我師娘性子和善,哪裡遇過這種陣仗,所以我是真感謝你們今日保護她。」元修又道了一次謝。「只是麥莛是個文弱書生,麥芽妳又這般柔弱,以後遇上這種事可別逞強,可以衝出去喊村民來幫忙。」
麥莛是文弱書生不錯,但麥芽柔弱那可就誤會大了,麥莛欲言又止地看向了自家姊姊,果然見到麥芽囁嚅道:「其實我不柔弱的……」
元修頓了頓,表情有些微妙。「或許妳說的對,方才我一回家就看到妳單手舉著鋤頭擋在我師娘身前,當時便知妳膽子大,力氣還不小,或許我不該單憑外表就認定妳柔弱。」
說到力氣這回事,麥家姊弟更加心虛,麥芽支支吾吾地道:「那時嚇了一跳,就……就行事出格了一點……」
麥莛見狀也連忙替姊姊掩飾。「鄉下姑娘常做重活,體力好一些也是正常,我姊姊無甚特別。」
在元修聽來則是覺得兩姊弟謙虛了,他也不就著這事兒繼續討論,只是頂了頂麥穗的小屁股,惹得他再次發笑。
麥芽見他囂張,伸過手來想搔他癢,麥穗在元修肩上扭呀扭的,姊弟倆便玩了起來。
元修抓緊了麥穗的腳,目光卻一直落在那笑得溫柔的麥芽身上,幻想著自己未來若是娶妻生子,是不是也能有眼下這樣和樂融融的溫馨景象?
至於一旁的麥莛一見到元修看自家姊姊的眼神,微微瞪大眼,難道自家父母心中的打算不是單方面的嗎?
早知如此,他今天應該拐彎抹角的向趙大娘探聽元修的婚嫁情況,怎麼也要把他什麼正妻亡妻前妻侍妾通房紅粉知己的現況給問得清清楚楚。
麥莛無言地看著自家傻姊姊沒心沒肺地對著元修甜笑,自家傻弟弟更是騎在元修肩上笑得像個呆瓜,不禁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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