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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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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8401

《布醫王妃》

  • 出版日期:2020/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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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許諾護她一世安穩,縱使遭逢劇變亦不改,
如今因中毒命在旦夕,他只希冀剩餘時光能伴她身旁……


前未婚夫閒王出現在眼前,卻只剩下兩個月的壽命?
顧念著過去的救命之恩,她決定暫時放下恩怨,以真本事助他解毒,
為此請動娘親出馬,回藥王谷尋求谷主外祖父的協助,
若非期間從好友口中套出話,心懷芥蒂的她直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原來當初父親出事,他並非袖手旁觀毫無作為,
原來她離開京城遠走他鄉,其實是在他的安排下遠離紛爭,
原來醫館聘用她的大夫、出租便宜院子給她的房東都是他的人,
一切都是她誤會了,他從沒有丟下她不管,而是盡其所能把她護在羽翼下,
面對如此癡情與深情,她決心與他面對一切困境與當年的陰謀,
卻聽聞他有一個新的未婚妻……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人生的終極目標就是:有錢、躺著、吹空調。
去過一次印度,還想再去三次,

南迪是取自濕婆座下的白牛神仙,字是老邊寫稿邊瞌睡^^。
默默守護
 
不知道在感情的相處上,大家是屬於默默付出,不被知道也沒關係,只要對方高興就好的類型,還是屬於有付出就要大聲說出來,一起為此開心的類型?
以前在和三五好友相聚時,我們曾討論過一個問題——有些事情默默付出,不被知道,沒有回饋的感覺,難道不會覺得疲憊嗎?
朋友A的答案獲得最多人贊同,她認為不必但凡有所付出就要讓對方知道,就像王菲的那首《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只要對方開心,知不知道是她的功勞並不重要,她更在意的是對方本身的反應與情緒,而非對方因為知道她所為,而產生的感激感動之情。
夢南迪老師的新書《布醫王妃》中,男主角閒王秦班裕也是這種類型。
身為皇室中人,再加上自家皇帝爹不可靠,對於許多事,他都有著苦衷與不得已,只能盡己所能扭轉情勢,然而並非每每都能成功,女主角蜀魄她家出事,就是他扭轉不過來的其中一件事。
木已成舟,他轉而把重心放在如何安排蜀魄的出路上,替她打理好一切,將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派了諸多人手為她鋪路,讓她遠走他鄉之後依然能過得平安喜樂。
這一切,蜀魄並不知道,她對秦班裕懷抱著深深的誤解,就這樣與他斷開聯繫,他唯有從手下的回報中才能得知她的近況。
然而秦班裕有因此氣餒、懊悔,覺得不值得嗎?沒有,他是高興的,看她過得開開心心,遠離一切陰謀詭計,縱使身陷皇宮這囚籠,他依然感到滿足與欣慰。
因為蜀魄是他生命中唯一感受過的溫暖,是他生命中的那道光,他要護著這道光不熄滅,要一輩子追逐這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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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扛起家計的千金
春睏秋乏夏打盹,再加上冬眠,這一年四季,人就沒有清醒的時候。
蜀魄從床上爬起來,閉著眼睛,隨手理了理額前凌亂的碎髮,「大中午的,他們家就不能消停會嗎?」
她拉開房門就瞧見有個黃裙少女坐在院子的臺階上,身旁放著一碗瓜子。
「小姐,您都睡了一個時辰的午覺了,這會兒也該醒了,下午還得去醫館坐堂呢。」少女名叫阿玉,頭髮梳成丫髻,說起話來完全不顧及什麼主僕禮儀。
蜀魄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彎下腰隨手抓起一把新鮮的瓜子,走向不遠處的梯子。
「小姐、小姐……」阿玉急忙起身追了過去,「小姐,晉家這樣吵鬧也不是一兩天了,翻來覆去不就是幾位小姐的婚事,咱們就別好事了,您快醒神醒神,咱們去醫館吧。」
「八個女兒,從初一吵到十五,比那梨園都熱鬧,又不用花錢買票,不看白不看。」蜀魄撩起長裙,輕車熟路的經由梯子爬上房頂。
阿玉攔也攔不住,沒法子只能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扶梯子。
蜀魄膽大心細,穩穩的踩著瓦片,找了個觀景的好地方,坐好後伸長了脖子,瞧著對門家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
「小姐,今兒個是哪位小姐啊?」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丫鬟,蜀魄這麼好事的個性,她的貼身丫鬟自也是好不到哪去的,移動到她的腳下就問了起來。
「嘿,今兒換人了,好像是……」蜀魄邊看邊聽,支吾了片刻,一拍大腿,頗為肯定的說道:「晉家的四小姐。」
晉家是姑蘇城的首富,蜀家是無名小卒,按理說他們兩家一個天上一個地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交集,然而晉家的後門和蜀家的正門就一街之隔,晉家後院有什麼風吹草動,蜀家大都能聽個七七八八。
「啊!對對對,小姐,您不知道吧,晉家的四小姐是外室女,年幼時被接回,同揚州的謝家二公子指腹為婚,聽說啊,前些日子謝家來了帖子,說是要退婚。」
蜀魄在南城的一家醫館當大夫,阿玉整日跟著她在市井上亂竄,結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這姑蘇城的小道消息,她知道的可不少。
「哎,不就是樁婚事嗎,滿大街的男人,他們晉家有權有勢,還愁女兒嫁不出去?」蜀魄嗑著瓜子,饒有興趣地看著一群女人拉扯在一起,幾個男人圍在周圍,跟著乾著急。她嘖了兩聲,連連搖頭,「退了就退了,以死相逼,犯不上犯不上。」
「小姐,被退婚對女兒家來說可是、可是……」阿玉琢磨了一會兒,沒想到什麼好詞,「您以為人人都同您似的,心大無邊啊。」
阿玉話裡有話,不過房頂上的蜀魄聽著也不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細看,似笑非笑,也不知她是氣還是不氣。
「話得說明白了,當初他可沒說要退婚,是妳小姐我有自知之明,想著別耽誤人家兒郎的大好前程,我那可是菩薩心腸。咱們離開皇城的時候,他可一句話都沒說,人都沒露面,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嘛,這門婚事人家根本就不想要。」蜀魄看得興起,大有想要站起來的意思。
阿玉自小就跟在蜀魄身邊伺候,深知她們家小姐的性子,忙招呼道:「小姐,坐好了,您要是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出不了診,咱們家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買米、買油的錢從哪兒出?」
房頂上傳來一聲輕歎,想想肩上的擔子,這家裡可有三張嘴要吃飯呢,蜀魄心下一沉,不敢再造次了。
「小姐,別說人家對這門婚事沒心思,您不也不想結這門親嗎?那位可是皇城多少姑娘的夢中情人,只有您每每見面就繞道走,和見了閻王爺似的。」
她們當初為什麼要離開皇城?她心中猜測,有一半的原因是小姐想躲這門親。也不對,人家對小姐沒那個意思,那小姐應該是想著眼不見心不煩吧。
「我說,這晉九郎倒是有幾分姿色,不愧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不比皇城的那些公子哥差。」蜀魄手裡的瓜子嗑完了一半,看戲的興致越發高漲。
晉家老爺的感情生活太過混亂,一共九個孩子,其中八個女兒,只有最後這個才是兒子,八個女兒中還有兩個是外室女。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他們晉家數數人頭,都夠唱七八臺的戲了。
「小姐,非禮勿視,那晉家少爺再俊俏,也和您沒關係,您啊,還是多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吧。下個月月初又要交租金了,咱們口袋裡有幾個錢,您心裡還沒數嗎?」
蜀家人口單薄,除了兩人,還有蜀魄的娘劉氏。劉氏人到中年,皈依了佛門,目前在家裡帶髮修行,每日食素,家裡的大小事統統不過問,都由著蜀魄和阿玉折騰。
「行了,行了,別念叨了,耳朵都要生繭了。」蜀魄輕哼一聲,攥著一手的瓜子皮站起來,有些戀戀不捨的張望著晉府的熱鬧,這免費的戲看看也就得了,她還得出門賺銀子呢。
一瞬間,她瞧見那晉家九郎抬頭看了她一眼。
蜀魄做賊心虛,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她這是赤裸裸的偷窺,急忙幾步退到了房簷邊上,順著梯子爬了下來。
下面的阿玉看得心驚肉跳,張著嘴就差喊出來了,待到蜀魄站穩了,急忙跑上前,小手攥成拳頭不輕不重的捶了蜀魄的肩頭兩下,「小姐,您能不能讓人省點心,這麼這麼高,您……」她被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夫人離進寺院修行就差一步,小姐今年十七了,別說嫁人,還是個不著調的性子,也不知整天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日子要怎麼過,這蜀家上上下下都靠她在操持著,她今年明明才十四,卻覺得自己已經四十了,世間的滄桑她都體驗過了一遍。
「小丫頭。」蜀魄嘿嘿一笑,一把摟過阿玉的脖子。
阿玉比她矮半個頭,被她這麼一弄,完全動彈不得。
「別像個老媽子似的,這日子嘛,過一天算一天,得過且過,妳總想著明天的米、明天的油、下個月的房租……活得累不累?今朝有酒今朝醉,離了皇城我們就是快樂的鳥兒,要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自由。走,去醫館,賺銀子去。」
這世上除了生死還有什麼大事嗎?要蜀魄說,除了生死,其他的事根本不值一提,畢竟她是在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人。
當初她沒哭也沒鬧,直接三尺白綾掛在了房梁上,可惜啊,閻王爺不收她,白綾斷了,她摔了個屁股墩,渾身的骨頭險些散架。
蜀魄永遠也忘不了,那夜阿玉衝進房門,小小年紀的她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直呼她的名字,「蜀魄,阿玉不讓您死,阿玉以後會保護您,絕不讓人欺負您。」
那一刻,她釋懷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是她自己鑽了牛角尖。
蜀魄換了身衣裳,站在銅鏡前晃了一圈,「不陰不陽,不男不女,不倫不類。」
她明明梳著女子的髮髻,卻穿著男裝,這男裝還有些偏大,穿在身上鬆垮垮的。
這是她爹的衣服,墨綠色,穿在身上顯得老氣橫秋,阿玉花了一個晚上收了腰身,裁短了一截,不過她換上還是大。
蜀魄心疼阿玉,不想讓她再費心了,便這麼一直將就著。
「小姐,別非得四個字四個字的往外蹦,什麼不男不女,不倫不類。」阿玉收拾好藥箱,依舊穿著那件早已經洗得褪色的黃裙子,「走了,走了。」
說罷,她拉著蜀魄的手,將人帶出了房間。


姑蘇的風景不差,柳絮在空中飄浮,柳枝隨風搖曳,姑蘇的女子楊柳細腰,風姿綽約,男兒風流倜儻,手中的摺扇在胸前搖晃。
市井上熱鬧非凡,叫賣聲、吆喝聲,各式各樣的商販沿街一字排開。
蜀魄的穿著在市井上算不得奇怪,除了好事的小姐們回頭駐足笑話一番,根本就沒人瞧她。
阿玉個子矮,背著藥箱有些吃力,蜀魄一把接過,掛在肩膀上,揉了兩下阿玉腦袋,「等月底發了月錢,給妳買燒鵝吃。」
她娘皈依佛祖吃素,她們倆可還在紅塵遊蕩呢,奈何口袋裡的銀子不夠,這肉啊,一個月也就只能吃上那麼一兩回,全都指望發月錢才能奢侈一次。
「吃什麼燒鵝啊,買塊豬肉炒盤菜就好。小姐,咱們還得攢錢呢,過日子沒有個應急的銀子可不行。」阿玉小小年紀,卻操著老媽子的心,聽蜀魄說要買燒鵝,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不過馬上就反應過來,她們不能這麼浪費。
「妳啊妳。」蜀魄沒多說什麼,兩人笑著向醫館走去。
姑蘇分東南西北四城,兩條橫縱的集市將四城分開來,東西城比較熱鬧,三教九流的人都匯聚在那,北城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大都是一些富家公子,聊天喝酒,詩文會友的地方,而南城是老城區,比起其他三城要冷清些,居住的也大都是本地的老人家。
「五爺!」蜀魄還沒進門便先招呼了一聲。
老先生穿著深褐色的長衫,身形瘦弱,面上不苟言笑,抬頭瞧了眼來人,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蜀魄將藥箱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打開,拿出脈枕和銀針,一一擺好,端正坐穩。
阿玉進了內堂,泡了兩杯茶出來,恭敬的將一杯放在宋五爺的桌角,一杯放在蜀魄的桌角。
醫館裡靜悄悄的,這會沒有病人,三個人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按理說這世道本是沒有女子謀生的出路,蜀魄能得到這份工作,一是她精通醫術,再來就是宋五爺的為人。
蜀魄的母親劉氏出身江湖,是藥王谷掌門人的獨生女。
藥王谷自打建派以來就沒出過什麼武學高手,但是江湖上的高手卻都要給藥王谷三分薄面,一來是因為谷內弟子能治病救人,常在江湖走,哪有不受傷的道理;二來,藥王谷的弟子不僅善用藥救人,更善用毒殺人,劉氏就是藥王谷十年來頂尖的製毒高手。
這江湖和廟堂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過各的,可是造化弄人,劉氏偏偏喜歡上在廟堂為官的蜀岩,不顧親爹的反對,不惜和藥王谷斷絕關係也要同蜀岩在一起。因劉氏就生了這麼一個女兒,所以她把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悉數傳給了蜀魄。
宋五爺是南城的怪人,年過半百,周圍的人只知他是三年前落腳姑蘇,不知他的本名,也不知誰說他在家中排名老五,所以街坊鄰居便稱他一聲五爺。
宋五爺話少,性子冷,但是醫術好,開的藥價格公道,雖不是什麼藥到病除的仙藥,但是吃上一兩服,病情大都會有好轉。
南城住著的都是老街坊,誰的身子骨還沒點毛病呢,這些老傢伙便認準了宋五爺的招牌,但凡有頭疼腦熱都來找他。
宋五爺脾氣古怪,從不收徒弟,但是醫館忙碌的時候,他卻是分身乏術。
正好兩年前,蜀魄舉家遷到姑蘇,眼瞧著身上的銀子越花越少,沒法子,蜀魄拉著阿玉硬著頭皮出來找活計,數不清吃了多少家醫館的閉門羹,最後還是宋五爺收留了她們。不過蜀魄從不占人便宜,她是雇一送二,收一份工錢,阿玉也來醫館幹活,幫著抓藥、打雜。
起初還有不少人非議,說五爺怎麼招了個女大夫,可是在蜀魄露了兩手後,大家都知道這位女大夫了不得,是有真本事的。兩年過去了,來看病的人都喚她一聲蜀大夫,再也沒人喊她女大夫了。
「五爺,今兒個怎麼這麼冷清?」若是往常,蜀魄剛落坐便會有病人登門,可今兒個她都喝完半盞茶了,卻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人少不好嗎?」這醫館裡裡外外就他們三人,宋五爺既是大夫又要算帳,這會趁著沒人,正在整理鋪子裡的帳目。
蜀魄撇了撇嘴沒吭聲,這鋪子開張,當然是人流興旺才好,可他們這是醫館,人少其實也是好事,證明大家身體都硬朗健康,無病無災,平平安安,人活一輩子,不就圖這個嘛。
「好好好!街坊四鄰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她脖子一仰,眼神迷離的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麼。
「五爺、蜀大夫,咳咳咳……」說曹操曹操就到,一名頭髮花白、駝著背的老者拄著拐杖進了門。
宋五爺連頭都沒抬,伸手指向蜀魄。
「哎哎哎。」老者連忙點頭答應,「咳咳咳咳……蜀大夫,我最近咳得厲害,身子骨不行嘍,夜裡都……咳咳咳,夢見閻王爺招手呢。」他扶著桌角緩緩坐下。
閻王爺忙著呢,哪來那閒功夫給您托夢招手啊。蜀魄被逗得一樂,「阿玉,給老人家倒杯溫水。老人家,手放這。」說著指了指脈枕。
「好、好、好,咳咳……」
蜀魄抬手搭在老者的脈上,小聲嘟囔著,「脾濕虛寒,肝火犯肺……」
老者耳背,聽不清,大聲問道:「蜀大夫,我是不是要準備後事了?」
一旁理帳的宋五爺面上雖然沒變化,但是手裡的筆卻是一頓,輕輕的搖了兩下頭。
沉默了一會,蜀魄道:「後事倒不著急,呵呵……給您開兩服藥,回去先吃上。」她拾筆點墨,悶頭寫著藥方,諸如麻黃、百部、防風、白前、陳皮、甘草、杏仁等等,又問:「最近家裡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哎喲,可別說了,我那不爭氣的大兒子原本是在碼頭上做工的,不知道交……咳咳咳,交了些什麼狐朋狗友,現在整日喝酒、打牌,和變了個人似的,咳,我跟著上火……」
「老人家,喝口水吧。」阿玉乖巧的將水碗放到老者面前。
「肝火太旺,老人家,少生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身子重要,氣壞了不值當。您那兒子也老大不小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家長裡短,蜀魄也不好多說什麼,過日子嘛,誰家不生點氣啊。
「哎,哎……咳咳……沒法子咯,不爭氣哦。」
「阿玉,照單抓藥。」蜀魄將寫好的方子交到阿玉手上,「老人家,你身子骨硬朗著呢,後事什麼的別總掛在嘴邊,小輩的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要不然還能怎麼著?你說了,他也不聽不是?身體好比什麼都重要。」
蜀魄這話聽在老者耳中就如同吃了定心丸,大夫說他身子骨硬著呢,他就安心了,發出爽朗的笑聲,「行,蜀大夫說的是,不管那不孝子了,不管了,哈哈哈哈哈。」
不管?說的容易,自己的孩子怎麼能不管呢。蜀魄不戳破,又囑咐了老者兩句,讓他安心,少生氣,按時吃藥。
老人家付了銀子,拎著藥包,顫顫巍巍的出了醫館。
老者剛走,又來了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孕婦後面有兩個年輕的壯年男子在排隊。
醫館的人越來越多,宋五爺收起了帳本,開始為病人診治。
日頭越來越低,待到蜀魄回過神來,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宋五爺那邊還有今天最後一位病人,阿玉接過方子,配好藥,將病人送出門。
蜀魄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伸了個懶腰,「又是一天啊!」
兩年了,來到姑蘇後,日子過得平淡,家裡、醫館兩頭跑,忙忙碌碌,當年皇城發生的一切好似過眼雲煙,有些事她都記不得了。
「收拾收拾,晚上我們去吃麵,到時候給妳娘帶回去一份素麵。累了一天,妳倆也別折騰了。」
宋五爺是面冷心熱,這兩年對蜀魄很是照顧,她心裡都感激著呢,此時也不客氣,笑呵呵的說道:「謝謝五爺!」
三人關了醫館,一路來到街邊的麵館。
都是老熟人了,麵館老闆一看來人,連忙出來招呼。
「三碗牛肉麵,二兩牛肉切厚片,再來一壺酒。」宋五爺沒什麼愛好,就喜歡喝這家的燒刀子,小酌適量,不傷身。
「好的,馬上就來。」老闆憨厚的應話,轉身進裡間忙活去了。
這麵館價格公道,到了飯點,來的人不少,鄰座都坐滿了。
「我和你說,我可聽了個不得了的大消息。」
什麼不得了的消息?國號也沒換啊,蜀魄在心裡嘀咕著。
「姑蘇城現在是閒王的封地了。」
「噗!」蜀魄一口茶水吐出來,「咳、咳、咳……」
「怎麼了?」宋五爺捋著鬍子,關切的問道。
「沒事,燙到了。」蜀魄瞧了眼身邊的阿玉,見阿玉眼中也浮現出一抹隱隱的擔憂,兩人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鄰座的對話。
「閒王,皇城那位?」
「廢話,還能有誰啊,不僅姑蘇,江南這片都歸閒王了,聽說他已經從皇城出發,這會應該在來姑蘇的路上了。」
蜀魄聽到這,一口氣沒上來,咳得更厲害,「咳咳咳……」
宋五爺瞇著眼睛,有些擔憂,「身體不舒服?」說著就要給蜀魄把脈。
「沒、沒,五爺,口水、口水嗆著了。」蜀魄此時此刻只想逃離這裡,但是雙腿卻根本動彈不得。
「麵來咯!」老闆將麵一碗碗擺到三人面前。
「再做份素麵,幫忙裝好,帶走。」
「好的!」
蜀魄身後繼續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
「那閒王來姑蘇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遊山玩水唄,皇城待膩了,來封地逛逛。」
「陛下對閒王是真的寵愛,你瞧其他皇子到了年紀,早早就被打發到封地去了,只有閒王可以一直留在皇城。江南乃魚米之鄉,多富庶的地方,多少人眼紅呢。」
「想來是這個閒字吧,因為閒來無事,整日吟詩作對,喝茶飲酒,不問政事,這點深得陛下喜歡。」
「這幾年的朝政啊,烏煙瘴——」男人話說一半便被打斷了。
「胡說什麼,我們平頭百姓妄議什麼朝政,小心……」
「我們這天高皇帝遠的,又不是皇城,吃個麵而已,哈哈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吃麵吃麵。」
宋五爺本就話不多,安靜的吃著碗裡的麵,平日裡都是蜀魄和阿玉在飯桌上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這會兩人心裡有事,誰也不想說話,因此他們這桌顯得出奇的安靜。
吃完麵,拜別宋五爺,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回家。
劉氏整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此時仍在佛像前念經。
蜀魄的心還在紅塵中不斷翻騰呢,那些經文她聽一會兒就睏,按著劉氏的話就是她沒有慧根。
她也不以為意,要慧根有啥用?真金白銀才能換柴米油鹽。
蜀魄將麵裝到碗中,親自送到劉氏屋裡。
劉氏自從入了空門,就算面對親生女兒也是冷冷淡淡,說不上幾句家常話。
兩年了,蜀魄早已習慣,只要母親身體健康,她也不強求什麼了。
「娘!」蜀魄同劉氏一起跪在佛前,欲言又止。
「嗯。」劉氏穿著素雅,手上除了一串佛珠,身上沒有其他多餘的飾品,睜開雙眸,淡淡的看著蜀魄。
閒王秦班裕……算了,說了能有什麼用呢?蜀魄擠出笑容,終究還是將話壓了下去,「娘,吃飯了。」
比起家破人亡,這般平平淡淡也是老天爺的恩賜吧。
劉氏吃飯不說話,蜀魄識趣的緩緩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關起門來。
屋內的阿玉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小姐,怎麼辦?姑蘇怎麼就成了閒王的封地了?好端端的,他來姑蘇做什麼?」
「能來做什麼?遊山玩水唄。煙花三月,正是江南風景秀美的時候。」蜀魄脫下男裝,話裡雖是雲淡風輕,但心裡卻是在打鼓,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和皇城的人有任何的瓜葛。
「也是,說的在理,肯定和我們無關。」阿玉低著頭不去看蜀魄。
這一瞬間,蜀魄看到了阿玉眼裡的驚恐。
皇城的那番經歷在阿玉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包括遁入空門的母親。
這兩年,她們對當年的事閉口不提,就是不想再揭開這道傷疤。
「放心,我和他的婚約,當初不過是長輩們隨口而談,況且從小到大,我和他見面的次數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我早就忘記他長什麼樣了,估計他也不記得世上還有我這麼個人吧。別嚇唬自己了,早些洗洗睡吧。」蜀魄強顏歡笑,現在這個家,她就是阿玉和娘的主心骨,天塌下來她也得扛住。
「嗯。」阿玉顫抖著身體,連連點頭,「小姐我幫您更衣。」
秦班裕是皇帝的第四個兒子,同太子一母同胞,在兄弟姊妹之中最為得寵,因不理朝政,愛好風雅,所以得了個閒王的封號,是皇城有名的公子哥,世家小姐們的夢中情人。
蜀魄同秦班裕的婚事,是她爹和皇帝喝酒一時興起,兩人誰也沒多想,一拍腦袋就這麼定下了。
蜀岩就是戲文裡的忠臣,為國為民操心,青史留名的那種忠臣,十分正直,滿身傲骨。
可在蜀魄眼中,這有什麼用呢?皇帝賢明的時候,他是忠臣;皇帝被奸臣、被後宮的女人蒙蔽心智的時候,他就是絆腳石。
爹明明是個修書的大學士,老老實實編纂修書不好嗎,非要同那些文官一起諫言,這朝堂的事哪是黑白兩字就能說明白的,其中牽扯的利益複雜著呢。
其實蜀岩的死也不是什麼奇冤,純粹是被氣死的。他看著烏煙瘴氣的朝政,看著皇帝越發昏庸,看著這盛世凋零,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熱,一日早朝諫言不成,胸中鬱結,口吐鮮血。因怕妻子擔心,回家也不說,沒兩天便一病不起,任劉氏是藥王谷出身也為時已晚。
蜀岩在床上吊著最後一口氣時,勉強寫了篇陳情表給皇帝,暢談皇帝年輕執政時的雄才大略,再看看如今沉迷女色,任用奸臣,打壓太子……
據蜀魄所知,這篇文章最後落入秦班裕手中,她以為他會將文章呈到陛下手中,結果呢?都是一丘之貉罷了,膽小怕事,都想著獨善其身。
蜀岩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官,本就沒什麼家底,脾氣又倔,在朝堂上沒少得罪人,人一沒了,那些看她們孤兒寡母笑話的、挑事找麻煩的多不勝數。
之後蜀魄心一橫,賣了祖宅,遣散下人,帶著她娘和阿玉來到了姑蘇。
至此,蜀魄由一個無憂無慮的官家小姐,一下子要撐起一個家的生計,面對著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
還好她挺過來了,經歷過生死,蜀魄都看開了,過一天算一天,再也不想什麼未來了。
她和秦班裕永遠不會再有交集,這輩子不會有,下輩子更不會有。
第二章 時隔多年再相見
世人皆羨慕秦班裕這個閒散王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他就會成為地獄裡的一縷怨魂,而如今他離閻王殿越來越近。
馬車裡,秦班裕撩起左手的袖子,一條紅線沿著上臂緩緩而下,距離手腕處只有四指的距離。
他不怕死,一想到死,心中還隱隱生出幾分解脫,可是他放不下她,終究還是放不下她。
馬車滾滾前行,駕車的黑衣侍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還有多久能入城?」
「回王爺,半個時辰。」
「好,入城傳宋五來見我。」
「是!」
秦班裕不再說話,陷入沉思。
早先大隊浩浩蕩蕩的從皇城出發,一路不緊不慢,緩緩前行,然而這一切都是做給外人看的,事實上他早已脫離大部隊,一路快馬加鞭趕來姑蘇。
兩年了,他放任她在外隨心所欲的過活兩年了。或許這次他就要死了,臨死前,他還想再見她一面。

深夜,宋五爺急匆匆的從醫館的後門出來,藉著月色趕到東城的一處宅院。
守門的黑衣人見到宋五爺出示的腰牌,二話沒說,直接放行。
「宋五參見王爺。」花甲之年的宋五爺恭敬的向著臥榻上的男人行禮。
秦班裕靠在臥榻上,周身透著懶散的氣息,臉色有些蒼白,嗓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睏意,「這裡不是皇城,不必多禮。」
他一出皇城便有人來姑蘇傳信,宋五爺算著時日,知曉必定是快馬加鞭趕來的。
宋五爺原是江湖人士,幾年前被仇家追殺,陰錯陽差得秦班裕相救,為了報救命之恩,便投身其麾下一直效忠至今。
「她,如何?」秦班裕擺弄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這塊玉他視若珍寶,一直戴在手上,不知道蜀魄手裡的那塊玉佩還在不在,本是一對,如今卻天各一方。
「蜀魄她知道王爺要來姑蘇了。」宋五爺雖已是一把年紀,但眼不花、耳不聾,今晚吃麵時,蜀魄的一舉一動他都瞧在眼裡。
他都害怕這丫頭一個想不開會連夜收拾鋪蓋走人,但是想想這個月的月錢他還沒發呢,這丫頭真要跑也會找他把月錢要了,他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
「辛苦了,這兩年陪在她身邊,幫我照顧她。」當年蜀家遭逢變故,他何嘗不想陪在蜀魄身邊,但是……他不能。
宋五爺低頭拱手行禮,不敢多言。
每月他都會傳三封信到皇城,將蜀魄的一舉一動全寫在信中,那丫頭的近況,王爺再清楚不過。堂堂閒王幫人幫到這個分上,偏偏那丫頭還完全不知曉這份恩情,他這個江湖人士都覺得憋屈。
「這個月的月俸給她了嗎?」秦班裕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蜀大人為官清廉,雖沒有深厚的家底,但是蜀魄自打出生便是衣食無憂,從一個官家千金成為落魄千金,秦班裕原本還擔心她應付不來,沒想到那丫頭卻懂得苦中作樂,明明是勒緊褲腰帶的日子,卻讓她過得歡樂無比。身在皇城的他看著一封封由姑蘇傳來的信函,每次都是打心底高興。
「還沒,怕蜀魄捲鋪蓋走人。」宋五爺歎了口氣,臉上的神情似笑似哭,可見有多無奈。
「你這兩年守在蜀魄身邊,倒是瞭解那丫頭的性子。先壓著吧,等我拜會過她再給不遲。」秦班裕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左臂,「下去吧。」
「是,屬下告退。」宋五爺恭敬的退出去。
春夜微寒,秦班裕推開木窗,涼風順著縫隙擠進了屋子,迎面打在他的臉上。
屋子裡靜悄悄的,除了秦班裕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外,再也聞不得其他聲音。
純白的手帕上印著一朵鮮紅的「血花」,他在心中苦笑了兩聲,將巾帕折疊起來,擦乾嘴角的血。
大夫說他時日無多,這軀體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不過死之前能見她一面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蜀大人,對不住了,班裕終究還是食言了。


蜀魄除了在宋五爺的醫館當值,閒暇時也會接些私活,在姑蘇這兩年,她也算是積累了幾分名氣,甭管她是男是女、婚配與否、家裡是個什麼境況,這一身的醫術明擺著呢。
「就不能把後門打開嗎?要不然咱們把梯子搬出去,翻牆也成,犯得著一大早的就繞三條街嗎?」
雖然晉家的後院與蜀家的正門僅有一牆之隔,但是兩家的正門可是隔著三條街呢,蜀魄背著藥箱,打著哈欠,由晉府的小廝走在前面帶路。
咕嚕嚕,肚子咕嚕嚕的叫,大清早人還沒醒呢,晉家的下人便來敲門,說是請蜀魄出診。
晉家是姑蘇的富商,出手相當闊綽,接過銀子,蜀魄心裡縱使有一萬個不樂意,也得乖乖地跟著走。
「小姐,不早了,您瞧太陽都升到哪兒了,您快清醒點吧。」阿玉個子矮,近乎於小跑的跟在蜀魄身邊。
小姐在醫館是下午出診,這兩年不知怎麼的養成愛睡懶覺的習慣,她也沒法子。
「嗯。」蜀魄點頭,沒多說什麼,心不在焉的跟著晉家的小廝走。
迎面高掛的是晉府的牌匾,相當氣派,蜀魄駐足觀望了片刻。
想當初她還是官家小姐的時候,他們蜀府的牌匾都沒這氣派呢,當什麼清官啊,為國為民,還不如多花點心思在自家的老婆孩子身上,先把家裡的日子過明白了再操心國家大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蜀魄對父親是有怨的,原本的一家三口,到如今她苦苦支撐,她不知道是該怨天還是怨地,天地太遙遠了,最後只能把一腔怨氣都出在父親身上。
蜀魄跟著小廝從正門進了府,一路暢通無阻,七拐八扭的來到一座小院,門前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晉家的獨子晉司雲。
男人身材高䠷,衣服是冰藍色的上好絲綢,繡著雅致的竹葉花紋,配上雪白滾邊,身上的穿著和他頭上的羊脂玉髮簪交相輝映。
「蜀大夫,裡面請。」兩人已不是第一次見面了,相互間少了幾分客套。
蜀魄點點頭,走了一路,著實精神了不少,跟著進了屋,一眼便瞧見床上躺著的女子。
「四小姐還想著……」尋死呢?
她話沒說完,只覺得腰上一疼,眼珠一轉,回頭瞧了眼怒氣衝衝瞪著她的阿玉,幡然醒悟。
自己剛剛實屬心直口快,不就是被退婚嘛,這尋死的戲碼還沒完沒了。
蜀魄急忙閉上嘴,看著晉司雲尷尬的笑了兩聲。
「不瞞蜀大夫,家姊今日……」晉司雲輕聲歎氣,指了指桌上的麻繩。
蜀魄上前兩步瞇著眼睛細瞧著女子的脖子。
多好看的脖子啊,雪白細長,如同天鵝頸一樣,可惜一圈紅印,周邊甚至已然泛著烏青,若是再晚片刻,她就不是來出診,而是要來收屍咯。
「四小姐,命是自己的,妳自己都不珍惜,還指望旁人珍視嗎?」上吊的戲碼蜀魄也演過,雖不是為了男人,但是結果殊途同歸,一時想不開而已,想開了方才明白當初的舉動有多傻。
也不用晉司雲多說,那日蜀魄在房頂上都看得差不多了,因兩人都是女子,也不用避嫌了,蜀魄就坐在床邊,阿玉將藥箱打開。
「不就是男人嗎?有了是錦上添花,沒有……晉家家大業大,四小姐妳吃喝不愁,是這姑蘇城春天的景色不迷人,還是酒樓的宴席不好吃,幹麼總想著尋死呢?」蜀魄一手握著四小姐的手,一手用紗布蘸著藥粉,幫她處理傷口。
兩人是第一次見面,一個面無血色,躺在床上直直的望著天花板,要不是還在喘氣,和屍體沒兩樣;一個自來熟,自顧自的說著開解人的話。
「四小姐,聽蜀魄一句勸,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銀子也能讓男人心甘情願的喜歡妳,這個男人不行,咱們就換一個,天下的男人何其多,四小姐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
「上吊的滋味不好受,掙扎乃人的求生本能,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滋味,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那粗麻繩勒得緊,四小姐傷了喉嚨,嗓音有些怪異,不過她這會終於有了反應,不再如同屍體般不聲不響,空洞的雙眸泛起一絲漣漪,雙眼打量著蜀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妳,死過?」
蜀魄哈哈哈大笑,「算是死過吧,不過沒死成,閻王沒收人。」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是身後站著的晉司雲卻皺了下眉。
「四小姐若真想死,我教妳個法子……」
「蜀大夫,妳……」晉司雲急忙插話。
蜀魄卻不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這。」她摸著自己光滑的脖子,「從左到右,一刀下去,切得越深越好,神仙來了都無力回天,保准妳一死就成,犯不著隔三差五的演上吊這齣戲碼。」
蜀魄的話就像刀子一樣插在四小姐的心窩裡,外室女的名頭一直扣在她腦袋上,如今連原本說好的婚事也吹了,府裡從上到下所有人都在議論,她氣憤不平,很想死,可是……每次真到那節骨眼上,她又後悔了。
大家都認為她福大命大,幾次上吊都沒死成,只有蜀魄一個人說對了,她骨子裡其實不想死。
「行了,藥上好了,四小姐放心,這藥膏是我親自調配的,保證不留疤痕。」多好看的脖子啊,要是留下一圈疤痕就太可惜了。
蜀魄笑呵呵的將藥膏扔到晉司雲的手上,「晉公子,這藥膏的錢得另算,童叟無欺,五兩。」一提到銀子,她眼裡就閃著精光,「晉公子是老主顧了,這藥膏若是換了別人,我可是要收六兩的。」
晉司雲被蜀魄逗樂了,晉四小姐尋死原本是件很陰鬱的事,蜀魄一來,房間裡的人都輕鬆了起來。
「多謝蜀大夫給了老主顧的價格。」他從荷包裡掏出銀子,遞到了蜀魄的手上。
「四小姐,想開點……」生死之事,蜀魄早就看開了,她剛剛說那麼多是出於道義,這人命若能勸回來,是好事,若是勸不回來,冤有頭債有主,這位四小姐就算化作厲鬼,也找不到她那去。
「謝謝。」四小姐點點頭。
「我送蜀大夫出去,好好照顧小姐。」
「是。」
阿玉跟在身後,三人出了屋。
「蜀大夫,請。」
「等、等下……」蜀魄站住,望著那高高的院牆,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瞧了眼一旁的阿玉,黑眼珠一轉,朝著晉司雲使眼色,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阿玉,「晉公子,那個……」
她肯定,那日她在房頂看戲,晉司雲發現她了。
「蜀大夫旦說無妨。」明明她是主子,阿玉是下人,怎麼她會這般害怕一個小丫鬟?晉司雲心中不解。
「晉府的後院同我們家的正門就隔著一條街,晉公子是老主顧了,我也就……呵呵。」蜀魄有些不好意思,「下次若是再出診,我們就從後門走吧,更方便更近!繞到正門得多走三條街,要花一炷香的時間……」
她就是懶,能躺著就不坐著,能坐著就不站著,但是她又不好說得這麼直白,只希望晉司雲能意會她的意思。
「哈哈哈哈,好。」晉司雲是個沉穩的人,平日待人謙和有禮,卻鮮少表露情緒,面對蜀魄,他總是情不自禁的開懷大笑,「下次蜀大夫入府,我為蜀大夫開後門。」
「一言為定。」蜀魄偷看了眼一旁的阿玉,發現她們離得不遠,剛剛她同晉司雲的話,阿玉都聽得一清二楚,這會著正氣鼓鼓的瞪著她呢。
「那,我們從後門出……出去?」蜀魄可不想再繞三條街回家了,日頭高,天熱,她可不想耗這份力氣。
最終,蜀魄如願以償,從晉家後門走了出去。
阿玉雖然氣,但是知道她家小姐就這個德行,說得再多她也不往心裡去,索性不說了。
「雖然五爺還沒給月俸,但是……」蜀魄老實的將剛剛出診的銀子悉數教到阿玉手上,「今晚買隻燒鵝吧。」
「昨天才剛吃過牛肉麵……」阿玉沉著臉。
「也沒吃到幾片牛肉。」蜀魄拽了拽阿玉的袖子,委屈的說道。
知道阿玉是吃軟不吃硬的主,每次她只要對阿玉撒嬌,便一定能事半功倍。
阿玉將銀子小心翼翼的收進荷包裡,心中默默算著下個月的開銷,最終還是妥協了,「行吧。」
小姐受到的委屈還少嗎?她又怎麼真忍心讓小姐餓肚子呢。明明她的年紀小,可是她卻更像是小姐的姊姊,一邊照顧她,一邊心疼她。
「小丫頭,就知道妳會答應。」蜀魄摟著阿玉的肩膀,兩人笑呵呵的走向自家的大門。
殊不知身後的門留有一條縫,男人透過門縫看著兩人的背影,將她們的對話聽在耳中。
真是個有趣的女子。


下午,宋五爺罕見的不在醫館坐鎮,蜀魄和阿玉兩人忙得焦頭爛額,直到天黑了宋五爺才匆匆回來。
蜀魄癱在椅子上,身心疲憊,「五爺,這個月得加錢啊。」
她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阿玉也好不到哪兒去。
「沒、沒問題。」宋五爺捋著花白的鬍子,說話有些支支吾吾的,「這個月的帳目我還沒釐清,月俸過兩天便給妳。」
兩年了,宋五爺從沒拖欠過月俸,這個月……蜀魄疑惑了片刻,算了,只是晚兩天的事,自己今天剛得了銀子,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五爺,那我們先回去了,關門的事交給您了。」
目送著蜀魄和阿玉出門,一直緊繃著心神的宋五爺方才長舒了一口氣。
他人在江湖,半輩子光明磊落,自從投入閒王麾下,雖從未做過違背良心的事,但……總是這般欺騙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他心裡也是堵得慌。
回家路上,蜀魄喜孜孜地,不僅買了隻燒鵝,還得了一壺黃杏果酒,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到家,一掃整日的疲憊。
阿玉今日累得不輕,沒心思陪蜀魄喝酒賞月,她連飯都沒吃,回屋躺到床上便睡了。
今日兩人回來得晚,劉氏屋裡黑漆漆,一看也是早早就歇息了。
蜀魄拎著酒壺和燒鵝抿著嘴,推門,屋裡黑漆漆的,一陣疲憊感突然襲上全身。
她是心大,但並不是沒心沒肺,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孤獨,也會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
蜀魄點上蠟燭,房間內燭光跳躍,一回頭,險些被嚇得靈魂出竅。
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身形消瘦,烏髮被玉冠高高束起。他生著一張好看的容顏,五官清秀,眸如流水,薄唇、高鼻梁,不過面色卻如白紙一般。
以蜀魄兩年的行醫經驗,眼前的男人時日無多了。
她後退了半步,面對著男人,雙手背到身後,摸索著,緊緊的握住花瓶。
原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男人的容貌,如今故人相見,她一眼就認出了他,「民女參見閒王殿下。」他是皇族,她是平民,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秦班裕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托著下顎,自始至終臉上都掛著淡淡的笑容,「行刺皇子是要誅九族的。」
什麼是惡人先告狀?就這眼前這般,明明是他擅闖她閨房在先。不過蜀魄還是識趣的放下身後的花瓶,說話時依舊離秦班裕遠遠的,「誤、誤會,民女哪敢呢。」
她的腦袋裡就沒想過,他們還會有再見面的機會。
死寂,屋內的氣氛只能用死寂來形容。秦班裕笑而不語,蜀魄凝神靜氣,眼神一刻也不敢從秦班裕身上離開。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出現?她們蜀家同皇城早就沒瓜葛了,她和這個男人那紙荒唐的婚約,誰都不想認。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要夜闖她閨房?
蜀魄不敢叫人,這宅子裡就三個女人,與其三人涉險,不如她一個人來扛。
「咕嚕嚕、咕嚕嚕、咕嚕嚕……」突然間,蜀魄的肚子不爭氣的叫出了聲。
「不吃嗎?燒鵝還是趁熱吃的好。」秦班裕指著桌上的食物,隔著荷葉,他都聞到了鵝肉的香味,還有黃杏酒,這丫頭還真是好吃。
「呵、呵呵。」蜀魄乾笑了兩聲,揉了揉肚子,長夜漫漫,該來的躲不掉,若是真要死,她也不能做個餓死鬼。
蜀魄撞著膽子走到桌前,坐在秦班裕對面,打開包裹著燒鵝的荷葉,小鹿般的眼睛防備地盯著秦班裕看。
秦班裕懶洋洋的抬起眼眸,眼中是蜀魄看不懂的思緒。
明明是個將死之人,他怎麼還能笑得這般開心?不過,他怎麼會就要死了呢?沒聽說閒王生了什麼重病啊。蜀魄咬著鵝肉,食不知味。
還是姑蘇距皇城太遠了,有些消息傳不進來……
「好吃嗎?」頭頂上方傳來清冷的嗓音。
「還成。」這會緩過神來,蜀魄方才品出嘴裡的滋味。
「我也想吃。」
蜀魄瞪圓了眼睛,都忘記嘴裡還含著肉,微張著嘴,一副見鬼的表情看著秦班裕,三兩下快速的將嘴裡的肉吞嚥下去。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這麼提心吊膽的活著,不如先發制人。
「不知閒王殿下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到底是什麼事?天塌了嗎?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怎麼輪也輪不到她蜀魄。
秦班裕明顯沒有要回她話的意思,看著桌上的鵝肉,一言不發。
「殿下隨意……」蜀魄無奈地將燒鵝向著秦班裕的方向推了推。
秦班裕是皇子,衣食住行都要遵從皇家的禮儀,他吃得慢條斯理,若是別人看了定會覺得賞心悅目,可是瞧在蜀魄眼裡,卻是越發的火從心生。
他吃完一塊肉的功夫,她都嚥下三塊了。曾經的她吃飯也是這般慢條斯理,不過後來因生活所迫,便越發快了起來。
「兩年過去,妳倒是沒什麼變化……」
蜀魄心道:這話說得好像他們之前很熟一樣,明明在皇城時也沒見過幾次面。
「依妳所見,我還能活多久呢?」秦班裕忍著胸口的疼痛,雖然她並不會擔心他,但是他依舊不想讓她看見他狼狽不堪的一面。
蜀魄一聲嗤笑,他的生死與她何干?「閒王殿下怕是問錯人了,御醫在皇宮。」
袖中,秦班裕緊緊的攥著那枚白玉扳指,眉眼間是一閃而過的悲傷,只可惜蜀魄並未捕捉到。
蜀大人臨終前拜託他照顧好蜀魄,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她的命,他做到了,寧願讓蜀魄恨她、討厭他,也要完成蜀大人的遺願。
他想活下去的,活下去可以一直保護蜀魄,可是如今……
「咳、咳、咳……」胸口處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也忍不住了,秦班裕一手壓著胸口,一手顫抖著抽出絲帕,慌張的捂住嘴,用力狠狠的擦拭嘴唇。
儘管秦班裕極力掩飾,可是那抹血紅依然映入了蜀魄的眼簾。
秦班裕在皇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身體顯然撐不過兩個月,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跑來姑蘇遊山玩水?倒不如好好待在皇城,讓人等著給他收屍。
「御醫說,活不過兩個月。」御醫說他的毒已深入骨髓,無解。
蜀魄聽完,並沒有說什麼。
兩年了,她對秦班裕的恨還剩多少呢?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爹要名垂青史,可是秦班裕是閒王啊,人家本就想當個清閒王爺,他不呈交那封奏摺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吧。人之常情,當時的她是鑽了牛角尖,因為爹和他素來交好,她才以為他會出面完成爹的遺願。
罷了,往事過眼雲煙,她幹麼還要和自己較勁呢。
「你這是毒,不是病。」蜀魄的心不是冰塊,瞧著眼前人這副模樣,尖酸刻薄的話她也不好再說出口了,「手拿上來。」
畢竟是父親的舊友,他不仁,她不想無義,既然見面了,不妨先看一看。
秦班裕一愣,沒想到蜀魄會想要幫他。蜀大人的夫人是藥王谷的傳人,此事朝堂上的人大多是清楚的,蜀魄從小耳濡目染,醫術自也是高明的。
「手!」蜀魄有些不耐煩的又說了一遍,她本就不待見眼前的人,固然沒什麼耐性可言。
秦班裕抬起手,放到桌子上。
蜀魄故意不去看他,一邊吃著肉,一邊隨意診脈,原本是抱著應付一下的心態,然而……她皺眉,抬頭看秦班裕,緊咬著下唇,再皺眉,收回手,低頭沉思了片刻,手指再次搭在他的手腕上。
「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蜀魄吃驚得連閒王殿下四個字都直接跳過了。
不是閒王嗎,不是不問政事的閒散王爺嗎?他擋了誰的路?朝堂的爭鬥,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這毒有個頗為文雅的名字,名為綠琉璃,由十二種毒草淬煉而成,若要解毒需配置出十二種解藥,且這十二種解藥還不能相剋,每種毒草都有三種以上解毒的法子……」這可比用刀劍殺人麻煩多了,「最後的一個時辰,伴隨著五臟六腑巨痛,七竅流血而死。」
「嗯。」秦班裕淡淡的應了一聲,顯然並不覺得死是什麼大事。
蜀魄無心朝堂爭鬥,或者說,這天下姓不姓秦,她都不關心。「我雖略懂些醫術,不過這毒我此刻解不了。」無事不登三寶殿,原來秦班裕是來找她解毒的。
她誤會了……秦班裕心中苦笑,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將死之人,他只是單純的想來親自看看她,不是躲在暗處窺探她。能在死之前同她說說話、聊聊天,聽聽她的聲音,他便心滿意足了。
姑蘇是個好地方,風景秀麗,如今還是他的封地,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在城中安插好人手,保她後半生平安順遂。
「我早已將後事準備妥當,死後便將屍骨埋於姑蘇。」秦班裕給自己倒了杯酒,半杯入喉,便劇烈的咳了起來。
以他這情況,用上百年的人參靈芝吊命,沒準還能撐足三個月,可是若是每日喝酒消愁,不用一個月就可以去閻王殿報到了。
蜀魄抬手擋下了秦班裕的手腕,「殿下,肉可以吃,酒……就免了。」倒不是她心疼,她是怕他咳得厲害,將她娘吵醒。
其實她娘是頂尖的製毒高手,不過……蜀魄咬了下嘴唇,到嘴邊的話還是忍住了。
至於他所說的……他是皇子,就算死也是要入皇陵的,埋在姑蘇算怎麼回事?
「還是葬在皇陵好了。」心裡的話脫口而出,醒悟時早已為時已晚,蜀魄慌忙捂住嘴,起身行禮,「民女失言了,還望殿下莫怪。」
「怎麼,對本王的骸骨竟也這般厭煩?」秦班裕掩去眼中的落寞,生時不能同她在一起,死了,他想守著她、護著她也不行嗎?「咳、咳、咳……」
「殿、殿下……」眼見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沾染在純白的衣襟上,蜀魄慌亂地伸手要去幫忙,卻被秦班裕緊握住了手腕。
「別碰,髒!」
他雙目猩紅,另一雙手端起茶碗,將嘴裡的血混著茶一飲而盡。
蜀魄愣住了,往事湧入腦海。
秦班裕有著皇城第一公子的名號,不僅因為他是皇子,更因為他有著俊美的容顏。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七歲,那一瞬間,她覺得秦班裕是神仙下凡,他的美無關性別,只是純粹的好看。
這一眼,她對他是喜歡的,倒不是什麼男女之情,只是單純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而今秦班裕面色的蒼白和嘴角的鮮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病弱的「美人」也是這般的讓人賞心悅目。
蜀魄急忙將思緒拉回現實。
秦班裕用盡力氣握住蜀魄的手腕,欣喜湧上心頭。
溫熱的,她身體的熱度,還有她剛剛緊張的神情,這些看在他眼中,猶如上天的恩賜。
鮮血在不斷的滴落,可秦班裕卻只是盯著她看,一動不動。
蜀魄無奈,只得抬起另一隻手,犧牲自己的袖子,輕輕的幫秦班裕擦去嘴角的血跡,「殿下……」她心中有愧,覺得不應將心裡話說出來,遂低頭小聲解釋著,「不是厭煩,皇子入皇陵,這不是皇家的規矩嗎?」
「詭譎的朝堂,陰冷的皇宮……姑蘇風景秀美如畫。」還有,妳也在這裡,「葬在這裡,我安心。」
蜀魄沒有急著抽回手,「殿下,天色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有些事也許並不是她表面看到的那般,最起碼,秦班裕並不是個閒散王爺,他一定參與了什麼、謀劃了什麼。
她的思緒很亂,秦班裕的為人、當年的事還有如今的他……她想一個人靜靜。
「好!」今日他鼓足了勇氣來同她見面,如今已足矣。
秦班裕沒多做停留,強撐著想要起身,奈何剛剛吐血傷了元氣,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
這般逞強做什麼,她可是個可以幫忙的大活人。蜀魄將人攙了起來,「可有人同殿下一起來?」以秦班裕此時的身體,自己走出這個門都困難。
話音剛落,清風拂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門口站著黑衣侍衛。
「天色不早了,不必相送,歇息吧。」秦班裕笑著說道。
侍衛恭敬的扶著秦班裕,蜀魄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他的話有氣無力,在她耳邊飄過。
蜀魄靜靜在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她的心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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