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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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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7601-E97603

《君繫昭昭》全3冊

  • 出版日期:2020/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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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她那玩笑般的吻,
竟讓他用一生,護她一世美夢成真……


藍海E97601 《君繫昭昭》卷一
若要論全大鄴最慘最蠢的女人,沈黛認第一沒人敢稱第二,
誰叫她上輩子把狗男女當好人,反而仇視真心待她的湘東王戚展白,
最終落得家破人亡、中毒身死的下場也只是剛好而已……
重生後她學乖了,遠離居心叵測的壞蛋,一心撲在戚展白身上,
就是想聽他再用那低沉的嗓音喚她一句「昭昭」,
眾人因他瞎了隻眼看不起他,她偏在射箭比試上押他贏,
而他也不負眾望拔得頭籌,證明自己實力的同時也給她長臉,
就在兩人越走越近,眼看離再續前緣只差那麼一咪咪,
一位愛慕他已久的貴女竟派人當街將她擄走……
 
藍海E97602 《君繫昭昭》卷二
西涼新王即將繼位,戚展白奉皇命前往慶賀,
沈黛想到先前西涼公主曾當著她的面大膽色誘他,哪裡放得下心呀,
纏著他要一同前往,誰知這趟旅程充斥著滿滿的驚嚇,
先是當地信仰的達瑪活佛指稱她會給草原招來災禍,想動手除了她,
而後西涼新王中毒命在旦夕,戚展白被指稱是下毒的凶手,
好險她家小白超可靠,早有準備後手,一一揭開暗藏的陰謀,保她平安無虞,
這下他們終於能安心處理此行的另一目的──
向知道內情的鳳瀾郡主詢問小白孿生弟弟失蹤一事,
沒想到他們從對方口中得知的線索,一切矛頭卻是指向她爹……
 
藍海E97603 《君繫昭昭》卷三(完)
她覺得,能嫁給戚展白,是她最幸運的事,
大皇子挾天子以令諸侯,又抓住了她娘親當人質,
她不用怕,因為她相公毅然重披戰袍,把人救回,
大皇子轉而綁架她,又安排假貨和炸藥想要炸死大家,
她也不用怕,他不僅一眼識破假貨,
還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決敵人,救回準備犧牲的她……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相公太能幹,竟引來其他人的覬覦,
高坐龍椅那位跟她搶人,要他繼承家業……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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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錯付真心
帝京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寒風呼嘯來去,窗扉都跟著「吱呀」作響,一聲又一聲,像極了窮途末路的嗚咽,落在人身上就成了窒息的戰慄,沈黛卻並不在意。
她快死了。
藥石已壓制不住體內的毒,身體對外界的感知越來越淡,即便寒意這般咬牙切齒地往她皮肉裡鑽,她也不覺得冷,更不知道疼。
頭兩年她還能笑著安慰旁人莫擔心,吃過藥便沒事了,得空還會去院子裡賞花,聽素雪一點一點安靜地落滿枝頭。
而今她只能直挺挺躺在這張瘸腿的床榻上,對著帳頂一朵褪了色的海棠繡紋發呆,周圍全是劣質爐炭燒出的黑煙,混合著藥的惡苦氣味,屋裡死一般的沉靜。
「王爺預備何時休了我?」沈黛忽然開口,曾經清亮的嗓音變得沙啞,透著平靜至極的冷寂,彷彿只是在問何時吃飯。
殘燈的昏昧幽幽圈在她身上,兩肩青絲烘托出一張精緻的臉,從骨美到皮,讓人一見難忘,卻實在蒼白清瘦得厲害,不帶半點血色。
小丫鬟緊緊扣住藥碗,抬手抹了把淚,哽咽道:「王妃,快別這麼說,王爺就快回了,等他回來,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沈黛卻只是淡淡一扯嘴角,到底是湘東王府出來的人,事到如今還在為那人開脫。
可又有什麼好開脫的,他本就是這麼個冷血無情、心狠手辣的人啊。
三年前,若不是他用一份偽造的密函構陷沈家謀逆,她原是要嫁進東宮的。
她還記得那是個夏天,沈家滿門落獄,她被強行綁上花轎,送去湘東王府,她心頭的少年紅著眼睛在後面追,終至看不見。
她哭,她鬧,她不想嫁,甚至畫了半面妝譏諷他是個獨眼龍,還同他割髮斷義,他卻無動於衷,負手立在寒風中,漠然揚著下巴,像在看一個無足輕重的跳梁小丑,從頭到尾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
「這世上,只有本王能護妳一世順遂無憂!」
夜風獵獵吹著他的喜服,如紅蓮業火般燃著從屍山血海裡拚鬥出來的狷狂,唯獨凝望她的眼始終幽闃如潭,烏沉中浮著一層霧,裡頭深藏的情緒,沈黛至今琢磨不透。
大約……是不屑吧。
也是,戚展白,大名鼎鼎的戰神,大鄴唯一的異姓王,劍下鮮血足可染透萬里河山,隨意清個嗓子,從南到北的番邦異族都要抖三抖。
當初夜秦戰敗,國君以五座城池籠絡他,他都不屑一顧,又怎會把她放在眼裡?
那晚的合巹酒終是沒能入口,不久他便領兵西征,至今未歸,再得到他的消息,便是兩年前他暗中命人騙她喝下的那杯鴆酒。
倒還真是一生順遂。沈黛冷笑。
鉛雲低垂,四面滲起濃墨般的黑,徐徐飄起了雪,爐炭卻滅了,本就不甚暖和的屋子旋即冷得像冰一樣,蟄伏在沈黛骨子裡的惡寒趁勢湧出,沿著筋脈叫囂得厲害,五臟六腑宛如刀絞。
自中毒後,沈黛每晚都要受這種折磨,卻只能生生挨著,由此可見戚展白是真的恨她。
又一陣寒意襲來,她咬緊牙關,想像之前一樣硬挺過去,可才剛呻吟一聲,喉間便湧起一股腥甜,意識昏沉下去……


許是生前執念太重,沈黛死後竟未入輪回,一縷芳魂還飄在王府上空。
屋裡院內跪滿了人,哭聲夾在風雪中,戚展白走後,湘東王府便敗落了,可這群人還一直對她不離不棄,若非當初他們發現得及時,那杯鴆酒早要了她的命。
沈黛心疼極了,想幫他們揩淚卻無能為力。
想起那個追在花轎後頭的少年,她心頭一抖,他現在過得如何?那樣溫潤如玉的一個人,連螞蟻都不捨得踩,為了她更是至今未娶,要是知道她死了,該多難過啊……
沈黛忙不迭飄去皇宮,入目卻是一盞盞貼著「囍」字的大紅燈籠,在夜色和雪色間漾起鮮豔的光。
承慶殿裡絲竹聲聲響,賓客們推杯換盞,歡笑不絕於耳,全是當年沈家剛出事時她冒著大雪挨家挨戶敲門,卻讓她吃盡閉門羹的人。
沈黛懵了一瞬,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偏還倔強地將這些拋諸腦後,可轉身就在新房裡瞧見那位曾對她許下海誓山盟的少年。
昔日藉著沈家東風方才入主東宮的他,如今已是人上人,在她喪亡這日換上大紅色的喜服,正春風得意地挑蓋頭。
紅綢滑落,一張熟悉的面容在龍鳳喜燭下清晰可辨,滿頭珠翠刺破屋內紅悶的光,瞬間擊潰沈黛心中僅存的僥倖。
華瓊!竟是華瓊!她的閨中密友,昨日還來王府探望她,抱著她痛哭流涕的人!
更諷刺的是,她髻上那支鑲金嵌玉的髮簪,還是先前她落難時自己接濟她的。
「陛下可真沒良心,當初姊姊待你那麼好,你還設計沈家,叫她家破人亡不說,又給她下毒,就不怕她死了來尋你報仇?」華瓊嘴上為沈黛鳴著不平,卻小鳥依人地偎進蘇元良懷裡。
蘇元良寵溺地點她鼻尖,「這裡頭難道沒有妳的功勞?放心,那女人蠢得很,當初朕在她花轎後頭隨便跑跑,她就能跟戚展白決裂,估計她到死都還認為,這一切都是戚展白所為。可憐那戚展白當年為了救她執意娶她為妻,拿自己的爵位保她性命,結果叫父皇罰去西境戍邊,大好前途盡毀,小命也難保,偏那蠢女人還不領情。」
說著,蘇元良臉色倏爾冷下,「尋朕報仇?呵,要不是因為她,朕何至於拖到現在才成婚!早不死晚不死,偏挑在朕成親這日死,晦氣!明日朕就讓人把她的屍首丟亂葬崗去。」
華瓊眼裡快意難掩,又嗔他一句「沒良心」,便半推半就地同他一塊倒在喜床上,金簪墜地,她只淡淡斜了眼,挑釁地勾唇,毫不留情地將它踢去角落。
沈黛踉蹌著倒退幾步,頹然癱坐在地。
原來這才是真相?她身上種種劫難,竟都是他們一手促成的?
雙手無力地垂在地上,又一點一點攥成拳頭,她想拔劍劈他們,再放火燒了這座冰冷的宮殿,可她什麼也做不了,撕心裂肺尖叫一通,也只有無盡風聲在嘲笑她的癡傻。
是啊,是她蠢,竟信了他們的鬼話,害了沈家,也害了……
腦海裡再次映出那道英挺的身影,和他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沈黛的心狠狠一擰,死死咬著唇。
他怎麼這麼傻?自己從沒給過他好臉,甚至都沒正眼看過他,他為何還要為她做到這分上,當真值嗎?
他離京那日,該是抱著多大的失望啊……過往的種種一一浮現眼前,沈黛用力閉上雙眼,將臉深埋入兩膝間,不敢再往下想。
湘東王府的哭聲漸漸被漫天轟鳴的煙火聲蓋住,整座帝京被熱鬧包圍,沈黛孤零零夾在其中,像個被世界拋棄的孩子,不想留,偏又逃不脫,只能抱著膝頭努力往角落蜷縮。
一顆在絕望中掙扎了三年都不曾毀滅的心,而今終於死在了帝京最繁華的煙火中,叫眾人的歡笑蝕出無數空洞,穿過雪夜長吟的風。
這個冬天為何這麼冷?她都已經死了,為何老天還不肯放過她!
「咻——」
一枝淬火的羽箭劃破長空,徑直射穿燈籠上的「囍」字,緊接著第二枝,第三枝……鋪天蓋地,尾羽震顫間,火舌已迅速蔓延成勢。
蘇元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落,提著褲子跌跌撞撞往外跑。
「陛下,陛下,救救臣妾!」華瓊抓著他的手淒聲求助,卻被他毫不留情地甩開。
沉悶的轟聲響起,房梁正中她頭頂,直到嚥氣她都不敢相信,上一刻還摟著她說會護她一輩子的男人,就這麼丟下她跑了。
賓客抱頭鼠竄,被一擁而入的玄甲軍包圍,手起刀落,慘叫聲此起彼伏,濃烈的血腥氣味蓋過酒香,方才還歌舞昇平的皇家喜宴,轉眼便淪為人間煉獄。
而那煉獄深處,有人策馬疾奔而來,戰袍肅穆,玄甲血跡斑斑,火光下散開淺淡的紅暈,好似沐浴著一層血霧。
沈黛雙眼緩緩瞪大,灰敗的心再次沉而有力地蹦跳了下。
他回來了?他竟真的回來了?他難道不知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嗎?
戚展白一個翻身下馬,長劍直抵蘇元良脖頸,將才從火海中死裡逃生的他又拖回更加可怖的陰詭地獄。
劍光輕閃,倒映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猩紅的眼眸裡醞釀著滔天怒火,宛如阿鼻地獄歸來的修羅。
「蘇、元、良!」他一字一頓,齒間似蹦著火星。
蘇元良兩股顫顫,拚命往後縮,中衣濕了個透,昨日還是一呼百應的帝王,眼下就只能靠拔高嗓門遮掩恐懼,維持九五至尊的顏面。
「戚戚戚展白,你可知你這把劍是架在何人頸上?是天子,大鄴的皇帝,萬里江山的主人,你生來就必須臣服盡忠的人!你可要想清楚,為了一個女人,你已荒廢三年,難道還要再為她背上不忠不義的罵名,遭天下人唾棄?」
一字一句都在誅心,換做旁人或許早已投降,戚展白卻只是一哂,三年戍邊之苦,皆散在這一抹雲淡風輕中。
「我此生至幸,便是娶她為妻,而你卻殺了她,今日你必須死!」
寒光一閃,雪花紛亂,蘇元良瞪大著雙目倒下,帶起的風捲走窗上一張搖搖欲墜的「囍」字。
縱使身居萬人之上,落地的聲音聽起來也就那麼輕描淡寫的一聲,殷紅從蘇元良脖頸噴出,灑了一地,漸漸被新雪覆蓋,再無半點痕跡。
天地重歸寂靜,彷彿這場驚天巨變就只是幻覺,唯火舌「滋滋」舔拭著雪花,照映出一地悽惶。
雪花越下越緊,紛紛揚揚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戚展白愀然立在其中,身影投在漏風的窗紙上,冷硬挺拔如初,卻也孤瘦得厲害,同那紙一樣風吹就破。
明明得到了一切,卻像是什麼都失去了,便是那般濃烈的火光幾欲照亮整片天幕,落入他深漆的眼眸中也如墜入萬丈深潭,掀不起半點波瀾。
沈黛的心擰成一團,她一向厭惡他滿手鮮血,此刻親眼瞧見這一切,卻只有滿腔懊悔和心疼,揉作一團堵在嗓子眼。
她飄過去想牽他的手,視線落在他腕間,動作驀地一頓。
他沾滿血汙的袖子底下,藏著一縷纖塵不染的黑亮髮辮,纓繩為束,底下還紮了個同心結,編法雖笨拙,卻打理得很好,可見主人對它的憐惜。
纓繩雖已褪色,沈黛還是一眼就認出是大婚那日她束髮用的五色纓,後來因她割髮而遺失,她用來同他斷絕關係的一縷頭髮,竟被他偷偷撿走,在腕上繫了三年?
「昭昭。」戚展白突然動了動唇,低啞的氣音意外寵溺。
沈黛愕然抬頭,那是她的乳名,從前戚展白還在王府時都只喚她「沈氏」,她還以為他不知道……
她心念電轉,忽然想起大婚之初的幾個日夜。
那時她無法從至親離世的痛苦中掙脫,終日借酒澆愁,戚展白過來尋她,她便畫半面妝,還嘔吐在他身上,每次都把他氣得摔門離開,一副再也不會登門的架勢。
可真當她醉得人事不省的時候,都會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擁著她,無論時辰多晚,都會柔聲哄她喝醒酒湯,她不肯喝,那人便耐著性子不厭其煩地哄,一聲聲「昭昭」喚得比誰都醇厚深情。
彼時她還當是夢,原來竟都是他。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戚展白亦垂下眼,直直望著她,一瞬不瞬,好像真能瞧見她似的。
沈黛不由一呆,三年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好好看他。
戚展白面容其實生得很好,半張銀色面具從額頭延伸到顴骨,擋住失明的左眼,露出的右眼卻幽深有神,微光在裡頭凝聚,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恰似春陽映心池,只一眼便掃盡整個冬天的灰霾。
沈黛身心不自覺柔軟下來,彷彿在雪夜蒼茫處覓到了萬頃星河。
人間幾多寒涼,唯有這裡是她的暖窩。
「我這樣做,妳是不是生氣了?」戚展白呢喃著,聲音灌滿風雪的悵然,方才的雷霆氣勢全沒了蹤影,是真怕她生氣。
片刻,他又不甘地咬起牙,「可他當真配不上妳!妳若真的惱了,待我百年之後再去同妳道歉可好?黃泉路上等等我吧,就這一回……求妳了。」
他薄唇抿成一線,嘴角抽搐起來,從最初的微不可察到最後的控制不住,甚至還起了哭腔。
曾經多麼不可一世的人啊,統帥過大軍,征討過蠻夷,三年邊疆寒苦都未能摧折他一身傲骨,現在卻用卑微到塵埃裡的語氣乞求她?
沈黛捂住口,心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發狠地攫住,心疼和自責化作淚珠,順著眼角一顆一顆砸落,終於壓垮她的身,叫她蹲在雪中泣不成聲。
於世人眼中,他是烽火戰亂中的救世神,太平盛世下的亂世魔,薄情寡義,高高在上,不會哭,不會笑,更不知情為何物。
可在她眼裡,他不是神,也不是魔,就只是一個疼她愛她的夫君,用隱忍和包容替她扛下天子之怒,固執地從老天手中給她搶來了三年時光。
他毫不保留交給她的心意,是這渾濁人世間最乾淨的感情!
這一生,她虧欠他的實在太多,若有來世,便換她來守他百歲無憂。
周圍漸次浮起柔光,一點點將她包圍,沈黛意識逐漸模糊,合眼前最後瞧見的,是戚展白迎著雪光,虔誠地親吻腕間那縷烏髮。
薄唇翕動,穿越三年冗長的歲月,穿越西境的風沙和帝京的雪,穿越煙火落盡後的寂寥宮闕,輕輕喚了一聲「昭昭」。
溫柔繾綣,一如當年。
第二章 斷開壞心手帕交
沈黛從黑暗深處驚醒,眼角還沾著濕意。
外間不斷有說話聲傳來,混著焦急的步伐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出門買個首飾,怎麼就落水了?燒都退了人還不醒,可真急死我了!」
「夫人莫急壞了身子,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落水的事老奴問過春纖,說是姑娘回來的路上叫那華姑娘拉去遊湖,原本大家有說有笑好好的,華姑娘說給姑娘帶了有趣的玩意兒,春纖她們隨她去取,回來就發現湘東王竟在畫舫上。」
「誰?」先前說話的女子一下拔高了聲,「那閻王怎會在那兒?」
「老奴也奇怪,要說咱們顯國公府和湘東王府之間向來沒什麼往來,可最近不知怎的,外頭都在傳王爺瞧上了咱們姑娘,要討來做王妃。這回莫不是湘東王瞧準畫舫上沒人,想對姑娘……」
這是在說什麼?
沈黛被吵得頭疼,緊了緊眼皮,有些吃力地睜開,混沌的光影慢慢凝成一簇有形的海棠,於冰絲帳頂嫣然綻放。
天光瀉進來,帳幔波光粼粼,像一片起伏的水浪,依稀還散著淺淡的暖香,一點點撫慰她千瘡百孔的心。
是佛手柑的味道,母親常年患有心疾,爹爹便照太醫吩咐,將家中熏香都換成這味,說是可以安神。
她小時候受了委屈,只要聞見這香氣,小小的心就有了著落,即便天塌下來她也是不怕的,因為母親來了。
「母親?」沈黛有些迷惘。
外間的人聽見動靜,忙停下交談走了進來,掀開帳子,一張熟悉的面容出現在沈黛眼前,眼角眉梢盈滿了憂思和倦色,見她無恙,這才鬆了口氣,淚水中漾起笑的漣漪。
一如抄家那日,她被重重枷鎖壓垮了身,仍強撐著仰面目送她上花轎,嘴角擠出的一絲溫柔。
「昭昭,我的寶,妳要是再不醒,母親可就要隨妳去了!」林氏一把將玉面蒼白的小姑娘牢牢摟入懷中,恨不得揉進骨頭裡,聲音盡數碎在哭腔裡,句不成句。
屋裡人悉數圍聚過來,激動得捏著帕子低泣,更有人朝天磕頭,嘴裡直念「老天保佑」,一張張皆是昔日的熟面孔。
沈黛越發怔忡,視線在林氏身上停了會兒,又茫然掠過屋子。
自己出嫁前的閨閣沒人比她更熟悉了,裡頭隨便一樣擺設都能抵尋常人家數年的花銷,單說她身上蓋著的這床錦被也是宮中所賜,與公主所用之物同等。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死了嗎?
腦中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她的心驟然一緊,抓住林氏的手急問:「母親,現在是何年?」
林氏一愣,「自然是天佑八年。妳這孩子,怎的落個水連這都忘了?難不成還燒著?」邊說邊憂心忡忡地伸手探她額溫。
「天佑八年……落水……」沈黛喃喃著,指甲用力掐了下掌心,椎心的疼痛刺得她倒吸一口冷氣,繼而又克制不住狂喜。
不是夢,是真的,她真的回來了!回到十五歲這年,顯國公府還未被抄的時候!
無盡的委屈和思念順著喉嚨湧上來,她咬著唇抽噎,才喚了聲「母親」眼淚便滾落下來,跟斷線的珠子似的,嬌小身子蜷縮成一團,奶貓一樣不住地顫抖。
林氏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幫她揩淚,持家二十多年從未出過錯的人,手裡明明就捏著帕子,此刻卻慌亂到直接拿袖子擦,聲音比手還抖,「昭昭莫哭,昭昭莫哭,妳病才好,仔細再哭壞了。」
想起白日之事,她才壓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頭,「可是那湘東王在畫舫上對妳做了什麼,妳反抗,所以才失足落水?」
她雖不懂朝堂之事,但關於這位王爺的傳聞卻聽過不少,真真是個厲害的主,文韜武略無一不精,弱冠之年就已累下不世戰功,更破了大鄴異姓不得封王的先例。
但他脾氣也是頂頂不好,手段又狠辣,動起怒來那都是要死人的,若誰家有小兒夜哭不止,只消報他的名兒便可了事,保准比說閻王還管用。
但她不管戚展白如今多麼得聖心,只要敢對她女兒下手,她便是拚上這條命也要將他碎屍萬段!
沈黛卻搖頭,「王爺不曾對我做過什麼,恰恰相反,他還救了我。」
她記得這事的來龍去脈,天佑帝欲封二皇子蘇元良為太子,還要賜封她為太子妃,消息剛傳出來,華瓊就匆匆跑來尋她,說戚展白傾慕於她,欲搶先到御前請旨賜婚,憑他如今的名望,天佑帝定會應允。
她本就對戚展白存了偏見,華瓊再這麼一攛掇,她當即火冒三丈,後來畫舫裡就剩她一人,戚展白又莫名其妙出現,便更加相信他心懷不軌。
她指著他鼻子臭罵一通不算,還拔了髮簪丟到湖裡,囂張道:「想娶我啊?把簪子找回來,我便嫁給你。」
然後她就遭了現世報,腳底打滑跌入湖中,印象中還是戚展白把她救上來的。
也是直到後來她才知道,並非戚展白想棒打鴛鴦,而是勇毅侯府有意拉攏他,讓華瓊和他聯姻,今日正是兩家約好相看的日子。
華瓊一門心思全在蘇元良身上,便設計了這麼一齣,既能讓自己擺脫這樁婚事,又能毀了沈黛的清譽,從而斷絕她進東宮的路。
當真好算計!
「妳這丫頭,真叫我慣壞了!」林氏聽完,恨聲戳了下她額角,見她吃痛,又心疼地幫她揉。
沈黛訕訕吐舌,膩在林氏身上,依戀地輕輕蹭著,「母親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任性,也不會隨意聽信旁人。」
前世的苦她已經嘗得盡夠了。
春天的陽光尤為溫潤,透過銀紅的軟煙羅潑灑進屋,她坐在波光裡,螓首微垂,睫影深濃,聲音沾染些許隔世的滄桑,眸子卻異常明亮,直要將滿園春色都蓋過去,林氏雙眸也跟著發亮。
她統共生養了一兒一女,小女兒自落草起身子骨就一直不好,總覺是被自己拖累,故而更加偏疼她一些,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卻也把人縱得天不怕地不怕。
小時候還好,等到大了,她難免擔心女兒會在性子上吃虧,就像今日這樣,可瞧眼下這情況,竟是因禍得福,先頭那顆起伏不定的心一下收回肚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的昭昭終於長大了。」林氏撫著沈黛的腦袋,欣慰地笑開,想起華瓊,她眼神又驟然冷下,「昭昭莫怕,妳爹爹和哥哥現在雖不在家,但母親在,妳自管在家好生休養,這事,母親為妳做主。」
敢這般算計她女兒,真當她顯國公府無人嗎!


國寶似的在床上將養了幾日,沈黛身子已然大好。
她自小就不是一個能靜下心來的人,前世最後的時光又幾乎都在床上度過,眼下好不容易重生,自是想多出來走動,感受一下人間煙火,哪怕只是站在廊下看丫鬟點燈籠也是極好的。
驚蟄過後,帝京總有下不完的雨,把淡月軒的花花草草澆得萎靡不振,春信和春纖忙著在院裡張羅錦幄保護花盞,沈黛幫不上忙,便坐在廊下同她們說話。
主僕三人插科打諢,正當熱鬧,邊上忽然傳來一陣羽翅搧動聲,有雀鳥自花中驚起,引得幄下金鈴一串亂響。
沈黛回頭,雨幕深處走來一人,素色襦裙配一柄青竹油紙傘,許是來得太急,劉海叫雨淋著,濕答答地黏在額角,她卻無暇打理,只仰頭朝沈黛笑得格外真誠。
華瓊,她前世最要好的閨中姊妹,也是傷她最深的人。
前世今生截然不同的兩張嘴臉在腦海裡交織,沈黛心頭翻滾著沸湯般的怒意,雙手在袖底緊緊攥著,臉上卻笑得越發柔和。
春信和春纖拉長臉,擼起袖子要攆人,她只搖頭讓她們退下,就這麼把人趕走可就不好玩了。
「聽說姊姊病好了,我特來探望,這般擅作主張,不知可有打擾到姊姊休息?」華瓊見人都退下,暗鬆一口氣,嘴邊笑容更大,握住沈黛的手一陣噓寒問暖。
打擾倒算不上,只是這「特來探望」沈黛卻是不敢受的,自己病好都有幾日了,她晴天不來,陰天不來,偏挑今兒這下雨天來,可真是感天動地,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還想從她身上算計什麼呢!
沈黛漠然抽回手,摘下腰間的繡帕,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適才被她碰過的地方,聲音浸潤了春雨的薄寒,「妹妹今日來這,可是為了春宴的帖子?」
每年寒食過後,帝京都會開春宴,門檻極高,等閒人家連在牆外聽聲兒的資格都沒有,這宴會原只是邀京中望族聚在一塊賞花,後來卻成了各家相看提親的去處,今年這場便是天佑帝為蘇元良和戚展白兩人擇妃而特地舉辦的。
前世她是內定的二皇子妃,也懶怠去赴宴,倒是戚展白拒絕賜婚,王妃的位置始終懸著,後院也空無一人,直到她嫁過去。
至於華瓊,勇毅侯府早就沒落,本就難接到邀請,沈黛的姑母也就是當朝皇后得知她落水的緣由,更是將華家今後所有宴會的帖子都給扣下,以示懲戒。
華瓊急了,這才跑來求助,偏生前世她還真幫忙討了一份,倒給了華瓊機會攀上蘇元良,助他害了沈家,不過這輩子嘛……
沈黛扯了下嘴角,問完這句便不再開口,只慵懶地倚著美人靠,眼皮散漫掀起,白嫩指尖搭在膝頭,悠悠哉哉地敲叩,底下壓著的正是那張燙紅灑金的帖子,還是二皇子親筆寫的,全帝京獨此一份。
華瓊因她方才的躲避本就吃了一驚,再瞧見這個更是銀牙緊咬,努力不去看,眼睛卻有自己的意識,直要在上面盯出兩個洞。
四下靜謐,那一聲聲緩而輕的敲擊聲經雨聲勾勒,清晰得彷彿就敲在她心尖,手心都跟著冒汗。
人人都知沈家養了朵人間富貴花,模樣學識樣樣拔尖兒,就是脾氣不大好,驕縱任性,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來之前,華瓊有想過沈黛會為畫舫的事同她生氣,也做好了受奚落的準備,左右她生了一截蓮花舌,無論沈黛氣得多狠,她都有自信能把人哄得繼續為她鞍前馬後。
可沈黛偏偏什麼氣也沒有,還笑得比花兒還好看,那種從容恬淡的氣質跟過去完全不同,像是早就埋好陷阱,就盼著她自投羅網一樣。
袖底的手握了握,華瓊趕緊轉了話頭,「姊姊可是還在為那日之事生氣?天地為鑒,我當真不知王爺為何會到畫舫上來,還害姊姊落了水……」
她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話沒說完眼底便攢出一泡淚,卻是咬著唇直到發白也不讓掉下來。
換成前世,沈黛這會兒免不了要自責懊悔一番,什麼都應了,可想起宮中那場婚宴以及那杯鴆酒,她只不鹹不淡地「哦」了聲。
「妳回來的時候,王爺已經將我救上來了,且此前一段時間畫舫裡都只有我一人,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妳是如何斷定王爺當時就在畫舫上的?沒準是王爺恰好遊船經過,見我落水便施以援手呢?」
華瓊瞬間啞巴了,她很清楚不是這樣的,但偏偏不能說,幾次要開口都被她自己咬著舌尖硬生生忍下,差點咬出血,最後只能訕訕笑著抬手撩了撩鬢邊的碎髮。
「原、原來是這樣,姊姊要是不說,我還真就誤會了……姊姊還是要小心,畢竟王爺對妳心思不純。我聽說他因為自己天生瞎了一隻眼,就見不得旁人雙目健全,每每處死戰俘前都必先剜去那人一隻眼,實在慘無人道,姊姊若是跟了他,還不知要受多大委屈呢!」她邊說邊笑著去挽沈黛的手,「我也是為姊姊好。」
沈黛眼神陡然變狠戾,為她好?
為她好卻故意誆她去遊湖,落水了也不見她搭救?為她好事後還暗中命人將她和戚展白「私會」的事添油加醋地散佈出去,汙她清白?
這聲好她委實擔不起!
沈黛一把拍開華瓊的手,眼風如刀,直瞪得她瑟瑟後退,「少了一隻眼又何妨?這世間多的是睜著雙眼卻不辨黑白,故意混淆是非的人!」
就像華瓊和蘇元良,就像以前的她。
莫要以表相取人,這還是上輩子他們倆親自教給她的道理。
「若無王爺在前線保家衛國,妳哪還有閒暇在這搬弄口舌?道不同不相為謀,華姑娘以後還是莫要再來尋我,也切莫再喚我姊姊,沈黛無福消受。」一番話鏗然落地,沈黛甩了袖子,頭也不回地轉入月洞門。
華瓊面色青白怔在原地,手背火辣辣地疼,簡直不敢相信幾日前還在自己面前譏諷戚展白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的人,怎麼發一回燒就成這樣了?
帖子的事還沒著落,華瓊不甘心,拔腿追上去,卻被門後走出來的兩個婆子架著胳膊丟出去,在雨地裡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新裁的裙衫汙了大片。
「放肆!我可是勇毅侯府的千金,妳們算什麼東西,敢這樣待我?」
話音剛落,她就被人拿碎布堵上了嘴。刺鼻的腐臭味嗆得她胃裡直犯嘔,想掙扎又被死死摁在雨地裡,用力過猛下指甲斷了,疼得她眼淚嘩嘩直流。
「姑娘是勇毅侯府的千金不假,可這裡是顯國公府。我家夫人說了,這裡不歡迎妳,來了便直接攆出去,姑娘若不高興,大可回勇毅侯府搬救兵,我們顯國公府雖不喜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誰不知勇毅侯府而今敗得就只剩個名兒,大家躲他們跟躲瘟神一樣,而顯國公府卻是實打實的百年高門顯貴,出過三代帝師、五任皇后,族中子弟皆居朝中要職,其餘世家皆有起有落,唯獨沈家一直聖眷不衰,讓她回去搬救兵上沈家尋事,沒得討家中一頓打!
雨還在下,澆了華瓊滿身,她又冷又疼,在冰雨中直打擺子,一番拚死反抗,還是被五花大綁,抬桿從手腳間一穿,又如抬豬狗般被丟出大門。
而那抹海棠紅在翠意朦朧的春雨裡依舊鮮煥如初,縱有幾分病態也只會為沈黛增添幾許嬌意,全然不似人間顏色。
丫鬟們撐傘,將她仔細呵護在中間,從始至終,她周身連一絲雨都沒沾上。


「姑娘,方才夫人將灶房上的兩個婆子也一併打發走了,算上前兩日逐出府的,這下名單上的人都齊了。」
青磚地吃了雨水,顏色變得烏沉,似抹了層油,春纖仔細托著沈黛的肘彎邁上廊階,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話。
風雨中還含著華瓊的悲泣聲,春信收了傘,回身朝月洞門啐道:「敢在姑娘身邊安插人,還有在這臉哭?怪道每回姑娘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是第一個趕到的,大羅金仙都沒她這腳程,姑娘只是將她丟出門去,實在太便宜她了。」
沈黛笑了笑,將寫滿姓名的紙揉了,「自然不能就這樣便宜她,她能在我身邊安排人,我也能送她幾雙眼。府裡換人的事先不要洩漏出去,在抓到有力的把柄之前,切莫打草驚蛇。」
若非前世親眼在宮中瞧見名單上的許多人,她原都是不信的,果然人心隔肚皮,要不是有這群白眼狼在,華瓊也難助蘇元良成事。
如今她有幸重生,自是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廊下竹簾或捲或放,風從竹篾的間隙裡吹入,拂起鬢邊的髮,撩得臉頰癢癢的,沈黛抬指捋了下,繼續不疾不徐地安排著。
天光斜了滿懷,精瓷般的面頰透出細膩恬淡的粉色,剪影落在竹簾上,嫋嫋隨風流動,襯著滿院鳥語花香,俏生生一幅美人遊春的畫兒,饒是見慣了姑娘的美貌,春纖亦不自覺看呆。
姑娘過去一直被家中保護得很好,性子單純,不知人心險惡,與人交往從來都以心相待,雖能換來同樣的真心,但也容易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
可這回一病,姑娘就像變了個人,性子穩重許多,遇事也會多加思量,不再盲從,就好比一塊精心打磨的璞玉去了外頭的濁石,光華便再遮掩不住。
方才華瓊過來時,她還擔心姑娘又叫她的眼淚誆了去,現在看來竟是她杞人憂天。
「姑娘快別想這些煩心事了,皇后娘娘早間命人送了新裁的衣裳過來,姑娘快回去試試,可漂亮了!那麼多受邀的閨秀,只有姑娘得了這賞,等到春宴那日,姑娘一定要穿上,叫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統統閉嘴。」春信磨刀霍霍,恨不得明日就是春宴。
這幾天臥病在床,沈黛雖不知外頭情況,但大抵也能猜到鐵定傳不出什麼好話。
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她已不會像從前那般,非要在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上爭長短,但到底是不忍叫這些真心待她好的人難過,便順從地笑著道:「好。」
「聽說最近京郊鬧匪,鬧得可凶了,也不知春宴會不會受影響?」春纖憂心忡忡。
春信卻一臉自信,「怕什麼?這回可是宮裡頭操辦的,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我就是擔心姑娘。」
兩人還在絮絮說著話,沈黛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早去了別處。
她雖是重生,但這重生的時機也委實尷尬,再過不久那封構陷沈家的密函便會出現在御前,成為一切禍事的開端。
說到底,華瓊不過是閨閣女子,且又是這麼個家世,失了自己的助力,她便成了折翅的鳥,再如何也翻不出這深宅高牆,麻煩的還是蘇元良,還有那樁噁心人的婚事。
如今朝堂之上,二皇子一脈獨大,陛下也頗有封蘇元良為太子,並放權讓他監國的意思,放眼整個大鄴能與之抗衡的就只有戚展白,可她剛把人得罪了個乾淨……
這傢伙是出了名的恩怨分明、睚眥必報,當初戚家式微,那些垂涎兵權的人都爭先恐後來踩一腳,恨不得將他踩到泥裡頭去。
可後來西涼來犯,朝中無人能敵,還是他在御前簽下生死狀,憑一腔孤勇幫大鄴奪回失地,不僅讓戚氏一族重歸名臣閣,更讓昔日作踐他的人全栽了大跟頭,至今不得翻身。
那日自己這般羞辱他,戚展白就算再大度,只怕也已氣煞,否則自己病了這幾天,他怎會一點動靜也沒有?沒準就在家裡頭琢磨怎麼收拾她呢!
偏生這節骨眼爹爹和哥哥都不在京,母親又不通政事,她只能去找戚展白幫忙,也不知自己若是主動道歉求和,他能搭理嗎?
沈黛秀眉一點點耷拉下來,甚是愁悶地歎了口氣。
第三章 王爺偷偷關心
同往昔一樣,今年春宴依舊設在帝京城郊的一處皇家別院。
這裡曾成就過鳳翔帝與純懿皇后的一段佳話,被世人奉為姻緣聖地,院中那座曾指引帝后相遇的木拱橋更是有「連理橋」、「鵲橋」之美稱。
下了馬車,沈黛便由宮人接引,徑直去往後院。
三月春和景明,院裡亦是一派生機盎然,木製的長廊在花紅柳綠的世界裡蜿蜒,直要走到桃花源去,被這樣的景致包圍,沈黛沉悶的心稍稍放鬆了些。
她正邁步下廊階,一團肉嘟嘟的橘色毛球忽然迎面飛撲進她懷中,瞇著眼叫了一聲,「喵!」
沈黛掂了下牠的重量,扯著牠圓滾滾的肉臉,嫌棄道:「哎呀,知老爺,你怎的胖成這樣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也就妳說牠胖牠才不生氣,這要換做旁人牠早一爪子撓上去了,連我都說不得牠……哼,養不熟的白眼貓。」
走廊盡頭是一片湖,旁邊落著一座四角攢尖的紅亭,飛起的簷角宛如美人畫斜紅,貓主人懶洋洋坐在裡頭,嘴上喋喋不休抱怨,金芒透過檻窗在她頰邊灑落柔旎的光,一顆淚痣點在眼梢,恰到好處的嬌俏,正是寧陵公主蘇清和。
見沈黛過來,蘇清和把掌心的乾果往碟子裡一掃,拍拍手朝她勾了勾食指,「過來我瞧瞧,可是叫湖水泡發了?」
沈黛掀掀眼皮,「妳當我是木耳呢!」
她幾步上前,將貓往蘇清和懷裡一塞,坐到石桌對面,隨手把她最愛吃的那碟蜜餞拽到自己面前。
蘇清和是天佑帝膝下唯一的公主,自是寵愛有加,而她因幼年失恃一直養在皇后身邊,沈黛小時候常隨母親進宮看望姑母,兩人就這麼熟絡起來,私底下也從不計較身分規矩,驕縱的性子湊到一塊啊,敢上金殿揭瓦。
「泡發了也是妳活該!」蘇清和冷哼,「叫妳總被那姓華的糊弄,我的話倒一句也聽不進去!要我說,戚展白就不該救妳,就該讓妳在水裡頭好好清醒清醒!」
她嘴上一通叫囂,扭頭還是打發宮人,把自己從宮中捎帶出來的補品呈給沈黛,高高一摞堪比小山。
沈黛忍笑,心裡淌過一陣暖流。
前世蘇清和也曾苦勸她不要與華瓊來往,還委婉地提醒她蘇元良並非表面那般良善,倒是戚展白的確值得她託付終身,偏她一句也聽不進去,鬧到最後兩人幾近決裂。
可後來她中毒後度日艱難,蘇清和卻不計前嫌接濟了她不少珍貴藥草,否則她也沒法子支撐兩年,終究是她太糊塗……
抿了抿唇,沈黛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是我有眼無珠,錯交逆友,害公主為我擔心了。」
沈黛突然這般嚴肅,倒叫蘇清和愣住,忙攙她起來,可心裡還憋著氣,端起架子哼道:「別以為這樣我就原諒妳了,以後妳要是再敢同那姓華的來往,我便……我便叫人去勇毅侯府打斷她的腿!」
打斷華瓊的腿,而不是她的?
沈黛忍俊不禁,搖著她的手,「遵命,公主。」
蘇清和也知自己這話有歧義,噘嘴摸了摸鼻子,從別處找補,「妳可別多想啊,我不怪妳,還不是怕某人尋我麻煩?」
這回輪到沈黛愣住。
蘇清和很有種反將一軍的快感,鳳眼吊起,語氣滿是揶揄,「院裡新栽的曇花可還喜歡?為了那花苗,某人可是放下架子求到我面前,就差去偷國庫了!」
宮人們抿著嘴憋笑,春纖和春信交換了個眼神,臉上也染了笑,就沈黛還雲裡霧裡。
她是喜歡蒔花弄草,院子裡也的確種了曇花,花苗是去歲夜秦國進貢的珍品,較一般曇花要嬌貴不少,陛下賜給姑母幾株,姑母對這些興致缺缺,便都賞給了她。
為防止踩踏,她特地將花都種在牆腳,還在上頭支了木架,這都種快一年了,怎麼就成新栽的了?
沈黛一臉茫然,蘇清和故意吊著她,就是不說,兩人鬧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春纖上前解釋。
「姑娘脫險那晚,奴婢去院裡頭巡夜,發現花架子垮了,花也叫人踩了一腳。這麼個靠牆的位置,平素壓根不會有人經過,況且淡月軒的人都知道姑娘極愛那花,不會故意破壞,奴婢便留了個心眼,結果……」春纖噗嗤笑出聲,「就在前天夜裡,王爺偷偷翻牆,蹲在那兒幫姑娘種花,叫奴婢逮個正著!」
沈黛懵了下,圓著眼睛下意識追問:「王爺?哪個王爺?」
亭內穿梭往來的眼神俱都含著曖昧,知老爺也不例外。
沈黛一下明白過來,小鹿在心裡雀躍亂跳,撞得她面紅心熱,連日積壓在心頭的鬱塞,都隨著這一撞一氣兒全都打通。
「姑娘是沒瞧見王爺當時的模樣,臉憋得通紅,眼珠子四處亂瞟,身板倒繃得筆直,非說自己只是路過,讓奴婢不要瞎想,否則就治奴婢的罪,然後就不說話了,嘴閉得比河蚌還緊。奴婢以為王爺總該再辯解兩句,哪有人深更半夜路過別人家院子種花的?誰知王爺偷瞟著主屋窗子,半天就憋出一句『她還好嗎』,語氣還低三下四的。」
亭內歡笑一下止住,四面悄寂,唯檻窗上懸掛的竹簾輕搖,叩著桐油漆面的抱柱,春纖的話散在裡頭,尾音也自然帶起幾分惆悵。
春信長歎了聲,「這幾日姑娘臥病在床,二皇子除了頭日裡打發人來問過,說了幾句漂亮話就再沒下文,別說姑娘,我們做丫鬟的心都寒透了!倒是王爺,總七拐八彎借別家名頭送來不少補藥,被拆穿了還不肯認……」春信驚覺失言,懊喪地拍了下嘴,垂著腦袋嘟囔,「王爺不讓說的。」
春信與春纖是沈黛的貼身丫鬟,雖然知曉姑娘不喜湘東王,可她們也相信公主不會沒來由地說二皇子不好,這次的事情更證明了公主的話沒錯。
沈黛垂了眼,風吹著鬢邊的髮,她抬手勾好,纖白指尖停在耳邊,久久緊攥成拳。
原來不是不願來看她,只是不敢,真是個呆子啊!
他被她羞辱一通竟也不生氣,還想著來看她,甚至不惜翻牆,踩壞她的花便踩壞了吧,他一個大權在握的王爺,自己能拿他如何?可他還是原模原樣地種了回來,被抓現行連辯解都不會,只想著關心她。
誰能想到鐵血數年、鬼神見了都要繞道的湘東王,骨子裡卻是個赤誠乾淨的少年,喜歡一個人不會說,就只會悶頭一心一意待妳好,方法或許笨拙,卻毫無雜念,甚至都不求妳知道,只要妳好,他便知足。
蘇清和親自倒了盞溫茶遞到沈黛手中,語氣是少有的鄭重,「以我的立場,原不該和妳說這些,但不說我良心不安。今日春宴的目的妳我都清楚,這幾日妳臥病在家,應當也瞧出來他們倆究竟誰才是真心待妳的,妳若還想嫁給蘇元良,我絕不棒打鴛鴦,但妳若是有別的思量……」
蘇清和閉了嘴,饒有深意地打量沈黛神情,意思雖沒點破,可沈黛心裡仍起了片不大不小的漣漪。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前世的愛恨都深切地刻在骨子裡,到底是沒法再像同齡的閨秀那般,況且眼下大難當頭,她也無暇考慮這些,左右蘇元良是決計嫁不得的。
不做多想,沈黛便脫口道:「我不想嫁給二皇子,我想……我想……」
想嫁給誰呢?
她一下沒了話,腦子裡雲遮霧繞,待細細分拂開,浮現出的卻是那個半夜路過她家院子種花的少年,芳心毫無徵兆地蹦跳了下,臉也跟著灼灼燒透,彷彿心田也被他種滿了無數小花。
倘若他願意,今生再嫁他一回,也不是不行,權當是報恩了。
可還沒等沈黛琢磨明白,蘇清和就狡黠一笑,扯著嗓子衝她身後喊,「喂,聽見沒?她說她不想嫁給蘇元良!」
沈黛一愣,幼鹿般的眼睛呆呆眨巴兩下,愕然回頭。
帝京近來雨水豐沛,今兒也是個將晴不晴的天,厚厚一層雲翳在天上密密搭建,邊緣傾瀉下一排參差的光瀑,周遭景物便如濃墨遇水般在裡頭融化開來。
戚展白自一棵垂柳後繞出,負手立在光下,面龐白淨,五官俊秀,比之武人要多幾分清雋,較之書生又不失血性剛毅,雖藏了一半在面具後頭,卻絲毫折損不了他的氣韻,反而更添幾縷清冷神祕。
一身玄衣繡著精細的平金竹葉紋,明明是溫潤的紋樣,硬是被他撐起了種力拔山河的雷霆氣勢,獵獵浮動間折射著細碎的輝煌,一絲一縷皆是崢嶸往來的壯闊,周遭空氣都因他的到來而冷了不少。
內侍連滾帶爬地從樹後頭鑽出來,一疊聲向他磕頭求饒,「王爺,並非奴才有意誆您至此,實在是……求王爺恕罪!」
戚展白牽起一邊嘴角嗤笑,冷冷望向亭子裡的罪魁禍首。
宮人們腦袋立時矮下一大截,屏息不敢出聲,蘇清和閃身躲到沈黛背後,還故意推了她一下。
沈黛反應不及,就這麼徑直望進戚展白眼底,恰有一縷光斜切過他眉眼,烏濃的眼睫一根根描摹出纖細的金邊,底下幽深的一潭泉卻淬滿風霜寒意,黑幽幽望不見底。
可當裡頭投映出她的身影時,沈黛卻清楚地瞧見那裡頭冉冉升起了一抹光,輕輕一漾便照進了她心坎。
「哎呀,我突然想起母后還有事尋我呢!」蘇清和撂下這話,提起裙子就跑。
她的宮女內侍緊隨其後,烏泱泱一大幫人蜂群遷徙似的從亭內撤出,動作之快,彷彿事先早就訓練好,連貓都不要了。
原本熱鬧的小紅亭,眨眼間就只剩沈黛和戚展白。
風比剛才大了好些,沈黛呆立亭中,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濃翠的枝葉在亭頂鋪張成傘,颯颯搖得響亮,光影紛亂,一如她此刻躁動不已的心。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方才她們對他的調侃他可都聽見了?他該不會以為是自己把他騙過來,故意羞辱一通吧?
沈黛心口亂跳,垂著腦袋不敢看他,手緊緊攥住團扇底下的流蘇,下意識繞著纖指纏來纏去。
「真巧,每次見到沈姑娘都是這般際遇。」戚展白勾起一側唇角,濃睫在陽光下密密交織,篩落無數碎光,透著的卻是無盡冷嘲,「這回應當不是本王唐突了吧?」
他嗓音不似京中紈褲子弟那般慵懶,時刻膩著脂粉味,加之眼下刻意繃緊,便成了劍鋒上疾走的寒芒,直捅人肺管子。
看來是誤會大了啊……
沈黛手一緊,不慎將流蘇拽了下來,尷尬地在手上握了會兒,她定了定神,將流蘇收回袖中,垂首行至他面前,福身行禮。
「那日承蒙王爺搭救,沈黛方能化險為夷,是沈黛不知好歹,冒犯了王爺。今日特邀王爺過來,不為別的,只為向王爺賠罪,畫舫和宴席都已備好,不知王爺可願賞光?」
沒反駁,也沒跳腳,全然不見平日的驕縱,乖順的一點也不像她。戚展白一訝,瞇起眼審視般垂眸看她。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煙羅紫襦裙,烏髮在鬢邊柔柔散開幾絲,薰風吹來,衫裙貼著她嬌軟嫋娜的身段拂動,還散著香味,一種世間任何名貴香料都調配不出的、只屬於她的獨特馨香。
戚展白不由得輕輕吞嚥了下,手抄在背後攥了又攥,靠指甲狠狠抵著掌心的痛,強行忍住了那股要扶她的衝動,冷笑道:「不必了,本王不喜歡遊湖。」
語氣夾霜帶雪,似意有所指。
沈黛心裡當即咯噔了下,畫舫是她來之前吩咐人預備下的,此園湖景乃帝京一絕,她來過數回,雖已有些厭倦,可戚展白並沒她這般閒暇能來享受風景,她就想帶他來看看,沒別的意思。
可她千算萬算,卻獨獨忽略了他們倆上次就是在畫舫上鬧僵的,這回她又請他上畫舫,怎麼看都像不懷好意。
手心滲出一層薄汗,沈黛忙抬頭想要解釋,可戚展白早已揚長而去,步履如風,毫不留戀,英挺的背影似出鞘的利刃,凜凜閃著寒光,透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勢。
沈黛遠遠瞧著,一口氣從頭瀉到腳。
果然,過去對他的冷漠和無視,一樁樁一件件全報應到了現在,而今無論自己說什麼,他都不會再相信了……


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屏風將花廳分隔成兩端風景,未出閣的貴女們圍在一處說笑,衣香鬢影掩在團扇後頭,男賓則在另一頭舉杯暢飲,偶爾蹦出一兩句出格的話皆被笑聲蓋過。
唯有窗櫺邊的棋桌始終悄然無聲,落針可聞,一局棋才開沒多久,黑棋就已奄奄一息。
戚展白卻無動於衷,靠坐在椅上,撚著黑子緩緩摩挲著,暖陽照下來,潑墨般在他白皙修長的玉指間漾起一痕淺墨,可映入他深邃的鳳眼,轉瞬便了無痕跡。
棋桌對面,關山越無奈地搓著膝頭,時不時直起背,伸一伸早已坐得僵麻的腰。
王爺回來後就一直不對勁,問他原因也不說,還非要拉自己下棋,下就下吧,若他能排解出來也好,偏又下得心不在焉,破綻百出。
王爺是何人?七歲就能同當朝國手打平,這幾年在沙場上歷練,佈局的手段越發爐火純青,他根本招架不住,現在卻成了這樣?
其實就算王爺不說,自己在他身邊做了這麼多年護衛也能猜到,適才寧陵公主身邊的內侍過來尋人,樣子鬼鬼祟祟的,他就知曉定與那位沈姑娘有關。
連他都能察覺出貓膩,更何況王爺,可明知會自取其辱,王爺還是去了,就像畫舫出事那日。
王爺本是最有資格袖手旁觀的人,卻毫不猶豫地下水救人,濕衣服都顧不得換,抱著人著急忙慌地去尋太醫,追隨王爺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王爺慌成那樣,手和聲音都在抖,像風裡頭的枯葉。
明明當初十萬敵軍將他們一萬人馬圍困山谷,走投無路時,王爺連眉頭都沒皺過。
唉,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縱使沉穩持重如戚展白,也終究逃不過「沈黛」二字。
又過了半炷香,黑棋還沒落子,關山越捏了捏手,斟酌著語氣道:「王爺,若是沈姑娘的事還沒解決,不如先……」
話還沒說完,戚展白的眼刀便狠狠殺了過來,「她的事與本王何干?她便是再落水,淹死在湖裡頭,本王也絕對不會去救她!」
說罷便舉起茶盞一口仰盡,發現是茶,他還皺眉悶哼了聲,指尖緊捏杯沿,隱有細響傳出,手背都迸起了幾道青筋。
關山越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低頭再不敢多言。
空氣凝滯,遠處自顧自說話的人也察覺到異樣,紛紛噤聲不敢言語,偌大的花廳安靜得連一絲呼吸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隻胖嘟嘟的橘貓從門外躥進來,幾步蹦到棋桌邊,嘴裡叼著一柄沒了流蘇的團扇,仰起小腦袋焦急地望向戚展白。
是蘇清和身邊的知老爺。
大約又是什麼新騙術吧。戚展白冷嗤,收回目光懶得搭理,扭頭時卻瞥見團扇綃紗上落著一點鮮豔的紅。
他冷硬的身形猛然一晃,心底生出一絲不安,杯內新添的熱茶濺出兩滴,手背紅了一片,他也不覺疼。
像是要驗證他的直覺,屏風後頭起了一陣騷動。
「你說什麼?盜匪?哪來的狂徒,竟敢到皇家別院撒野?」
「誰知道啊,就在紅亭子那邊,好像還傷了人,血還在湖邊上流著呢!」
嘩啦啦,茶盞連同棋盒被一併掃落在地,棋桌都跟著震了震,險些翻倒,眾人驚詫地望過來,就瞧見一個黑影風似的飛捲出花廳,消失在月洞門外。
第四章 相約再遊湖
春宴辦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鬧出這等事,不過好在侍衛來得及時,出事前就已將歹人制伏,除了那幾個狂徒在打鬥中流了血,其他人並無傷亡。
紅亭子離事發地有段距離,沈黛當時還在亭子裡發愁,並不知情,這會子聽說了,免不了好奇過去探看。
湖邊的草地剛抽出嫩綠的小芽,將將蓋住枯黃,舉目遠眺似鋪著一層單薄的絨毯,殷紅落在上頭很是顯眼。
沈黛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戚展白的時候。
那日母親帶她上山禮佛,不巧遇上大雪,她們被迫留在寺內,她不喜香煙繚繞的地方,便出來透透氣,誰知竟撞見了歹人。
當時雪下得正大,她的哭喊被風雪吞沒,根本無人回應,眼見快被拽進樹林,戚展白突然出現,當著她的面將那人一劍斃命。
血痕蜿蜒過來,她嚇得不輕,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戚展白垂眸睨著她,在漫天呼嘯的風雪聲中淡淡開口,「顯國公府的小姐?」劍光晃過他眉眼,冷漠疏離得跟封存千年的冰一樣。
她瞬間就不哭了,圓瞪著眼睛縮在雪裡,一根頭髮都不敢亂顫,回去後她就大病了一場,吃了好多苦藥,後來每每見著漆黑的湯藥,都會想起那個凶神惡煞的人,對他的偏見大約便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也是奇怪,明明當時沈家有那麼多隨行家丁,怎就是他及時出現在她面前?況且他這人不信神佛,又為何會到護國寺來?
這麼一想,好像她每次遇險,戚展白都會及時出現,彷彿命中註定似的,簡直比天上的神仙還厲害,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照他現在的態度,就算今日她真遭了毒手,他也不會來救她了。
沈黛長歎了聲,轉身正要走,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握住她左邊手腕,用力一拉。
她反應未及,順勢轉回了身,不期然撞入一道熾熱眼波中,陽光還是方才的陽光,甚至要更加濃烈一些。
戚展白抓著她的手,急急喘著粗氣,玉冠斜了,衣袍亂了,深邃鳳眼不復往日平靜,驚濤過隙般,氣勢依舊駭人,奔湧著的卻是惶惶不安。
可瞧見她的那一瞬,所有焦灼情緒便都如緊繃的弦般霍然鬆開,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唯有那隻握著她的手始終未鬆開分毫,甚至隱約還在顫抖。
沈黛微愣,本已暗淡的眼眸一點點湛開真切的光,像驟然綻放的煙火,頃刻間點亮整片夜空。
「王爺!」她克制不住雀躍,脫口而出,卻也奇怪他怎麼會來。
不遠處,關山越抱著知老爺往這邊走,知老爺一見到她便扭著身子跳過來,邀功似的仰起小腦袋。
覷了眼牠嘴裡的團扇,沈黛豁然開朗,剛才她孤零零被拋在亭子裡,心情糟糕透頂,身邊無人,就只能同貓訴苦,可還沒說幾句話,知老爺就叼著她的扇子跑了,她還以為是牠聽煩了,沒想到……
心跳如鼓點般擂起,沈黛抿笑,局促地伸了伸右手,「王爺身經百戰,難道瞧不出扇子上那點紅並非血跡,不過是我昨夜染指甲不慎沾上去的鳳仙花汁?」
戚展白一愣,看了眼她的手,又狠狠瞪向扇子和知老爺,面容一點點繃緊。
知老爺渾身激靈,垂下腦袋低低「喵」了一聲,躥到沈黛身後。
戚展白看在眼裡,唇角勾起冷笑,「沈姑娘可真是好手段。」
沈黛的心一下懸了起來,糟了,他大約又誤會是自己有意誆他,要發火了。
說起來她從前也是個硬脾氣,自小到大就沒受過委屈,要有人敢這麼對她冷嘲熱諷,她早就嗆回去,絕不讓自己吃虧,可現在面對戚展白她卻膽怯得不行,無論如何也拾不起過去凌人的氣勢。
也是,自己一向對他愛答不理,這會子突然熱情起來,別說是心思縝密的戚展白,換做她自己也是半點不信的。
既然他這般不待見自己,那……便算了吧。
沈黛苦笑了下,心裡做好準備,可臨到要告別時還是不甘心地哽咽了。
不願叫他看出來,免得又遭他嫌,便偏過頭去,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咬到唇瓣發白也一聲不吭,右手往回收,想從他手裡掙脫。
她才動一下,他便驟然拽回來,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施加力道,緊緊攥住她,隱隱地還把她往身邊拉。
沈黛茫然地往前近了一小步,距離縮短,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冷香。
心跳聲驟然加大,在咫尺天地間橫衝直撞,震耳欲聾,卻不是她的。
「方才、方才話說重了,對不住。」她頭頂傳來戚展白的聲音,素來強硬的男人頭一回露出了濃濃的愧疚,語氣柔和不少,「妳、妳還遊湖嗎?」
沈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地抬頭,就瞧見一張莫名倔強的側臉,陽光在他臉上走筆,金色線條俐落流暢,抑揚頓挫間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只是到了耳廓卻忽然換了顏色,白皙中暈開紅光,襯著周圍蔥郁的翠色,鮮明得像一枚剛拋過光的血玉。
等了半天不見回答,戚展白不耐煩地催促,「到底去不去?」
他臉仍側著,根本不看她,跟審犯人似的,餘光卻悄悄定在她身上,也只定在她身上,期待著、也小心著。
沈黛有些想笑,雲翳散開了些,金輝落下來,他眼裡的冷光也有了溫度,在她心底煨出一片暖,適才那點子陰霾忽地全散了個乾淨。
心跳失了方寸,像湖邊捉摸不定的風,怕他瞧出來,沈黛忙垂下腦袋,手局促地捏著衣角,半嗔半嬌道:「王爺不是不喜歡遊湖嗎?」
「我是不喜歡啊!」戚展白想也沒想便蹦出這麼一句。
沈黛一雙杏眼愕然望著他,濃睫輕輕顫著,似一雙風雨中逆行的蝶翼,逐漸不堪重負,萎靡下去,內裡的光跟著暗淡。
戚展白的心也空了,咬咬牙,踹了下腳邊的貓屁股,悶聲悶氣道:「牠喜歡,走吧。」
知老爺渾身橘膘抖啊抖啊抖,呆在那,扇子都驚掉了。


時至午間,天上雲翳消散得差不多,只餘絲絲縷縷的白還在湛藍中牽扯,投映湖中,也不知是天在水,還是水在天,畫舫行走其上,宛如遊歷雲端。
隔著一張圓桌,男人大馬金刀地坐著,兩手垂放膝頭,半天沒有動筷的意思,冷光自窗外逸進來,清瘦身形勾勒得深刻而泠冽。多年積威下,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空氣裡凝著化不開的尷尬氣氛,沈黛僵挺著身,人都快坐木了,不敢看他,就低頭撚著團扇柄,心不在焉地轉動。
眼下人是請來了,可……接下來該怎麼辦?
雖說同他做過一世夫妻,可真要計較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與他待在一處這麼久,那種撲面而來的陌生感非一朝一夕就能消磨得了。
該和他說什麼沈黛毫無頭緒,手在袖底握了握,最終遲疑地舉起筷子,往戚展白的小碟裡夾了塊魚肉,「這魚是今早剛撈上來的,鮮著呢,王爺您嘗嘗?」
她聲音柔柔的,低眉垂首間有種煙雨入江南的溫婉細膩,一邊說著話,一邊又沏了盞茉莉花茶遞去,這才終於敢抬頭,小心翼翼地含笑望著他。
戚展白身形一僵,睨著那塊白花花的魚肉,劍眉沉沉壓下。
關山越咳嗽一聲,提醒道:「沈姑娘,王爺他不吃魚。」
沈黛愣住,這她還真不知道,她素來是個嬌慣性子,做事只顧自己喜歡,從不在意旁人如何,便是前世在王府,廚房每日變著花樣做出的菜式也都是她愛吃的。
「沈姑娘,恕在下直言,這事帝京裡頭人盡皆知,連宮宴都會專程為王爺減去這類菜。」關山越哼了聲,話雖然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顯,就是在變著法兒的諷刺她對戚展白漠不關心。
沈黛手指收緊,象牙筷上的海棠雕紋深深壓進掌心,她局促地眨著眼,懊悔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要夾回那塊魚肉自己吃,箸尖還沒搆著碟沿,戚展白就已先她一步夾走魚肉,一口塞進嘴裡,眉心叫腥味熏得微微皺起,拳頭抵在唇邊方才勉強下嚥,嘴上卻還波瀾不驚,「妳別聽他胡說。」
言畢,他又轉向關山越,目光冷冽,滿含警告,「那夥歹人還不知有沒有其他同夥,你且去外頭看著,免叫他們再生事端。」
關山越眉梢抽了抽,這心偏得當真有些過分了!
有沒有同夥又有什麼干係?眼瞧著就快到湖心了,難不成還會有人專程游過來滋事?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那腦子被敲傷的非要來找揍,照王爺今天這架勢,哪還用著自己出手,他能直接把人剁成魚丁,骨頭都能挫成灰!
想不到啊想不到,當初老太太為糾正他這毛病,藤條都不知打斷多少根,但王爺不吃就是不吃,結果人家姑娘一句話就這麼改了?
沈黛也呆了一瞬,仰頭瞧過去,正撞上他偷掃過來的目光,幽深的瞳仁映著關切,像在打量她可有因方才的話生氣。
視線相接,他眼神閃了閃,旋即沉下嘴角冷哼,若無其事地扭頭望向別處,只留給她一個倨傲的後腦杓,只是藏在髮叢中的一雙耳朵卻漸漸起了一層紅。
呆子。沈黛抬袖輕咳了聲,將衝至齒關的笑意嚥回去,懸著的心安下不少,默默記下這一忌口。
「茉莉花清淡,王爺漱漱口吧。」她將茶盞放在他手邊,轉頭自顧自招呼人撤了桌上的魚蝦螃蟹。
暖風橫過湖水拂到面上,她側頭輕蹭了下鬢髮,左右輕飄飄各瞥一眼,捂住口小心翼翼打了個呵欠,嘴角舒舒服服地翹起,奶貓打盹一樣。
到底還是個孩子。
戚展白輕嗤,舉起茶盞抿了口,醇香入喉,唇畔的冷硬緩緩融化,露出一絲淺淺的笑。
飯畢,畫舫剛好至湖心,丫鬟們收拾完桌面便都躬身退下,只餘他們兩人。
沈黛憑窗眺望外頭風景,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地往戚展白身上飄。
他側坐在另一邊支窗旁看風景,修長的手指托著腮,唇角微揚,心情瞧著不錯,有花瓣隨風吹進來,他還抬手接了下。
許是造物主對他的補償,雖奪走了他半片光明,卻給了他一副極好的皮囊,側面看去尤為驚豔,挺直的鼻梁撐起男人的細緻俊秀,垂眼的模樣不像縱橫沙場的冷面修羅,就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沈黛的心失序地蹦跳了下,他似乎聽見了,偏頭望過來,她一慌,忙舉起團扇蓋住臉,因緊張,下手沒分寸,「啪」的一下把自己拍疼了,皺著鼻子「哎喲」了聲。
那邊響起一聲輕笑,聲量不高,卻格外清晰。
分明就是在笑話她!討厭!
沈黛面頰蹭地燒著,羞惱地咬著糯米細牙,咬著咬著又不自覺微微笑開,現出頰邊的梨渦,腦袋也低了下去。
其實不說話也沒什麼,左右他就在自己身邊,一回頭就能看到,她也不必終日為飄渺的未來提心吊膽,無論外頭風雨多大,這裡都是她能安心棲身的自在小天地。
要是時間能就這麼停下,又或者這畫舫能一直漂下去,永遠不靠岸,那該多好?
就在這時,戚展白突然開口,「沈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於本王?」
沈黛驚訝地抬起眼,就撞上他帶著探究的泠泠視線。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聲音淡漠疏離,不帶一絲溫度,瞬間刺破她心頭所有旖旎。
有事相求是真,想跟他和好也是真,可被他這麼一說,竟全成了她不懷好意。
說到底,他還是不相信她。
外間的風驟然大了起來,吹皺一片鏡湖,畫舫在廣袤的蔚藍中飄搖,成了天地間一粒芥子,微不足道,也無所依靠。
春日未散的朔氣透體而過,沈黛在那團薄寒裡抖了抖,過去的嬌性子冒了頭,也懶怠多費口舌,索性順了他的意,從懷中摸出一份名冊放在桌上。
「這幾日我一直在重複作著同一個夢,夢中家父遭奸人構陷,沈家滿門落獄,場面慘烈不堪,以致夢醒之後我仍心有餘悸,於是便記下了個中人員的名字,還有夢裡的細節。如今家父家兄皆不在京中,我無人可求,想斗膽請王爺幫忙查證。」她一根纖白的手指壓著冊子一角,推到戚展白面前,小嘴噘著,動作多少帶了點女孩家的嬌憨氣。
戚展白嘴角微不可見地揚了揚,人深靠進椅背,低頭漫不經心地轉著拇指上的虎骨扳指,「妳為何不去求妳的元良哥哥?」
元良哥哥?沈黛眨眨眼,她都多久沒這樣叫過蘇元良了,他怎麼還提?這語氣……菜裡頭醋放多了?
「我要防的就是他。」
戚展白指尖一頓,愕然抬頭,濃睫下的一線天光透著審視,可沈黛目光坦然,倒叫他狐疑地鎖了眉。
良久,他哂笑,嘴角挑起,「沈姑娘是要本王為妳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去得罪聲勢如日中天的二皇子、妳的未婚夫婿?憑什麼?」
他那股子駭人氣勢起來了,排山倒海般在逼仄的空間內震盪,沈黛抖了抖,手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的確,她現在還擔著未來二皇子妃的虛名,求他辦這事,還是以這樣的理由,怎麼聽都像在捉弄他。
但她總不能坦白自己是重生的吧?那估計他下次悄悄送去沈家的就不光是補品,該有一群太醫了……
這該怎麼解釋?
風還在吹,雲翳重又聚來,天暗了,水光在舫頂斑駁搖晃,渺渺一束圈在她身上,一抹纖腰,肩胛單薄,雪膚上櫻唇泛白,幾根髮絲在風中瑟瑟輕顫,我見猶憐。
戚展白一顆心不由自主便軟了下去,沒出息地在心裡踢了自己一腳,語氣放軟,「夢都是假的,沈姑娘無須驚慌,若身子還有恙便好生在家休養,切莫再著風寒。」
畫舫快靠岸,他起身準備離開。
沈黛急了,跟著站起來,「是真的!夢裡你還娶了我呢!」
周遭頃刻間安靜下來,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聲音,某人連呼吸都被巨大的震驚給生生逼回腹中。
沈黛也被自己驚到,臉上冒著熱氣,感受到凜冽目光居高臨下落在身上,她有些招架不住,可一想自己又沒錯,便死撐著梗起脖子,眼睛睜得比他還要大、還要圓,不服氣地瞪回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奶貓似的。
對峙許久,反倒是戚展白先撇開眼,態度越發強硬地昂首睥睨,「那就更不可能了!本王對妳從來就沒有過非分之想,更遑論婚娶。」
說罷,他拔腿就走,步子快到有些亂,更像在逃,袖子甩得太急,一點金芒從他袖口閃爍著滑出,落在地上。
沈黛本是要追上去的,聞聲低頭一瞧,人一下怔住。
一枚金簪躺在牡丹錦紋毯中間,映著水光靜靜閃著光澤,正是那日她從髮髻上摘下來,丟到湖裡的髮簪。
「想娶我啊?把簪子找回來,我便嫁給你。」
耳畔重又迴蕩起這句玩笑,沈黛還沒反應過來,一片玄色衣袖就已飛快從她眼前掠過,撿走簪子揣回袖子裡。
戚展白抄手傲然挺立其中,深邃面容繃得緊緊,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儀,彷彿不曾移動過半分,剛才的事就只是她的幻覺。
「那是我的。」
「不是!」戚展白否認得很乾脆,卻始終不敢回頭看她,額角有汗泌出,他眉梢抽了抽,顯是癢得難忍,卻越發咬緊牙關,就是不肯抬手擦。
好一個沒有非分之想。
沈黛忍不住想笑,奈何嘴角澀澀的,無論如何也揚不起來。
真是個呆子,那麼大的湖,明知自己不過是在戲弄他,他還是去找了……一次次潛入水中摸索那遙不可及的希望,該是什麼心情?
澀意從嘴角蔓延至心,沈黛吸了吸鼻子,輕輕撩開被風吹在面龐上的碎髮,撒嬌般佯怒道:「不是我的,那便是王爺金屋藏嬌!」
「胡說!本王怎麼可能藏別的女……」戚展白否認得比剛才更快更急。
他話才說到一半,沈黛就已踮足湊過來,纖手交握在背後,得意地輕晃團扇,腦袋微微偏著,幼鹿般黝黑明亮的眼眸閃著狡黠的光。「不是別的女人,那……是哪個女人?」
甜甜糯糯的聲音,尾音翩然上挑,彷彿美人纖細的指尖,蜻蜓點水般落在心上。
一聲慌亂的心跳叫銅壺滴漏聲蓋住,戚展白呼吸微窒,輕輕吞嚥了下,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冷硬地哼道:「本王只是在履行承諾,並無他意!」
眼神卻躲躲閃閃,臉總刻意往左偏。
左邊,是那隻眇目。
沈黛心頭一緊,那隻眼便是他最大的心病吧……
她長長「哦」了聲,一雙靈動的妙目左瞧一眼,右瞧一眼,「那我也要履行承諾啊。」
說著,便趁他不備摘下他的面具,在他左眼輕輕落下個玩笑般的吻。
戚展白一陣錯愕,面頰飛快閃過一抹紅,咬著牙氣道:「妳……妳……」
「王爺,你娶我嗎?」
又是一聲清晰而有力的心跳,這回連銅漏滴壺都快蓋不住了。
這男人也太不禁逗了。沈黛忍著笑,盯著他逐漸飛紅的耳朵,清亮的眸子帶起幾分得意。
戚展白察覺出來,強自抿緊唇,端起沙場上冷面修羅的威嚴,凜然睨著她,氣勢萬鈞,比之前更加拒人於千里之外。
沈黛卻恍若不知,踮起腳尖,唇瓣擦過他耳廓,不知死活地在懸崖邊試探,「展白哥哥?」
聲音綿軟,散漫地拖著聲調,帶了三分笑意,既親暱又像在撒嬌。
好半晌,畫舫裡都沒有人說話,只剩水光無聲斑駁搖曳,柔軟曖昧的藍將他們輕輕裹挾。
綿長的呼吸在彼此間交纏,沈黛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心正劇烈跳動,隱約還有一聲極其細微而緊張的吞嚥聲。
沈黛十分肯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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