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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7301-E97304

《每天都要哄王爺》全4冊

  • 作者寶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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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120
  • 優惠價:NT$ 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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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名的剽悍王爺竟讓王妃騎到自己頭頂上?!
王爺:老子不是做錯了事?在哄妳。

 
藍海E97301 《每天都要哄王爺》卷一 
裴原沒想到竟有女人自願嫁給被父皇厭棄的他,
畢竟他又病又殘住破屋,毫無前途與富貴榮華,
可季寶寧這國公府千金卻在這鄉下適應良好,
不只種菜一把罩,更試圖把他跟雞鴨一起養得膘肥體壯,
她還是個手巧的姑娘,親手替他研發出助行器,讓他能走能騎馬,
嘴甜的她對厭世的他耐心勸哄,餵飯送藥,直直闖進他心裡,
奈何他從小在軍營歷練,嘴拙,說幾句甜言蜜語比登天難,老把她氣得不行,
他知道她的夢想是在鄉下過清淨日子,做對單純的農家夫妻,
然而他身上背負的一切卻不允許,甚至差點失去她……

藍海E97302 《每天都要哄王爺》卷二 
寶寧好大的膽子,敢罰他寫悔過書,還限定字數不許他偷懶!
可念在這丫頭對他的好,他的皇子脾氣怎樣都發不出來,
連設陰謀恐怕牽扯到她嫡姊,都不忘事先知會她,
其實他希望這些宮鬥詭計最好遠離她,
無奈她在太子婚宴上受人設計,險些毀了名節,
又不慎撞見太子黨羽的祕辛,急得他對付太子之餘還要分心救妻,
與太子鬥,他從來都是運籌帷幄沒在怕的,就擔心寶寧會離開自己,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猝不及防──
有貴女看上他,想把寶寧從正妻之位擠下去,
他關心則亂中了計,竟說渾話把寶寧氣跑了……
 
藍海E97303 《每天都要哄王爺》卷三 
在溧湖莊子的生活平靜又有趣,寶寧每日和裴原鬥鬥嘴,
和她養的各種動物玩,要不就是鼓搗一些手作玩意兒,
可該來的麻煩還是來,她這邊嘛,太子攛掇他大嫂離間他們夫妻感情,
又找了男人想拐她出牆,拜託,她和裴原情比金堅,誰都介入不了!
至於他那邊嘛,體內餘毒差點壞了他的計畫,幸好最終救駕成功,
她還幫了不小的忙呢!皇上雖然恢復他濟北王的封號讓他們回京,
但擺明了還是不信任他們,送來個太監幫忙管家,實則當眼線,
就連太子也不肯放棄使絆子,一口氣送來五個年輕貌美的姑娘給他當通房,
她身為王妃總不好留個善妒的臭名,再加上他保證過這輩子只有她,
哪曉得他出面解決一開口居然是「留留留」?!
 
藍海E97304 《每天都要哄王爺》卷四(完) 
寶寧快要煩死了,她不過是懷個孕,裴原卻比上戰場還緊張,
這不准那不行的,連她想吃點好料都得聯合所有人幫忙瞞著,
怎知還是被抓包,幸好經過一番耍無賴溝通,他終於收斂些,
這時匈奴突然來犯,他親上戰場,身為王妃的她得讓他無後顧之憂,
有匈奴人偷襲,她急中生智讓護衛假扮自己,
封城導致軍民糧食不足,她挺著大肚子借糧買糧,
又每日定時燃放烽煙,讓不知在何處的他看到能夠知道她安好,
然而大軍凱旋而歸那日,遲遲尋不到他的身影,她再也支撐不住了……
寶珠,九零後白羊女,熱愛看故事、寫故事、養寵物。
曾有貓一隻、狗一隻、兔一隻,現均已故去,家中只餘二豚鼠。
日常愛好為抱鼠寫作,寫至酣處,常撫掌大笑,鼠驚之。
未來夢想有四:有房、有郎、有書、有筆。
若房郎實在不可得,只留書筆傍身,也心滿意足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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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代姊嫁給四皇子
榮國公夫人房中的高嬤嬤來請人時,寶寧正坐在炕上逗弄她剛養的小狗。
廚房裡張嬤嬤養的大黃狗前幾日剛生了窩崽兒,但張嬤嬤返鄉養老去了,現在正月天寒地凍,母狗沒幾日就病死了,一窩崽兒就剩這一個還活著,被寶寧抱回了屋子。
屋裡點了熏香,淡淡的煙氣繚繞著,很好聞的木香味,寶寧抱著小奶狗靠在軟墊上,一勺勺給牠餵奶。
高嬤嬤站在門口撇了撇嘴,心道:人家都說許姨娘院裡的五姑娘從小就心裡少了根弦似的,一點也不爭氣,白生了張漂亮臉蛋兒,如今一看,這話還真不錯。
這都什麼時候了,眼看著就要及笄,連個婚事都沒著落,不知道像六姑娘似的趕緊去夫人那多討好露臉,爭取以後嫁個有頭臉的夫君,反倒整日窩在這小院子裡,真把自己當狗娘了。
心中不喜,但面上還是要恭敬的,高嬤嬤輕扣了三聲門,「五姑娘,夫人請您到倚梅苑去一趟,事兒急,還請您快些。」
寶寧抬起頭,一張俏若胭脂的小臉上寫滿驚訝,「母親找我?」
高嬤嬤應道:「是,還喚了許姨娘來,正在路上呢,老爺也在。」
寶寧更意外了。
國公夫人陶氏一直和她姨娘不和,因為陶氏無子,府裡唯一的男孩是她姨娘所生,叫季蘊,今年十二歲。
陶氏深覺她姨娘威脅了自己的地位,所以這些年都沒給過他們娘仨好臉色,連見著都覺得煩,今天怎麼轉性了?
寶寧心想,準是有事兒了。
她頷首應了句「稍等」,再喚了丫鬟進來綰髮穿衣,急匆匆便出了門。
走出院門前,寶寧不忘叮囑道:「別忘了給小狗餵奶。還有,等季蘊從書院回來,防著他點兒,讓他離我的狗遠些。」
丫鬟笑著應道:「姑娘放心吧。」
寶寧攏了攏衣襟,笑了下,這才走了。
高嬤嬤瞧著她背影,又撇了下嘴,暗道了句真是沒出息,就知道狗狗狗,心性還不及她們四姑娘半根手指頭。
一路上寶寧都在想,陶氏喚她去是要做什麼,弄得陣仗那麼大,難不成是有人來提親?
但細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這麼多年來,上門的媒人也不少,大多是小戶家的嫡子,或者是高門的庶子,品行都很端正,算是良配,但俱被陶氏擋了回去,理由是五姑娘寶寧還小,不急於一時,要慢慢擇夫郎。
陶氏打著什麼算盤寶寧心裡跟明鏡一樣,她就是盼著自己嫁差一點,最好是個瘋子癲子,好襯得她的四姑娘多麼幸福和高貴。
這就是後宅生活,斤斤計較、無趣,又惹人心煩。
寶寧改變不了什麼,她也懶得費心去改變,她就盼著早一日出府,離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遠些,到個清淨的地方去。
還好,這樣的生活似乎不太遠了,因為季嘉盈已經訂親了,當今聖上的四皇子,濟北王裴原,過幾日就要下聘。
嫁到皇家去還做了正王妃,雖然裴原名聲不太好,頗有些臭名昭彰的感覺,但這還是讓陶氏和季嘉盈得意了許久。
寶寧想,希望陶氏的心情可以因為這件事好些,不要再找碴了,那些刁鑽潑辣的手段,她實在是應付不來。
說起來季嘉盈這婚事,應該算是撿了個漏兒。
老榮國公是個功勳卓著的人物,曾和先帝一起打下了半片江山,兩人關係極好,一日酒後談天,說起兩人的兒媳婦都有孕了,覺得緣分奇妙,當場就定下了指腹婚,說等孫兒們出生,若是同性,便義結金蘭,若是一兒一女,便結為姻親。
後來果真是一兒一女,不過季嘉盈剛出生三天,先帝便病逝了,新皇登基,又過一個月,老榮國公也病逝了,那段指腹婚便也沒人再提起。
直到前些日子,陶氏動了心思,塞了點錢給自己在朝中做正二品虎威將軍的哥哥陶茂兵,讓他在聖上面前稍微提了提此事。
聖上正在為裴原的事操心,這兒子天性野得很,張揚紈褲,不服管教,年紀到了,但好姑娘都不願嫁給他,陶茂兵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聖上大筆一揮,當即定下了這門婚事。
轉過迴廊的拐角就是倚梅苑了,寶寧站住腳,對著結冰的湖面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彎出抹笑。
她想好了,待會見到季嘉盈,一定要找個機會奉承她,哄她高興,季嘉盈高興了,也能少說些惱人的刻薄話。
就說:「恭喜四姊姊覓得如意郎君,姊姊好福氣,嫁入皇家,府裡也有光彩,姊姊定能與姊夫琴瑟和鳴,一生順遂無憂。」
只沒想到,還未踏進院門呢,便聽見季嘉盈摔東西的聲音和大哭——
「娘,我不要嫁,您要幫我!」
寶寧頓時愣在門口。
屋裡一地碎瓷片,陶氏抱著女兒的肩膀哭得嗚嗚噎噎。
榮國公背著手走來走去,跺了跺腳回頭道:「早告訴妳,皇家的事,不要摻和不要摻和,就妳愛慕虛榮要面子,非要往裡進,以為自己多會打算盤呢?現在好了吧,我看妳怎麼收場!」
陶氏紅著眼道:「若不是你沒出息,頂著國公的爵位,卻只能做個五品通政司參議,我能走那一步嗎?我的女兒金枝玉葉,可你看來提親的都是些什麼人,沒一個正經有前途的,我怎麼捨得嫁!好人家都瞧不上你這個沒用的爹,你能不能看清你自己!」
榮國公冷笑一聲道:「那現在好了?太子和四皇子合夥給聖上下毒,太子被廢,四皇子被囚,爵位也丟了,現在一個失蹤,一個殘廢,妳就捨得嫁了?」
陶氏撒潑,「我不管,你那麼多姨娘,那麼多女兒,要跳火坑讓她們去跳,我的嘉盈不行!」
聞言,季嘉盈哭得更大聲,「娘,您救我,四皇子沒幾日活頭了,我不想當寡婦……」
榮國公氣得手指顫抖,「妳這惡婆娘……」
高嬤嬤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屋裡吵成這樣,她尷尬地領著寶寧站在門口,低聲道:「老爺,夫人,五姑娘來了。」
話音落,屋裡的三人都看過來。
寶寧趕緊收起臉上的震驚,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爹爹,母親。」
陶氏抹了抹眼睛,找了個地方坐下,沒搭理她。
榮國公面色漲紅,訕訕衝她招了招手,「寶寧來啦,怎麼也不出聲,快到爹爹這來。」
「季昌平,臉都撕破了,說那些客套話還有意思嗎?」陶氏冷目掃過來,喝道:「我告訴你,我那會兒和你說那麼多,是給你面子,現在我將話撂在這,那個倒楣催的婚事,不管你怎麼想的,許姨娘怎麼想的,季寶寧她都得去替!
「這,就是我為我的女兒想出的法子!若是你敢和我甩臉子不願意,我明日就去找我哥哥到聖上面前參你一本,讓你連個狗屁的五品官都做不上!」
「妳妳妳……」榮國公手指著陶氏,妳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妳出來。
寶寧卻冷靜下來了,聽了好一會兒,她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陶氏拚死拚活為季嘉盈尋來的皇室姻親變成了火坑,她捨不得自己女兒跳,要拉別人的女兒來墊背。
府裡一共有六個姑娘,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已經嫁出去了,六姑娘季留湘才十二歲,就剩下她一個適齡未婚,連個親都沒定過的姑娘,是唯一的替罪羊。
這是陶氏一貫的作風。
她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季嘉盈,季嘉盈已經哭完緩過勁兒來了,知道母親為她撐腰,也不害怕,還有心情衝她笑了下。
她這一笑,寶寧只覺心底都開始泛冷。
季嘉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開口道:「五妹妹,妳也別心中不平,妳和我能是一樣的嗎?我是嫡女,妳是庶女,嫁給皇子做正妻是妳高攀,妳該感謝我將這個機會讓給妳,而不是嫉恨我,知道嗎?」
榮國公怒道:「嘉盈,妳在說什麼話!」
「嘉盈說的有錯嗎?」陶氏站起來護著女兒,瞪了榮國公一眼,轉向寶寧道:「我就問妳一句,妳是嫁,還是不嫁?」
寶寧將視線從季嘉盈得意挑釁的臉上移開,舒了口氣,「我嫁。」
許氏是半刻鐘後才到的,她本和二姑娘的生母明氏在一塊打葉子牌,聽到陶氏找,匆匆過來了。
陶氏風輕雲淡地和她交代了要寶寧替嫁的這回事,「……到時我便說四姑娘病了,短時間內沒法出嫁,怕耽誤了四皇子,便由五姑娘替嫁。過幾日,我將寶寧過繼到我的名下,那她便也是嫡女了,再加上我哥哥的進言,聖上不會不允的。倒是便宜了妳們娘倆,又掰正了身分,又做了皇子妃,得意得很。」
許氏聽得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過去,「妳說的好聽,妳怎麼不將女兒嫁給殘廢!妳是要毀了寶寧的一輩子啊!」
「姨娘,別說了。」許氏太激動,寶寧怕她口不擇言說出禍事來,趕緊告辭,拉著她回了院子。
一進屋子,許氏便再忍不住眼淚,撲到床上哭了起來,「我的兒啊,是姨娘沒用,才讓妳受了這樣的委屈,我的寶寧怎麼能嫁到那樣的地方去……」
許氏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一向端莊舒雅,寶寧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失態。
看著這樣的姨娘,她心裡也酸酸的,上前坐到許氏身旁,寬慰道:「姨娘,您也別太難過,我覺得,這也不是壞事。」
「這還不是壞事嗎?」許氏震驚地坐起來,「我的兒,妳是不是還不知道那個裴原是怎樣的德行?」
寶寧回想了下以往從府中下人閒聊處聽來的隻言片語,「陰險狡詐,紈褲風流,心狠手毒,臭名昭彰。」
許氏點點頭,「不止這些,他現在還獲了罪,謀逆的大罪啊,聖上怎麼會寬容他?沒在玉牒上除名,那是看在他死去的母親的分上,但是那樣活著和死又差了什麼,癱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又生了一副壞心腸……」
許氏想到這裡,又哭了起來,「我苦命的寶寧!」
寶寧歎息一聲,抱住許氏的肩頭,低聲道:「姨娘,但我還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許氏哽咽著問:「好在哪裡?」
寶寧道:「至少四皇子再不能娶妻納妾了,他的府裡只會有我一個,沒有亂七八糟的其他人,多清淨。他再怎麼也是聖上的親兒子,原來的罪名已經發落了,也受了處罰,總不會真的再殺了他。
「而且四皇子都這樣了,對皇位也沒什麼威脅,估計也沒有別人會想著害他。如此一來便更清淨了,多好。」
許氏哭笑不得,「清淨是清淨了,但妳一輩子的幸福就沒了!」
「什麼是幸福呢?」寶寧垂著眼看自己的手指,「像大姊姊那樣的,嫁給崇遠侯世子,每天有操不完的心,鬥不完的法算幸福?還是像二姊姊那樣的,不停生孩子,一個又一個,就為了夫君多看自己一眼算幸福?我都不要,我就想安安靜靜過日子,我不想害旁人,旁人也不要來害我,嫁給四皇子就很好。」
許氏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
寶寧又道:「再說了,夫人那樣的性子,咱們不答應又如何,她不會罷手的,父親也幫不了咱們。」
許氏知她說的有理,歎息一聲。沉默許久,她想到什麼,忽的蹙起眉,「蘊兒還不知道這事,等他回來,還不得鬧翻了天。」

季蘊是傍晚時分回來的,如許氏所料,果真大發雷霆,直直要往陶氏的院子奔,去找她理論,被寶寧死拽著才沒跑脫。
季蘊心中憋屈又沒處說,抱臂蹲在地上,慢慢紅了眼眶,「都是我沒用,陶氏的哥哥是二品虎威將軍,她才有底氣這樣橫行霸道,若我以後也做了大將軍,我姊姊就不會這樣受人欺負了。」
寶寧有些好笑,「你才十二歲,她哥哥都快四十歲了,有什麼好比的。」
季蘊十二歲,又是國公府的獨子,陶氏雖不喜他,平時也不敢苛責,一直都是嬌養著長大的,寶寧還沒見他哭過,驀的看見這樣的季蘊,心裡很不好受。
寶寧哄他,「好啦,等你以後發達了,姊姊就和四皇子和離,你把姊姊接走,好不好?」
季蘊抬頭,淚眼朦朧問:「當真?」
寶寧點頭。
季蘊果真被安慰到,握住寶寧的手,堅定道:「姊妳放心,我以後一定更用功讀書練武,早一日出頭,帶妳離開那個地方!」
寶寧笑起來,摸了把他的頭髮。


又過了三日,少府監送來聘禮。
裴原犯的錯是謀逆,夥同太子裴澈欲要弒君奪位,幸被三皇子裴霄及時發現,才沒釀成大錯。
聖上勃然大怒,當即將兩人打下牢獄,廢了太子位和爵位,下了秋後處斬的旨。
但後來裴澈忽然在獄中病重,出獄療養後沒幾日便失蹤了,裴原也傷了身子,成了不良於行的廢人。
兩個兒子都出現這樣的事,聖上年紀大了,又氣又急,大病了一場。好了後許是想開了許多,沒再追究裴原的罪過,收回秋後處斬的旨意,將他放了出去。
說得好聽點,裴原是個失寵的四皇子,說得不好聽點,他就是被聖上放棄的兒子,等著他自生自滅。
寶寧早就做好了聘禮微薄的準備,但等真的看見後還是吃了一驚。
一口生銹掉漆的大箱子草草裹了幾條紅綢,打開後裡面只有三袋小米,和用破布包裹著的五兩銀子。
季嘉盈當場就笑出了聲,「我道是四皇子落魄,沒想到已經落魄成了這樣,就算是只有幾畝地的農戶家娶媳婦,也不會這麼寒酸吧?」
少府監來送禮的太監還沒走,聽女兒這樣講,榮國公臉上有些掛不住,喝了句,「嘉盈,住口!」
小太監倒不在意,笑著道:「四姑娘說的也沒錯,聖上說了,四皇子雖不從玉牒上除名,但其餘待遇與庶人無差。國公爺別嫌咱們送的聘禮寒酸,實在是聽差辦事,奴才也沒有辦法。」
榮國公小心瞥向寶寧的臉色,見她還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心裡放鬆了許多。
對這個女兒,他是有些愧疚的,但是有心無力,陶氏強勢,他也確實需要倚靠陶茂兵,不敢違背這個妻子的意思。不過既然寶寧不在意,他心裡也好受了許多。
陶氏給了些賞銀,又客氣兩句,將少府監的小太監送走了。
寶寧道過謝,帶著那個大箱子回了許氏的院子。
身後季嘉盈的聲音傳來,「嘁,還笑得出來呢,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
回到房裡,許氏自然又是不平了一段時間,但怕傷了女兒的心,她也不敢表露出來,偷偷躲在外頭歎氣。歎過氣後,繼續回屋子裡幫著寶寧一起繡嫁妝。
出嫁的日子定的太匆忙,就在十天後,說那天是個吉日,過了時間還得再等半年,四皇子怕是等不了。等不了是什麼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寶寧以前雖然沒訂親,但嫁妝也一直在做著,她和許氏都長了一雙巧手,十日裡緊趕慢趕的終於做完了。

迎親的日子一晃就到了,少府監遣來了一輛四面漏風的馬車,果真是將聖上的旨意貫徹到底,要將裴原視為庶人。
季蘊去看了眼,回來氣得心口發疼,坐在臺階上生悶氣。
寶寧笑著勸了他幾句,沒往心裡去,對著鏡子貼花鈿。她很認真地打扮了一番,按著成親時新嫁娘該走的那套流程,開了臉,綰了髮,戴上鳳冠。
她想得很開,日子是要自己過,旁人愛說什麼也礙不著她的事,再落魄,也得乾淨漂亮,活得舒適。何況,她也沒落魄成那個樣子不是?
寶寧本就是個美人,即使素面朝天,容貌也是府裡六個姑娘中最出彩的,現在穿上大紅色的喜服又抹了口脂,更是讓人移不開眼。
她回身笑著問許氏,「娘,我好看嗎?」也就這時候才能偷叫一聲娘了。
許氏抹抹眼淚,「我們寶寧最好看了,四皇子一定會很喜歡妳的。」
寶寧笑得更高興,眼睛像彎小月亮。
又等了會,到了吉時,季蘊將寶寧背出府門,送到馬車上。
少年的背還有些單薄,但已經很穩了,他一步步走著,聲音有些顫,「姊,我以後會常去看妳的,妳要對自己好一點啊。」
寶寧貼著他的耳朵道:「放心吧,你姊姊什麼時候對自己差過。」
季蘊樂出聲,「姊,妳放心!以後姊夫要是敢欺負妳,我幫妳揍他!」

榮國公府的大門口,該來的人都來了。
陶氏一臉的事不關己,季嘉盈抱著胸在看好戲,葉氏帶著她的六姑娘畏畏縮縮躲在最後面,露出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寶寧,眼神中一半嘲諷一半害怕,怕自己以後也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唯有明氏和許氏擔憂地看著她,眼中有淚。明氏是二姑娘的生母,精明俐落的性子,和許氏是好友。
寶寧坐在馬車上,撩了簾子向她們揮了揮手,還沒來得及說句話,車夫「駕」了一聲,緩緩駛走了。
一路上,寶寧都在回憶裴原的樣子。
寶寧對他是有些印象的,三年前的上元節,她隨著姨娘和陶氏出府玩,站在酒樓臨街的窗邊往下瞧的時候,看見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打馬揮鞭地過來,身後跟了一眾黑衣侍從,驚得路人紛紛躲避。
少年容貌極盛,一身囂張氣勢,鞭柄是銀的,在黑夜中抽出一道光。
店小二說,那就是四皇子裴原,不學無術,一身紈褲習氣,還殺過人,但他是皇子,誰都不敢惹,只能躲著。
那時候,誰都沒想過裴原會變成現在這樣,寶寧也沒想過,他們之間竟會有這種糾葛。
但不管他原來是什麼樣的,以後都是她的丈夫了,她總不能撇下裴原不管。
寶寧想,她盡心待裴原,問心無愧,與他好好過日子,至於以後的事便隨遇而安,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二章 最不堪的一面
馬車不知走了多久,晃晃悠悠的,像是走到了什麼荒郊野外。
寶寧早上便沒吃飯,早就餓得心中發慌,快要受不住了的時候,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夫掀開簾子衝她道:「四皇子妃,到了。」
畢竟四皇子並未貶為庶人,還是要尊稱一句的。
沒人攙著,寶寧自己下了車。
儘管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看著眼前的景象,她還是吃了一驚。
一片荒樹林裡有一個不大的小院子,大門是籬笆做的,搖搖晃晃,好像風吹一下就要倒。房子是低矮的兩間茅草屋,大冬天的一看就四面漏風,前幾天剛下過雪,現在院裡的雪還沒化全,一半水一半雪,泥濘骯髒。
這不像是皇子住所,反倒像是個被廢棄許久的破院子。
寶寧轉頭看了看周圍,別說村莊人家了,就連個鄰居都沒有,目之所及全是掉完了葉子的樹,只有馬車駛來的方向有條羊腸小路,彎彎曲曲看不見盡頭。
這地方,一個普通的大活人住著都難以生活,何況四皇子那樣本就行動不便的人呢?
都說少府監那些人最是勢力,現在看來半點不錯,當初裴原風光時一個個搶著巴結,送最好的東西去,現在卻連間像樣的房子都不肯給。
寶寧正想著,籬笆門忽然開了,走出來了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打量了寶寧一眼,問車夫道:「這就是四皇子妃?」
車夫點了點頭,笑道:「翠芙,妳這下高興了吧?不用再待在這鬼地方,有人來接妳的班了。」
翠芙搓搓手,抿嘴道:「可不是嗎?再待兩天我都要瘋了,不說這裡吃不飽住不暖的,就四皇子那個要死的性子……」
說了一半,翠芙終於想起見了四皇子妃是要見禮的,她把後半句話收回去,福身行了個禮,又瞄了寶寧一眼,搖頭道:「長得真漂亮呢,可惜了,嫁了個那樣的殘廢。」
車夫打了個哈欠,再次坐上車,招手道:「別說了,快上來,趁著天黑前還能回京城去。」
翠芙哎了聲,連句和寶寧辭別的話都沒有,一跨腿鑽進了轎廂裡。
鞭子一打,馬兒仰頭嘶鳴一聲,帶著車夫和那個叫翠芙的丫鬟轆轆地離開了院子。
「……」寶寧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影子,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那兩人是一點沒把她放在眼裡,別說是四皇子妃了,在他們眼裡,她或許連個主子都不是,就是個被嫁過來受苦的倒楣新娘子,巴不得離她遠遠的。
罷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寶寧歎了口氣,把蓋頭扯下來拿在手上,又蹲身將褲腿挽起,一步一滑地走進了院子。
她在心裡想著,待會換了衣裳後得趕緊將院子掃乾淨,不然若是失足摔了可不得了。
院子不大,約莫就十幾步遠,很快走到茅屋門口。
兩間屋子是相鄰著的,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其中一間的窗紙破了個洞,冷風吹過小洞,將整個窗戶都吹得呼呼作響,好像馬上就要被吹碎了。另一間看起來稍好些,至少窗戶很完整。
哪間是裴原住的呢?
寶寧思忖了下,往前踏了一步,準備透過窗紙的小洞往裡瞧瞧。牆壁上立了根大掃帚,她沒注意,不小心碰到了,倒在地上砰的一聲。
屋裡頓時傳出聲低啞的呵斥,「誰?」
寶寧張張口,「我是……」
她剛說了兩個字,裴原抓起床頭的杯子就砸過來,「滾!」
寶寧聽見破空聲,下意識往旁邊側了一步,眼睜睜看著杯子砸破窗紙,又擦過她鼻尖前一寸的地方,成一個漂亮的弧形落進雪裡。
寶寧呆在原地,屋裡沒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寶寧終於鼓起勇氣,從被砸開的窗戶洞裡瞄了一眼,正對上裴原冷厲的眼,滿是防備、厭惡。
「再不滾,信不信老子一掌拍死妳?」
寶寧嚇得又將脖子縮了回去,她是已經做好準備要嫁給一個殘廢的,也知道裴原脾氣一向不好,但實在沒想到他竟然惡劣成這樣。
這麼看來,窗紙上的洞或許就是他用什麼東西給扔破的,怪不得那會兒翠芙離開的時候,神情如蒙大赦。
寶寧抬頭看了看天色,約莫未時,她只在早上起來後吃了半個包子,早就餓得不行。
要不先去做飯吧,裴原再凶總要吃飯的,待會送飯的時候再和他好好聊聊,或許他的抵觸會少些。
但是,廚房在哪裡呢?
寶寧在原地轉了圈,實在沒看到哪個像是廚房的東西,空蕩蕩的院子裡只有兩個茅草屋,還有院角處一個很低矮的小房子,應該是茅房。
這院子太空曠了,冷風吹過來一點阻礙都沒有,寶寧凍得打了個噴嚏,朝著另一間房走去。
她本以為這是翠芙的房間,沒想到進去後別有洞天。
約莫七步長、八步寬的小地方,一半是土炕,另一半竟是個簡易的小廚房!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傢俱,就一張瘸了腿的桌子,一把搖晃的椅子,還有灶臺上的一個鍋。
即便如此,屋裡還是顯得擁擠不堪,不僅黑暗潮濕,聞著還有股很大的煤煙味兒。
炕上是胡亂堆疊的被子,枕頭被推到了地上,還有幾件女子穿的衣裳,肚兜和襦裙扔得到處都是。
寶寧想,許是翠芙走得太著急,從被子裡爬出來穿上衣裳就走了,剩下的東西全都沒要,雖然也沒剩下什麼值錢的東西。
寶寧抬手在鼻子下搧了搧,這味道太嗆人,她也顧不得冷,將門窗都打開通了通風。
午後的陽光灑進來,屋裡一下子就有了些明媚的感覺。寶寧長舒了口氣,覺得舒服許多,開始著手整理東西。
屋裡並沒什麼好收拾的,不過是翠芙丟下的那些衣裳雜物,很快就歸攏到了一起,放到了洗衣籃子裡。她的嫁妝箱子還在院外,寶寧想著晚上時候再整理那個,先將飯做好,給裴原送去再說。
翠芙許是知道她今天準會來,連午飯都沒做,炕也沒燒。
灶裡一點火星都沒有,鍋裡殘留著上頓吃剩的殘渣,看樣子像是玉米糊糊之類的東西,黏在鍋上,散發著一股不太好聞的腥味。
寶寧彎腰聞了聞,皺起鼻子。已經餿了,不是上頓的,不知放了幾天。
她不禁訝異,這兩人平時到底吃的是些什麼呀?
要想做飯,就得先生火刷鍋,柴火堆在門口不遠處,雖然不多但也夠用,而且林子外那麼多枯枝,總會燒著火的。
問題是,菜和米在哪兒?水在哪兒?
寶寧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只看著了一個木桶,裡頭裝了約莫一個指節那麼高的水,連喝兩口都不夠,更別說別的能吃的東西了,院子裡也沒有水井。
寶寧愣愣地站在門口,一時失語,這兩人這些日子到底是怎麼生活的,飯不吃,連水都不喝的嗎?
她思忖了半晌,還是決定去問問裴原,他在這裡也住了不短時間,應該知道這些事的。
茅屋很破,門也是舊的,一塊坑坑窪窪的破木板,用來鎖門的楔子不知怎麼爛了,門鎖不上也關不嚴,風一吹就顫三顫。
門和窗都壞了,灶火也沒燒,不用猜都知道裴原住的這個屋子有多冷,他本就身體不好,是怎麼熬過來的?
寶寧歎了口氣,抬手敲了敲門,「四皇子,我進來了?」
屋裡沒有聲音,她等了會又敲了遍,還是沒有聲音。
寶寧心中奇怪,怕裴原又凍又病的出了什麼事兒,沒再等他回應,推門進去了。
一進門,寶寧便被嗆得咳了起來。這屋子裡的味道比廚房還要難聞,苦澀的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酸臭味道,刺得人眼睛生疼,仔細聞,還能聞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不大的火炕上,裴原正側臥著在睡覺。他睡得不太踏實的樣子,眉毛緊緊擰起來,嘴唇邊一圈鬍茬,頭髮半束半散,亂糟糟一團,裹著的被子也不乾淨,黃的紅的汙漬乾涸成一片片,有的地方還露了棉花。
許是因為疼痛,裴原放在枕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都有些泛白。這副邋遢落魄的樣子,活像個流浪漢,哪能和原本高高在上肆意張揚的四皇子聯繫在一起?
寶寧怔在原地,忽然有些心酸。
裴原被她的那幾聲咳嗽吵醒,難耐地轉了轉眼珠。
醒著的時候比睡著要艱難得多,至少在睡著的時候感覺不到冷和餓,也不會疼,而一旦神智恢復清明,那些難以忍受的感覺就又會捲土重來,傷口處抽搐著疼痛,他咬牙忍受著才沒有叫出來,無休止的潰爛和痛癢快要將他逼瘋。
許是發燒了的關係,裴原覺得嘴裡乾得厲害,連帶著整個喉管都火辣辣的疼,想喝水。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抬手按了按額角,半閉著眼去桌邊摸杯子,摸了半晌只有一手灰。
寶寧實在看不過去,拎了茶壺放到他手上,「杯子剛被您扔出去了,壺裡的水也冷了,您知道附近哪裡有水井或小河嗎?我打些來燒給您喝。」
陌生的女聲傳進耳朵,輕輕柔柔的帶著股暖意,與這冰冷的環境格格不入。
裴原心中一驚,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張清麗漂亮的臉,柳葉眉,杏仁眼,白皙若雪。看起來年齡不大,還沒長開,但已經是極為出彩奪目的容貌,不是那種驚豔或者魅惑的美,相反的,她給人的感覺很舒服,毫無攻擊力的長相,唇角有對很淺的梨渦。
不像是來找事的。得出了這個判斷,裴原腦子裡緊繃著的弦鬆了些許,已經運了三分內力的手掌也卸了力。
直到他視線下掃,看見了寶寧那身大紅色的喜服,瞳仁一縮,驟然想起來早上翠芙說的話,說今兒個是他成親的日子,新娘子約莫中午就到,那時她便回京城去了,由他的皇子妃繼續伺候他。
翠芙說那話的時候帶了幾分憐憫——
「聽說您的皇子妃是指腹婚,榮國公家的女兒呢,那樣的千金小姐怎麼甘心淪落到這樣的地方來,以後還不知怎麼對您呢,真是可憐見的。」
裴原不知道翠芙是在可憐誰,是可憐他,還是那個要嫁過來的皇子妃。
思及此,裴原露出一絲諷刺的笑。
說的也對,就憑他現在這樣的處境,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哪會有傻子來伺候他,一個個都巴不得他快死吧?
就連少府監派來的丫鬟都敢對他頤指氣使,何況是什麼皇子妃,用腳趾頭想都能知道,肯定是個被逼著嫁來的倒楣庶女,路上不一定都哭了多少次了,說不定現在正在心裡算計著怎麼脫身,先來他房裡打探下情況。
她應該很高興吧,瞧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不知什麼時候嚥了氣,她就是自由人了。
發現裴原看著她的裙子呆住了,寶寧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麼出神,連被子滑下去了都不知道。
她怕裴原著涼後病得更重,伸手將被子扯了回來圍在他頸邊,又問了遍,「您很渴嗎?若是還能忍的話,就等一下吧,喝冷水總是不好的,您告訴我哪裡可以打水,我燒熱的給您喝。」
真是夠能裝的。裴原回過神,厭惡地皺皺眉,側身躲開寶寧的手,仰頭將茶壺裡的水喝了個精光。許是手抖得厲害,最開始時茶壺嘴沒對準,不少涼水灑出來,灌了一脖子。
裴原像是感覺不到,將茶壺扔回桌面上,隨便抹了下嘴,又鑽回了被子。
從始至終被忽略,寶寧有些尷尬,抬手摸了摸鼻子。站了會兒,她又覺得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先說說話,和他搞好關係。
寶寧蹲下身,讓視線與躺下的裴原平齊,儘量用最溫和的聲音道:「四皇子,我是您……」
她話還沒說完,裴原忽的睜開眼,不耐煩道:「妳怎麼還不滾?」
寶寧被罵得愣了下,有些委屈。她抿抿唇,很快調整過來心情。
早就知道裴原是這個脾氣了,現在又一朝跌落泥潭成了這樣的處境,心情差些也正常,她讓著他些,沒必要因為這個生氣。
想通了,寶寧又笑盈盈的了,與他自我介紹,「我姓季,名字叫寶寧,您聽說過我嗎?季寶寧。」
裴原古怪地看著她,眼神複雜。
意料之中的沒得到回答。寶寧想,裴原應該是不認識自己的,他原是四皇子,那般高貴的人物,性格又一直是紈褲張揚的,平日結交的也都是些紈褲公子,整日做著些騎馬射箭的事,許是連季嘉盈他都不熟悉,又怎麼會聽說過她?
不過那都不重要,以往的都過去了,把以後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以後就是我和您一起生活了。」寶寧給裴原掖了掖被子,拄著下巴看他,眼睛彎彎,「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您的,您待會想吃什麼?我給您做。」
裴原冷笑一聲,閉了眼,不再看她。
他左腿有傷,因為一直沒有好好清理上藥的關係,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化膿,碰著便會疼,所以平日都是向右側躺著睡的,臉正好面向寶寧的位置,躲都躲不開。
他懶得理她,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又過了會兒,寶寧歎了口氣,站起身走了。
裴原聽見關門的聲音,終於睜開了眼,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諷刺。
這女人的手段還很高明,假情假意的那番話,真以為他聽了就會感激涕零嗎?
如此想著,腹中的饑餓卻是被喚了起來。
裴原伸手往身後摸了摸,掏出一個油紙包,拆開後是半張蔥花餅。放了太久,冬日又冷,蔥花餅上的油已經凝上了,看起來膩得發慌。
翠芙對他不上心,加上這裡沒什麼食材,她本身做飯也難吃,每日只做玉米糊糊,裡頭拌上點苦鹽,湊合著就是一頓飯。
裴原嚥不下去,靠著裴揚隔幾日送來點心飯食充饑。
裴揚是他的五弟,今年十三歲,是聖上最小的兒子,自小就倍受寵愛。他對這個弟弟一向不錯,裴揚的拳法和劍術都是他親自教的,裴揚對他也極親近。
後來他出了事,原先那些酒肉朋友跑得無影無蹤,一個個急著和他撇清干係,只有裴揚還記掛著他,隔著三五日就會來看看,送些東西。
算起來,裴揚也五日沒來了,大雪封路,這裡偏遠,他走一趟也很難。
裴原咬了口蔥花餅,在心裡琢磨著,待會自己去做些飯,好留著明日吃。至於剛才那個女人,他是不相信也不指望的。
說的倒是好聽,等著吧,不出三日她便哭著喊著要回去了。
想到這,裴原眼色又冷了幾分。
趕緊走,省得擾了他的清淨。


寶寧將院外的嫁妝箱子拉回了屋子,她嫁妝並不豐厚,滿打滿算就兩個大箱子,其中一個還是許氏心疼她,花私房錢置辦的。除此之外,她自己還帶了個小箱子。
那天見著了少府監給裴原準備的聘禮,寶寧便對他現在的處境有了數,怕這裡連生活的必需品都沒有,自己帶來了一點。幾斤豬肉,一袋白麵,一袋精米,還有些零零碎碎的菜和藥。因為這些東西,她被季嘉盈和季留湘嘲笑了好一通。
寶寧原本還覺得自己多心,現在看來多虧她想得周全了些,要不然今晚吃什麼都不知道。
喜服太累贅,寶寧從箱子裡翻了套常服出來換上,瞬間覺得輕鬆許多。
她想了想,又翻出塊布巾來,去將裴原窗戶上的洞堵上了。這人是個脾氣躁還不計後果的,發火便發火唄,非要砸窗子做什麼,砸壞了,凍的還不是他自己。
寶寧搖搖頭,轉身繼續去找水源,心情再不好,飯總是要吃的。
一回頭的功夫,寶寧忽然發現裴原所住的茅屋東側,屋子和籬笆牆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約莫一尺寬,她走過去看了眼,那邊竟然也是個小院子。
她驚喜萬分,提起裙襬擠過去,瞧見院子中間赫然是口轆轤井,井的東側有一個菜窖入口樣的東西,被木板擋著,西側是一片被開墾過的菜地,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菜了,只剩一欄一欄的田壟。
寶寧這才知道,這院子是個「日」字一樣的結構,籬笆牆圍成一個大院子,兩間小茅屋擋在正中間,左右留出過道來,通向後面的小院子。
有井,有菜窖,還有菜地,等到春天時候,這日子就好過多了。
寶寧轉眼就將那會兒裴原衝她發火時那點不高興忘記,回西廂取了根蠟燭點上,想去菜窖底下看看到底有多少存糧。
掀開木板,撲面而來一股陰暗潮濕的味道,混著白菜和蘿蔔的特殊氣味,倒也不算難聞。
寶寧把裙襬繫在腰上,拿著蠟燭小心翼翼地從梯子爬下去,蠟燭一直沒滅,她也放心許多。
等到了底下,她滿懷希望看過去,只見角落裡幾顆大白菜,旁邊放著一顆被切了一半的大紅蘿蔔,幾顆爛菜孤零零地躺在那,她想像當中的滿滿存糧和風乾臘肉什麼都沒有。
寶寧有些失望,她歎了口氣,轉念又想,至少還是有幾顆白菜的,也挺好,今晚做疙瘩湯吃,稠稠的熱熱的也很不錯。
她從小就是慣會安慰自己的,苦中作樂,無論什麼不高興的事情一轉眼就會忘。
陶氏說她沒出息,寶寧不知什麼叫有出息,她只覺得自己這樣很好,心情總是愉快的,生活也有滋有味。
寶寧去抱了一顆大白菜,將蠟燭吹滅了,順著梯子往上爬。
廚房太小,還挨著她的床鋪,在那洗菜不方便,寶寧乾脆打水上來蹲在井邊洗。
現在春寒料峭,井水冷得冰骨頭,寶寧手凍得通紅,洗了一會覺得冷,就甩甩手上的水,將手縮進腹前焐暖,邊打量著這個小院子,琢磨著過半個月冬土都化凍了時,她要種什麼菜。
蔥肯定要種的,還有韭菜也要種,炒雞蛋很好吃,還要種白菜、小辣椒、茴香菜。對了,再種些黃瓜,夏天可以解渴。說到解渴,葡萄也是可以種的,還能搭成葡萄架子,好乘涼……


二月中旬天黑得早,申時還未過,天色已經有些微暗了,裴原伸手抓了件外衣披在肩上,艱難站起身,想去廚房做點飯。
因為那次意外,他的左腿是癱瘓的,有痛感,但是完全使不上力,為了能站起來,他只能拄著木棍,行走艱難。
從東廂到西廂門口短短幾步路,裴原便走得大汗淋漓,許是用力過度的關係,他能感覺到那些剛癒合的細小傷口似乎又都繃開了,一絲一縷的疼痛順著脊背爬上來,裴原低下頭,厭惡地盯著自己的雙腿,眼底一片陰霾。
這樣殘廢無能的自己,連他自己都嫌惡,又指望誰來喜歡呢?
推開西廂的門之前,裴原是有一瞬猶豫的,他想過,萬一她沒走,還在屋裡呢?
裴原在門口站了一會,見裡頭仍是沒動靜,伸手推開門——空無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下,果真是想太多。
火石就放在桌上,裴原拿起來抓在手裡,艱難地蹲下身,想把灶生起來。
蹲身這個看起來極為簡單的動作,對於裴原來說無比困難,他腿上有傷,左腿又無知覺,連曲起來都費力,為了能蹲下,他必須死死握住棍子保持平衡,才不至於朝一邊傾斜摔下去。
棍子只是粗一些的枯柴,並不結實,重力之下像是隨時要裂開,裴原額上滿是細汗,他粗喘了口氣,將棍子扔開,轉而扶上灶臺,但臂上吃力,他手一滑,還是摔在地上。
傷口徹底繃開,劇烈的疼痛讓裴原眼前一黑,他仰起頭,喉間逸出一絲悶哼。

寶寧端著洗好的菜推門進來時,裴原正努力想要站起來,聽見身後的響動,他心下一驚,立刻回頭看去。
寶寧也正驚訝地看著他,「四皇子,您怎麼出來了……」她視線下滑,落在裴原無力支撐的左腿上,那條腿癱軟無力,成了一個頗為扭曲怪異的姿勢。
裴原來不及為她的出現感到歡喜高興,瞧見她視線落向的位置,臉色猛地一沉,捏著棍子的指尖泛著清白,紅著眼喝道:「再看,挖了妳的眼!」
一陣風吹來,門啪的一聲關上,屋裡更暗了,只有窗戶處透進來微弱的光。
裴原背光站著,五官模糊得像是罩了一層陰影,他生得高大又是常年練武之人,肩膀寬闊,屋子本就小,他站在那裡好似一堵牆,周身散發著陣陣陰鷙的寒意。
寶寧局促地站在門口,眼睛不知放在哪裡,手指緊緊摳著手中的菜盆。
有那麼一瞬,裴原是真的有殺意的,她感覺得出來。
屋裡極為安靜,只能聽到裴原一聲重似一聲的呼吸聲,說不害怕是假的,寶寧心口怦怦地跳,好半晌才緩過勁來,趕緊推門走出去。
冷風吹過來,寶寧打了個激靈,這才發現手心已經黏滿了汗。
最不堪忍受的一面被一個可以稱作是陌生的女人見著了,裴原閉了閉眼,艱澀地嚥了口唾沫,那個女人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吧?
裴原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骯髒邋遢,一身怪味,比街上的乞丐都令人作嘔。至少乞丐是健康的,有一雙能行走的腿,而他一身傷口,不知落下了多少疤,殘疾的左腿綿軟噁心,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連自理都困難。
他早就說服過自己,不要去在意別人的眼色,但是等真的面臨這樣的情景時,又難以控制地胡思亂想。
他厭惡別人看著他是嫌棄的目光,更怕的是同情和可憐,那種自尊被踩進泥裡踐踏的感覺,比刀劍砍在身上的感覺更刻骨、更難以忍受。
木棍上有倒刺,割進掌心時一陣鑽心的刺痛,裴原像是感覺不到,拖著左腿木然地離開。路過寶寧面前時,他連看一眼都沒有,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寶寧眼睫顫了顫,終是歎了口氣,抱著白菜進了廚房。
生火、燒水、刷鍋,調麵糊……疙瘩湯算是最簡單的麵食,只需一盆麵、一瓢水。她捏著水瓢將水一點點灑在麵粉上,邊用筷子不停扒拉,不一會兒就成了大小均勻的麵疙瘩,顆粒分明。
灶裡的火燒得旺了些,紅彤彤的火舌探出來,屋子裡有了些暖意。
寶寧將油倒了些進鍋裡,待油熱了,將剛切好的蔥花倒進去,油爆蔥花的香味瞬間撲鼻而來。白菜也倒進去拿鏟子翻炒兩下,加入清水沒過頭,再加鹽和酒調味,扣上鍋蓋等著水開。
就過了這麼一會兒,天已經黑得徹底,寶寧摸索著將蠟燭點上,坐在凳子上盯著鍋蓋發呆。熱氣騰騰地從蓋子的縫隙中鑽出,帶著食物特有的香味,屋子仍舊狹小逼仄,但充溢了暖暖的煙火氣,一下子就很像個家了。
寶寧想起了裴原,他剛才真的嚇到她了。
裴原討厭她,想趕她走,這些寶寧都感受得到,她能理解也不介意。說起來好像很唐突,但是在她心裡,從嫁給裴原的那一刻開始,她是將他當成一家人了的。
他們沒有感情,但也是名義上的妻子和丈夫,就算以後都不會像旁的夫妻那樣,恩恩愛愛、琴瑟和鳴,那也是親人,要比陌生人更多一份體貼和聯繫。
裴原脾氣不好,他現在正在人生的低谷,敏感脆弱,會出口傷人,這樣寶寧都可以諒解。
她能做的也就是待他好一點,給他溫暖和鼓勵,陪著他一起向上走。
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能高高興興地相處在一起,養養花喝喝茶,做個伴兒。這就是她期待的日子。
第三章 趕不走的小呆子
鍋裡咕嘟咕嘟地響,水開了。寶寧拍了兩下自己的臉,不再胡思亂想,趕緊去掀開鍋蓋,拿了筷子將準備好的麵疙瘩撥到鍋裡,邊攪散了不讓它們黏在一起。
她想了想,又去拿了兩個雞蛋打散下鍋,做成蛋花湯。裴原現在要多吃些補身子的東西,只可惜她帶來的蛋和肉不多,只夠吃兩三天。
寶寧寄希望於三天後的回門,到時她可以趁機去街上多採購些菜,再買一些藥。
又煮了一小會兒,湯熟了,可以出鍋了。一粒粒小疙瘩攪散在湯裡,白菜軟噠噠地倚在麵粒之間,恍若柔弱無骨的美人,湯汁黏稠鮮香,令人食指大動。
寶寧屈身聞了聞,手藝沒退步,彎眼笑了。
她取了個大些的碗來,盛上滿滿一碗,給裴原送去。
想著裴原似乎一天都沒吃上熱乎的飯菜,寶寧想了想又放下碗,起鍋燒油,再給他煎了個雞蛋蓋在湯上。
端著碗站在裴原門口的時候,寶寧猶豫了瞬,她想起裴原那會兒的恐怖神情,心裡打了個突,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敲了兩下門,「四皇子,我進來啦?」
裡頭靜默一會,裴原沙啞開口,「進來。」
寶寧鬆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裴原靠在牆壁上坐著,面前一張小炕桌,上頭筆墨紙硯齊全,還點著一盞小蠟燭,微弱的光是屋裡唯一的光亮,他低著頭不知在寫什麼。
寶寧將碗放在裴原的桌上,沒去看他的紙,輕聲道了句,「四皇子,吃飯了。」
裴原瞥見面前的湯食,眼裡閃過驚訝,他早就聞見西廂做菜的味道,但沒想過寶寧會給他送過來。
那會他那樣惡劣的態度,他本以為寶寧會記恨他,就算談不上記恨,至少也是嫌惡的,就像最開始被派來伺候他的翠芙一樣。
思及此,裴原抬起頭看了寶寧一眼。
她穿了身淡藍色的常服,臉上妝容未洗,精緻漂亮,但稚氣未脫,垂著眼在啃指甲。
寶寧被碗燙著,手指頭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識將手指含進嘴裡,便見裴原看她。
她很不好意思,趕緊把手放下,轉身欲要走,「四皇子,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裴原道:「我們談談吧。」
寶寧腳步停下,瞧著裴原淡漠的神情,心中覺得怪異。她不知裴原要說什麼,但直覺不是什麼好話,「好。」
裴原放下筆,手腕搭在桌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妳是被逼著嫁給我的嗎?」
寶寧愣了瞬,思忖一下,搖搖頭。確實是個巧合的機會,但她心裡並沒什麼不滿,不算被逼。
裴原擰眉,狐疑道:「妳自願的?」
寶寧點點頭。
裴原嘴角抽了抽,道:「可笑。」
寶寧無語。
「妳多大了?」
寶寧答道:「十五歲。」其實她還沒有十五,差一個月才及笄,只是婚事匆忙,瞞了年齡,不過這些小細節似乎也沒必要和裴原說。
裴原冷呵一聲,「不諳世事。」指尖在桌上點了點,眼中閃過一抹諷刺,又道:「妳知不知道嫁給我意味著什麼?我與妳挑明了說,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供妳利用的東西,皇子之名只是個空殼子,如果妳想借著我上位,趁早死了這條心。
「和離書我已寫好,憑妳榮國公府之女的身分再嫁不是難事,妳愛上哪裡去哪裡,明早便走,少在這裡惹我心煩!」
說完,抽出壓在硯臺下的那張紙,甩到寶寧面前,瞇眼道:「滾!」
寶寧垂著眼沒接,她撲了撲裙襬,低聲道了句,「您吃飯吧,待會就涼了。」便走了。
裴原想過許多可能會遇到的回應,或者是欣喜若狂,或者是假意落幾滴淚,懇求兩句做足面子再走,或者是憤然而去。
但他沒想過,寶寧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輕飄飄和他說句吃飯吧,沒哭沒笑,好似事不關己。
面前的疙瘩湯散發著陣陣香味,即便心裡仍舊亂如麻,腹中的饞蟲還是被引了出來。
裴原沒忍住,端起碗,咬了口煎蛋,又喝了勺湯,出乎意料的美味。看得出來她是用心做的,還考慮到了他的身體和食量。
這種久違的體貼照顧讓裴原的心中有一絲異樣,他看著那碗湯,眼神複雜,但很快將那種感覺拋在腦後。
如果這份關心早晚會消失,那他從一開始就不想要,省得最後才難以割捨。
裴原快速將湯喝完,收拾好床鋪吹了燈,闔眼躺下。


寶寧吃好了飯,將灶臺擦乾淨,又簡單收拾了下屋裡的東西,抱著膝坐在炕頭出神。
裴原的態度讓她感到有些傷心和氣餒。她能夠勸服自己原諒他,不計較,但心裡多少還是難受的。
她眨了眨眼給自己打氣,住了人家的院子,喝了人家的水,怎麼就連幾句話都要耿耿於懷呢?況且她還是沾著裴原的光才離開國公府的,比起季嘉盈的暗中使壞和陶氏的陰陽怪氣,裴原這麼直來直去的性子,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這麼想,心頭那股酸酸澀澀的情緒散了很多。
這裡什麼都少,就是柴火多,生火時不吝嗇,炕就一直是暖融融的,舒服極了。
寶寧吹熄蠟燭,鑽進被子裡打了個哈欠。白日累了太久,她也乏了,沾了枕頭很快就睡著。
第二天,寶寧早早起來,精神很好,她洗漱乾淨做好飯,去敲裴原的門。
裴原早就醒了,正靠在牆上看書,聽見叩門聲,有些意外,「進來。」
寶寧打開門,露了張小臉,不施粉黛的臉白皙瑩潤,吹彈可破好像蛋清,一對梨渦看起來又軟又甜,裴原看得愣住。
寶寧笑盈盈問他,「四皇子,我包了包子還燒了熱水,您吃過飯後要不要洗個澡呀?」
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白胖胖,軟香香。
得了裴原的允許後,寶寧從廚房將包子、蒜碟、新做的涼拌蘿蔔絲一樣樣都端過去,擺在小炕桌上,最後放上一壺熱茶。
這豐盛的早飯看得裴原目瞪口呆。昨晚的疙瘩湯他還能理解,那東西的做法簡單,學學也就會了,但今日這一樣樣的……
他還是覺得不可置信,驚疑問:「妳做的?」
寶寧頷首,聽出話裡隱含的讚美,笑容更大,突然想起什麼,啊了聲,衝裴原道:「四皇子,您等一下,還有一樣。」
裴原看著她提著裙襬小跑出門,她穿了件和昨日不一樣的裙子,瀲灩的粉色,腰肢裹成細細一條,纖細婀娜。髮上簪了根晃蕩蕩的桃花步搖,仔細看的話,耳上還戴了對銀墜子,打扮得嬌嬌美美、喜氣洋洋。
裴原訝異於她還有這樣的好心情梳妝打扮,正想著,寶寧從門外進來了,手裡捧著顆雞蛋,許是太燙,她兩隻手左右翻倒,直到將雞蛋放到桌上才鬆了口氣。
不知是門沒來得及關,讓久違的陽光傾泄進來的原因,裴原忽的覺得這一直以來都陰暗破敗的屋子明亮了起來,心好像也有些明亮起來。
寶寧衝他笑道:「四皇子,我給您煮了個蛋,以後每天早上都煮一個,吃了補身子。」
裴原已經忘了他多久沒吃過這樣一桌飯了,也忘了多久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但今天,借著這個新來的小妻子的光,他竟什麼都有了。
小妻子性子很好,不記仇,他原本將她想像成豺狼虎豹,現在看來她或許真的沒有惡意。不知是城府太深,善於偽裝至此,還是根本沒有城府,就是個單純的小呆子。
裴原不再想那些,拿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在蒜碟上蘸了下,送進嘴裡。
包子皮很鬆軟,輕輕一咬,肉中含著的汁水便流了出來,唇齒間都是肉香,鮮而不膩,清香適口,是真的好手藝,裴原眼睛亮了下。
寶寧問:「好吃嗎?」
裴原點了點頭。
寶寧彎著眼睛笑,「那我以後天天做給您吃。」
這話說的……裴原筷子頓在半空,呼吸滯了瞬,不知該怎麼回答,掩飾性地去夾旁邊的蘿蔔絲。
寶寧靜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的開口道:「吶,四皇子……」
她就說了半句,而後便沒了,裴原看了她一眼,示意繼續往下說。
寶寧臉頰有些紅,眼睛亮晶晶的,很不好說出口的樣子,半晌才說:「四皇子,我很會做飯的,什麼都會,我們交換下條件好不好?以後您想吃什麼我都給您做,您能不能別再對我那麼凶了啊?」
直到寶寧已經出去關上了門,裴原還是沒從剛才的情緒中緩過神來。
他忘了他剛才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隨意點了點頭,寶寧得了回應,瞧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說過一會給他送熱水來便走了。
這麼容易就滿足的嗎?裴原心煩意亂,不知道寶寧心裡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對他這樣好,也不知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亂成一團麻?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他應該早早就把寶寧趕出去,不管她是好心還是壞心,他都不想要,以絕後患,但現在怎麼發展成這樣了?
桌上的包子散發著一陣又一陣的香味,裴原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過了今日還是要將她趕出去。
他已經毀了,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一直陪著他,寶寧對他的好是暫時的,她才十五歲,懂什麼?
等到過幾年,或者只需過幾個月,她便會意識到嫁給一個殘廢是件多麼悲哀的事,她會後悔、會離開,哪個女人不喜歡榮華富貴?誰會甘願在這荒郊野林的地方過一輩子,她早晚會想通的。
裴原很快把包子吃完,他想著,待會洗完澡後,便再跟她談一次,讓她走。


這裡是沒有浴桶的,就算有,以裴原的身體也用不了,只能用帕子擦。
廚房只有一個桶,寶寧怕水不夠,裴原沐浴時她又不好意思進去,便讓裴原去西廂洗,那裡有滿滿一鍋熱水,還有灶火,很暖和。
她把自己的香胰子拿給裴原,又拿了換洗衣物和兩條布巾,安頓好後紅著臉匆匆出去了。寶寧不想臉紅的,但這事實在有點私密,她和裴原又真的不太熟,她覺得不好意思。
太陽很大,難得的好天氣,寶寧站在門口曬了會太陽,聽見屋裡傳來的嘩嘩水聲,趁著裴原在洗澡,她正好收拾東廂的東西,通風擦地,最重要的是換掉被子,再把舊被子拆開,洗一洗晾起來。
想好好養病的話,吃得好是一方面,住得也要儘量舒適些,華貴與否沒關係,重要的是清爽乾淨。寶寧想,以後每隔五六天就幫裴原曬一曬被子,要不然被子又濕又涼,對傷口總是不好的。
走進東廂門口時,寶寧又回頭看了眼亮堂堂的院子,在心裡暗暗下決心,她一定要栽一片葡萄架子,再弄個躺椅來,夏天坐在底下乘涼。
聽見門關上「哢噠」的一聲響,裴原坐下來,一件件地脫下衣物。
他好像有近一個月沒洗過澡了,從出事之後就沒洗過,穿的也一直是那件衣裳,沾了土,沾了血,灰撲撲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腿上有傷,臂上背上也有傷,有的傷口和布料黏在一起,脫不下來。裴原咬著牙往下一扯,皮肉繃裂開,他粗喘了幾口氣,把那些髒衣裳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遒勁的肌肉露出來,上面一道道疤,有的很淺,已經長好了,成一道淡紅色的線,有的很深,經過剛才的暴力拉扯,在往下淌血,裴原的眼裡露出一抹厲色。
寶寧已經將水兌好了,溫熱的正合適,裴原舀了一瓢水從頭上淋下去,舒服得喟歎了一口氣。
他轉身去拿香胰子,搓一搓正欲往頭上抹,忽發現了不對,他將胰子放到鼻下聞了聞,臉色詭異起來。
這東西是茉莉味的,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用茉莉味的胰子洗澡,一身怪異的香氣像什麼樣子!
裴原將胰子扔回了原地,但不用又洗不乾淨,糾結一瞬,又把胰子拿了回來,心想著,算了,就這一次。


裴原洗好了回屋的時候,寶寧正跪在炕上鋪床。
嫁妝裡帶了兩套新被子,她自己用一套,正好還剩一套給裴原,因為是嫁妝,所以被面紅豔豔的很喜慶,上頭還繡著戲水鴛鴦。
許氏用了最好的棉花和布料,摸起來柔軟無比,寶寧趴下來用臉貼一貼被面,恨不得現在就躺下來睡一覺。
屋裡煥然一新,像是變了個樣,桌子椅子都乾乾淨淨,好像泛著光,就連窗棱都被擦過一遍。桌上擺了一個小香爐,裊裊的香氣散出來,很清淡的味道,螺旋著往上升。
裴原愣在門口,他恍然發現,自從寶寧來了後,他已經愣過許多次了。
裴原太高,往那一站,門口的光被堵住了大半,寶寧抱著枕頭轉過頭,就瞧見他眼中的震驚。
洗乾淨臉後,寶寧才看到他原本的樣子,鼻梁挺直,眼睛狹長,眼尾處像喝醉了酒似的淡淡紅暈,一身渾然天成的匪氣,鋒芒畢露,如果沒有唇邊的鬍茬就更好看了。
寶寧想幫他刮刮鬍子,但轉念一想,她不會弄,裴原肯定也不樂意,便算了。
他穿了身白色的褻衣,頭髮還濕著往下淌水,寶寧猛地回過神來,想起裴原還在病中受不得風,趕緊衝他招手,「四皇子,您快進來,小心凍著。」
她跳下去想扶裴原一把,但想到他不喜歡這樣,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來。
他身上散著淡淡的香氣,寶寧聞出那是她胰子的味道,眨了眨眼。
裴原心亂如麻,比早上的時候更亂。他本想好了的,找到寶寧讓她走,但是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張著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明明不是個心軟的人。
裴原握著棍子的手緊了緊,繞過寶寧徑直走到屋裡,坐到炕上,面色沉沉地看著她。
寶寧心一緊,她知道,裴原這是在讓她走。明明早上的時候還吃了她做的飯,那時態度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又變回去了?
寶寧試探道:「四皇子,那我走了?」
見裴原沒說話,她歎了口氣,抱著換下來的髒被子出去關上了門。
裴原往後躺在炕上,心煩意亂,又忍不住側耳聽著外頭的聲音——她像是在洗衣裳。
裴原閉了閉眼,他不想承認,但是真的有些感動,想親近又怕是場騙局。他不是兒女情長的人,現在卻莫名其妙陷在這短暫的體貼和溫暖中了。
且等等看吧,就算他不說,說不定過上幾日,她自己就後悔了……


他們的關係陷入了微妙的尷尬之中,一直到第三天晚上,裴原也一直不肯和寶寧多交流,她送過去的菜飯,他吃,但除了吃飯的時候,就一點也不肯理她了。
燭光微弱,寶寧強撐著做了一會兒針線,便覺得眼睛疼。她心裡想著裴原,做的心不在焉,索性不再做,把針插回線板上放到一邊。
她忽然想起,明日該是回門的時候了,想起弟弟和姨娘,她的心怦怦跳起來。
但是……怎麼回去呢?這裡離京城那麼遠,她又不認路,少府監應該是不會來接她的,她沒法回去。
寶寧的眼神黯下來,她趴在桌子上,胡思亂想著姨娘和季蘊現在在做什麼,如果明日她回不去,姨娘會不會很難過?
正想著,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寶寧尋聲望去,正對上一隻大肥老鼠黑溜溜的眼,她呼吸一滯,覺得手腳都麻了,失聲尖叫。
她在西廂叫,東廂的裴原聽得清清楚楚,嚇得一哆嗦,他本不想理會,但想了想,還是皺著眉喊了回去,「怎麼了?」
寶寧嚇得淚眼汪汪,不敢再待下去,趿著鞋子跑到裴原門前,哭道:「有一隻大灰耗子在我屋裡!」
裴原無言以對,「妳進來。」
聽見裴原的聲音,寶寧吸了下鼻子,忙不迭地鑽進屋子。
推開門的前一刻她還在想那隻老鼠,不知是吃什麼長大的又大又肥,明明這裡也沒什麼供牠吃的啊?
姨娘以前說過,一個屋子裡如果出現了一隻大老鼠,那至少會有一窩小老鼠,腦子裡出現畫面,寶寧打了個寒顫,比起鑽來鑽去毛茸茸的耗子,冷冰冰的裴原也沒那麼可怕了。
屋裡是撲面而來的酒味,寶寧定了定神,這才看見裴原在做什麼。
他肩上披著件薄外套,靠著牆坐著,修長的右腿曲起,左腿平放在炕上,褲腿挽到大腿根處,在用酒給傷口消毒。
這是寶寧第一次真切地見到裴原的腿,她一直以為,裴原的左腿只是普通的癱瘓而已,卻沒想過竟然傷成這樣。
迎面骨的地方一道巴掌長的刀傷,深可見骨,許是一直沒有好好處理過的原因,傷口癒合得並不好,有些地方化了膿。此外,整條腿也沒什麼別的好地方,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口蜿蜒可怖,像是爬行的蜈蚣。
寶寧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是怕疼的,也怕血,這傷雖在裴原身上,但她看到眼裡覺得自己好像也疼了起來,脊背滑過一陣涼颼颼的風。
裴原盯著她的神情看,意料之中地瞧見了她眼底的害怕,他舌抵著上顎,垂下眼,露出個嘲諷的笑。
他頭垂下,借著桌上燭火微弱的光,寶寧看見他臉上也是有傷的,從眉角的地方劃過額頭,一道寸長的疤。
裴原聲音低低的,好似漫不經心問:「怕嗎?」
寶寧雙手緊緊攥著裙襬,點了點頭。
裴原沉默一瞬,心底有些不知名的滋味,有些酸澀又有些解脫。明明早就知道這個答案的,誰看見了會不怕?怕了也好,早點看清楚他真實的樣子,早點離開。
他嗯了聲,去拿桌上的酒。
寶寧過去他身邊,盯著他的傷看了會,小聲問:「很疼嗎?」
「不疼啊。」裴原說著把酒往腿上一潑,嘩的一聲,濁黃的酒液混著膿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他閉著眼靠在牆上,因為疼痛,手臂上青筋暴起,咬牙忍著沒出聲。
寶寧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闔上眼,過了好一會再敢睜開,看見裴原額上細密的汗。她歎了口氣,把腰間的帕子抽出來,給他擦了擦汗,「明明就很疼,為什麼非要逞強呢?」
裴原猛地睜開眼,古怪地盯著她看,「妳說什麼?」
寶寧坐下來,視線落在他的腿上,慢聲道:「男人是不是都這樣?我弟弟也是,每日舞刀弄槍的,總是把自己弄幾道口子回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我就以為他真的不疼了。直到有一次我去叫他吃飯,看見他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一邊上藥一邊紅著眼睛哭。」
她搖搖頭,「裝什麼呢,疼就說出來嘛,和親近的人撒撒嬌,也不丟人不是?非要逞強,累的還是自己,又沒人知道。」
裴原被她的歪理說得頭暈目眩,看她的眼神像看著什麼怪物。
寶寧沒注意到裴原的神情,只顧著他腿上的傷,在心裡琢磨著待會要弄些什麼藥。
她是會些簡單的醫術的,明姨娘的爹爹原本是個大夫,在京中也赫赫有名,只後來她爹爹病故,明家家道中落,明姨娘才嫁到國公府做了妾。
明姨娘的爹爹受人敬重,她在府裡的地位也不低,生了個女兒,府中排行第二,名叫季彤初,三年前嫁給了崇遠侯的庶子做正妻。
明姨娘和她姨娘關係好,寶寧自小和她親近,耳濡目染讀了不少醫書,大多數方子都背的下來,針灸術也略通些,不過沒救過人,只治過府裡養的狗。
裴原的傷一眼看上去很可怕,但看習慣就好多了。寶寧拿過他的酒聞了聞,高粱酒,還是比較劣質的那種,渾濁的渣滓都沒濾掉,聞起來很辛辣。
「四皇子,您這樣不行的,越弄越糟。」她站起來拍拍裙子,衝他道:「您等我一下,我給您拿藥。」說完,匆匆地出去了。
裴原看著她的背影,嘴張了張,說不出話。這和他想像中的結果完全不同,他都做好了她要走的準備了,但是她沒有,反而留下,關心他的傷口,要幫他上藥。
那女人簡直就是個小呆子,她到底懂不懂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什麼對她有益?
整日都傻乎乎的就知道笑,把那麼多精力和熱情都投在他身上,但是她知不知道,他根本沒辦法回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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