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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39

《不是冤家不同床》

  • 作者璵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4/28
  • 瀏覽人次:4704
  • 定價:NT$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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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喝孟婆湯無效,他得天獨厚的擁有累世的記憶和本事,
雖然現在只是國際珠寶公司副總,卻沒有什麼是他不會的,
加上人長得帥,沒人不喜歡他,可他卻很討厭一個人──
高慕集團總裁高娃暮,所有人都以為她靠關係才爬上這位置,
他卻明白,她擁有的一切全靠她自己才打下這片江山,
但他就是討厭她,討厭她對付敵人太狠絕,從不給人留餘地,
可在真正瞭解她,發現她身上的傷後,才知嚴厲是她的保護色,
原本恨不得離她遠遠的,如今他心甘情願和她同居,甚至滾上床,
還發現她也有可愛的另一面,什麼都不怕,就怕小小的老鼠,
當有女人覬覦他時,她絕不忍氣吞聲,而是大方出手解決情敵,
那麼身為她的男人,他當然要保護她不受傷害,
自以為已經設想周全,讓她遠離危險,他放心飛到歐洲出公差,
卻忘了她習慣凡事自己來,竟單槍匹馬闖入敵人陣營……
璵安是誰?
是一個生命密碼為九,據說是一個愛幻想,有點不切實際,然後希望世界大同的博愛女。
是橫跨牡羊尾、金牛頭,據說嗜錢如命、務實主義,頭腦還很硬的金牛女。
以上兩點其實有點衝突,但又剛好可以充份說明我人格特質中,矛盾的這一面。
我喜歡看書、看電影、探索人性;之所以投入小說界,是因為跟人比起來,文字對我來說反而更顯溫度和張力。
透過新月家族平台,希望大家都能在我用文字所構築出來的愛情世界裡,
嚐到屬於妳個人的酸甜苦辣、配製自己專屬的人生調味料,於是期待著每天活出不一樣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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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那是一個很古老的傳說。
在歷史可追溯的年限之前,東方的海面上矗立著一座島嶼,叫做「比翼島」,島上住著一對祥獸,人稱「重鳴鳥」,雄鳥叫「金梟」,雌鳥名叫「銀鳳」。
此種鳥獸如人身形一般大,白晝時為鳥的形體,在特定時辰會鳴唱歌曲,由於歌聲如天籟般悠悠迴盪在峽谷之間,因此得名「重鳴」;入夜後,重鳴鳥則會褪去鳥羽,化為人形。
人們相信只要聽到重鳴鳥的歌聲,就表示好運即將到來,因此稱其為祥獸,而這種祥獸就像鴛鴦一般,一生僅唯一伴侶,若失去了另一半,剩下的那一隻就會瘋狂尋找,直到泣血而死。
有一次,東方國土上的國王,因打獵比賽不慎誤入比翼島,還因此受了傷,幸得重鳴鳥所救,卻沒想到隨著相處日長,國王竟對銀鳳深深著迷。
打從有記憶以來,銀鳳便一直待在比翼島上,她從不知道外界是什麼模樣,而國王的博學多聞引發了她強烈的好奇心。
雖然銀鳳變得喜歡纏在國王身旁問東問西,也時常與國王笑鬧,但金梟覺得她只是孩子心性重,一時好奇罷了,便寵溺地由著她。
過了一陣子,士兵們找到了國王,國王下令要士兵們先回國拿些稀世珍寶過來,說是要答謝金梟與銀鳳的救命之恩,可是事實上,國王是想以此利誘銀鳳隨他離開比翼島。
銀鳳的所知所聞,都只侷限於比翼島,對人類也沒有什麼防範,輕易地便信了國王的甜言蜜語,以為國王只是要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快就會再回到島上,因為她怕金梟不同意,所以趁著金梟不注意的時候,隨著國王和他的士兵離開,回到國王的國家。
可是銀鳳這一去,便不曾再回來過。
當金梟發現後,狂怒地直飛東方國土,可是一心要尋回銀鳳的他,卻得到銀鳳殘忍的回答——
「不,我不回去,我要一生一世待在這裡,待在王的身旁。」
聽到這樣的回答,金梟原本一身金色的羽毛瞬間化為死寂的黑,他向東方國土的人民宣告,三天之後,他將帶著惡魔的咒語回來復仇。
迷戀銀鳳到已然喪心病狂的國王,非但沒有因此歸還銀鳳,以保全民安泰,反而帶著銀鳳及大筆金銀財寶連夜偷偷離開,置子民與王室於不顧。
三天之後,當金梟重返東方國土,發現國王與銀鳳失蹤的事,極為震怒。
他那唯一的伴侶,竟然捨棄了與他共度億萬年的情感,隨著人類私奔!
唯一的愛,也是他直到氣數用盡都誓言要珍藏的寶貝,卻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氣到發狂的金梟,捨棄了最後僅存的良善,他召喚惡魔,以心與魔易之,從此化身為人,化心為魔。
為了報復,金梟對國王的四名子女下了咒語,讓他們成了惡魔的狩物,生生世世都必須嚐盡詛咒的折磨而不得解脫。
大皇子,生生世世,凡為他所愛之人或愛他之人,都將因詛咒而死。
二皇子,生生世世,將受無心之苦,癲狂嗜血,卻永遠填補不了胸中的缺口。
三皇子,生生世世,都無法與所厭惡的人分離,不管輪迴多少次,終將帶著堆疊的記憶,與厭惡的人長伴。
四公主,生生世世,無鹽醜面,難遇真心之人,難覓圓滿歸宿,唯一擁有的只有孤寂。
當晚,東方國土風雲變色,轉眼間天崩地裂,好好的一片樂土,瞬間成了人間煉獄,而在這人類地獄之中,金梟對銀鳳痛心疾首的怒吼,迴盪久久不散。
第1章
地處險峻山勢,土荒地稀的北國,即便是在天下太平的盛世裡,也得擔憂人民的生計問題,因此一直很覬覦資源富饒的東方國。
雖然每年北國卑躬屈膝地向東方國進貢動物皮毛與新釀綠酒,但每一任北國君王,卻無不想要發動戰爭,攻下東方國土。
直到這一代,東方國國王顯然是享福享太久,忘了自己身負百萬人民安居樂業的重任,荒廢朝政,聽說最近迷上了從東方海域上帶回的一隻奇獸,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嗎?
身為北國唯一公主並兼任軍事總長的高娃暮,不斷地向北國君王高娃努,提議募兵攻打東方國。
「妳確定現在是時候了嗎?雖然最近東方國國王不上朝,也的的確確對國事不聞不問,但他底下的將領們可沒鬆懈,尤其是由大皇子統率的兵團,仍舊天天操練,妳覺得現在真的是一個對的時機嗎?」北國君王高娃努摸著長鬍子不禁懷疑。
他們可用的兵力非常精簡,得三思而後行,若不成功便成仁!
束起一撮青絲,五官立體緻豔的高娃暮,卻胸有成竹地道:「父王,您別擔心,君廢朝,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底下的將領有多大的本事,上位者昏,則軍怠,這可是千古不變的真理。若我們不把握時機,待其他小國也察覺到這見縫插針的情勢,以我們的兵力可沒辦法分散對付他國啊!」
女兒的分析非常有道理,若不是他們拿下東方國土,將來也會是其他國家拿下,到時,北國的狀況仍然不會改變,與其這樣,不如放手一搏?
看父王仍未下最後決定,高娃暮繼續說:「父親,人家說時勢易參、先機難求,我們長期派密探暗中留意東方國的一切,不就是為了比別的國家更早發現像這樣的機會嗎?如果我們還猶豫,可是把機會白白拱手讓人啊!」
最後這一句,促使高娃努慎重地點頭應允。
雖然沒把握一定成功,但確實這樣的機會難再有。
於是,北國在短短的十天裡,便將能上戰場的百姓全數編入軍隊裡,再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訓練,準備出兵。
由於北國人民從小就是在惡劣的環境中長大,對抗的敵手可不是人類,而是大自然和野獸,因此,即便訓練期很短,也足以讓每個人變成驍勇善戰的士兵。
當他們跋山涉水抵達東方國土的邊界時,接到密探回報——
「東方國王因為帶著祥獸銀鳳私逃,銀鳳的另一半金梟正在降災於東方國土,現在可說民不聊生!」
高娃暮一聽,嘴角立刻上揚。「真是天助我也!我們這就殺去!」
她一聲令下,三十萬精兵攻進正在內亂的東方國,雖然東方國的現成兵力至少有五十萬,但長期養而不用,加上現在國內內亂,對比每天都在跟無情天地掙食的北國三十萬精兵,反而落居下風。
東方國大皇子靖武,雖然日日操練軍團,但現在光是對抗趁著國王私逃、金梟降災而興風作浪的外戚宦官,已經焦頭爛額了,哪還有餘力去應付根本沒有料到會起兵攻打的北國兵呢?
三皇子靖剛眼看情勢危急,與兄弟商量後,決定去找率兵的高娃暮協商。
他誠意十足地列了貢禮清單也準備了地契,面對高娃暮開口道:「正如妳現在看到的,東方國的人民現在正遭受痛苦,我們為平息內亂分身乏術,是不是請貴國高抬貴手,我們願意將這些地跟你們共享,日後待災難平息,東方國和北國絕對是平等地位,不再分尊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高娃暮看著眼前這位長相斯文,為人正氣的三皇子靖剛,果然人如其名,做事剛正不阿,他提出的條件的確誘人。
如果,今天率兵前來的是她父親,或許這一番話就能讓北國精兵休戰回國。但對象是她高娃暮就絕對不可能!
險惡的大自然環境不只教會她弱肉強食的道理,更讓她看盡人心的複雜和黑暗,大家為了爭奪暖氅和糧食,男人可以變賣妻子,母親會利用瘦弱的孩子。
今天,就算他三皇子將眼前的條件逐一說到做到,那又如何?國家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到時一有變數,他什麼都不能保證!
不過,她是一個很懂得善用機運的人。
她露出客氣的微笑,「既然三皇子如此誠意,我又怎麼會不識相呢?那就這樣吧!」
靖剛沒料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不疑有他地寬了心,與高娃暮雙雙把國璽蓋在契約上頭後,便回到朝中表示不必再擔心外患問題。
由於靖剛的回報,大皇子靖武與二皇子靖和,還有將軍們便把所有兵力用在對抗內亂,內心對北國充滿感謝。
然而,就在東方國的兵力已被消耗大半,原本答應休兵的高娃暮忽然再次起兵大舉入侵,且見人就砍,殺紅了眼,連老弱婦孺都沒放過。
當她領兵殺進首城時,靖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絕美卻殘忍的紅顏,在他面前屠殺無辜的東方百姓。
「妳明明答應我休兵的!」臉上、身上沾滿了無辜百姓被利刃所傷飛濺而出的鮮血,靖剛哀痛地大吼。
高娃暮只是冷笑,似乎剛剛宰殺的不過是一隻鴨、一隻鵝,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事實上,我已休兵七日,若你還想開什麼條件,我願聞其詳。」
言下之意,就是再拿地來換和平吧!
她只有兩種選擇,要麼直接攻下整個東方國,要麼就是東方國直接棄械歸降。
「妳根本是落井下石!」靖剛氣到恨不得現在就砍下她的人頭當球踢。
只見高娃暮不以為然道:「落井下石也是一種戰略,你要怪,就怪自己不善謀策,害了自己國家。」
高娃暮的話,讓靖剛再也不顧她是一介女子的身分,拔刀揮向她。
雖然高娃暮從小被當士兵般訓練,又承襲了北國特有好戰的個性和善戰的體質,但靖剛那股為了百姓國家完全豁出去的決心,她即使砍了他幾劍也擋不住他的攻勢。
「妳跟金梟帶來的惡魔有什麼兩樣?不,妳才是真正的惡魔!人命在妳眼中,根本像螻蟻一樣!」
交戰過程中,靖剛的長劍刺進了她的左肩,令他怔愣了下,而天性好勝的高娃暮抓準這一刻,趁他尚未拔出長劍時故意再往前一步,讓他因為劍被箝制在自己面前,舉劍劃過他的腰側。
她下手又狠又準,為了贏,她甚至可以利用自己所受的傷來控制對方。
靖剛在真的傷到她的那一刻,心中湧起擔心和一些愧疚才一時愣住,但想不到她連對自己都這麼殘忍!
靖剛捂著血流如注的側腰傷口,驚訝的瞪著她,卻遭高娃暮笑斥——
「哼,婦人之仁!」
該殺則殺,有什麼好優柔寡斷的?她不是趁人之危,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靖剛怒視著她,就在兩人準備再次戰個你死我活之際,金梟以心易之所化成的惡魔,火上加油地讓天空下起一陣箭雨。
只見密密麻麻,頂端有著尖銳銅角的長箭,鋪天蓋地的從天而降,不管是東方國的人民,或是北國攻進來的士兵,無一倖免。
正當一把長箭射向身旁一名北國士兵時,靖剛本能地奮力一撲,將北國士兵推到一旁,自己替他擋下了一箭,那箭直射入他的胸口。
被救的北國士兵愣了一下,正想上前將救命恩人拉到安全的地方時,高娃暮卻伺機對著已倒在地上的靖剛再補上致命一劍。
「妳!」靖剛口吐鮮血,已說不了話。
「就說你是婦人之仁,殺敵的時候居然還想著救敵?」高娃暮一臉不屑。
就在高娃暮準備給他最後一擊,直接送他上西天時,金梟對著國土上四名皇族遺孤下了惡魔的詛咒。
當惡魔對著靖剛說:「你生生世世,都無法與所厭惡的人分離,不管輪迴多少次,終將帶著堆疊的記憶,與厭惡的人長伴。」
高舉著劍的高娃暮突然渾身一凜,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像似出竅,時間和空間在這一瞬間凍結了一樣,她的生命好像……好像……好像就停在此時此刻……
她驚愕地瞪視著眼前只剩一口氣的靖剛。
而靖剛回視她的雙眸裡,除了恨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情緒。
他厭惡,這女人!
半夜兩點,高娃暮在前天才新買的席夢思床上掙扎了兩下,最後,輸給已經漲得滿滿滿的膀胱,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
唉,這又濕又冷的天氣,跟以前北國的冷完全不一樣,這濕氣簡直冷入骨髓了!
披了一件五萬塊的羽絨大衣,她走出房門,嘴裡還是抱怨,「就說住到我那邊去,每一間都有自己的私人衛浴設備,為什麼一定要堅持住這種爛房子?還要兩個人共用一個廁所!」
她邊抱怨邊解決生理問題後,走出廁所,正好遇到現在才回家的靖剛。
兩人在客廳打了照面,高娃暮本能地瞧了瞧客廳牆上的時鐘,實在很想跟他說,再不想回來終究是得回來,可以不要每天垃圾都她倒嗎?
但她還來不及開口,靖剛就一臉怒火的質問她,「劉老爹的地是怎麼回事?他就靠那塊地養活一家大小,妳為什麼偏要跟他們作對?」
高娃暮眨了眨眼,先確定一下他講的是哪一塊地,她手上那麼多建案,實在無法一下子就對上他講的,尤其是在這半夜兩點多,她腦子還迷迷糊糊的時候。
想了一會兒,她才確定,他指的應該是北投近溫泉區的一塊農地。
「拜託,我買地蓋樓又怎麼了?我又不是去搶,有給錢的。」高娃暮反駁。
「但劉老爹並不想賣,妳為何苦苦相逼?還派黑道人士去威脅?」
好在劉老爹打電話給他,他馬上飆車到北投去幫忙,不然六十幾歲的老人家哪堪她這樣驚嚇?
高娃暮挑了挑眉,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道:「公司有公司經營的方針跟策略,那些黑道人士不是我派的,但聽說我們已經開出很高的價錢了,誠意十足,但對方怎樣就是不肯讓步,故意開了個不可能的天價給我們,如果是因為這樣,公司有這樣的安排,那我只能說是對方太不上道了。」
說完,她就要閃身回房繼續睡,但靖剛一個大跨步,伸手扳回她的肩,讓她面對自己。
「生意就是用談的,不管他上不上道,妳都無權用武力脅迫,萬一害得他走上絕路怎麼辦?」
高娃暮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心裡想著:這男人,幾萬年下來怎麼腦袋還是那麼迂腐?一就是一,完全不會轉彎?
她嘴上回道:「你不要看對方七老八十的就認為他一定很可憐,也不要覺得我們出資要買地的一方就一定是牛鬼蛇神,這個案子我親自去談過,對方根本就是想要趁機敲竹槓,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單純。」
靖剛一聽,不屑地推她一把。
「妳以為所有人都跟妳一樣險惡,用盡心機?劉老爹抬高價錢就是希望你們知難而退,那塊地對他有特別意義,他用那塊地養活一家大小這麼多年,豈是說賣就能賣的?」
高娃暮瞅著他,在他氣憤的雙眼裡看到兩簇正義火焰,而自己身在其中,就像他背上那塊紫藍色長著尖角的惡魔印記般,是邪惡的化身。
其實,她只不過是很會生存而已。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張靖……喔不,你這一世姓『朱』,朱靖剛,如果你有本事,就換你買下那塊地,免費送給劉大和繼續種田,不然,就不要想告訴我應該怎麼做!如果那塊地對他來說意義重大,那麼,我相信他一定會找到辦法說服我放棄;反之,若因此走上絕路,那那塊地之於他的意義,也不過爾爾。我公司的生意,還輪不到你說話。」
說完話,她轉身回房,徒留靖剛一人在外瞪視著房門。
過了很久,躺在床上卻還未睡著的高娃暮,才聽到對面房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音。
她閉起眼,想從他這幾世來不斷與她對立衝突的過程中,試圖退一步去認同他的說法,試圖相信自己,的確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壞人。
然而,腦海裡出現的畫面,從還在北國小時候開始,即便身為公主,年幼的她就要懂得防人自衛,否則,就連爸爸的親兄弟,都有可能為了自身利益,隨時取他們的性命;到了被惡魔偷走了屬於她的歲月輪迴和時間後,在這幾萬年下來看遍的世俗百態,她不覺得自私自利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壞人。
更正確地來說,這世界上不分「好人」「壞人」,而是分成「聰明人」和「笨蛋」,又或者可以說是分成「強者」與「弱者」。
不論在什麼時代,不都是強者才有資格決定局勢,不是嗎?
為什麼總有些人不想辦法變強,反而怪起她呢?
還記得某一世,他為了一個單親媽媽因為還不出跟她借的巨款而跟她翻桌,甚至大打出手,他罵她殘忍、沒有人性,又不缺錢,為何不能給個舉手之勞把那些借款一筆勾銷?
而她堅持要那個母親連本帶利還完錢的下場,就是他們兩個——一個帶著累世記憶、一個活在這世上七萬多年——因此拚鬥個你死我活。
最後是誰贏了?沒有,最贏的不是他,也不是她,而是那個母親。
因為那一世的靖剛用他的積蓄幫忙還了大部分欠款,不用懷疑,一個擁有累世記憶的人,打出生那天就知道怎麼投資操作股票是很正常的事,而她拿錢拿得心不甘情不願。靖剛不知道的是,當他和那個母親在那一世離開人間後,那個母親的孩子成了通緝犯,販毒、詐財,樣樣都來,只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是必須付出代價去爭取的。
所以,自私有什麼不好?
回到自個兒房間的靖剛氣極地一拳打在牆壁上。
他脫下外衣,轉過身,從鏡子中看到那個紫藍色惡魔印記,多想拿把刀刨了它,讓詛咒消失,但那是天方夜譚。
七萬多年的輪迴轉世,她讓他見識到一個人到底可以可惡成什麼樣子!
第一次轉世,東方國土已然由她統治,她廢除所有與她對立的皇室規定,甚至將反抗的百姓驅逐在國土之外,任他們自生自滅。而一些斗膽進諫的臣子,不是被拔了官職,晚年淒涼,就是入獄服刑至老,不得善終。
由於惡魔的詛咒,他每一次的轉世都必與她有所交集,就算他千方百計地想要遠離她或使她遠離,但不管怎麼做,命運的線像是早就替他們倆打了一個大大的死結,不管怎樣都解不開。
既然註定糾纏,於是他努力要扭轉在她手下發生的一切憾事。就算他的記憶不會隨著輪迴而歸零,但身體、財富會。對一個每世都要從頭開始的他來說,如何去抗衡不受時間限制的她呢?
「佃農的生活已經很苦了,妳為什麼還要提高佃租,他們怎麼過得下去?」
某一世,他對身為大地主的她如此說,希望她可以體恤那些辛苦工作的農家百姓們。
那女人不改冷酷高傲的模樣,回道:「要活下去,就想辦法,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
怎麼有人可以完全不顧他人,自顧自地在這土地上活著呢?
「難道妳完全沒有同理心?」他憤怒問道。
「同理心?我就是認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天理,所以才一直奉行到現在。」
她說得振振有詞,他卻聽得義憤填膺。
她可以冷眼看著別人受苦受難,完全不受一絲影響,但被詛咒得生生世世與她糾纏的他,卻每次遇到,心痛一次。
「就不能讓我入畜生道嗎?」心灰意冷的他,在一次入地府時,問著文判。
他以為,若可以不用生而為人,是否就可以擺脫與她的糾纏?
正在翻閱生死簿的文判看了他一眼,笑說:「世人都以為是做了什麼錯事才入畜生道,事實上,就是因為魂體還帶著罪,不夠潔淨,才打入人道。你,還有得受,別妄想了。」話說得直白,一點希望都沒給他。
「那可否請孟婆給一碗雙料的孟婆湯?」意圖很明顯,他以為孟婆湯無敵,惡魔的詛咒會拿它沒辦法。
誰知文判給的答案更令他絕望——
「基本上,在你來地府的第五次之後,孟婆給你的就只是一般的茶,她要你別浪費她辛苦熬製的湯藥。」反正喝了也沒效。
世道很亂,地府很擠,能趕快投胎的就不要混在這裡,所以孟婆湯常常供不應求。
靖剛皺眉,怎麼這麼不敬業?
「難道惡魔的一句話大過閻王定下的輪迴規則?就任我這麼每每來地府過過水,然後帶著累世的記憶重返人間,這樣不是壞了因果、亂了命定嗎?」他忍不住開口。
相對靖剛的激動,文判只是再一次輕笑,「命定跟因果,世人很難參透。倒是惡魔與閻王的關係……說不定他們現在正在下棋呢!」
文判看著靖剛鐵青的臉色,心底暗自搖頭,還帶著點慶幸。
若當初惡魔下的詛咒是連那個高娃暮都跟著靖剛一起來到地府,怕是不會像靖剛這樣一問再問,問完還不死心地從旁想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她鐵定是直接搗了地府再說。
「來,時間差不多了,入輪迴道吧!」文判催促他。
舉足準備跨進那道光的靖剛,回頭看了眼文判,問:「為何一樣擁有累世的記憶,而且擁有同樣的緣分,卻要我入輪迴?意義何在?」
文判只給了他一記莫測高深的微笑,然後舉起手推了他一把,笑著與他說再見。
呵,就算是同條路也能走出不同的結果,因為真正的道路不在人生,而在心中。
於是,歷時九個多月的胎程,再次呱呱落地,他一樣不哭不鬧不吵,朱家人比照前幾世的父母親,首先懷疑他成長遲緩。當他生理功能進入到能走的階段,便能寫能讀時,就堅信他是個天才兒童,然後整個學習階段就是一直三級跳,中間順道再次與高娃暮續前緣。
同樣的戲碼上演多次,某方面來講,他認命了。當朱爸爸朱媽媽買地要蓋房子而發現地主是高娃暮時,他連勸說父母另謀他處的話都省了,因為——
還記得某一世,當他發現高娃暮即將與他比鄰而居,他從北部怒遷到南部,結果新家被縱火犯給燒了,而他看中哪間新屋,哪間新屋就被人早一步買走。他甚至搬離台灣,結果害得雙親在國外被街頭幫派火拚時給誤傷斷送性命,那一世雙親臨走前的遺願是:葬在家鄉。
好吧,住就住,反正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家人也都可能因為早出晚歸而一年見不到幾次面,鄰居算什麼呢?
只是,這個孽緣要羈絆得多深,才有辦法鄰居變同居,陌路人變成利益關係人?總有辦法搞到他們同居,總有辦法弄到他們在生意上巧合的互有往來。
他發現,他最厭惡的人是高娃暮,而最大的敵人,卻是命運。
「妳再說一次?為什麼一定要住進我家?」
「因為我家有鼠患。」
「同一層樓,我家就沒有?」而且她住的地方改裝得跟堡壘沒兩樣,這樣老鼠還跑得進去?
「我也很想知道。」
「那妳可以去住飯店啊!」
「我不只去住,我還買下了飯店,但昨天氣爆,毀了,你沒看新聞嗎?」
直接拿起他家遙控器,幫他轉到新聞台,證實所言不假。
靖剛無言地盯著電視,新聞裡說,起火原因是廚房爐火沒關,但警方調閱的監視器裡明明看到最後離開廚房的人做了全面性的檢查。
「如果你再不讓我住進來,那為了抵抗命運要犧牲掉什麼人,我可不知道。我是無所謂,但你不要再說我冷血不……」
她話還沒說完,行李被直接扛進客房,然後「房東」再臭著臉把自己關進臥房。
高娃暮咕噥,「拜託,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好嗎?」
所以當這一世朱父朱母約見面的地主是高娃暮時——
「這一次,我有備而來!」高娃暮劈頭便拿出平板說。
為了自己住得舒適,她在靖剛這一世出生前,就開始在物色地點和設計裝潢,反正不管怎樣,到頭來兩人就是得綁在一起生活,那麼,她不在意要花多少錢去打造一個她愛而他也喜歡的居住環境,所以她用平板興奮地介紹著富麗堂皇的豪宅照片。
「你看你看,有你最愛的閱覽室和書房,我們彼此的房間相隔甚遠,起碼要走三十步以上,每間浴室都配上頂級按摩浴缸,還有陽台,連院子都有山水造景,是不是很宜人?很想住?」高娃暮眼睛發亮地介紹著。
朱父朱母當時還疑惑地互看一眼。
「你認識她?」他們問著自己的兒子。
靖剛嘆了口氣,點點頭。打出生前就認識了!
而且昨天看到公司新進駐的精品珠寶櫃區,正是她「高慕集團」下的百貨通路時,他便知道要跟她糾纏的時間到了。
高娃暮介紹的房子,簡直想讓人關在裡面關到死,不要出來面對現實。
但靖剛不屑一顧,堅持住在只有兩房一廳的小小公寓裡,而且還是在大馬路旁邊。
這算是無聲的抗議吧!既然分不開,那小地方不如她意也好。
為了不要讓自己多年打造如皇宮般的豪宅付之一炬,高娃暮只能妥協地委屈自己,至於那棟豪宅,就以「因為公司較遠暫時不方便住」轉租給朱父朱母,而且在靖剛的威脅下,以超不合理的極低租金租出去。
朱父朱母自是樂不可支。
「小剛啊,你什麼時候有一個這麼好的女性朋友,爸媽怎麼不知道?有空多帶過來一起吃飯。」
父母不斷的對他擠眉弄眼,意圖很明顯,但靖剛抱持著淡定的態度回說,他們只是生意上互有來往的關係而已。
朱父朱母再想撮合也沒轍,明白這孩子天生就怪,除了學習力比一般人超前、性格超齡之外,跟家人總是不親,甚至小時候才剛會開口說話就堅持要改名,讓他們永遠弄不懂這個孩子在想什麼。
所以,當知道原來他有女性朋友時,不禁感到意外,而且,這位女性朋友似乎比起他們這做父母的更為熟悉小剛。
例如,偶爾來訪一起用餐時,滿桌的菜總有幾道會被特別移至小剛面前,香菜會先被挑掉,應該是以醬油膏佐味的蔥蛋會另外準備一碟番茄醬,還有湯裡如果有番茄會先被撈起。
「靖剛雖然喜歡番茄醬,但不喜歡吃到軟軟爛爛的番茄。」
咦?騙人!
朱父朱母驚訝對視。因為朱母從以前最常煮的就是番茄蛋花湯,小剛都照單全收呀!為何連身為父母的他們都不知道的事,這位高小姐這麼明瞭?
「你們……確定沒有在一起?」
「沒有。」
沒有他們以為的那種「在一起」!
好啦,好像也沒什麼好懷疑的,因為除了知道一些他們做父母不知道的小細節外,看小剛對高小姐冷冰冰的,而高小姐……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跟小剛某些地方很像。例如:明明看起來年紀很小,但應對談吐很超齡,腦袋似乎裝了有幾世紀的東西,連他們兩老都無法在他們面前講什麼「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這種話。
感覺……他們比較像祖先。
是說,男女長期同住一個屋簷下,真的不會日久生情嗎?
當然不會!鐵定不會!絕對不會!
因為對靖剛和高娃暮來說,他們身上背負的不是小情小愛,而是國仇家恨啊!
這一週是今年入冬以來最冷的一週。
高娃暮雖然不會死,但一樣會傷會病痛,身體也會難過。不過,一向事業心重的她,就算正微微發著燒,掛了病號拿了藥之後,還是驅車前往工地查看。
銀灰色最新款V12 GT法拉利奔馳在熙來攘往的馬路上,格外顯眼,尤其透過暗色車窗隱約看出車主是位妙齡女子,更為這款高級跑車增豔不少。
「應該是哪家企業主的獨生女吧?」
不好意思,她就是企業主本人。
「她老爸一定是個有錢人!」
她父親確實曾是一國之君,但她可從沒順著枝頭做鳳凰。她的一切,全是她自己掙來的!
「包養她的人一定很多吧?」
包養她?她包養別人還差不多。
路上的人多有臆測,甚至有男車主故意逼車,只是,一個打從有輪子在路上跑的年代就駕車到現在的人,技術好到可以去拿賽車冠軍,對這些等閒之輩的挑釁,自然視若無睹。
既然連路上的陌生人都會有那些想法,更遑論在工地上班的工人們,以及自覺高人一等的監工主任了。
當她的車才停好,李主任立刻上前幫她開車門,還躬身請她下車,看得出來今天知道她要來,穿著什麼都有特別用心。
早聽說老闆是個美豔的女強人,但女強人終歸是女人,只要男人懂得怎麼誘哄,遲早連人帶財直接佔為己有,那可是能少奮鬥好幾十年啊!
穿著高跟鞋、一身皮衣皮褲展現姣好身材的高娃暮一下車,看都沒看監工主任一眼,逕自朝正在施工的現場走去,一頭束成馬尾的烏絲帶著髮香掃過李主任的鼻前。
她一副很有自信的模樣,嗯,這樣的女人難搞,但只要搞定,報酬可是不小!
李主任手腳俐落地替高娃暮關好車門,再捧來熱茶。
「高總裁,天氣很冷,來,我特地幫妳熱了杯茶,怕妳來會冷,裝在這保溫杯裡,這樣妳就不怕燙手……」
高娃暮只是瞧了他一眼,沒等他說完,自個兒從包包裡拿出一小瓶熱薑茶。
她啜了一口薑茶,冷冷說道:「行了,講講工程進度吧!別說廢話。」
天!這根本是大魔王等級吧!
瞧她一臉雖施了脂粉仍難掩稚氣的五官,就算親眼目睹,也很難接受這種像在商場上混很久的語調是出自於這一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女孩……不是,是女人身上。
「還看著我幹麼?報告啊!」高娃暮對著雙眼還盯在她臉上的李主任說。
「是……是!」
雖然有非分之想,但如果敗在第一印象,那就得不償失了。李主任馬上恭敬地拿出紙本文件,對著高娃暮詳細報告。
但他實在很懷疑,這看起來像個小女孩的高總裁,對建築工程到底懂多少?背後應該是有個搞工程的企業大老闆老爸吧?她應該只是出來做做樣子而已。
因為心裡有這樣的懷疑,李主任在報告時,還故意用了很多專業用語或簡稱,一邊報告一邊側目觀察高娃暮的表情。
呿,看起來根本就啥都不懂的樣子,還裝……
心中才這麼想,高娃暮就出聲了——
「第七層的結構為什麼和第二層不一樣?梁柱的周長似乎太短,裡面的建料跟我當初指定的,是一樣的嗎?建料報告拿來我看!」
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後才慌慌張張地去拿齊資料。
心中暗驚,居然只用聽的,也能聽出哪裡不一樣?他找來資料遞給高娃暮。
高娃暮翻了翻,再對照李主任剛剛報告的內容,問道:「明明我當初指定的建料就不是這個,為什麼現在換掉了?」
李主任看了看,再用力回想了一下,才結結巴巴道:「那個……是我……我們張董說,上週為了這建料問題,送了些禮品過去給您,而您也收下了……您知道的,這原本您指定的建料跟現在用的這種成本差很多……」
高娃暮一個冷眼掃過去。「張董送禮給我我客氣收下,這有什麼問題嗎?我以為生意上互有往來是很正常的,難道,那是在『有條件』的狀況下才送的嗎?」
明明人長得沒他高,但這氣勢卻讓他不敢正眼瞧她。
「張董他……他以為您……您……」
她開口打斷,「以為我收下禮物的同時就得接受同他一起造假工程文件嗎?我高娃暮最不想擔的就是這類的人情。你幫我問問張董,看他想要什麼回禮,我高娃暮會雙倍奉還,連帶契約終止書一起送過去。至於提前解約的賠償金不是問題,但往後他談下的每一筆生意,我都會加倍搶過來,省得他到處欠人家人情,這可不好。」
話講得很明,要送禮賄賂是你家的事,但她要做的事就是那樣,沒得商量。
李主任的獵豔美夢還沒作成,就要開始緊張明天可能沒有工作……
「高總裁,妳先不要急著做決定,這事我等下就好好跟張董說明清楚,一定是我們沒弄懂!」李主任馬上先低下身段賠不是。
除了這建案報酬可觀以外,暫且不論這個高總裁到底是後面金主太有能力,還是真如傳言所說是她自己白手起家打造的王國,但「高慕集團」在土地開發產業,不,不只是土地開發產業,還囊括了飯店業、旅遊業、餐飲業、百貨業等等,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們得罪不起啊!
「可是,若建料要重弄,這交期……」她意有所指地看著李主任。
李主任馬上接道:「絕對如期完成!」拚死也要趕出來。
高娃暮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反應和回答,微笑地點頭。
就在李主任一顆高掛的心稍微落下之際,高娃暮又開口了——
「對了,劉大和那塊地我也是跟你們張董合作的,你們上週可有派什麼人去威脅他嗎?」
李主任眼神左右瞟了瞟。
「應……應該是沒……沒有……」
從剛剛建料問題一事,實在無法確定她的為人到底是正義凜然多一點,還是唯利是圖多一點?所以好難回答啊!
好在高娃暮也沒再追問,只是輕點頭,提醒他會再安排時間來看進度後,便駕車離開了。
直到她那輛法拉利揚長而去,李主任才挺直了背脊,吁了一口氣自問——
「她……有記得我長的樣子嗎?」
第2章
跑完工地,早餐還沒吃的高娃暮開始覺得頭暈,想到吃藥前最好先吃個飯,省得最後胃痛到要死還死不了,但法拉利又不能隨便亂停,於是她在沿路上隨意挑了個可以停車的餐廳,前往用餐。
「不好意思,小姐,今天客人比較多,目前只剩一個位置,但需要與人併桌,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服務生帶著歉意先詢問。
正在檢查是否有把藥包帶下車的高娃暮不在意地揮揮手,「隨便,只要給我一個位置,讓我吃頓飯就好。」
她可不想在暈頭轉向的狀況下,還要再開一段路或走一段路去找吃的。
何況,台北市不是哪裡都有車位可以停。
服務生含笑點頭,馬上為她帶位。
這是一家高檔的西餐廳,放眼望去,人真的挺多,應該是很好吃吧。
邊這麼想著,高娃暮邊跟著服務生走到了那僅存的位置。
「小姐,這邊請。」
當服務生替高娃暮拉開座位,而對面的男士抬起頭一看——
先不用想說他們兩人會同時發出「是你」跟「是妳」的萬年不變巧遇台詞,因為每一世他們都要來個幾百萬次的「巧遇」,因此,兩人只是在看到彼此的那剎愣了一下下而已,隨即,眼光都寫滿了無奈,靖剛並沒有拒絕,而高娃暮也就理所當然的坐了下來。
「早該料到當服務生說『目前只剩一個位置,但需要與人併桌』時,那人就是你。」高娃暮忍不住咕噥。
靖剛則是繼續吃著盤裡的食物,沒打算多做回應。
「小姐,請問您要點什麼?」服務生遞上菜單。
高娃暮看沒幾眼,就闔上菜單,指著對面的靖剛,跟服務員說:「就幫我來份跟他一樣的就好。」
服務生點點頭,離去。
等待服務生上菜的過程中,高娃暮靜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的容貌,每一世都沒有太大的改變,但表情已經差很多。
那對俯臥在平滑額頭上充滿英氣的劍眉,還有像鹿一般黝黑純潔卻義氣十足的雙眼,以前會為了被詛咒的命運安排而對著她怒目以對,如今只會像現在這樣無視她的存在,卻又感覺得出對她連綿不絕的責怪怨懟。
他挺直的鼻和擁有完美弧線的嘴,老是以不屑的角度和語調批評她的行事風格,只是以往言詞犀利,鼻翼總是因為氣憤而翕動不止,而近幾世來,他的表情已經不那麼生動了,不屑的態度依舊,卻是更冰冷地忽視她,彷彿她是趕不走的蒼蠅,連趕都懶得趕。
見靖剛加快用餐速度,高娃暮出聲,「不用吃這麼急,我就只是坐在這兒吃飯而已,不會礙著你。」
他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冷冷回道:「光是跟妳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我已經沒辦法忍受。」
高娃暮沒有回應,這樣的字句,或者說比這樣更尖銳的字句,她已經聽過不下萬次,有點免疫了。
餐廳冷氣有點強,她忍不住咳了起來,服務生忘了多添杯水,她只能看著靖剛面前的水杯,盡量忍著悶咳。
她忍得很好,所以並沒有因為咳個不停而引起周遭人的側目。
本想趕快吃完走人,不管她,但那張紅得很不自然的臉色,加上不順暢的呼吸頻率,還有不斷自制的悶咳,都讓靖剛無法裝作沒看見。
他停下用餐,將自己的水推到她面前。
「喝一點。」
高娃暮抬眼瞧了瞧他,淡笑道:「還……咳咳……還是一樣啊你,就算再怎麼憎恨著一個人,咳咳,仍舊無法狠下心腸……咳咳……」
靖剛皺眉,小聲低斥,「快喝!」哪來那麼多廢話?
她舉起手婉拒,並招來服務生,要他多拿杯熱水給她。
「我是不死之身,但你不一樣,我怕把感冒傳染給你。」
「哼,妳什麼時候這麼好心腸了?」
高娃暮笑著搖搖頭,也不辯解。他已經認定她是什麼樣的人,辯解也沒用。
服務生送來水,高娃暮喝了幾口,沒有感覺比較好,她勉強用一隻手撐住額頭,強打起精神。
「看醫生了嗎?」靖剛還在猶豫要不要問她,但嘴巴卻已問出口。
她點點頭。
「藥呢?」
「要等……等吃完東西才能……能吃……」該死,頭好暈。
靖剛看了一下人滿為患的餐廳,食物其實沒那麼好吃,不知道是因為餐廳名氣響亮所以這麼多客人,還是那個詛咒為了將他們湊在同一桌才便宜了這家餐廳,總之,看這情形,她的餐點是不可能太快上來。
靖剛將自己還沒吃完的餐推到她面前。
「先吃,吃完趕快吃藥。」
她再次搖手,「我怕、怕傳……傳染……」她已經沒有力氣說更多。
靖剛眉頭皺得更緊,舉手喚來服務生,替她催促餐點。
可能他的臉色真的不是很好看,所以沒多久服務生就送來餐點。
靖剛見她沒有動靜,輕搖了她支撐著額頭的手幾下,才將意識已然昏沉的她搖回現實。
高娃暮先調整了下坐姿,強打起精神,拿來餐具,對著看起來不是很開胃的餐點扒了幾口飯。
靖剛沒意識到自己一直留意她的表情,瞧她那副很難受的樣子,看來,這次感冒滿嚴重的。
才吃沒幾口,高娃暮就放下餐具,吃不下了。
靖剛馬上喚來服務生,再給她添一些溫水。
「趕快吃藥,吃完回去休息。」
高娃暮這次沒有異議,因為她的確需要回去躺一下,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來,感覺像是天旋地轉。
忍住難受的感覺,她囫圇吞了藥,起身就要離開。
「等等,妳要去哪裡?」靖剛拉住她的手。
「回……回家啊!」
他才輕輕一拉,她就無力地跌回座位,這次的病毒真的是來勢洶洶。
「怎麼回去?」他不是疑問,是質問。
「開車。」
「妳這種狀況還開車?鑰匙給我。」
相對於他的擔心,高娃暮倒是不以為然地笑道:「放心,死不了。」
不是逞強,是真的死不了,拜那個詛咒所賜。
靖剛翻了下白眼。就算是不死之身,但也不是銅牆鐵壁好嗎?他是擔心她如果意外出事傷得太重,沒有死成,反倒嚇死一批醫生護士。
拉起她,靖剛直接帶著她結帳離開。
他的腳步邁得大,她不想讓人覺得麻煩,已經盡力跟著,但頭實在暈得太厲害,她不斷踉蹌。
靖剛回頭,表情難看的看著她。
「不……不用管我……沒有關係……」不想他明明對她恨之入骨,本性卻驅使他做著心不甘情不願的事。
她不是在使性子,是覺得沒必要。反正她都活在這世上這麼久了,還有什麼災難沒遇過?不過就是生個病而已。
表情難看的靖剛沒有真聽她的話,放她不管,他直接伸手從她口袋裡拿出車鑰匙,先將她安置在副駕駛座後,才繞到駕駛座開車。
「你的車……」車裡不透氣的悶窒感讓高娃暮不舒服地閉上眼睛,但沒忘記提醒他。
因為他總是關心別人,忘了自己……
「我再找時間回來開。」
笨蛋,那停車費不便宜啊!他又不像她賺這麼多!
高娃暮在心裡低嘆,卻已經沒有力氣再講話了,因為車雖然開得慢,但她還是不舒服到感覺想吐。
「別仗著老天爺不收妳的命,就不照顧自己的身體。」
恍惚中似乎聽到他的碎碎念。
「三餐不照正常吃,睡眠也是,妳工作起來就什麼都不顧。」
大哥,你自己也跟我差不多啊,為了避開我,不都挑三更半夜的時間才回家?
雖然很想開口反駁他,但高娃暮卻在意識迷濛的這時,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只有在這時,她才稍稍有點被關心的感覺。
那一天,靖剛為了救北國士兵而替士兵擋下一箭,導致無法反抗高娃暮對他的最後一擊,死在血泊之中,而東方國土已經是一片生靈塗炭。在那片土地上,不管是東方國的人民,還是北方國的士兵,皆死傷慘重。
唯獨一人例外,高娃暮!
受詛咒的雖然是靖剛,但高娃暮卻「身為詛咒」,因此,就算她身負重傷,仍然順利拿下東方國,凱旋歸國,並在三年內,率領北國子民遷徙至東方國土,盼從此安居樂業。
誰知,她從此卻再也無安寧之日。
在那場戰役中倖存下來的士兵們,信誓旦旦地說她現在擁有長生不老的能力,要風得風、要雨是雨,所以皇室家族的人全連成一氣排擠她,造謠的造謠、毀謗的毀謗,就怕她哪天當上君王,其他人便永無翻身之日。
最後,就連她的父親,都因為怕她逼他提早退位,而聽信了栽贓她的不實罪名,將她判刑入獄。
在獄中的她,遭人凌虐欺辱、受盡嚴刑峻罰,一般人早就沒命了,她卻怎樣都死不了。
身心受創的高娃暮,明白自己若不想辦法反擊,不知道要活在怎樣的人間煉獄之中,因為詛咒並沒有給她「大不了命一條」這樣灑脫的籌碼。
於是她麻木自己,專心用計奪回主控權,忍受著痛苦,一步步踩著別人的屍體坐上了皇位,終於統治東方國土。
為了確保不再有類似的事發生,她排除異己,立下嚴苛的刑罰,為的不是保住這歷代皇位,而是保住自己的安全。
儘管他們已身處於遍地黃金的東方國土,生活條件早已改善許多,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她還是得用盡心機、時刻提防,她這才明白,原來她要對抗的,從來不是環境,而是人心!
高高在上的她看著那些為官者的嘴臉,諂媚的多於真心的,算計的多於忠誠的,偶爾易容出宮遊蕩,卻從百姓們的嘴裡聽到——
「如果靖剛大人還在,不管在上位者是誰,他一定會幫我們出一口氣,絕不像現在這樣,大家窮迫潦倒,連做個小生意,都要先巴結過皇室的人。」
有人出聲,就有人馬上附和——
「說的沒錯!靖剛大人是最奉公守法、最正義的皇室人,聽說要不是那次金梟帶來災難,大皇子即位後,就要讓三皇子當大理寺少卿,因為他不但整個法典倒背如流,還最能體恤人民,是個禮義兼備的大人啊!」
幾位老者目光流露著懷念與感嘆。
這時,突然從旁插入另一個老先生,那稜角分明的五官,一看便知是遷徙過來的北國人民,非東方國人。
老先生一開口,讓在一旁聽著的高娃暮不禁一頓。
「當初,我真該救下他,而不是讓他死在冷血的高娃公主手上。」
高娃暮往聲音方向瞧去,對方雖已垂垂老矣,但仍能認出是那個被靖剛救下的北國士兵。
「如果當初死的是我,不是靖剛大人,今日,大家也不會變成這樣……」
是嗎?大家對他的評價如此之高,卻沒人記得是她讓北國從此脫離那嚴峻苛刻的環境,來到這一片樂土……
呵,這裡還能算是樂土嗎?
攤開掌心,低頭看著自己紊亂的掌紋,混著被鞭打過的傷疤,這手握住的,可不是滋養大地的土壤,而是一個個那些因為貪生怕死而阿諛奉承,實則狼心狗肺的一群官命吶!
她太清楚只要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最後她下令驅逐那幾位老者,放逐邊境,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語言的力量太大,萬一因此召來叛軍,那可就不好了。
她要是死的了就算了,死不了的她一旦被人抓到弱點,可是要痛苦好久好久。
因此,第一次轉世也帶著前世記憶的靖剛當時以身為他國將軍率兵前來反抗時,她一反常態地門戶大開,任他直搗大殿中堂。
當他將長矛尖端抵在她的喉頭處時,她眼底嘴上漾的是滿滿的愉悅。
「你知道有多少人等著你回來嗎?」她不像掌管自己的國家,反倒比較像是在幫他暫時代理他的國家。
「妳壞事做盡,喪盡天良,不能怨百姓對妳有諸多不滿。」靖剛回道。
一路上,他看見人民因為窮得無法納稅,只得賣了自己的孩子以求溫飽,更看到為官者飲酒作樂,百姓卻是苦不堪言。
高娃暮卻笑著搖搖頭。「我所有的手段不過只是為了明哲保身而已。」她一雙不帶任何情感的美目瞅著他,反問:「現在的你,已經完全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手殺了我吧?畢竟,我是這麼壞、這麼沒血沒淚的人,只不過因為詛咒,我不會死,但起碼可以不得動彈個三年五載……」
她手抓住長矛,自己往前邁了一步,讓長矛的尖端陷進她頸子的皮肉之中,鮮血流出。
「下手吧!把當初沒做成、該做的,都做了吧!」
即便死了都還受百姓愛戴的他,能不能再更完美一點?不要讓她不得不獨自對抗那些黑暗和齷齪?
靖剛見她不抵抗就算了,居然還自動邀請他殺了她!
沒錯,他知道她死不了,但也知道她不是不會痛、不會受傷,他只是希望她做個好君主,為人民帶來安樂的生活。
正在想著該拿她如何是好的同時,目光越過她,他看到她身後的下官居然悄悄地舉劍走向她。
那官員眼裡迸射出的殺意顯而易見,舉劍就要剌進她的背後腰腹。
靖剛無暇多想,長矛一收,連人帶矛地把她拉進懷裡,再轉身易位,官員的長劍直接插進他的腹背。
見殺錯了人,官員嚇得鬆開長劍,往後退了一大步。
這一劍直接穿破靖剛的肚腸,也傷了他護在懷裡的高娃暮。
高娃暮雙手染上他的以及自己的鮮血,感覺到他這一世的生命正在流失。她的美眸瞪視著他身後那個嚇傻的官員,嘴裡逸出冷笑,對著漸漸倒向她的靖剛道——
「不是還有著上輩子的記憶嗎?為什麼還沒學乖?為什麼要救我?明知我死不了……」
她緩緩自他的背後抽出長劍,不管他的制止,把長劍射向那個官員。
「不!」靖剛只能大喊,卻無法阻止她。
見那位官員一劍斃命,嘴角正大量流血的靖剛抬頭瞪她。「為什麼要濫殺?」
高娃暮伸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說道:「因為你狠不下心啊!你知道你自以為的仁慈後面帶來的是怎樣的慘痛代價嗎?」
就因為最初他信了她,之後又沒有殺了她,所以才讓她成為他的詛咒,讓她看到了人性的最惡,讓她現下還要再一次看見「仁慈無用」的事實。
可知道她有多早洞悉那個官員想謀害她的心思?
可知道她是故意背對那個官員好讓他有機可乘?
可知道她有多期待他能夠痛下殺手將長矛送進她的身體裡?或至少冷眼看著那個官員給她一劍?
這樣,她才能告訴自己,世上沒有好人,她無須顧忌,因為大家都是一樣的……
如今,願望已滅。
在他慢慢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她在他的耳邊輕聲告訴他——
「來世,再見。」
她替這一世的他找了個好地方埋了,再把東方國的彈藥庫炸了,不顧這樣做會死多少條無辜的生命,然後她孑然一身地離開,到了很遠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就這樣再熬過了幾十個年頭,當靖剛再次帶著一身正氣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已經不管他見到她時的臉色有多難看,她發覺自己很想他。
這世上,似乎連歲月和時間都遺忘的她,只剩下他還記得她。
車開到家,副駕駛座上的她,已經完全陷入沉睡,靖剛伸手探了她的額際,很熱。
替她解開安全帶,打算抱她下車,但她馬上驚醒,嘴裡先是喊著「不要、放開我」,然後在看清楚是他之後,才露出放心的笑容,虛弱說道——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
很多次,她從夢裡醒來都會喊著像這樣不知道在抵抗什麼的語句,靖剛只當她是虧心事做太多,夢見人家來找她報復。
「妳確定?」靖剛瞅著她問,她看起來連站起來都有問題。
「嗯。」
她努力撐起身子,走了幾步,就在支持不住要倒下時,靖剛直接打橫抱起她。
「別白費力氣,留著好好養病。」他說。
他抱著她回到屋裡,將她放到床上後就開始翻著她的衣櫃。
她的東西其實很好找,因為她不像一般女孩子,只為讓環境看起來更溫馨、更可愛,在自己的房間擺放很多飾品,或是在小地方放很多巧思。
她即便長得豔麗,但處事風格卻跟男人沒兩樣,衣櫃就只分「衣」、「褲」、「內裡」三大類,依照穿著順序由上而下,所以靖剛很快就找到睡衣睡褲要她換上。
不過,才這短短一兩分鐘的時間,她居然已經再次沉睡,可見這次真的病得不輕。
靖剛只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動手幫她脫掉衣服和褲子,打算幫她更衣。
這貼合身材的皮衣皮褲,看起來好看,但對一個病人來說,著實不是太舒服的穿著。
當拉下她上衣的拉鍊,開始露出部分肌膚時,他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邊幫她解著衣服,眉頭卻越皺越深。
當高娃暮身上只剩下內衣內褲時,靖剛驚駭地發現,她的身上居然佈滿令人無法直視的傷疤!
傷疤的顏色有深有淺,凹凸不平,有些甚至是大片面積!
她這副模樣,讓人聯想到被剪得支離破碎的布娃娃複又被針線縫合起來的模樣。
除了那張臉,沒有一處完好!
因為厭惡她,他從來沒有這麼親近過她,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她的身子竟然傷痕累累。
大掌穿過她的後頸,輕輕將她扶坐起來,他檢視她的背部,還看到好幾個古代才有的烙刑所留下的疤痕。
那被火烙過的肌膚沒有一處平整,難怪這麼多世以來,他從沒看過她穿低領上衣或是短袖短褲,因為,那些疤痕實在太顯眼,又太驚人,絕不是經過幾次整型手術就能撫平的。
看著她靠在他肩上的美麗臉龐,不禁暗忖,好鬥無情的她怎麼會讓自己變成這樣?
來不及細究,身子微動的她拉回他的思緒,她身體傳遞過來的熱燙提醒著他不能再讓她受涼,於是他快速幫她換好衣服,重新讓她躺下。
她吃了藥已經過一陣子,早該發揮效果,卻仍不見她退燒。
靖剛出門買了老薑回來熬煮,再準備冷水和毛巾,不斷重複地敷蓋在她的額頭上,以利降溫。
沉睡的期間,她仍不斷夢囈,有時甚至會突然大叫一聲,睜開驚恐的眼,然後又閉眼睡去。有時,是默默地流下眼淚,但雙唇緊閉,像是怕示弱一般不准哭出聲音。
靖剛一邊幫她換毛巾,一邊回想有次去到地府時的情景。
那時,他問文判——
「我等待輪迴轉世的期間,她在人世,都在做什麼?」
文判先是啜了口熱茶,才反問:「你關心她?」
靖剛嗤笑一聲,「才不,她個性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讓自己吃虧,我只是好奇而已。」
「唉呀,那就不用費心去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反正就如同你所說的,她不是一個有仇不報或以德報怨的人,所以在人世間就是一直『爭』而已,沒做什麼。」
那時,文判講得雲淡風輕,他也不曾認真追問過。
然而,剛才看到的那些疤……
她都在「爭」什麼?
天色漸暗,多虧靖剛的照顧,高娃暮的燒已退,人也漸漸清醒,一杯薑茶遞到她面前,熨熱她的雙眼。
她看著靖剛,把感激的微笑藏入心底,捧過熱茶時,說道:「真抱歉,讓你照顧討厭的我一整天,辛苦了。」
靖剛沒說話,看她一口一口喝著薑茶,看她的表情,顯然身體應該是好多了。
看著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衣服被換過所露出的震驚模樣,他這才開口問道:「那些傷是怎麼回事?」
高娃暮愣了下,隨即調整表情,淡漠回道:「不關你的事。」
「妳不是一直很會保護自己,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得罪妳的人,為什麼還把自己弄成那樣?」
高娃暮咬了咬下唇,然後才露出輕佻的笑。
「你不用那麼擔心,這身子雖然烙著那些疤痕,但對我這樣做的人下場也沒好到哪去,你是知道我的。」
靖剛皺眉,不想再聽她說下去,是啊!他忘了她對自己也很殘忍。
「妳休息一下,我去弄晚餐。既然妳比較有力氣了,等下就自己出來吃,我弄完飯要去公司一趟。」
說完,他就要離開房間。
高娃暮放下手中薑茶,急喚住他,「今晚……會回來嗎?」
靖剛轉頭看她,沒給答案,便轉身離去。
房門被關上後,高娃暮才允許自己露出落寞的神情,無奈苦笑。
剛剛那句,不知道有沒有問得太卑微怯懦?
靖剛回到公司,馬上就被他的頂頭上司,也就是「克德國際珠寶公司」的大老闆嚴子衛,更是他第一世的皇兄靖武,給叫到辦公室。
「靖剛,我們『克德』目前已經打進了歐洲市場,但甄華的產期快到了,我怕到時我沒辦法過去,所以想問你是否可以代替我跑一趟?」
嚴子衛將手上一疊資料交給他,但靖剛只是接過,就放回桌上。
那疊資料大部分都是他搜集研究過後指示助理準備出來的報告,他不用太花時間看,就非常清楚進駐歐洲市場這件企劃的內容。
「當然沒有問題,我也正想問你是否需要幫忙。嫂子的肚子已經愈來愈大,你就多花點時間陪陪她。」
靖剛坐入嚴子衛辦公桌對面的軟皮沙發裡,真心的為兄嫂開心。
這一世,他因為小時候嚴子衛的一次車禍,看到他臉上的惡魔印記而認出他,所以後來就一直跟著他,當然,也將惡魔在第一世對他下的詛咒告訴他。
原本以為兄弟們得背著這詛咒生生世世無法解脫,沒想到,後來遇到了以自己的心願跟惡魔交換解咒方式的銀鳳,就在一年多前,順利解除了大哥「生生世世,凡為他所愛或愛他之人,都將因詛咒而死」的咒語。
看大哥大嫂如今幸福美滿的樣子,他心裡既羨慕又祝福他們,所以當一知道大嫂懷孕,他便二話不說地扛起大部分的公事,讓大哥能盡情陪伴在大嫂身邊。
嚴子衛向來不苟言笑的俊顏朝靖剛露出感激的笑容。
「這幾個月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但這次的歐洲之行,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回來的,至少得待上一個多月,你那位高……是高小姐或是高娃小姐,OK嗎?」
靖剛笑著糾正嚴子衛,「她真正的姓是『高娃』,只是這個姓在之後就絕跡了,跟我們第一世的『靖』姓一樣,所以她就順勢把現在還有的『高』當做姓氏使用,而我則只能把『靖剛』看做是名字,再冠上每一世出生的姓氏。」
解釋完,他回到正題,「她不會有什麼大礙,我們被詛咒牢牢綁在一起,要分也沒辦法分開。」
嚴子衛看著他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開口問:「銀鳳有說怎麼解你的詛咒嗎?」
當一年多前銀鳳解開他身上的咒語時,曾提到她必須在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年後的這一世,也是惡魔訂下解咒的時間裡,運用她修練習得的術法,同時替他們兄妹解咒成功,她才能與金梟見上一面。
所以,肯定有法子解除靖剛身上的咒語!
靖剛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啟口,「是有,而且不難。你很難相信,我背著這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咒語累積著世世代代的記憶,卻只需花費約莫三秒鐘的時間,就能解除。」
靖剛的話引起嚴子衛的好奇。「什麼方式?」
「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嚴子衛不解。
「是,銀鳳就只給了我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是用第一世時,高娃暮用來結束我性命的長劍熔化重鑄的,中央鑲著一顆小小的空心水晶小球,球體裡裝著銀鳳添了術法的血液。高娃暮的確是不死之身,但只要那匕首劃過她的脖子,她便會魂飛魄散,我的詛咒就真的是『迎刃而解』。」靖剛抬眼看著跟著這麼多年的大哥。「所以你說,解這個咒,是不是很簡單?」
連銀鳳自個兒都說,他的詛咒是四個皇兄妹們當中最好解的。
嚴子衛看著他,卻沒有問他,既然這麼簡單,怎麼不趕快處理?
因為他瞭解這個弟弟,即便這一世不是親兄弟,但一起這麼多年,他知道靖剛並不是一個將生命視如敝屣的人。
他知道就算對方再窮兇惡極,這個弟弟也不會隨便手刃取命,他就像人世間的天使,有溫暖的笑容,有憫人的情義。
「你想尋求別的解咒方法?」
一語中的,但靖剛卻露出苦笑。
「我問過銀鳳,可有別的解咒方式?但銀鳳說,不管哪種方式,她都必須消失,因為解咒解咒,她,就是我的咒。」
嚴子衛聽完,停下正一邊簽署文件的手,筆還握在手上,雙臂環胸地靠向椅背,語帶玩味地問道:「你別告訴我,所以你正考慮,是否要跟這個『咒』和平相處到千秋萬世!」
靖剛看著他,眼裡透著答案,卻有著掙扎。「只要做到不看不聽不聞,不是沒有辦法。但銀鳳和金梟怎麼辦?高娃暮這樣活著對她就不是懲罰嗎?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最不傷人的。」
俊臉上沒有一絲握有解咒方式的喜悅,反而是愁緒萬千,全是為了別人。
嚴子衛搖搖頭,將筆丟在辦公桌上,從椅子裡站起身,兩手插在西裝褲裡,走到沙發,坐到了靖剛身旁。
「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麼嗎?」
靖剛用眼神詢問。是什麼?
嚴子衛輕嘆一聲,告訴他,「事實上,你的詛咒不是生生世世跟你註定糾纏的高娃小姐,而是你的良善啊!」
拋不開的良善、什麼都要顧全的良善、不先考慮自己的良善,某些時候,殘忍反而是真正的仁慈。
嚴子衛離開辦公室後,靖剛獨自一人繼續留在公司裡,將即將到來的歐洲之行所需的資料先整理起來。
自嚴子衛收購「克德」之後,他就與他一起闖蕩商場,而嚴子衛非常信任他,他知道的,靖剛也無所不知。
自從認清不管如何做都無法與高娃暮真正分離的事實後,他就習慣延長自己能夠獨處的時間,一方面是除了命運的安排,否則不想與她有太多交集之外,二方面是,想要消極地用「漠視」來淡化他無法歸零的記憶中,有關於她那一切種種惡行的畫面。
只是在公司裡頭住一晚,並不會因為詛咒而招來什麼災害,但當公司的鐘在整點響起音樂時,半夜三點,不知道她是否還會再發燒?
身體的反應比百轉千迴的心思快,當他決定還是回來看看比較好時,車早就停在了家門口,手上還多帶了份熱粥回來。
上了電梯,到了大門,密碼鎖都還沒按下,就聽見屋子裡頭傳來乒乒乓乓雜物落一地的聲響。
他急急忙忙開門衝了進去。
「高娃暮!發生什……」見到家裡滿目瘡痍的靖剛不禁噤聲。
客廳四十二吋的液晶電視掉下來不說,餐桌上跟附近大大小小的碎玻璃、還有濃濃的燒焦味……
不要告訴他,詛咒的效力已經強到他離開她不到十二小時,災難就會降臨!
靖剛踏入客廳,先找人要緊。
「高娃暮!高娃暮!」
他大叫著,最後,才聽到自房裡小小聲的傳來——
「我……咳……我在這裡……」
靖剛衝進她的房間,見她花容失色地窩在角落,第一次看見她淚漣漣,活像個被爸媽棄養的孩子,完全不見以往的冷然高傲模樣。
「發生什麼事?」
「有老、老鼠……」
「又是鼠患?」不會吧!真的是詛咒的效力變強?
還好高娃暮馬上搖了搖頭。
「只……只有一……一隻……」她誠實回報。
靖剛愣了下。有沒有聽錯?她說的是「一」隻,還是「億」隻?
「只有一隻,妳會嚇成這樣?」刀槍抵在她脖子上都能面不改色的高娃暮,竟然怕一隻小老鼠?
「對……對不起……我怕……」
見她那眼淚流不停的樣子,看來,是真的害怕。靖剛脫下外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先伸手摸她的額頭。
「又發燒了。」
他將外套披在她身上,扶她坐到床上。
「怎麼某一世妳說家裡遭鼠患時,也沒見妳這個樣子?」
坐到床上的她,想拿衛生紙擦乾鼻涕和眼淚,但伸出的手卻抖得厲害。
靖剛抓下她發抖的手,替她拿來衛生紙。
「有……我只是……只是先逃到飯店……這次來……來不及……」
因為生病,她來不及逃出家門,就先被回來的他撞見了?
「原來妳這麼怕老鼠。」簡直像見鬼了一樣。
高娃暮抿嘴,沒有回答,只是努力平復心情。
「來吧,去客廳,我把東西收一收,妳先喝個熱粥。」
正想牽她出去,但高娃暮卻反應激烈地縮到床角,猛搖頭。
「不!不要!我不要出去!老……老鼠還沒抓到……我沒關係……我先關在這裡……」她抱著膝蓋,瑟縮著,連身體都在顫抖。
靖剛心裡訝異,他真的從來不曾見她這麼害怕過,那絕美的五官再也看不見一絲傲氣與事不關己的淡然,而是淚流滿面地懇求著別要她出去,就怕再碰上老鼠。
「妳總不能一直關在這裡,老鼠沒辦法馬上捉到,但我明天就會處理,妳別害怕。」
高娃暮還是搖頭,眼淚沒停過。「不要!我……我等等收拾一下……先去飯店……」
似乎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有點太過了,會造成他的困擾,她馬上下床翻出行李箱,抓了幾件衣褲就往箱子裡塞。
「我……我會住最近的飯店……只要不是為了分開而分開,詛咒的災難不會降臨……」
靖剛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喂,妳病還沒好,怎麼自己去住飯店?」
「我……我可以,在等你……等你轉世的時間裡……我都是自己一個人過……我可以處理……」
她害怕地一邊啜泣一邊解釋,就是希望他答應讓她出去,只是一隻老鼠,似乎就可以讓她崩潰。
靖剛看著她,想到下午看到她的那些傷,她說她都是一個人……
他站起身,主動替她收拾行李。「好吧,我幫妳收拾一下,然後妳等等我,我跟妳一起去。」
高娃暮呆住。「其實你不用……我死不了的……」
靖剛那無任何雜質的黑瞳瞪了她一眼,「死不了就活該被放任著不管嗎?妳這是什麼邏輯!」
突然很討厭聽她提到「死不了」這個事實。是因為這代表他永遠無法擺脫她這個詛咒嗎?還是因為這代表她對自己也可以隨隨便便?
沒空深究,靖剛快速整理好她的衣物,再進自己的房間拿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品,便回到她的房間,帶她出門。
走出房間,要經過客廳,高娃暮不自覺地躲到他的背後,雙手拉住他的衣角,害怕到冷汗直冒。
靖剛看著這樣的她,哪裡還像最初那個驍勇善戰的北國公主?哪裡還有一丁點當初殺他的狠戾氣勢?
她現在看起來,不過就是一個哭起來很孤單、怕起來很需要人保護的小女人而已。
你不在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
想起她剛說的那句話,他的心莫名一緊。
大手繞到身後握住她顫抖的纖細手腕,將她的掌心密密實實地握住,他低聲說道:「別怕,我在。」
一句話,高娃暮哭得更兇。
有好幾回,她被關進滿是老鼠的地窖時,或是遭背叛她的人綁到荒山野嶺逼她與老鼠共處一室,甚至綁住她的手腳,在她的身上塗著腐肉,讓老鼠們一小口一口地啃食著時,她心裡總是想著,若連恨她的同時都還不忘救她的他能在,那有多好?
如果不行,那至少讓她死上幾回,走過幾次奈何橋,飲下幾碗孟婆湯,那麼,她就再也不用牢牢記著那些遭北國親屬陷害後被關進牢裡凌辱的過程。
沒想到,今天聽到他說了。
他說,他在。
害怕的腳步隨著他往大門移動,當他反鎖大門,帶著她下了電梯,坐到車裡後,她才回神。
「家裡……怎麼辦……」
「我再找時間回來整理就好。」
「麻、麻煩你了……」
靖剛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正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恐懼感,找回原來的樣子。
在等他轉世的時間裡,她到底這樣做了多少次?
開車來到飯店,靖剛直接訂了個Twin Room,一個大房裡兩張單人床,就近好照顧。
進到房間,發現高娃暮剛剛蒼白的臉色已變成異樣的紅潮,靖剛趕忙量她的體溫,果然升高不少。
「澡洗過了嗎?」靖剛問。
高娃暮點點頭,神情已經鎮定許多。
「洗好了,所以想將你先前準備的晚餐熱來吃,然後就看到老鼠……」
說到老鼠時,她還是面露懼色。
靖剛點點頭,沒要她繼續說。難怪家裡聞得到焦味。
剛買的粥在急急忙忙出來時忘在家了,他打了客房服務,重新再叫了一份熱食。
「吃一點東西,然後吃藥。等下妳可以慢慢想還有什麼東西忘記拿的,我再回去拿。」
高娃暮點點頭,雖然已經沒有剛剛那樣的慌張恐懼,但仍是一臉失神的模樣,她聽話地接過熱食,慢慢地一邊吃,一邊兩眼望著前方發著呆。
趁她在吃東西,靖剛快速地進了浴室沖了個澡,待出來後,卻發現餐點並沒有吃完的高娃暮已躺在床上睡著了。
靖剛悄聲走近,忍不住在床沿蹲下,端詳她的臉,發現她連睡著都還在流淚。
「妳什麼時候這麼脆弱過了?我以為妳一向堅強冷血的……」
以前真的覺得她沒血沒淚,現在……大拇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頰,拭去淚珠,那濕意明白地告訴他——她,也有害怕的時候。
他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都以為,他帶著地契和條件去拜託她休兵的那次,就是他們初次的見面?
實則,不然……
第3章
記得那時他不過九歲,一次高娃努親自前來朝聖獻貢的機會下,小他兩歲的她就跟在父親身旁,年幼的歲數卻筆直端正地立正站著,不躁不動,還一臉嚴肅,父王那時還當著高娃努的面誇這丫頭將來一定是大將之材。
然後隨行的貢品中有一隻北國才有的稀有金眼茸兔居然跳脫出沒關好的籠子,一蹦一蹦地跳入皇室後面一大片的林木之中。
「父王,交給我,我去把牠帶回。」
說著,小小年紀的她已經背著幾乎跟她差不多高的弓箭追了出去。
他不放心這麼小的孩子,又是女娃,一個人若在那片一望無際的林木中走失,那該如何是好?
「父王,我跟著去看看吧!」他說。
得到允許,他快步跟了過去,但女娃腳程快,他追尋了一陣子才發現她的蹤影。
「喂!小心!」
她為了追兔,忽略了從旁而來想要偷襲她的豺狼。
當她撲上兔子的那一刻,豺狼也撲向她,他大喊一聲——
「當心啊!」
靖剛縱身一躍,撲倒了豺狼,但同時也被快速靈巧掙脫的豺狼壓倒在草地上。
年紀尚輕的他力氣根本不敵雄壯的豺狼,他用手肘死命頂住豺狼的下顎,不讓牠的尖牙利齒得逞,但力氣很快就要耗盡,這下不死也得落個破相的下場……
「啊嗚!」豺狼忽地一聲慘叫,放棄了利爪下的他,往旁逃去。
原來是小小的高娃暮,用一根地上拾到的粗木,往豺狼背後狠狠打去。
「謝、謝謝。」靖剛向她道謝,原本應該是她的救命恩人,現在反而角色互調了。
小小的高娃暮下巴微揚,有點惱怒地道:「哼!多管閒事!嚇跑我的小兔,我又要再重新追一次了!」
抱怨完,小小的身影再次竄進林木之中,找尋那隻金眼小兔。
「喂!等等……」靖剛也趕忙起身追了上去。
年紀那麼小,就那麼驕傲,是北方人的天性嗎?但至少不是見死不救。
所以,當他聽見北方兵是由她統率時,他自願去遊說。
所以,當她答應他不會再對東方國土的人起兵時,他便輕易地相信了。
他以為高傲的她有一副好心腸,最後她卻證實了他的以為是錯的。
那麼,連豺狼都不怕的她,現在又怎麼會怕區區一隻老鼠?
她發生過什麼事嗎?
見她連睡覺都淚流不停,他索性輕輕搖醒她。「起來吃藥,吃過藥再睡。」
從滿是老鼠地窖的惡夢中醒來,她淚眼迷濛地望向他,「什麼?」
在夢裡,因為他的聲音,老鼠才被嚇跑的,但她沒聽清楚他說什麼。
靖剛瞧著她現在的樣子,簡直像一張純粹的白紙。
這才是原來的她嗎?
他拿來藥包和溫開水。「有辦法自己吃嗎?」
「嗯,可以。」
高娃暮像個好學生般,乖巧地點點頭,然後接過藥跟水,一副「藥很苦但我會吃下去」的掙扎模樣,讓一旁的靖剛看了忍不住笑出聲。
「藥有這麼難吞嗎?」
「嗯,」高娃暮先是灌了兩大口水,努力把藥丸吞下去後,才接著說:「以前都是煎好草藥喝下去的,雖苦,但不卡喉。現在這種一顆一顆五顏六色的藥,雖沒以前的草藥苦,但我不喜歡那種快被噎到的感覺。」
她一邊皺眉嘟嘴,一邊叨念。
這一刻的她,真的不是他所認識的高娃暮。
「好吧,那早點睡。」不想讓她發現現在的自己對她異常心軟,他催促著她繼續睡回籠覺。
高娃暮當真聽話,人一躺、棉被一蓋,最後還小聲地對他道了聲晚安。
「……嗯,晚安。」
最後的回應,消失於她好不容易安穩睡去的細微酣聲中。
一早,當高娃暮被公司祕書打來的電話叫醒時,靖剛早已離開飯店。
簡短地交代完事項,高娃暮忍著因感冒而全身酸痛的感覺起身。
床邊小櫃子上,一張便條紙用玻璃杯壓著,上面有從小長期習毛筆練出來的好看字體,短短幾句,寫著——
記得吃藥,有事打電話給我。
高娃暮拿起紙條,仔細看了兩次,然後再放回去。
她起身整好床鋪,一番梳洗後,在換衣服時從鏡中看見滿身傷疤的自己。
昨天他看到了這些傷……
纖纖手指輕輕地撫過那些傷疤,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時鞭笞的痛楚和火烙的燒疼,這些回憶因為丟不掉,全被她深深收藏著,時刻提醒著自己,什麼叫做心軟的下場。
穿好衣服,最後再替自己畫了個年紀看起來不要太小的妝後,感冒還沒完全痊癒的高娃暮便離開飯店,叫車前往公司。
剛才那通電話裡,祕書是這樣說的——
「總裁,劉大和那塊地初步調查已經有了結果,您最好盡快過來一趟。」
一大早先回家收拾昨晚殘局的靖剛,在一陣忙碌過後,拿出手機查看了下。
雖然有事她也不一定會打給他,但,是否需要提醒她吃藥?
她有看到字條嗎?還是還在睡呢?
正在猶豫著是否該打通電話給她,用冷冷的語氣做些提醒時,他的電話先響了。
來電號碼不是心裡以為的那個,雖然從沒將她輸入在聯絡人名單之中,但那串數字卻在沒有刻意的情況下記起來了。
「喂?是嗎?好的,我等下親自送去。」
是廠商打來通知建管處陳處長訂製要給太太的珠寶已完工,可以取貨了。
由於對方的身分加上是老客戶的關係,於公於私都該親自跑一趟。原本應當是大哥要走這一趟的,但剛好今天大嫂要產檢,所以他便要大哥去陪伴檢查,他來代勞。
珠寶送到,陳處長非常滿意,直說太太就愛他們「克德」每年推出的限量特定款,華而不俗,貴而不嬌,乍看覺得別出心裁,一戴上,更像繁星襯出月光,讓戴它的人更美。
「處長,您客氣了,是夫人慧眼獨到,品味高雅,所以才讓我們的珠寶沾到貴氣啊!」靖剛客氣回應,誇讚的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客套,而是真心誠意。
處長夫人本就名聲好、氣質佳,常出現在各個弱勢關懷單位的感謝名單裡,而處長本人也是一位隨和的人,兩夫妻不論地位還是財富都有一定水準,但卻一點都不高調。
「哈哈哈哈哈,朱先生,怎麼每次我聽你講話,都有種像在聽文言文般的感覺?好咬文嚼字、老氣橫秋,到底是我比你大,還是你比較年長啊?」
靖剛被開這樣的玩笑,也只是搔頭陪笑,因為有時的確會不自覺地講起「古話」來,誰叫他記憶檔案從沒被地府的人歸零過呢?
「對了,劉老爹他那塊地……還好吧?」
劉大和據說是陳處長好友的一個長輩,那位好友定居國外,親戚中只有劉大和一人在台灣,也算是「舉目無親」,所以陳處長多少會特別關心這位長輩,而也是因為陳處長,靖剛才認識劉大和的。
靖剛看著陳處長面有難色。
「我聽劉老爹說,要買他地的人是你認識的……有辦法幫得上忙嗎?」
不用陳處長開口,他已經在幫了,只是……
「處長,我認識的那位朋友說,他們開了一個不錯的價格給劉老爹,事實上,那筆錢可以讓劉老爹一家子過上很好的生活,有什麼特別原因劉老爹不接受嗎?」
陳處長拍拍他的肩,說:「唉,年輕人,這年頭啊,就只剩下像劉老爹那樣的老人家不貪財,只惜情了!那塊地是他跟他過世的妻子一起守著、看著、耕耘著的,每一寸土、一粒沙,都是他與他妻子的回憶啊!
「你看她,妻子過世有十年之久,沒再另外娶妻,而是獨自一個大男人守著往日回憶,就知道他多念舊情了。你叫他拿一筆錢看著他與他妻子曾經一起揮灑過汗水的地被鏟掉,然後蓋起華麗的房子?怎麼可能?」
靖剛聽了,沉思了下,最後點點頭,「明白,我會盡力幫忙的,請放心。」
聽他這麼一說,陳處長寬了心,原本還擔憂的臉色總算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家,真的不堪那樣打擾……」
「陳處長放心,我待會就過去劉老爹那邊看看,看他有什麼需要我留意幫忙的。」
陳處長欣慰地拍拍靖剛的肩,向他道了謝,送他上了車。
「記得,幫我跟劉老爹問聲好,說我有空會過去看看他的。」
靖剛朝車窗外的陳處長點點頭。「沒問題,處長,我會轉告他。您還真像他的親兒子般,對他這麼關心。」
「那是一定要的。」陳處長笑著回答。
說了再見,兩人道別,靖剛驅車前往劉老爹的住處。
陳處長剛剛那番說詞能說動任何一個人,但就是不可能說動高娃暮。
要不,他直接跟她議個價錢,把地買下來回送劉老爹?
靖剛腦袋一邊想著,車子已經到了劉老爹的家。
那一眼望去沒有半點綠意的地,難怪劉老爹的經濟狀況不太好。
之前也是聽陳處長說,因為老人家的固執,就算農委會派了人來遊說,還是沒能讓劉老爹接受新產學合作方案。
結果已經上了年紀,劉老爹在缺少新知——不知道現在土壤狀況及水質如何優化,加上冥頑不靈,還真的只能靠天吃飯了。
把車停好,靖剛下車,往劉老爹家方向走去。
不用按門鈴,因為門口正站著劉老爹,神情哀戚地不知道在跟誰請求著什麼。
他走近聽——
「拜託你了,里長先生,就不能再幫我想想辦法嗎?」
「劉老爹啊,你知道的,我能幫的都已經幫了,但礙於您有塊地,補助的資格就是不符,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這補助款三千,對我也是很重要的,我……」說著,老淚就要掉下來。
里長也是心軟的人,拍著劉老爹的肩膀說:「先別哭、先別著急,我再去跟相關單位說說您這塊地的狀況,還有您家的經濟條件,再看他們是不是可以寬容一下。」
「謝謝你了,里長先生!」
里長走後,靖剛走向劉老爹。「劉老爹,還好吧?應該不是之前那票來威脅您賣地的人吧?」
劉老爹滿佈皺紋的老臉還盈著淚,卻笑著搖頭。「不不不,是來幫我的里長。呵呵,阿剛啊,今天怎麼有空來?」
劉老爹習慣叫他「阿剛」,叫起來像在叫自己兒子般的親切,所以靖剛也才忍不住會特別多關心他一點。
「剛去陳處長那送珠寶了。對了,陳處長要我轉告您,說他有空就會過來看看您。」
聽了靖剛的話,劉大和先是一愣,然後臉上漾出更大的笑容。
「是嗎?太好了、太好了!」劉老爹握著的拳頭緊了緊。
「老爹,既然補助款是卡在那塊地上,為何不賣掉呢?」剛剛有在旁邊聽到里長在說,靖剛也很好奇。
「唉,」劉老爹先是嘆了一口長氣,才接著說:「賣不得啊!那是我跟老太婆一起擁有的唯一財產,如果賣掉了,就算生活過得去了,但屬於我們的那些回憶誰買回來給我呢?」
回憶……他有一堆,想丟都丟不掉的……
看劉老爹對往事那麼執著,以前大部分的生活畫面一定都是幸福快樂的吧!
「對了,劉老爹,都沒看過您兩個孩子,他們人在家嗎?」
「他們呀,在啊,只是,天冷,都窩在被裡了。」
突然門裡一個稚嫩的身影引起靖剛的注意。
靖剛雙眼越過劉老爹,瞧到他背後一個約五歲的小男孩,瘦瘦弱弱,眼兒往上吊著,像是不敢正眼瞧人一樣。
「劉老爹,他是?」
劉老爹先是一驚,再順著靖剛所指方向轉過身一看,驚呼,「哎呀!你怎麼出來了,不是告訴你待在屋裡……」邊推著小男孩進屋。
「阿剛啊,不好意思,這小傢伙還在感冒,我才叫他別出來的。」他轉過頭跟靖剛解釋了一下,又轉回身語帶責備地繼續推著小男孩,「進去進去!別再出來!」
被推著往屋裡走的小男孩,轉過頭瞧著靖剛,一臉不想回房的樣子。
待小男孩不得不順從的回房後,劉老爹才走回門口,但一點也沒有要邀靖剛進家門的意思。
「呵呵,不好意思啊!」
「別介意。但劉老爹,我以為您的孩子們應該都已經很大了,那是……孫子嗎?」
「呃……是、是啊!是孫子。這孫子年紀小,體質不好,染了感冒,所以叫他不要出來吹風。」劉老爹還是一臉笑咪咪的解釋著。
靖剛客氣地笑著點頭,「那劉老爹,您去照顧孫子吧,我就不打擾了,改天再來看您們。」
「欸,好的、好的,那你慢走,老爹就不送了。」
劉老爹站在門口,不斷朝著離去的靖剛揮手,直到靖剛的車駛離那塊荒蕪的田地。
堪稱荒蕪的田地,加上孩子那無奈的臉……
彷彿,重新看到了戰亂後的東方國土一樣!
靖剛開車回到飯店已是下午的事,進了飯店房間,沒看到人,也很正常。
只見房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同他早上換下來的衣褲都被折好放在枕頭上。
他離去前留下的字條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應該被丟掉了吧?
高娃暮這女人,就是不需要的東西絕不會留在身邊當累贅的那種!
只是,連藥也給他留在飯店房間裡?!
抓起藥,他撥了電話,響了幾聲,進了語音,男人好看的俊眉隆起,下意識地撥了另一組不是特意便記起的號碼——
「『高慕集團』您好。」聲音甜美的總機小姐開口道。
「高娃暮在不在?」語氣不是很好的靖剛問著。
「呃……您是說總、總裁嗎?請……請問您有預……預約嗎?」聽到有人居然直呼位高權重的冰山美人大老闆姓名,而且還這麼不客氣,總機小姐嚇到結巴。
預約?七萬多年前就預約了啦!
「高娃暮,對,妳老闆,叫她聽!」
「呃……她她她她……她不在……」
「去哪?」
「工……工地……」
「地址?」
「新北市林口區……」當真乖乖地報上地址,連郵遞區號都沒漏掉。
他抄了地址,拿了藥,臨走之前又返回衣櫃隨意抓了件外套。
林口風大,濕氣又重,明明還是一副娃娃臉,但身子骨卻像老人家一樣,一遇濕冷就會筋骨痛的她,還選在感冒時跑去林口!
靖剛沒意識到自己車速顯得過快,直到通過交流道,閃光一閃,才提醒他已超速被拍,準備月底接罰單,他這才稍稍放慢車速。
跟她綁在一起這麼多年,不是第一次遇到她生病,他自己也明白儘管再厭惡她,也不會任她自生自滅、放著不管她。然而,就在昨晚,他才知道原來她也有那麼害怕的時候;原來,她的身上有這麼多傷!
所以,他不在的時候,她找誰呢?
受那些傷的時候,有人在旁邊幫著她嗎?
不可否認,因為昨天認知到的那一切,他忽然對她有點心疼。
車速不知不覺地加快,就算再被拍到兩張,他也不打算再慢下來。
照著總機小姐給的地址,他順利來到工地,車才停好,就看她戴帶著工地安全帽,正站在一片塵土飛揚的蓋樓現場,用力地咳著。
旁邊有個男人替她送了茶水,還輕拍她的背,不知道她是咳得太嚴重所以沒辦法揮掉他的手,還是兩人的關係真那麼好?
傾國傾城容顏的她,擁有獨步當世的能力,在現在這個世代稱她做「女強人」,她絕對名符其實。
這樣的特質敢高攀她的男人沒幾個,但也不是沒有。一來她似乎只鍾情於事業,對於男女情愛並不關心;二來,他猜想,她應該也多少顧忌到自己非常人,不老不死的,要跟誰談情說愛?
靖剛拿了外套下車,疾步走向還在咳嗽的高娃暮,由於她人在工地裡,所以途中還有一、兩個人想攔下他,但他倒是沒有理會。
他一來到她身旁,外套蓋住她,她驚訝地轉頭。
「你怎麼來這?咳咳咳!」
「因為妳藥沒帶。妳怎麼來這?」他反問。
「看……看工地進度啊……」因為太訝異,她還真的乖乖回答。
一旁的李主任看看兩人,這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的男子,不會是要來跟他爭高小姐的吧?
打量了一下對方的條件,發現自己似乎會輸得很慘,李主任趕忙出聲,提醒一下大家自己的存在,畢竟今天他算是大有進展,高小姐不只喝了他倒來的熱茶,也沒排斥讓他幫她拍背。
男人只要在女人不舒服的時候展現一下柔情,通常非常管用。
這男的長得帥歸帥,但講話惡聲惡氣的,像高小姐這種高高在上的女人,絕對不會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
「總裁,您別說話了,等下又咳嗽了,來,再喝幾口茶。」李主任將茶端到高娃暮嘴邊,看起來像是要親自餵茶。
「妳吃過中飯了嗎?」靖剛問。
「還沒。」
專心回答靖剛問題的高娃暮,喉嚨咳得難受,很自然就要張嘴去喝李主任遞來的水,但就在李主任即將露出得逞的笑容時,靖剛直接拉著她轉身往自己的車子走。
「先去吃點東西,然後吃藥,接著回家休息。」靖剛關心地邊走邊說,一點都沒讓高娃暮的唇沾到一丁點杯緣。
「可是我工作還沒結束……」
「等妳感冒好了再繼續,工地不會跑掉。」
難得霸氣的靖剛用強硬的方式想將她帶走,但高娃暮可不是那種「是,我跟你走」的順從個性,她腳步一停,手一甩。
「這個建案進度已經落後,今天該完成的事就算做完,仍未追上該有的進度,所以一切等我處理好,我會自己去吃飯。」說完,她轉身就要再回工地。
靖剛發怒地再次伸手把她抓回來。「就算這個建案遲了又怎樣?妳七萬多年下來累積的財富夠妳吃穿好幾輩子,有差這一筆生意嗎?身體要緊,妳知不知道!」
該關心的不關心,不需要她操心的她倒是都親力親為,根本就搞錯重點!
因為靖剛突如其來的一拉,高娃暮直接跌進他的懷裡,想掙脫他,但靖剛卻直接摟住她的腰,不讓她退離。
懷裡的身軀體溫異常,他伸手摸了她的額頭,神情一凜,「上車!」直接下令。
這女人居然任自己這樣燒燒退退、退退燒燒,還沒完全好就跑來工地拚命!
「不要!」
「上車!」
「不要!」就算掙脫不了他,可倔強的高娃暮說什麼都不肯乖乖上車。
會這麼堅持,除了這棟樓中間遭承包商偷換過材料,有些地基需打掉重來,交期被壓縮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早上她到公司去瞭解劉大和的那塊地。
她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不管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劉大和那塊地,她都不允許自己有讓別人拿來當做弱點攻擊的地方。
所以,現在林口這棟樓,要趕快將原來報備給建管處的材料換回來,她才能做下一步!
見她明明被病痛折騰得整晚沒睡好而雙眼浮腫,卻還是目光炯炯地瞪視著他,像是除非打死她,不然別想把她拖上車的樣子。
靖剛的表情從氣憤漸漸地轉成無奈。
摟在她腰際的大手慢慢地放鬆力道,讓她退出他的懷抱。
他放手時,高娃暮還愣了一下,心想:是吧,終於還是想到我是你厭惡的人,所以幹麼插手管我的事呢?
靖剛不再堅持,就留她在原地,自己駕車離去。
望著揚塵而去的車子,高娃暮眼裡閃過落寞,但很快地便恢復了高不可攀的傲然氣勢,轉身回到工地繼續監工。
不知過了多久,靖剛又開著車回來,這次,手上多了袋東西。
「堅持要做也沒關係,先去旁邊把飯吃一吃,吃完再吃藥,吃了藥若還有精神,看妳想做多晚都行。」
高娃暮呆愣地看著手裡拎著便當的他。
他……他不是走了嗎?不是……不管她了嗎?
「發什麼愣啊!快去吃啊!現在工作進行到哪個部分了?大概跟我講一下,我幫妳撐到妳吃完藥。」
靖剛的話引起監工李主任的懷疑。他也懂建築?
一身西裝筆挺,且全身名牌,雙手修長淨白,一看就知道沒碰過一沙一土的男人,他要幫高小姐監工?
李主任一臉疑惑,高娃暮卻沒半點異議。某一世,他還是各大建築業的顧問呢!只是……
「我……我以為……你……你走了……」他非常厭惡她,不是嗎?
「沒有走,只是去買便當。既然妳堅持要待在這把工作趕完,那就趕快去把飯跟藥吃一吃,再繼續。」
她很固執,他也是。
之前他不曾想過扔下她不管她會怎樣,因為她永遠都是那麼強勢,不會低頭,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站在她面前或身邊,她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處理得很好。
然而看過她身上的傷,還見過她害怕的樣子,他真的沒辦法在這個時候扔下她不管。
見她還是沒有動靜,靖剛乾脆自己拿過她手中的資料,簡單翻閱了下,再跟她確認了幾條內容後,便拉著她到一旁臨時辦公室內,將便當打開,放在她面前,再把筷子遞給她。
「不會需要我餵妳吧?」
躲在辦公室門外的李主任卻是一副很想代勞的樣子。
高娃暮這才回神,趕忙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來。」
看她乖乖吃飯,靖剛才安心離開,準備先幫她盯著現場。
臨走時,他順便把李主任也抓走。
「等等,我……我有水果可以切給總裁……」
「不需要,」靖剛高他快兩個頭,剛剛好能用鼻孔對著他說:「等下我們回飯店會吃。」
飯飯飯……飯店?!
工地的辦公室很簡陋,小小一間,除了大門外還有一個小窗口,她看過去,剛好看見靖剛認真視察的身影。
高娃暮一邊夾著便當裡的飯菜吃,不曾注意吃了什麼,只是覺得胸口熱熱的,眼睛酸酸的,明明沒啥胃口,卻想要把這個便當吃光光,雖然和大部分的時候一樣,都是她一個人用餐,但吃到的不再只是飯菜而已。
她是不是有點變弱了?
高娃暮一邊想一邊凝視著窗外,不期然地對上靖剛恰巧轉過來的眼神。
他雖然在監工,但心底卻同時掛念著不知道便當合不合她的胃口?
她感冒,菜色他特地挑了清淡的,她吃得下嗎?
轉過頭去想看一下辦公室裡的狀況,卻捕捉到她有點不知所措、明顯慌張地想要把臉埋進便當盒裡,他露齒一笑。
正在吃便當,很乖。
靖剛笑完,繼續工作,而偷瞥見他表情的高娃暮則差點掉了手上的筷子。
他對她笑?他對她笑?他對她笑!還笑得這麼溫柔……
覺得自己好像又發高燒的高娃暮,伸手往臉頰摸去,本只想探體溫,卻意外摸到了濕濕的眼淚。她真的變弱了……
接下來,她不敢再亂看,趕忙把便當吃完,又吞了藥後,便回到工程現場。
「都吃完了?」
「嗯。」
「沒留給我?」
靖剛突然這麼一問,讓好不容易調整好自己,重新戴回冰冷面具的高娃暮一驚,「咦?你沒說要留給你啊!」
靖剛擺出一副苦惱的樣子,說道:「我想說妳生病,胃口不太好,所以只買一個便當,我們一人一半,結果妳居然自己一個人全吃完了?天吶,那個便當我排隊排好久,現在我肚子好餓……」
他摸著肚子,看起來真的很餓的樣子。
「啊!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要吃一半,我……」她真的胃口不好,但因為心情不一樣了,就算吃不下,她還是很努力地給它全塞進胃裡。
「哈,騙妳的!」站直身子,手放回原處,靖剛對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很開心唬到她的樣子。
冰冷回到臉上不過是前幾分鐘的事,現在高娃暮的表情是呆滯。
她沒看過他這樣笑,從沒看過?還是只對她?
趁她還沒回神,靖剛伸手摸了她的額頭。
「還是在發燒,妳確定要繼續工作?還是我來?」
高娃暮看著他,拍拍自己的臉,強迫回神。
「我來就好。」她拿回他手上的一疊資料。
靖剛也順著她,等兩手一空,就拿下自己頭上的工地安全帽,改戴到她頭上,還很自然地替她扣好帶子,調整鬆緊度。
靖剛的手指無意間摩挲著她的下巴,驚得高娃暮兩眼不敢直視著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被人這麼照顧過了,感覺……很彆扭。
替她弄好安全帽,靖剛再將身子彎低了點,湊近了瞧她。「怎麼了?眼睛紅紅的?」
是不是感冒太累了?他皺眉,很想叫她等病好了再繼續工作,但知道那不可能。
「沒事,我沒事。」高娃暮慌張撇過頭,決定不再看他,這樣才能把心思專注在工作上。
看著她又繼續忙碌起來的背影,靖剛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
第4章
再次從忙碌的工作中回神,已經是晚上八點的事。
體力有點透支的高娃暮終於決定放過自己,燒是退了,但人卻不舒服了起來,覺得全身上下都在酸痛,胃也難受,腦袋昏昏沉沉。
「身體要緊,妳知不知道!」
靖剛那句責罵彷彿還在耳邊,她卻覺得想念,有點想哭。
「高總裁,您等等我,我開車送您回去。」見高娃暮在收拾東西,李主任趕忙將手上的工作交給屬下,跑來要載送她。
「不用,你好好把這案子搞定,我最慢月底一定要看到原料都換回來,而且至少要搞定兩層樓!」她沒得商量地叮囑。
就因為張董的自作主張,讓她不得不打掉已蓋好的樓層,重新換上原來的材料,再蓋一次,交期很難不延宕,她可沒有多餘的時間看他忙著諂媚不工作。
「可是妳看起來非常不舒服,我……」
高娃暮一個冷眼瞪過去,縱使她重病在身,但眼神裡的殺氣依舊嚇人。
「還想要這份工作的話,最好懂得該什麼時候閉嘴。」她毫不留情地在工地現場、在大家的眼前,對他的殷情直接潑了桶冷水。
李主任難堪的僵住身子,還能聽見背後屬下們壓抑的笑聲,他握了握拳頭。
這女人,也太不給人面子了吧!真以為她很了不起嗎?哼!
雖然肚裡一把火,但李主任還是硬擠出笑臉,鞠躬哈腰道:「是是是,那您慢走,請小心。」客氣的話簡直是咬著牙齒擠出來的。
要不是看在她是大雇主的分上,他才不會跟她客氣呢!
高娃暮拿起包包,留下尷尬的氣氛後便離開工地。
這裡是林口開發區,人潮不多,平時非常寂靜,一入夜,便顯得有點冷清。
昨晚是坐靖剛的車到飯店,所以早上只能叫車到公司跟工地,現在,這邊要攔計程車有點困難,因此高娃暮邊走出工地邊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忙完了?」
突然旁邊響起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她轉身一看,「你還在?」
斜倚在石牆上的靖剛站挺身子,拍了拍衣服,說道:「對,耐著性子等了很久,妳要是再晚半個小時出來,我會進去逮人。」
他走近她,她若不是冷冰冰的樣子,肯定隨便眼神一勾,就有一堆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臉色很蒼白,身體不舒服?」他伸出手要摸她的額頭,高娃暮卻後退了一步。
「燒退了。」她淡淡地說。
靖剛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會兒,才放下。「嗯,那藥帶了嗎?」他提醒著。
「嗯。」她點點頭。
「上車吧,我們去吃點東西。」
「我吃不太下。」
靖剛見她一隻手撫著腹部,應該是真的不舒服所以沒胃口。
「多少吃一點,就去吃清粥小菜,好嗎?」
高娃暮想了想,才點點頭。
「走吧!」
見她似乎有意與他保持距離,靖剛也隨她,任由她默默跟在身後,往停車的方向走,只是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免得身體微恙的她跟不上。
風很大,還飄著細雨,兩人都沒帶傘,不久靖剛就聽到身後傳來噴嚏聲和咳嗽聲。
「哈啾!咳……哈啾!」
他閉了閉眼,最後受不了,轉身走向她,不管她的抗拒,直接攬住她的肩頭往懷裡帶。「別再逞強了,再堅持自己走,我會把妳抱起來。」
高娃暮一雙美眸瞪大。他……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對著她驚訝還是很美的臉蛋,靖剛不禁好奇的問:「需要幫忙的時候就說需要幫忙,不舒服的時候表現出來也沒關係,偶爾讓別人覺得脆弱不行嗎?」
面對他這麼直白的問題,高娃暮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
她怎麼能夠讓人覺得自己脆弱?那就像拿把刀叫對方對準自己心臟一樣啊!
「算了,妳也不適合脆弱。走吧!」
因為,昨天她脆弱的樣子令人心疼。
但被攬在溫暖懷裡的高娃暮卻看著他的側臉,心底泛過一絲酸疼。
不適合脆弱……是因為她很冷血嗎?所以,如果她發生那些事的時候他也在,他還會護著她嗎?
車子停不遠,坐上車後,靖剛橫過她的身,要替她繫安全帶,一樣被高娃暮給婉拒了。
「我自己來就好。」
靖剛看看她,微微一笑,點點頭。
「身體很不舒服嗎?還是要我開慢點?」怕她身體不舒服,頭會暈。
「正常開就好。」
靖剛再次失笑了下。
正常女人會說隨便或都好,就她不正常,用像老師指導學生的語氣說話。
林口這個時間要北上回台北車的不少,開了一陣子後,車流量開始變得壅塞,車與車之間的距離也愈來愈短。
一輛休旅車從旁邊的車道忽然插了進來,插在靖剛車子的前面,靖剛一個緊急煞車,右臂同時伸到高娃暮的身前,以防她往前撞到受傷。
高娃暮因為煞車,身子往前傾,還好靖剛的手臂護住她,她也自然地抓住,等到車停下,才靠回椅背。
靖剛看看她,她也看看靖剛,用眼神詢問:怎麼了嗎?
靖剛先是笑笑,然後才低下頭,眼神睨向她還沒放開他手臂的手。
「呃!」她驀地放開,活像被火燙著似的!
靖剛笑看她那誇張的動作,反手探向她的額頭。「會暈嗎?」
「不會。」是你的手,會燙。
高娃暮垂下眼瞼,舉手拉下他的臂膀。輕聲說:「不要對我太好。」
靖剛有聽到,但說這種話的她,這一次雙手卻沒放開他,他伸手蓋住她的手,緊握了兩下。
她還是那個他厭惡的高娃暮,但同時,也是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高娃暮。
兩人好不容易終於塞到了清粥小菜店家,靖剛要她坐在位子上別動,他去點菜夾菜順便結帳。
這裡的菜清淡不膩口,當宵夜吃或是胃口不太好的時候來這邊吃挺適合的。
高娃暮盯著眼前不斷被堆高的小菜,有點想倒退三步。
「我吃不完那麼多啦!」她小聲抱怨。
靖剛一邊把魚刺挑掉,一邊說:「就盡量吃,真的吃不下就別吃,沒關係。」將挑好魚刺的魚肉再放進她的碗中。
這家店的生意挺不錯的,開在橋下交流道口,人車來往密集,翻桌率又快,很多計程車司機都會在這用餐,稍作停留或休息。
靖剛忙著替高娃暮張羅飯菜,高娃暮則忙著把堆在眼前的東西吃下肚,期間身旁總有人走來走去。
正在夾菜吃的高娃暮眼尖,發現一名剛走過他們旁邊的路人順勢拿走了靖剛結完帳後就隨意放在桌緣的皮夾。
她扔下筷子,追了出去,大喊,「小偷!別跑!」她大喊。
「等等,不要追了!」沒忘記把她遺落的皮包拎著,後一步跟著追去的靖剛也大喊著。
小偷稍早就在旁邊覬覦觀察著,所以一拿了皮夾馬上拔腿往已經設想好的路線逃去。
高娃暮縱然身體不適,但她仍然使盡全力,就算後頭皮夾的主人一直在那喊著「不要再追了」,但她才不是那種被人欺負會悶不吭聲的個性。
她習武的身子從來就沒怠惰過,因此雖然費了一番力氣,還是在一個巷弄裡逮住了小偷,一記快拳再加上一腳凌踢,小偷馬上被壓制在巷弄裡的石牆上。
「好手好腳還幹這種事!送你去警察局!」
正想著不過就是個普通偷兒,高娃暮隻手將他的手臂反扣其後讓他緊貼在牆上,另一手正要拿手機報警,誰知小偷就趁她輕敵時,另一手拿出小刀狠狠往她的肩膀劃去。
「啊!」本來就因為生病體弱剛又追了一段路程而有些體力透支,忽然被傷的高娃暮反應沒有平時靈巧,待回過神要再去追,人已經跑遠了。
還有另一個原因她無法再追,是趕到的靖剛大手一抓,把她往後攬進懷裡,阻止她再繼續消耗體力。
「不是跟妳說別再追了嗎?」他語氣急躁,一邊斥責,一邊扳過她身子,查看她的傷勢。「只是個皮夾,裡面沒什麼錢,妳都忘記妳還生著病。」
他掀開她的外套將上衣的左肩下拉一些些,目測肩膀傷勢至少長七深三,裡頭白色襯衫染了一片血紅。
「沒事。」高娃暮拉回外套,避開他的查看。
被推開手的靖剛一個瞇眼,大手抓住她帶傷的那隻手,用力一扯,換來她的齜牙咧嘴。
「明明會痛,那還說什麼沒事!逞什麼強!」
高娃暮面對他高張的怒火,先是一愣,然後本能反擊,「你兇錯人了吧?我替你抓賊,你幹麼對我大吼大叫?」
「誰要妳多事替我抓賊?妳是我的誰啊!」
靖剛的最後一句讓高娃暮倏地住了口。
是啊,她是他的誰啊?
覺得頭開始暈的高娃暮咬著下唇,推開靖剛,越過他離去。
被推開的靖剛也跟著轉身,這次,他沒打算再繼續由這女人任性下去。他貼近她的身後,雙手一伸,直接打橫抱起她。
「喂!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一拳揍在他胸膛上,他不痛不癢,倒是因為她下手的力道過輕而皺了皺眉。「閉嘴!」
不再理會她的掙扎,反正她現下是沒什麼力氣的病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直接抱著她走回車上。
門一開,將她推進車裡,順勢扣上安全帶,然後他自己才繞到車子另一邊坐上駕駛座。
旁邊女人嘴裡一堆「我警告你」已經愈說愈無力。
靖剛大掌直接蓋住她的小嘴,「留一些力氣,妳要先去一趟醫院,才能回飯店休息。」
高娃暮拉下他的大掌。「去醫院?我去醫院幹麼?這小傷……」
靖剛碰了一下她的傷口,她馬上縮了一下。
「這不是小傷,妳會痛。」
廢話,她當然痛,可是,她那樣的身子,能去醫院嗎?
在靖剛轉動車鑰匙,啟動車子時,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要去醫院,我身上那些傷……」
她這麼一說,靖剛才聯想到。
是啊,到了醫院,那傷口得縫,勢必要脫下衣服露出大半肌膚,那些明顯是酷刑留下的傷痕……可惡!她居然連醫院都沒辦法去!
靖剛忽然一拳敲在方向盤上,車子喇叭「嗶」了好大一聲,路旁行人都往這瞧了一眼,高娃暮也是一驚。
他深吸一口氣,「那我們先去藥局,回飯店我幫妳處理。」他心裡不禁慶幸在某一世他曾學醫,當了醫生。
他用極快的速度飆車回到飯店,沿路先到了藥局買了需要的藥品。
路上,高娃暮沒再說過一句話,事實上,她也說不上話,因為身體不適再加上血流得有點多,但好強的她,仍在被他抱下車時,無力地輕吐一句——
「抱歉,血沾到你的車……」
換來靖剛狠瞪她一眼。
將高娃暮抱回飯店後,他直接在浴室的浴缸裡放滿一整缸的溫熱水。要手術,選在浴室會比較好,清潔方便,也不會讓她受寒。
只是,當他要替她脫下衣服時,又是一陣唇槍舌戰——
「脫下。」
「不要!」
「脫下!」
「不要!你住手!」
「讓我幫妳脫下衣服和褲子,妳手不要擋!」
還好高娃暮不是回以高八度驚聲尖叫,但光聽兩人的對話也夠煽情的了。
平時,靖剛絕對沒辦法對她出手——即使只是單純幫忙脫衣服,只是現在她都已經快要因失血暈過去了,不讓他幫忙脫衣,還能怎樣?
於是,他上了床,雙腿跨在她的腰腹上,但小心地沒壓上她,只是用兩腳限制住她的抵抗,然後再用一隻手抓住她的雙手手腕,將她的手往上壓住,固定在她的頭頂上,最後剩一隻手幫她解開衣服釦子跟褲子拉鍊。
「你!你住手!」高娃暮很想曲起膝蓋直接重擊他的重要部位,但她實在沒有體力,只能開口嚷嚷。
「別動!」靖剛大喝一聲。「妳知道我不是要對妳怎樣,只是想幫妳脫下衣褲,好抱妳去浴室處理傷口。」他不想她無謂的反抗又傷了自己。
但當他完全解開她的上衣鈕釦,那無一處完好的肌膚裸露在他面前時,她扭動得更用力,眼角甚至有點點淚光,神情既難堪又氣憤。
靖剛一放開她的手,高娃暮立刻賞了他兩巴掌。
他臉上頂著巴掌印,只是淡淡問道:「可以繼續脫了嗎?」
打完人,更沒有力氣的高娃暮咬著下唇撇過頭去,似乎也知道反抗沒有用,她羞憤地閉上眼睛,任他幫她脫下上衣。
「衣服有點黏在傷口上,我會慢慢脫,會痛,妳忍忍。」靖剛啟口。
費了段時間幫她脫下了上衣和褲子後,靖剛再次抱起只著內衣褲的她,走進浴室。
他先放她坐在浴缸邊緣,親手試了水溫後,潑了一些水在她的大腿上。
「溫度還OK嗎?」他問。
高娃暮沒理會他,撇過頭不看他。
靖剛見她並沒有因為淋了水起什麼反應,推測這溫度對她來說沒問題,然後才將她扶進裝著八分滿溫熱水的浴缸裡。
「等下縫傷口,就不要再像剛剛那樣扭來扭去的,否則會多一條醜陋的傷疤。」他一邊說,一邊準備著手術用品。
高娃暮看了看自己只剩一件胸衣和一條底褲,身子三分之二泡在水裡,淡淡回道:「又沒差。」
聽見她這麼滿不在乎地回話,靖剛手上一邊忙著,一邊笑說:「真的沒差,剛才就不會怕讓我看了。」
他的話讓高娃暮一怔,毫無預警的,亦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兩行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
她逼著自己不准出聲,是靖剛後來拿了藥水跟棉花,轉過身準備幫她上藥時,才發現。
「怎麼了?很痛?」他問。
高娃暮搖搖頭,看得出來極力在逼回眼淚,但一點效果都沒有。
靖剛輕嘆一聲,先將藥水擠在棉花上,輕輕地擦拭她肩膀的刀傷,一邊開口,「這些傷疤是怎麼來的?說給我聽。」會這麼問,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等會兒的麻藥只會局部擦在傷口處,雖可緩解一些疼痛,卻不是完全不會痛。
高娃暮撇過頭,不願意談。但靖剛伸手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頭重新轉回來。
「說,我想聽。」語調輕柔,但態度強硬。
是嗎?想聽?那她就說吧!
高娃暮開口,用著自嘲的表情指著胸口前的一個烙印道:「這個是三表哥誣陷我與表妹夫有不乾不淨關係所烙下的,我後來砍了表妹夫和三表哥的頭。」
接著,她指著腰間一條長有十五公分、扭曲得像條橫躺在她身上的大蟲子,不知是被何種武器所傷的疤痕說:「這個是大堂哥說我體內藏有巫婆惡靈,若不剔除,將會降禍給百姓,因此將我綁在了木樁上,用刀從這兒劃開後,親眼見著我腸子都流……」
「停!」靖剛制止。
高娃暮斜睨他一眼,哼笑地繼續說:「我腸子都流出來了,還能活著呢!你想聽,就得聽完整。最後,我自己將腸子塞回去,縫起來,再把大堂哥五馬分屍。我,很殘忍吧?」
手刃親族時她眼睛一刻都沒眨過,還記得當時大堂哥臨死前懊悔著,怎麼沒想過要將她給大斬十八塊?這樣就算還有一口氣,也什麼都不能做了吧!
哼,那是因為他們還沒學會,要狠,就要狠到底!
靖剛緊抿著唇。殘忍?不,那叫剛剛好而已。光聽,都無法想像她怎麼撐過去的?
「妳父王呢?」總有人會護著她吧?
靖剛縫著她傷口的手微微顫抖著,見她現在真的連動也沒動一下就這麼任他縫著,可以想見,現在的刀傷比起當時那些傷,只是小巫見大巫。
聽見靖剛問起自己的父親,高娃暮仰頭大笑兩聲。
笑完,她才慢慢挪動食指,往自己的背後指去,「看到那條從頸部直到腰部,寬約一個手掌大,直到現在皮膚都還微微隆起的疤嗎?那是因為他下令要人抽了我的脊柱,好讓我能活得像個死人般動彈不得,因為有人說……我這不死之身……會逼他提早退位……」
敘述前塵往事的嘴還是笑著,但淚水卻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滴入浴缸中。
靖剛縫完了傷口,打好了結,剛好停下來,看向她,卻發現她兩眼沒有焦距,彷彿身陷過往之中。
「他怎麼能那樣對妳?」他伸手揩去她的淚水。她看向他,雙眼滿是疑惑。「對呀,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那樣對我?可是我親耳聽見他下了命令,然後被官兵們強壓進地牢,只能讓他們扒光了我身上的衣服,被逼著趴在刑床之上……」
靖剛大掌捂住她的小嘴,不忍聽下去。「停,別說了。」
但高娃暮就像洪水遇到了打開的閘門,只想傾洩而出,這幾萬年下來,一直埋在她心裡,她所遭遇的那些不堪。
她拉下他的手,繼續說:「我後來殺了他……我殺了我父親……我殺了我原本很愛的父親……」她嗚咽出聲,再也克制不了自己。
「然後還有其他人,拚命想用各種方式結束我的生命,甚至在我身上塗了腐肉,讓成堆的老鼠來啃食我……我也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可是死不了……不管怎樣都死不了……只是很痛……有次被人下藥暈過去……以為自己會被欺負,但後來卻是因為這些傷疤太醜、太不堪入目,所以……所以得以自保……我聽見他們在笑……笑說……怎麼有女人身上會有這些疤……這麼令人作……作嘔……」
她抽抽噎噎講述的過去令人無法想像,他每一世投胎後遇到的她,永遠都是那樣強悍剛堅,沒透露半點無助脆弱的冰冷表情,讓人無法聯想她怎麼可能經歷過那些事?而她又怎麼禁得起那些事?
此時,高娃暮那張對誰都能不可一世的面具早已瓦解,真實的她原來也會這麼害怕、這麼難過。
靖剛伸出雙臂慢慢地、牢牢地抱緊她,任她伏在他肩上痛哭。
「對不起,不該要求妳說這些過去。」他由衷道歉。
高娃暮只是哭,很用力地在他肩上哭著。
他大掌輕拍她的背,也來回輕撫著她背上那些傷疤,心臟不斷緊縮。
他一直說她冷血無情、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但如果真是惡魔,又怎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他一遍又一遍輕撫著那些年代早已久遠的傷疤,但不論怎麼撫摸,那些痛都無法被抹去,尤其全來自她當初最相信的人。
他任由她就這樣哭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稍微鎮定下來。
高娃暮吸了吸鼻子,輕推開他。
「你不要同情我或覺得我可憐,你只要像以前一樣,覺得我是個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的人就可以了,因為我有可能哪天再次利用你。如果你仍然把我當成那樣的壞人,當那一天到來,我才不會太愧疚。」她擦了擦眼淚,提出要求。
靖剛卻失笑,摸摸她的頭,「傻瓜,這是兩碼子事。就算妳曾利用過我、背叛過我對妳的信任,那也不代表妳就該受那些折磨,或是我聽了妳那些事後會覺得開心。」
他拿來毛巾,用熱水擰濕,擦著她淚痕斑斑的小臉。
「那些曾經這麼傷妳的人,我無法阻止他們。但以後,只要我在,若再有這樣的事發生,我會擋在妳面前。」
他看她一眼,想了一下,稍微糾正了下剛才的說法,「或是,記得,把我推到妳面前。」這樣的利用,他沒有異議。
她又哭了,因為他的話。
其實,他早就這麼做了,所以那一世有官員從她背後揮劍時,就算他是帶兵來反抗她的將領,也為她擋下了那一劍;還有以後的每一世,就算再恨她,只要她命在旦夕,他仍是那個將她護在身後的人。
「我對你很壞的……」她不得不說,從來沒有一次因為對手是他,當下心軟過。
靖剛輕嘆口氣,點點頭,「我知道,但如果妳是因為必須這麼壞下去,才能夠保護自己的話,那就這樣吧,我會盡我所能,阻止憾事發生。」
高娃暮睜大眼。他的意思是說,她儘管做她自己,其他的,他扛?
她抬手遮住了雙眼,淚水從指縫間流個不停。
「就算是我的父親,也不曾對我說過這些話……」說他會擋在她前面,不管她做什麼,或別人怎麼對她。
但這個男人卻這麼說了…:
靖剛輕柔地拿下她遮蓋雙眼的手,將之浸泡在水中,仔細地替她清潔纖纖細指。
「那就好好記住我的話,可以利用我的信任和心軟,但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他笑著對上她的淚眼。「好啦!水也差不多涼了,要我抱妳出去,還是妳可以自己來?」
高娃暮被他這麼一問,忙搖著手,自己從浴缸裡爬起來。「我自己來就好,請給我……給我浴巾。」
內衣內褲泡過水,早就呈半透明,雖然他真的很君子,她身上的疤也很倒人胃口,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更想遮掩。
靖剛站起身,笑著拿來浴巾,替她圍住身子。
「出去趕快擦乾,不要感冒。還有,我很君子,不是因為妳身上的疤有多難看,是因為妳現在是病人還是傷者,我可不是禽獸。」看出她的心思,他笑說。
待高娃暮走出浴室,他關上浴室的門,先把水開到最大,然後才允許自己釋放怒氣和心疼。
這些歲月,她都是一個人咬著牙這樣撐過來的嗎?
洗好澡,裝作若無其事的靖剛一踏出浴室,就有撲鼻香味。
「泡麵?」哪時有的?
已經重新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的高娃暮,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之前買了放在包包裡的。剛剛忙著追小偷,你應該還沒吃飽。」
桌上是兩碗台灣道地泡麵,莫非豪宅好幾棟,又開名車上下班的她,喜歡吃這東西?
他饒富興味地看向很不自在、摸著自己長髮、眼睛不知道要看哪的高娃暮。
唉,原來她也有這種比較像平常人的時候,怎麼以前都沒發現呢?
靖剛笑著走近,坐在她對面的單人床上。
「妳也不要對我太好,否則下次再被妳利用,我怕會變得太心甘情願。」他打趣說。
這話真的逗笑了高娃暮,只是她笑了幾聲,就咳了起來。
靖剛替她倒來一杯水,讓她喝幾口順順氣,然後才一起吃泡麵。
「明天不要去上班好嗎?」他吃了幾口泡麵,忽然這麼問。
高娃暮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不行,我真的需要趕一下進度。」
靖剛也不跟她硬碰硬,只是繼續說著自己的理由,「我想明天帶妳去散散步,幫助妳趕快好起來,我相信以妳的能力,就請一天假而已,不會差太多的。」
他露齒一笑,那純粹乾淨的雙眸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讓高娃暮不自覺地點了下頭。
見她答應,他笑容加深,迷人的梨渦更加惑人。「太好了!」
怎麼之前沒發現她其實很好誘哄?瞧她臉紅耳朵紅的樣子,冷冷的面具底下其實臉皮挺薄的,會是像人說的「刀子嘴豆腐心」嗎?
不,就算是這樣,她應該也是「劊子手豆腐心」才對。哈哈!
兩人吃完泡麵,靖剛又盯著她把藥吃完,才雙雙上床就寢。
吃過藥,又歷經一場小手術的高娃暮理當會快速跌入夢鄉,但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夜就是睡不著,腦海裡想的全是自己在浴室跟他哭訴的樣子。
她的心很不安,因為,從沒那樣赤裸裸地讓人看見她如此脆弱的樣子。
她不喜歡將弱點曝露在別人面前,也小心翼翼地維持自己目中無人的模樣,那已經是她習慣穿戴的防身衣,但在今晚,卻全都卸下。
他怎麼看她?
活該?同情?還是「原來妳也不過如此而已」?
高娃暮背對著靖剛就寢的單人床,雙眼看向窗外缺了一半的月亮。
如果,她不用活這麼久;如果,她可以有來生,那該多好?
她一定會重新選擇做另一種自己,然後,心無芥蒂地在他面前介紹自己。那時,她會是完好如初的。那時,她就算沒有面具,也可以很有自信。
她會跟他說:「你好,我是×××,我們來當好朋友吧!」然後跟他彼此交託信任。
她一直沒有朋友,也不敢有。
只是,這樣的願望什麼時候才可以實現?
小心地輕嘆一聲,高娃暮以為背後的他早睡了,但沒有多久,她感覺到自己的床一沉,一具溫熱的身子貼上來,從後面將她抱入懷裡,大掌蓋上她的手,十指交扣。
「沒有輕薄妳的意思,只是想抱著妳睡。」
聽聽,多迷人的提議。
「不厭惡我嗎?」她沒忘記當他被下咒時,他看她的眼神。
然而,身後帶著磁性魔力的嗓音卻回答,「現在,沒辦法。」
高娃暮安慰地笑了。
好吧!就算只是暫時有些同情她也沒關係,她會偷偷地將現在這樣的心情埋在很深很深的心底。
起了個大早,靖剛先是向嚴子衛告了假,便坐在高娃暮的床上,凝視著她的睡顏好一陣子。
瞧她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微微彎起,是個好夢吧。
昨晚之所以抱著她睡,是希望她不要因為在浴室裡的回憶而在夜裡作了惡夢。
長髮幾絲落在她臉上,引起她的搔癢,他輕輕地將它們撥開,不讓她的好夢被青絲打斷。
陽光從窗外灑向她的床,他躡手躡腳地將窗簾放下,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反正今天有一整天的時間。
他外出買了營養豐盛的早餐,然後慢步拉長回飯店的時間,但即便如此,當他回到飯店時,只見她翻了個身,帶著微笑繼續睡。
到底是夢到什麼,可以笑這麼久?
怕東西冷掉,靖剛只好輕輕地在她耳邊,準備喚醒她,「哈囉,高娃小姐,太陽曬屁股了,起來啦!」
高娃暮沒什麼動靜。
靖剛於是又加大了一點點的聲音,「哈囉,起——床——」
睡夢中的高娃暮,本能往聲音方向翻身,而就這麼剛剛好,湊在她耳邊叫人起床的靖剛,最後一個「啦」字被她翻身不小心碰上來的小嘴給掩蓋了去。
那柔軟中帶著點刺人的觸感,令雙眼仍然閉著、還在夢鄉中遊盪的高娃暮好奇地伸舌輕舔。
夢裡,有人塞了支冰淇淋到她嘴邊,只是她伸舌舔了舔後,發現口感奇特,嚐不出什麼味道,而且盛著冰淇淋的甜筒,居然還長了像男人鬍碴般的小刺毛……
鬍碴!
高娃暮驚恐地倏然瞪大眼,就對上靖剛一臉因為嘴唇被她丁香小舌不經意舔過而呆愣失措的模樣。
「對……對對對……對不起……」她捂著嘴道歉。
天吶!那支冰淇淋是他!
靖剛暗自深吸一口氣,硬是擠出還算淡定的笑容,搭配著還算是淡定的語氣道:「沒關係,起來吃早餐。」
當高娃暮火速下床衝進廁所鎖上門後,靖剛才大口深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天吶!他剛剛居然覺得麻麻的!
他現在就算不厭惡她,也不應該會有那樣的心思啊!
心慌則意亂,靖剛想要轉移注意力,忽視自己的怦然心動,所以他開始折起她的棉被,開始整理她生病沒力氣整理的衣服,直到一張紙條從她昨晚被他硬脫下而丟在一旁的褲子裡掉出來。
他拾起,攤平,好奇地看了下。
是昨天一早他出門前留在飯店,叮囑她有事打電話給他的字條。
左下角還有一個「好」字的回應。
她回應了他,卻沒有告訴他,也沒打過一通電話給他,只是將這一張小紙條放在口袋裡就這樣隨身帶著?
他剛才亂糟糟的心忽然靜了下來。
這女人,是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只打算自己一個人深藏?
他轉而走向她的包包,打開它,搜尋了一下,果然在皮夾中挖出幾張很明顯是偷畫他的小紙片。
從還是用毛筆在書信往來的時代,到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居然還有漫畫版的他!神情有生氣的模樣、認真的模樣、無奈的模樣……
他知道她不可能對他有什麼情愫,卻也不難看出,她的生命裡自從成為詛咒的那天開始,似乎只能跟他有所牽連。
因此,就算她對他再冷酷無情,但也同時收藏關於他的小東西。
她,很寂寞吧?
梳洗過後,也換好衣服的高娃暮走出浴室,對上他的眼神仍顯尷尬不自在。
但靖剛卻已經能夠平靜地對她笑著招手,「來吃早餐吧。本想帶妳出去吃,但又想讓妳多睡一會兒。今天吃中式的,好嗎?」
他邊說邊把袋裡的早餐擺在小圓桌上。
「……好。」她輕應,緩步走過去。
「妳手機裡有我的電話號碼嗎?」他問。
「沒有。」
雖然號碼沒有忘記,但也沒想過要特地輸入,因為他們逃避彼此都來不及了,能不聯絡就不要聯絡。
靖剛一邊夾起蛋餅吃,一邊拿過她的手機。
高娃暮疑惑著他想做什麼?
只見靖剛輸了幾個號碼,不久他的手機響起,他沒接起來,直接掛掉,手指再回到她的手機上按了按。
「喏,我的號碼,快速鍵可以直接撥出。」
高娃暮接過手機,看了一下,他居然將自己的名稱輸入為「同居人」!
看著她要笑不笑的表情,靖剛問:「還是妳想改成『冤親債主』,或是『孽緣一段』?」
這下,高娃暮真的笑出聲。
「幹麼想那麼多,不過就是個名稱,正常就好。」她動手把稱謂改成「靖剛」。
唉,這女人真的做什麼都很認真!
「昨晚我不是說說而已,記得,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
「不會掛我電話?」她笑問。
「不會。」
「就算我又做了你不能認同的事?」她故意再問。
「不會。再生氣,都不會掛妳電話。」
頂多到現場罵她兩句,或是再恨她一陣子,但不會不理她。
高娃暮皺皺鼻子,不置可否。
國仇家恨最好那麼好斷,她明白是她身上的傷以及那些遭遇影響了他。
他本來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但她什麼都會利用,就是不想利用他的心軟來影響他對自己原來的觀感。
因為,她沒變,沒有因為遭遇那些事就變得比較通情達理,她仍然是那個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高娃暮。
靖剛看得出來她並沒有把他說的話當一回事,但沒關係,他明白自己承諾了什麼。
「等下吃完,有特別想去哪走走嗎?」他問。
高娃暮搖搖頭。「有一個數字是說,人如果不眠不休步行繞地球一圈,需要八百天,我都活在這世上七萬多年了,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
靖剛輕笑幾聲,「是啊,妳這樣可以直接走到月球耶!」
「那你等下是準備帶我去月球嘍?」她看了他一眼,打趣問道。
很少捕獲到她像現在這樣調皮的神色,居然有曇花一現的美感。
「下輩子我考進NASA帶妳去。」
高娃暮被逗得仰頭大笑,而坐在對面的靖剛,喝著豆漿,很是欣賞這樣的她,簡直比外面的陽光還要耀眼。
他已經在期待等會兒外出的她會是什麼模樣了。
第5章
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
剛剛用「老生常談」語調說這話的人,此刻正抓了把地上的牧草,餵著放養的羊群。
「哇!牠舌頭好好笑喔!吃草用捲的耶!」
因為只是外出散心,高娃暮只簡單穿著帽T和寬鬆的牛仔褲,臉上脂粉未施,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的形象小十歲。
「身為北國人,整天與獸為伍,妳最好沒看過羊吃草。」靖剛笑說。
「真的沒看過,羊在我面前,通常是死掉的狀態。」因為狩獵,一箭斃命,沒機會看見牠活生生的樣子。
靖剛翻個白眼。
用現在這張稚氣臉蛋說著殘酷的話,那隻羊要是聽得懂,不知道會怎麼想?
「哇!那邊有河馬,牠爬上岸了耶!我可以去摸嗎?」
雖然這麼問,但人已跑向肥嘟嘟、圓滾滾的河馬,應該只是問假的。
「小心!河馬大便是用尾巴甩的!」他在後頭大聲提醒。
只見已完全不見病容的高娃暮興奮地伸手越過低矮的竹圍,摸著不怕生的河馬,還笑著不知道在對牠說什麼話。
看來,不用到月球,光是台中這個牧場,就夠她驚奇的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有一次看電視介紹,就跑來看看。」
這個牧場放養著很多平時動物園圍起來的溫和動物,可以讓人近距離接觸,而這些動物也由於長期與遊客接觸的關係,一點都不怕人。
優點是可以讓人享受親近動物的感覺,缺點是這些動物再也沒辦法回到野地生活。
這裡不只有羊、河馬,還有大嘴鳥、鸚鵡、羊駝,及各式家禽。
高娃暮玩得不亦樂乎,但最後當她肚子餓時,居然指著一隻在野地裡漫步遊走的火雞問:「這可以抓來吃嗎?」
害得正在喝水的靖剛差點噴出水來。
嘴裡一直說著「好可愛」,肚子餓時直接就想殺來吃,這女人的本能讓人很是敬畏。
「附近有好吃的餐廳,我帶妳去。」
坐上車的高娃暮還在開心說著剛剛跟那些動物接觸的親身體驗,完全就是第一次逛動物園的感覺,靖剛趁她自己講得正開心沒注意時,用手機側拍下一張她閃閃發亮的小臉。
這是他沒見過的她。
車子開沒多久,就到了餐廳,這是一家建置在半山腰上,牆面採希臘風的藍白色調,店裡放著古典爵士樂,洋溢著歐式風情的複合式咖啡餐廳。
餐廳牆面有好幾個直接挖個洞的窗口,望出去便可看山看海,好不心曠神怡。
因為平日,沒什麼人,老闆熱情出來帶位,送上菜單時,特別介紹了——
「這是我們這邊最受歡迎的套餐——長長久久山盟海誓滿天流星雨愛情套餐……紅酒佐牛肋排加上獨門熬製的濃湯,最後還有讓每對情侶吃了都甜在心頭的法式甜點,包准兩位在未來的每一天,都會因為這一餐而捨不得爭吵。」
老闆很會介紹,但靖剛和高娃暮聽了不禁對望一眼。
「我們不是情侶。」異口同聲回答。
「矮鵝,不要裝了啦!你們兩個郎才女貌,再裝就不像了。」老闆完全不相信地拍拍靖剛的肩,語重心長道:「我說兄弟,女朋友年紀輕輕又長這麼漂亮,你真的要好好把握,不然不小心就是別人的了。」
待老闆走後,靖剛只能撇撇嘴,「都不知道其實妳比我大很多歲。」
他小聲的抱怨換來高娃暮一個嘟嘴。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靖剛真想把她這個表情也拍下來,只是她就坐在對面,肯定會被發現。
「你之前來過?」上菜後,高娃暮邊吃邊問。
靖剛點點頭,「嗯,來過一、兩次。」
「自己一個?」
靖剛搖搖頭,「跟人一起來。」
「嚴子衛?」那個第一世是大皇子的人?
他再搖頭,「不是。」
「跟朱爸朱媽?」她再猜。
「不是。」
高娃暮停下捲著義大利麵條的叉子,瞇起眼問:「男的女的?」
「女……的。」嘴裡的食物嚼到一半,靖剛抬眼瞧著對面一臉陰晴不定的高娃暮。
唉,她問這麼溜,他就答這麼順嘍!
「那老闆也是跟你說同樣的話嗎?也是推薦『長長久久山盟海誓滿天流星雨愛情套餐』嗎?」
這麼長的菜名還可以記這麼熟?
放下叉子,靖剛挪了挪身子,端正了下坐姿,對著她正色道:「那是之前生意上的合作夥伴,看得出來她希望我跟她之間的關係能更進一步,所以僅那次用餐,後面就沒了。」
高娃暮一邊聽著他說,一邊認真地看著他。
雖然很多人說過「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但有另一種男人,像他,全身上下找不著一絲絲邪氣,反倒充滿著正義善良的光輝,溫暖得像天使,就算只是不經意地走過他身邊,都會被他的正氣掃到,以至於女人一點也不想去回憶秋天的寂寥或冬天的刺骨,只想好好呵護這一道光,甚至興起邪念想要私藏這一道光,叫他那雙總是專注而深邃的明眸只看著自己。
壞男人或許會讓女人想要征服,但善良又有魅力的男人,卻讓每個女人都想要被征服。
對面的這一尊,高娃暮一點都不懷疑,有多少女人自願想要被他征服。
「為什麼沒了?因為我的關係?」
靖剛看著她,眨了眨眼。「因為詛咒的關係,也因為我對她就只是生意夥伴的關係。」兩個「關係」都不複雜,所以結果也很單純。
「一直維持單身的你,都沒動心過?」她可不信。
靖剛瞇眼挑眉,心想:最好我現在會乖乖回答妳這問題。
他換上一個耀眼的笑臉,說道:「菜好吃嗎?還合胃口嗎?我覺得挺特別的,口感濃郁又帶著酸味和一點點辣味,應該跟『吃醋』的感覺差不多,妳覺得呢?」
他端著笑臉說出的話讓高娃暮臉兒一紅,趕緊重新拿起餐具低頭用餐。
沒沒沒,她沒有在吃醋!
對面的靖剛偷偷吁了口氣。沒錯,上次老闆的確也推薦了這道什麼長什麼誓的愛情套餐……
飽餐一頓後,靖剛說要帶她去一個祕密基地,高娃暮既疑惑又滿心期待,但當車子停在貓空的停車場時,她不禁皺眉問著身旁的男人——
「這裡我來過了。」不算祕密啊!
只見靖剛神祕一笑,道:「除非妳把貓空這整個山頭買下來,不然,妳不可能知道這裡每一個角落。」
意思是,他所謂的祕密基地正藏身在貓空之中?
於是,高娃暮繼續抱著疑惑被請下車。
很多來貓空的遊客,不外乎去逛逛動物園或是指南宮,再不然就是去小吃街找美味,更資深的旅人會往山裡走,那裡有很多道地的茶香味可以聞香,甚至還有高成本下去做的紅茶冰淇淋,不只好吃,還有濃濃的家鄉味。
然而,這些都不是靖剛帶高娃暮來這兒的目的。
他領著她往更深山處走去,在店愈來愈少的一條小路上,眼看前方已是雜草叢生,再走也無路了,靖剛卻走在前頭,不時用腳將兩旁的草輕輕掃開,微微能看出一條小小的小徑,引著他們走到了一處被山壁藤蔓層層覆蓋住,費力撥開卻別有洞天的祕密基地。
「哇!怎麼會有這個地方?」
一入洞裡,環繞的竟不是灰岩石壁,而是兼具現代設計感卻交雜使用古意濃厚材質裝潢的小天地,高娃暮看了不住驚呼。
「實心檜木桌卻搭配聲光投影的高科技智能螢幕、原木材質打造的時尚潮流深層按摩椅……這,就是你的祕密基地?」
高娃暮的小嘴久久沒辦法合攏,空間不大卻設計感十足,又讓人有種穿越時間感的氛圍……難怪這一世當她洋洋得意介紹她精心佈置的豪宅時,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靖剛笑著點點頭,很滿意她鑑賞後的反應。
「覺得還OK嗎?」雖然是提問,但問得挺有信心。
「什麼不錯而已,簡直太完美了!」她打心底讚嘆。
靖剛笑著走到她身旁,說道:「這裡是我每一世固定的藏身基地。」
「藏身?」的確可以藏得不錯,因為可能連導航都導不到。
「嗯,沒錯。當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我就會來這兒。」
想要一個人的時候嗎?也對,因為詛咒的關係,他再怎樣都必須跟她糾纏在一起,很有負擔吧!高娃暮垂下眼瞼,低嘆一聲。
靖剛轉頭看她一臉被誰拋棄了的樣子,好笑道:「不要嘆氣,現在這裡是我們兩人的祕密基地,這裡有很多乾糧,也有設備齊全的小小廚房,雖然吃防腐劑很多的泡麵不太健康,但拿來果腹撐一段時間也是足夠的。」
直到靖剛話語方歇,高娃暮才開口探問:「你的意思是?」
靖剛轉身正對她,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很認真地回答,「我的意思是,以後每一世,當我的生命走到盡頭而必須離開妳,直到我們下一世再見之前,妳,可以幫忙打掃這裡嗎?」
高娃暮看著眼前這一張如此人畜無害又無比閃亮的笑臉,她倏地奮力揮開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掌,怒道:「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快步越過他,朝洞外走去。
她不想要知道他什麼祕密基地,一點都不想!
他不知道接下來她所要做的事,他會恨死她的!
靖剛伸手將她拉住。「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妳又在抗拒什麼?」
高娃暮想甩開他的手,但他牢牢握住,甚至重新將她拉回到他的面前。
「妳明明希望人陪、妳明明不喜歡寂寞、妳明明撐不住那些痛苦、妳明明也渴望我不再視妳為一個詛咒……」
她打斷他,「不!你沒那麼瞭解我!我不希望人陪,尤其是你!我不喜歡寂寞,但更討厭別人闖入我的生活!我就算撐不住那些痛苦,也會令那些讓我痛苦的人加倍受苦!而我,最希望的是,你永永遠遠就當我是一個詛咒,因為……」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什麼?」他追問。
那雙清澈的黑眸,沒有因為她的口是心非而有任何一點點迷惘或自我否定,反而隨著她每一次加重語氣的反駁,而更清楚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因為什麼?」他再問一次。
「因為……因為……」她編不出合理藉口,也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比她自己更明白她要說的。
高娃暮雙眼蘊著水氣,小嘴卻只能結結巴巴,說不出口。
見狀,靖剛替她說出了原因,「因為那樣才能一直討厭妳、一直恨妳,想盡辦法也要擺脫妳。而我唯有討厭妳,即便妳煙消雲散,我也不會有一絲絲罪惡感或愧疚感。」
隨著他所說的話,高娃暮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說的,對嗎?」他的雙眼直直看向她問。
高娃暮無法面對如此真實又坦蕩的剖白,她閉起雙眼,用力搖頭,「不對不對不對!你說錯了!」
靖剛捏住她的下巴。「真的說錯了嗎?」
他湊近她,雙眼像看進她的靈魂深處一樣,容不得她逃避。
「錯!」她還是嘴硬。
「真的錯了?」再靠近。
此時,他們鼻尖碰著鼻尖。
今天素顏的她,身上沒有任何脂粉味,而是乾淨純潔的香味瀰漫在他的鼻尖,令他有點情難自禁,因她滑落臉龐的淚水而湧起憐惜之情。
「別哭。」他替她擦掉淚水。「我不是沒有認真想過,是想過之後才決定帶妳來這。妳說,在等我轉世直到下一次相遇之前,妳都自個兒安排、自個兒度過,的確在直到下一次相遇前,我沒辦法為妳做什麼,但這裡有我每一世的回憶相伴,我希望妳從這一世開始,在我不在的時候來這裡,或許能夠有一點點的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孤單。」
他輕吐在她唇上的呢喃,變成熾熱的火焰,那說著從今以後願意繼續這樣與她共享命運安排的字句,像以前在北國得使盡全力才有辦法打獵取到的犬獸皮毛,溫暖地罩住她凍了很久的心。
明知不該,卻控制不住自己,高娃暮雙臂環住他的頸項,在他的驚愕中,踮腳吻住他的唇。
靖剛的確愣住,卻在下一秒露出微笑。
這個吻生澀到非常容易看出她有多經驗不足,即便如此,他還是晚她一步行動。
呵呵,這就是高娃暮啊!
雖然是她起的頭,但他不願意停下,免得敏感的她又心生誤會,所以他順勢摟住她的腰,加深這個吻。
他沒有太放肆,而是不停地來回輕啄,直到她再次情不自禁自己先卸下最後的設防,微啟貝齒。
他不躁進,而是溫柔地輕探,直到她心癢難耐,憑著本能主動捲起他的舌吸吮。
她的技巧拙劣,卻足夠星火燎原,雖然他曾試圖輕推開她,以免她之後後悔,但在她棄守唇舌交纏之後馬上轉攻吻到他的喉結時,他再也不想繼續為她當個君子。
他雙膝微微一彎,從她的大腿處將她抱起,抵在牆上,一隻腿擠入她的雙腿之間,她因著他大腿輕微的刺激而顫抖著。
他側首吻向她的頸間,一手已在她的衣領間游移。
高娃暮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他的手,抗拒著他再繼續解開釦子,身邊響起從前那些男人的話語——
天吶,你看看這女人的身子……
媽呀,太噁心了!像被蟲子爬滿似的……
這麼倒人胃口……
靖剛停下動作,看向她,然後在她擔心的眼神中,手撥開她的抵擋,堅定而緩慢地解開她的釦子,第一顆、第二顆……
她的眼神從擔心變成害怕,甚至透露著求饒,但靖剛的手沒有停下,直到解開她整排釦子,掀開她的上衣露出她的肌膚——
疤痕沒有消失,也不可能消失,所以她不敢看他的反應,閉起了眼睛。
他的指腹緩緩地摸過每一道裸露的疤痕,然後隨著他的輕撫,他的唇跟上,吻過每一道傷痕。
「別……」她輕哼。「真的很醜……」太多不堪,卻已抹滅不了,她不想自己在他的心中也留存著這些傷疤。
「絕對不美,」他說,「但卻讓我更沒辦法停下來,怎麼辦?」他自問著,濡濕的唇舌舔拭著那些隆起的疤痕。
高娃暮又羞又窘又想要他給更多更多,她雙臂雖然推拒著他,但小手卻緊抓住他的雙肩,整個人矛盾難過得只想要哭。
靖剛收回大腿,摟著她的腰輕輕將她放下,唇兜回她的嘴邊,輕聲說:「如果不要,我希望妳自己勇敢一點推開我,因為我實在不想放手。」
「你會後悔…:」她捉著鬆開的衣襟,哭著說。
「對,我已經後悔,後悔怎麼沒早點多瞭解妳一些,後悔怎麼沒在妳弄得這滿身傷痕之前保護妳,後悔剛剛叫妳推開我……拜託,可以不要推開我嗎?」
最後一句叫她破涕為笑。
她不曉得別的女人在這種時候要如何讓男人覺得自己性感嬌豔,因為這身疤,怕是不管怎樣的搔首弄姿,都不適合,所以她只能微低著頭,鬆開自己本來緊緊抓在胸前的手,咬著下唇,手繞到背後,準備解開內衣。
靖剛輕抱住她,大掌覆住她的手,說:「我來。」
做到這,已經說明她的心意,他很感動。
接下來,他只希望她能夠知道自己是最美的,就算身上有再多的疤,也無損她的魅力。
他將她打橫抱起,放到了單人床上,然後自己輕輕疊了上去,動作不算俐落地解開她的內衣,拇指摩挲過她嬌嫩的頂尖,引起她的嬌吟輕顫,他俯下頭,含住乳尖,手伸向她的長褲,從褲頭探了進去……
「嗯哼……」
他的手指似帶有魔法,她就算咬住唇也止不住快感,她本能地夾緊雙腿,雙手拉著他的手臂,使他無法退出。
靖剛在她的上身各處輪流膜拜了一番後,唇移至她耳邊,對著她一邊吹氣,一邊說:「妳已經準備好了,可以讓我進去了嗎?」他實在忍不住了。
她害羞地將臉埋進他的頸項,雙腿慢慢鬆開。
靖剛迅速脫下衣物,再次回到她身上時,她這才發現,原來他的體溫跟她一樣高,而且同樣激動。
在進入她之前,靖剛輕聲說道:「如果會痛,我會盡量忍住,妳也可以把我推開,但不准自己忍著。」
連在這時都還顧慮她的感受嗎?
沒有回答他,高娃暮只是將腿曲起,從他的臀後用小腿輕推他靠向自己。
於是,他一鼓作氣進入了她。
「嗯……」她嬌喊,也同時皺起眉頭。
「會痛?」他馬上停下,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枕頭上。
高娃暮搖搖頭,「繼續,不要……不要停……」
這要求無疑是摧毀男人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再無所顧忌地放肆馳騁。
在原始的韻律中,他們擁抱、激吻,然後在不斷撞擊她最深處後,他們一同到達了巔峰……
幾番雲雨過後,算是病體初癒的高娃暮閉上眼睛,呼吸恢復平穩,而靖剛就這麼摟著她,讓她安穩地休憩。
她枕在他的臂膀上,肩上的傷因為剛剛的激情而隱隱滲出些血水,他騰出一隻手,抽來一旁桌上的面紙,輕輕為她擦拭。
她的身子或許沒有辦法太美麗,但卻讓他從此之後誓言要好好珍惜,不讓她再傷到一分一毫。
記得某一次等待轉世時,他曾問文判,「是不是不恨了,詛咒便可解?」
「如果不恨了,那這詛咒解不解還有差嗎?」文判反問。
現在,這女人,他不打算放開了。
那把匕首他將歸還給銀鳳。至於銀鳳跟惡魔的交易,他一定會找出其他辦法協助銀鳳跟金梟重逢,但這詛咒,他不打算解了。
現在唯一會讓他掛念的是,在他這一世生命消逝之前,該幫她安排怎樣的環境,才能安頓好她?
懷裡的她動了動,他馬上幫她重新蓋好被子,就怕她再次受涼感冒。
高娃暮並沒有真的睡熟,或者說她的確小憩了下,但很快便醒來,只是還閉著眼睛,因為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與他做了那樣的事。
她手環向靖剛的腰際,在他背後來回撫摸著,馬上感覺到他後臀一個縮緊,然後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
「別挑逗我,妳身子需要休息。」他將她的手拉往自己的心口,要她安分點。
仍舊閉著眼的高娃暮嘴角牽起微笑,更往他懷裡鑽去。
恐怕只有他會覺得她是在挑逗他,這身子,他不倒胃口就很厲害了,她的反應純粹是依戀他剛剛的疼惜,沒別的意思。
「身子還好嗎?」知道她醒了,他問。
「沒事。」她輕聲回應。
靖剛撥了撥她的頭髮,落了一個輕吻在她的額心。
「妳覺得這個環境可以嗎?或是再找一個大一點的地方,我重新設計?這裡有點偏僻,雖然安全,卻不大方便。我看還是找一個生活機能好一點的地方,這樣我死了之後,妳自己才能過得舒服一點,投胎時間不是我能決定的,我想應該還是……」
高娃暮舉起手,手掌貼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你想太遠了。」她輕嘆。
靖剛輕啄了下她的掌心,眨眼問:「妳不想對我負責嗎?」
她失笑,笑完之後,再嘆口氣,然後窩在他胸懷裡輕聲說:「你忘了嗎?我害得你國破家亡。」
手掌心熨貼在他的心口上,這裡好溫暖,可是她的手總是冷冰冰的,他們這樣的關係又能維持多久?
「我的國破家亡不是妳害的,但妳的確在當時火上加油,助紂為虐,我也沒有忘記妳是如何毀了我對妳的信任。」抓下她的手,他與她十指交扣,一邊回答她,一邊更摟緊她。
「那你就不該為我設想太多,因為我很有可能還是會對你做一樣的事。」
懷裡的女人實在有夠理智,天底下還有哪個女人可以像她這樣,第一次溫存完,就馬上「秋後算帳」,放狠話?
偏偏愈認識她,他愈能理解她。
「沒關係,我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可以回來找妳問個清楚,然後再對妳曉以大義一番,有一天妳可能因為嫌我太囉嗦,所以聽我的。」
好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但是,那句「回來找妳」卻入了她的心。
「你不用找,我是你的詛咒,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命運總會讓你來到我的身邊。」
不希望他把一切想得太過美好,夢幻般的泡泡總是承受不住外在的壓力,一戳就破,不如回到現實,好過夢醒之後的嚴重失落感。
靖剛卻不認同。
「是嗎?我以前也以為是這樣,但我後來發現,我還是得努力找才能找到『妳』,那個我可能還不太熟悉的另一面的『妳』。」
從來,他只是一頭熱地恨她、厭惡她,不曾想要好好瞭解她。現在他知道,或許她處理問題的手段和想法跟他很不一樣,但並非只是單純的嗜血或性喜殘暴。
高娃暮依戀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一陣子,深呼吸一口氣,便毅然決然的坐起身,離開這溫柔的懷抱。
「天色晚了,該回去了。」她淡然道。
又戴起面具了。不過靖剛沒有阻止她,而是順著她。
面具戴了那麼久,要摘下的確不容易,何況,她正是這樣才得以生存下來。
將她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拾起,為仍坐在床上的她披上薄外套後,他也離開被窩,看起來像比她更看得開、更放得下似的,輕快地著裝。
瞧著他的背影,想到劉大和那塊地,高娃暮不禁微垂下眼瞼。
如果,她的狠戾和無情除了保護自己還能做點什麼的話,那麼,就用來維護他的良善吧!
老鼠抓到了,房子也清理好了,所以靖剛和高娃暮離開飯店,搬了回去。
走在後頭,看著前方的他提著她的行李,高娃暮正想著等下進了屋子該怎麼跟他說,他們雖然有過魚水之歡,但還是分開睡比較好……
「喏,行李放在這,需要我幫妳整理嗎?」靖剛將她的行李放在她的房門口後問道。
咦?不是直接提到他房間去喔?
「呃,好,我……我自己整理就行……」害她還想了好久的說詞,原來他沒有那個意思。
靖剛對她笑了一下,點點頭。
「那好,有需要時再叫我。」講完,他猝不及防地親了她臉頰一下。
「呃,好……」
直到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高娃暮才回神,心裡滑過小小失落,打開自己的房門,拖著行李進房。
她一邊整理行李,一邊環顧四周。
這小小的房間裡,對比下午那場溫存,是不是顯得太過冷清了?
高娃暮拍拍自己那張永遠不會變老的臉。
「清醒點!這不正是妳要的嗎?」她對自己說。
雖然努力說服自己,但她就像失了魂魄似的慢慢收著衣物,然後每隔十幾分鐘就會坐在床上發呆,雙眼沒有焦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敲了幾下,高娃暮像被從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
「什麼事?」她隔著房門問,後知後覺發現她居然對他前來敲門這點小事覺得開心。
「整理好就準備出來洗澡嘍!我有事出門一趟,想吃宵夜嗎?我帶回來。」
出門?都快九點了,公事嗎?
「不、不用!剛在餐廳吃得很飽了。」
門外的靖剛應了聲,沒多久,就聽到客廳大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高娃暮打開房門,面對這寂靜的屋子,腦袋有點亂烘烘地想著——
他是不是決定回到他倆之前的關係?所以才又藉故出門晚歸,盡量不與她同處一室?
不對,他剛還問她是否要幫她帶宵夜回來。
不過,那問話方式就像在詢問一個普通朋友,所以是在激情過後,他也覺得其實自己並沒有那麼愛她……喔,他並沒有說過喜歡她或愛她……
去去去!不要想了!他最好恨死她,這樣她之後還比較好辦事,不用顧慮太多,對吧。
想是這麼想,但高娃暮人卻不知不覺走到陽台,像在等誰回來。
而其實連等都不用等,因為當她走到陽台,藉著昏黃的月光往下看時,居然看到了靖剛和另一位女子。
她細瞧了下。「銀鳳?」
她認得她,因為就在東方國土被滅後不久,回頭像個瘋子似的尋找著金梟的銀鳳,曾經哭求著已然拿下整個東方國土的她幫她一起尋找金梟。
「妳怎麼認為我會幫妳?」當時的她居高臨下,看著跪在面前都哭出血淚的銀鳳,冷冷地反問。
「因為妳也想解咒不是嗎?求妳!求妳幫我一起找找金梟!求妳!」
銀鳳不斷地哭求,甚至將額頭用力地磕在石泥地上,只求有人當時可以提供一點點關於金梟的線索,而高娃暮算是最後一個見著金梟還活著的人。
而身為當時算是銀鳳唯一希望的她,卻只是露出無情的冷笑回答,「我並不覺得有解咒的必要。妳看,為了拿下這場勝仗,我身上的刀傷箭傷不計其數,要不是金梟下了這咒,恐怕我撐不到這時候。因為這咒,我成了不死之身。所以妳說,我何須解咒?何須替妳尋他?」
銀鳳淚眼婆娑地望著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最後再次叩首哭求道:「那、那不然妳、妳就當可憐我,給我一絲絲線索,替我找找他,我……我以後一定、一定會報答妳!」
銀鳳頭很用力地叩在地上,都叩得皮開肉綻,但她卻不為所動,輕哼道:「當初離開他是妳的決定,現在要找回他也是妳自己的事,我要忙的是國家大事,至於妳的小情小愛,要麼自食其力,要麼乾脆放棄,在我看來,妳愛人為了妳把自己賣給了惡魔,還拖了包括我在內五個無辜的人下咒,當他洩恨的替死鬼,要是讓妳那麼容易找到,我們被下咒的這些人,豈不比妳的愛更廉價?」
想走的時候就走,後悔的時候只想著要把自己失去的追回來,根本就是任性得可以!
她就算成了那個三皇子的咒,但至少因為不會死,才順利拿下東方國土,讓整個北國人民舉國遷移到這裡,改變原來苛刻的生存環境,即使再不願意,她也會為了這個原因,而欣然接受自己成為別人的詛咒的事實。
更何況,當初是她向父親薦言攻打東方國,早就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所以不管下場如何,她都不會後悔!
轉身離去的她,沒有一絲絲因為銀鳳的哭求而心軟過,但那畫面,倒是讓她不曾忘卻,也時不時地會想,後來,銀鳳找到了嗎?
但事隔七萬多年後的今天,她曾經聽靖剛提起,銀鳳找著了能解他們四個人咒語的辦法,而且第一世身為大皇子,在這一世因緣際會下與靖剛在兒時相逢的嚴子衛,一年多前咒的確解開了,所以如今靖剛跟銀鳳的見面是為了……
解咒嗎?
一想到詛咒有解除的可能,高娃暮馬上換穿外出鞋,趕下樓,在不讓靖剛發現的狀況下,藏身在可聽見他們倆對話的隱蔽之處,想要知道他們講些什麼。
「你確定要把這匕首還給我?」銀鳳接過匕首問著。
靖剛毫不猶豫回道:「是。對不起,我並不想用這匕首殺了她以解我的詛咒,現在的我,不想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一旁偷聽的高娃暮,雖然因為靖剛背對著她而無法看見他們所說的那把匕首,但相較於從靖剛口中講出想保護她的話語,她更留意的是——原來,只要用他們所說的那把匕首殺了她,詛咒便解了。
她咬咬下唇,在心裡馬上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
此時,又聽見銀鳳說:「但是這樣一來,我便不能再見到金梟了……」
當初,惡魔開的條件就是,要她在這一世同時解除四個皇子皇女的咒語,方得與金梟見上一面。
靖剛打斷她的話,「別擔心,我只是不想傷她,並不是不管妳的心願。我相信,一定有其他法子,或許可以跟惡魔談談其他條件,商量商量?除了傷她之外,其他我什麼都願意配合,就算以我的命代之都沒有關係,只要她不會隨著詛咒解開而魂飛魄散即可。」
聽了他的話,銀鳳陷入沉思,而一旁躲著的高娃暮卻笑著在心裡嘆氣。
傻瓜,應該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啊!管他什麼金梟和傷不傷人的,能把詛咒解除對他來講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既不想傷她,又不想傷銀鳳,他以為,惡魔是這麼好說話的嗎?
既然早就知道通往羅馬的大道,何必再費力挖掘新路?
他老是無法割捨心中的同情跟憐憫,逼得早已習慣把麻木無情當武器的高娃暮不得不繼續無情下去。
所以她拿出手機,撥了他為她設置的電話號碼。
電話才響了一聲,與銀鳳話說到一半的靖剛立即接起。
「喂?怎麼了?家裡又有老鼠?」他擔心地問道。
高娃暮笑了,發現自己有點享受他為她這樣緊張的感覺。
「沒有啦,是我忽然覺得有點餓,你等一下是不是可以幫我去買宵夜?」
靖剛手插進口袋,為了她能打電話來叫他幫忙這樣的小事而開心著。
「當然可以,想吃什麼?」
「想吃夜市那家有名的雞排和滷味,有點遠,可以嗎?」算過他開車來回的時間,應該夠。
靖剛皺眉。「雞排?滷味?宵夜吃這些,身體負擔很重,我幫妳買夜市另外一家很有名的雞汁瘦肉粥,美味又比較營養,好嗎?」
唉,心軟歸心軟,但某些時候他還是挺固執的。
「嗯,也可以,那拜託你了。」
以為他至少還要跟銀鳳聊一陣子才會去幫她買,所以她做好了再在這裡躲一下的準備。
然而電話才掛斷,靖剛便跟銀鳳說道:「不好意思,我先去幫她買宵夜,跟妳改天再聊。放心,我不會食言,一定會協助妳一起找到圓滿的解決方法。」他允諾。
在靖剛離去前,銀鳳喊住他,「等等,我想問你,你為什麼可以從恨她變成愛她?」
藏身在旁的高娃暮也豎起耳朵。他,愛她嗎?
靖剛回答,「我在等待轉世時,文判曾說,『愛』與『恨』乃是一體兩面,同樣都需投注許多的感覺跟情緒,只是換了個角度,認識另一面的她之後,這些感覺和情緒放得太多已收不回來,所以,就愛了。」
他答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沒有一絲猶豫跟思考該怎麼解釋,就像他早就透徹分析過,所以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意。
「金梟也能這樣嗎?從恨我,再重新回到愛我嗎?」銀鳳再問。
「不要冀求對方會回報給妳同樣的情感,愛,不是要讓對方欠著的,所以,妳是為了感覺欠他才想要向他贖罪,請求他的原諒嗎?」
銀鳳搖頭。「不是。」
「那妳相信我,我一定會協助妳解咒,見上金梟一面。」他再次承諾。
聽完回答的高娃暮深深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流下的淚水。
太好了,那把匕首不只可以解咒,還能再幫助靖剛完成他適才對銀鳳許下的諾言。
看著開著車離開的靖剛,向來做決定都是快狠準的高娃暮,走出隱蔽處,筆直地朝著看起來有點驚訝的銀鳳走去。
殘忍有時用對地方,原來,對大家都好。
第6章
真的是花了一段時間,靖剛才把宵夜買回來。
高娃暮也洗好澡,正在客廳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吹著頭髮。
一見他回來,她笑著起身就要去接宵夜。
「別,妳坐著吹乾頭髮,不然容易著涼。粥我來弄。」靖剛馬上制止她。
她只好又坐回去。
「你買兩人份嗎?陪我吃好嗎?」她看著電視,提出要求。
背對著她,在流理臺弄粥的靖剛疑惑地轉頭看了她一眼。
稍早還一副想要分清楚的樣子,這會兒變得像在撒嬌?但他可不會笨到現在去追究,免得又把她打回原形。
「只有一人份,但量很多,我陪妳吃一點。」
他端來一個碗公,再多添一付餐具,這幾萬年下來,兩人第一次在同個屋簷下有這樣甜蜜的用餐氣氛。
「喏,妳先吃,頭髮我幫妳吹乾。」他拿走她手上的吹風機,換成湯匙遞給她。
高娃暮沒跟他爭,乖乖地吃粥。
「頭髮這麼長,每天都洗,不好處理吧?」靖剛邊幫她吹著頭髮邊問。
「你想我剪短嗎?」
靖剛側頭想了想,回道:「沒看過妳短髮的樣子,會好奇,但妳這樣已經很美。」
她的容貌,不必依賴任何造型或巧思,是得天獨厚的。
高娃暮嚥下粥,轉過頭,近距離對著他笑得燦爛,謝謝他的誇獎,只是這過分絕美的笑容害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妳還是冷冷的好,這種笑不能隨便亂笑,會出人命的。」他心有所感地道。
「那這樣呢?」隨著問話,她微抬下巴,星眸半瞇,揚起的粲笑頓時增添了一抹媚色,最後還朝他眨了眨眼。
「小姐,這是犯罪了。」
語畢,靖剛直接大掌扣住她的後腦杓,吻上她的唇。
從她嘴裡嚐到的雞汁瘦肉粥味道比平時吃過的還鮮甜,而沐浴過的她,身上的味道極為好聞,他在她嘴裡攪弄一番後,便轉戰他處,逗弄她敏感的耳垂、頸項,還有再下去一點的鎖骨……
「靖剛……」她忍不住喊出他的名。
他即時踩住煞車,困難地離開她的身體,大口喘氣。
「以後,這表情不要隨便展露。」會要人命!
高娃暮也兩手搧著雙頰,試圖搧熄一些體內的熱火。
「我不知道有這樣的殺傷力啊!」剛剛只是想玩他一下。她忽然停下動作,歪著頭疑惑問他,「但為什麼要停?」
天!這不就在邀請他快點幫她脫光光,然後吃乾抹淨嗎?
閉了閉眼,靖剛用盡全力才能逼退下腹傳來的慾火。「妳的傷口還沒完全好,粥也還沒吃,先照顧好妳的胃和傷口比較重要,其他的再說。」
雖然很想,但比起用激情愛她,他寧可先照顧好她的身子。
「是養胖再吃掉的概念?」高娃暮好笑地問道。
靖剛認真地看著她,「是先養好身子再把我吃掉的概念,我沒想過要吃掉妳。」歡迎她吃。
她,不適合臣服於任何一個男人之下。
高娃暮回過頭繼續吃粥,但心裡卻漲得很滿、眼角有點酸。
他真的清楚她的性子,連愛她的方式都這麼溫柔。
那麼,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他,能諒解嗎?
高娃暮回到了工作崗位,身體已經完全恢復,當她發現大樓重蓋的進度又再次落後時,直接在現場就撥手機給張董,還開擴音,當著李主任和所有員工面前,要求張董即刻開除李主任。
「可是高總裁,這需要公司流程……」
張董無法在當下做主,雖然只是個主任位置,但李主任當初可是靠關係進來的,若沒好好處理,他就得打壞一票人脈啊!
而雙手緊握,狠狠地瞪著她的李主任,聽到手機另一端張董幫他說話的內容,得意地笑看著高娃暮。
高娃暮可不管這些。「是嗎?張董,既然開除個李主任需要這麼慎重,那我給個更大的面子,你把帳號給我,等等我直接把違約金付給你,包括未來已簽約但還沒動工的所有案子,我轉給另一家。」
她講得容易,張董卻提醒她,「高總裁,妳開玩笑吧!那加起來有幾十億啊!」光違約金可以賠掉一個小國了,她哪來這種勇氣?
再者,就算她富可敵國,不怕這一動而牽萬縷嗎?鐵定會得罪一些相關人事,她有那種魄力嗎?這事,是她一人說了算的嗎?
可惜,張董不認識高娃暮。
高娃暮冷笑回道:「是啊,還能榮登史上最高違約金的紀錄呢!這樣,李主任是不是很有面子?」言下之意,她沒在怕的。
她一邊回著張董,一邊瞧著對面的李主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個,高總裁……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張董想要使用拖延戰術,覺得她只是一時意氣用事,等冷靜下來她自會明白這決定不值得。
但高娃暮沒給他機會。「三秒鐘,我掛掉這通電話,馬上就會請律師跟財務過去貴公司辦理違約金支付。三、二……」真的馬上開始倒數。
「等等!高總裁,好、好吧,請妳把電話交給我們李主任。」張董回道。
「不用,你直接講,我一開始就是開擴音的,李主任就在我對面。」她還瞟了一下那氣到臉變豬肝色的李主任。
高娃暮的回答嚇得張董出一身冷汗。開擴音?這樣不是完全不給李主任面子嗎?叫他怎麼跟……怎麼跟出錢投資他創業成功的岳父那邊的人交代?
「小李,你、你先離開,我另外派人過去。」張董也只能這樣宣佈。
雖然高慕集團很瀟灑地說要支付大筆鉅款違約金,但那更代表以後他都不用混了,直接退出地產業,還沒辦法跨足其他產業,因為高慕的足跡實在遍佈太廣。
比起岳父,他更沒辦法得罪高總裁啊!
李主任不敢相信自己被當場炒魷魚,而且是在大家的面前。
他憤怒地脫下工地安全帽,用力扔向高娃暮,高娃暮不只閃開,還直接還他一拳,打在他的鼻梁正中央。
「不要以為自己是男人,還有點地位背景就吃得開,我,你惹不起!」
她甩甩手,越過他,朝大樓走去,腦中開始想著要怎麼追進度。
不甘心的李主任卻指著她的背後,大聲叫囂道:「妳也不過是個女人,妳等著,我一定讓妳生不如死!」
落下狠話,李主任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工地。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著高娃暮也太強勢了,不懂得做人,到時真被個男人欺負或怎樣了,可怪不得別人等等。
但高娃暮完全不放在心上,她早就嚐過生不如死的感覺,何懼之有?
拿起手機,她再撥了另一個電話給她的祕書。「妳幫我繼續安排人員去跟劉大和交涉那塊地,千萬不要引起他的懷疑,然後另外再派人暗中設法取得那塊地的實際面積數據圖表以及土質分析表,這事要在一週內完成。」
電話那頭簡短回了聲「是」,便領命辦事去了。
高娃暮在等張董另外派主任來之前,已經先自行集合所有的工作人員,準備重新調度工作,以利進度追趕。
就看著一票吃檳榔、虎背熊腰的男人們馬上放下手邊的事,聽話地乖乖站成一排,等著她發號施令。
他們心中共同的OS就是:天吶!這女人到底有誰駕馭得了?
「大嫂,有空嗎?」
上班時間,靖剛開車來到了嚴子衛的家,找的不是自家老大,而是他的老婆,也是「克德」的首席珠寶設計師。
「沒空。」回答的是正在幫杜甄華打新鮮蔬果汁的嚴子衛。
孕婦就是坐著等生孩子,哪有空做別的事?
杜甄華笑著瞪了自家老公一眼。「子衛開玩笑的,你說。」
她招手讓靖剛進門,準備彎身替他拿雙室內拖鞋,卻被後頭的嚴子衛制止。
「敢讓你大嫂拿拖鞋,我就廢了你的手!」
被恐嚇的靖剛無奈地對著杜甄華笑了笑。「妳懷孕後,大哥更霸道了,還吃得消嗎?」
他乖乖自己拿拖鞋,順便把大嫂請回沙發床上去坐好。
手托著腰後,挺著個大肚子,杜甄華因懷孕而充滿母愛光輝的臉龐,更顯得幸福洋溢。
「山人自有妙計,剋他的,在我肚子裡呢!」輕輕拍了拍自個兒的圓肚子,杜甄華很得意。
「呵呵,當然,前世情人嘛!」
老早就聽到老大在那邊炫耀了,而且,自從老大的詛咒解除,再也不用擔心所愛之人會遭遇不測,肯定有滿滿的愛等著給他即將來到這世上的女兒。
「所以靖剛,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杜甄華問,在家休息好久,真的想找事做。
但靖剛還沒開口,嚴子衛就已經拿著打好的蔬果汁過來,遞給老婆,把警告的眼神留給跟著他多年的兄弟。
「別瞪了老大,沒什麼太麻煩的事,只是想請大嫂幫我看看這張珠寶設計圖,給點建議。」靖剛拿出平板,打開資料夾,將珠寶設計圖秀出來。
「你自己設計的?」杜甄華把平板拿了過來。
「嗯!」面對身為國際知名珠寶設計師杜甄華不可思議的眼神,靖剛沒什麼太大感覺的點點頭。
「天吶!我都不知道你會?你什麼時候會的?」認識這麼多年,她居然不知道他有這項才能?而且這設計……可以拿獎了吧!
嚴子衛倒是先替靖剛回答,「聽他說是某一世學的。」
對這個帶著累世的記憶不斷投胎的兄弟,用十項全能形容他一點都不誇張,要不是他不願意,不然「克德」他實在很想直接全丟給他。不過……
「你設計這個,絕對不是為了我還沒出生的女兒,該不會是為了……」嚴子衛也湊近瞧著靖剛的設計圖,猜想道。
若是一般客戶的要求,丟給公司的設計師即可,要他親自設計,鐵定關係匪淺。
「是要給高娃暮的。」靖剛直接坦白。
「高娃暮?那個詛咒?你不是恨她?」杜甄華聽過,所以疑惑問道。
「以前的確恨她,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正在努力理解她的所有行為。
相較於一臉豁然開朗的靖剛,深思熟慮的嚴子衛倒沒表現出替他高興的樣子。「那詛咒呢?你打算怎麼辦?」
「找銀鳳聊過,會再想辦法,但是是在不傷她的前提之下。」
嚴子衛看著他似乎心意已決,又丟出另一個問題,「她知道匕首的事嗎?」
靖剛搖搖頭。
「那你有問過她,願意繼續成為你的詛咒嗎?還是寧願從此魂飛魄散?」
見靖剛沉默,看得出來他沒問過。
「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既可以解除咒語,又不會讓她魂飛魄散?」杜甄華也插上一句。
嚴子衛看著靖剛,回答老婆,「辦法不知道有沒有,但如果沒有,是不解詛咒讓她繼續以不死之身留在人世比較傷她?還是解了詛咒讓她歸於塵土比較傷她?恐怕只有那位高娃小姐自己最清楚。」
是,老大說的是,但他卻沒有勇氣問。因為如果真的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那高娃暮會做什麼選擇,他很清楚。
杜甄華見氣氛變得凝重,趕忙開口,「沒關係、沒關係,我幫你看看這設計圖,你多寵她一點,讓她愈來愈不能沒有你,那到時就算沒有這麼完美的辦法,至少她也會繼續選擇留在這兒等你,對吧?」
面對大嫂的問句,靖剛沒有點頭。
別的女人或許是,但高娃暮呢?他不敢確定。
若說他們兩人之間已萌生了愛慕之情,那愛情之於高娃暮能排第幾順位呢?呵,他不敢想!
只是,就算再不確定,他也會想盡辦法要一個完美結局!
在杜甄華開始認真研究設計圖時,靖剛想到另一件事,他問嚴子衛,「建管處的陳處長,你跟他熟嗎?」
雖然是常客,但他問的「熟不熟」,指的是私底下。
嚴子衛撫著下巴,想了想,才回道:「就一般VIP顧客的關係,偶爾應他之邀參加一些他舉辦的公益活動,該寒暄的時候寒暄,該捧場交際的時候我也做足面子給他。但除此之外,私底下沒有頻繁的來往,怎麼了嗎?」
「想調查一下他。」
嚴子衛挑眉,並沒有追問原因,而是告訴他,「公司有什麼可支援你的儘管用,建議你從他每次買的珠寶訂單參考起。雖然他買了很多珠寶送他老婆,但我倒是一次都沒瞧見他老婆戴過。」
形象太良好的人,要掩蓋的事情一定有很多。
「瞭解。」靖剛點點頭。
「那你可以走了。珠寶設計我老婆有空再繼續幫你看,反正你跟那個高娃小姐時間很多。」抽走杜甄華手上的平板,嚴子衛改遞上電視遙控。「待產期間不要工作。」
杜甄華撇撇嘴,「我都快成廢人了,你就不怕我電視看太多你女兒變笨?」她指著自己肚子,語帶威脅,試圖搶回平板。
「當選妳做她媽的那一刻起,我已有所覺悟。」
「老大,你說髒話?」
「滾!」嚴子衛一個銳利眼神瞪去。
靖剛好笑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離開嚴家,還給他倆甜蜜的鬥嘴空間。
看他們的樣子,真幸福、真好!
抬頭望著晴朗的天空,他發現,他居然在想念某人。
偌大的會議廳裡,端來若干杯現煮咖啡的小妹,戰戰兢兢地來回在托盤上的小紙條和與會出席的眾多面孔上對照著,就怕一個沒認清楚,把這個股東要的拿鐵送到那個股東的面前,然後把那個股東點的摩卡,錯給了另一個股東。
哎呀,這一年一度的股東大會,加上坐在主位的高娃暮一臉不苟言笑,氣氛實在凝重。要是送錯咖啡,感覺會被殺頭!
在高娃暮的冷眼之下,小妹汗涔涔地趕忙將咖啡無誤送完後,悄聲退出。
關上會議大門的剎那,小妹背貼著會議大門,手拿托盤貼在胸前大口喘著氣,感謝上帝。
裡頭,高娃暮的話擲地有聲,「這一次林口那塊地進度嚴重落後,雖然目前重建的速度已在掌握之中,但後面原訂的預售時間、廠商廣告安排,甚至是公有設施的佈景聯絡等等,完全都被拖延!
「今天的會議,我主要想討論,若我要把一個建案中所涉足的每一項產業整個包下來,也就是從頭到尾都是高慕集團一條龍,不再外包,這邊有誰要跟進投資?」
在座的每一位股東都因為高娃暮的決議互相看著,揣測著彼此心思。
講的容易,做很難吶!但眼前這個女人,向來在商場上的作風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他們手上的錢,該押哪一方?
「高總裁,」其中一位股東說話了,「這一條龍的提議是很好,不但能夠自己掌握建案進度,又能夠控制品質,好處頗多。但伴隨著這些好處,是極大風險!」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一個建案拆分成細部外包,就是要分擔責任風險,否則這就像果實都結在同一棵樹一樣,一根爛,就爛全部!」
「所以,有人覺得我高慕集團的根不是挺好的就對了?」高娃暮優雅的反問,剛發言的人馬上噤聲。
年紀較長,旗下也握有眾多知名通路品牌的一位老股東,無法忍受高娃暮的這股傲氣。「總裁,妳年紀尚輕,做事難免浮躁,還是多想想好,別總是一意孤行。」
這位股東才發完言,馬上被鄰座的人用手肘輕撞了下,示意要他少說兩句,但來不及了。
只見高娃暮隻手撫了撫額頭,輕嘆口氣,冷眼瞟向那位股東,說道:「吳老,您所言甚是,浮躁誤事,一意孤行也容易犯到別人……」她朝他一笑,「瞧,我這不就犯到您老了?未免小女在未來的日子裡太礙您的眼,近日我會想辦法從您手中把股權全數買回,讓您晚年清幽一些。」
被批處事浮躁的高娃暮,這威脅可一點也不浮躁,她本人似是挺享樂的,放完狠話就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那位老股東氣得吹鬍子瞪眼,位高權重論輩分她搞不好還得尊他一聲爺,現在居然這樣跟他說話!
他拍桌站起準備怒罵,身旁的人眼看要拉不住了,而高娃暮也早有準備的雙眼射出凌厲目光,此時——
「等等登!」手機簡訊聲響起,高娃暮皺眉拿起手機,滑開屏幕。
「今天很忙嗎?中午吃了沒?身體呢?有好一點嗎?」
是暖心的問候短訊,頓時,高娃暮從原本的肅穆表情瞬間轉為黛眉含笑、雙頰酡紅。
「哼!說話沒禮貌就算了,連開會禮節都不懂,還真是目中無人!」氣不過的老股東順勢責備。
旁邊一些其他的股東,雖沒幫腔,但臉上表情明顯就是積忍她已久敢怒不敢言,現在躲在老股東後頭以眼神聊表贊同之意。
萬種風情立刻退散,高娃暮換回冷冰冰的面具,簡單回了幾個字——
「忙、吃了、很好。」關掉手機。
她知道身為女人又頂著一張娃娃臉,坐這位置有多少人不服,儘管找不著她因某人才雞犬升天有了今天這番成就,仍對她挑三揀四。
而她很樂意在這個時候,直接證明一下。
扳扳手指頭,除了武藝上的切磋,商場上的爾虞我詐也同樣能夠激起她的戰鬥本性。
不管玩什麼,她都要贏!
滿懷期待地等著回覆,待手機鈴響,打開一看,靖剛還是笑出來。
沒關係,會這麼回,才是高娃暮啊!既然忙,就不吵她了。
靖剛將手機塞回口袋,吹著口哨,準備離開辦公室。
「副總,你要下班了嗎?」幾步距離之外的一位助理叫住他。
「是啊,有什麼事?」現在嚴子衛幾乎不進辦公室,所以公司大小事務全都問他。
那位助理小跑步過來,將手上的東西交給他。「跟歐洲那邊的客戶們都確認好會面或拜訪的時間了,我們最晚月底那個週六出發,這是航班時刻,如果時間上沒問題,我等會就去預訂機票跟飯店。」
月底嗎?那回來至少也要一個半月以後的事。
靖剛思忖著,腦海裡出現的,都是同一個人的臉蛋。
不知道那時她會不會有點想他?或是早就習慣了?反正有過更長的等待。
因為自己猜測而微笑的靖剛,回應助理,「時間上就照你提議的,再麻煩你了。」
「是,副總!」
離開公司後,靖剛來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他在門口梭巡了一下,很快找著了他約的人。
「蔡總您好,等很久了嗎?」靖剛向對方伸出手。
對方一頭白髮,對著靖剛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後,雙手握住靖剛伸來的手,大力地上下搖了幾下。
「好好好!沒很久,我也才剛到沒多久而已,坐吧、坐吧。」蔡總放開他的手後,便邀請他入座。
靖剛坐在蔡總對面,先喝了一口茶,才開口,「很久不見了,別來無恙吧?」
「無恙、無恙,只是今天見到你,更開心了!」
看著蔡總臉上沒停過的笑容,靖剛心底不禁為他再次小小感慨了下。
蔡總是前任建管處處長,他們在幾次政商促談的場合上認識的,蔡總甚至幫他引薦不少知名人士成為克德的顧客,且彼此談話很投緣。
蔡總任職時,治理了很多偷工減料的黑心建材商,一度搞得建材業風聲鶴唳、四面楚歌,他雖然保護了不少買主,卻同時得罪了更多的企業和賣主。
於是,本著報仇的心態,被檢調單位大動作搜查導致被判賠鉅額款項,甚至關門歇業的業主們,趁著政黨輪替大戰開打時,與幾個亦視蔡總為眼中釘的政壇老鼠屎們通力合作,把蔡總從建管處處長的位置上給拉了下來。
是說,這樣一想,就更覺得奇怪了。
「蔡總,生意經營得可好?」靖剛把正事先擱一旁,許久不見,總要先寒暄一下,順便喚來服務生點餐。
笑咪咪的蔡總先是點了點頭,回道:「還好、還好,就是個清潔公司而已,到哪都可以混到飯吃。」
他被免除了職務後,本想用積蓄開個飯館,但那些曾因為他而利益遭受虧損的業主卻一條活路都不留給他,三番兩次地在租金上刁難,或是把他要租的店面高價買走,讓他開不成。最後,蔡總沒辦法,只好成立一間清潔公司,專門到飯店或辦公大樓給人做清潔打掃,雖然辛苦,卻也因此避開了有心人士的找碴,得以清靜。
「蔡總,今年咱們就簽個合約,以後克德所屬在台的所有大樓,都交給您了,拜託,千萬不要再跟我說不收錢的玩笑話了!」
打從知道蔡總成立清潔公司,靖剛馬上就聯絡他,只是自尊心特強的蔡總說什麼都不願意收他的錢,寧可給他做白工,也不願意做他生意,搞得靖剛只能低調地幫他介紹一些顧客,還要對方不能告訴蔡總是他介紹的。
這個世道或許好人不易當,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互相幫助。
蔡總喝了口水,笑著回答,「熬了幾年,我的公司目前算很穩定,如今終於有自信可以以合理的價格接下你的生意。只是……」臉上的笑容加深。
「只是什麼?」靖剛好奇追問。
「只是不久前我們公司才接下一筆大單,我估計得忙到明年,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等我的話,明年就再請你多多指教了。」
聽到蔡總如是說,靖剛除了卸下擔心外,也很替他高興。
「太好了!是哪家企業?真是太有眼光了!」這麼說倒不是指蔡總的清潔公司比別人家的清潔公司厲害到哪裡去,而是跟蔡總這樣的人做生意,你永遠不用擔心被佔便宜,絕對物超所值。
蔡總笑呵呵地自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是這家連鎖飯店,他們主動打電話來找我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呢!」
當靖剛從滿佈深壑溝渠紋路的垂老雙手接過名片時,他暗自一驚。
「暮田!」不正是高慕集團下的連鎖飯店嗎?
靖剛淺淺一笑,被蔡總瞧見。「是你認識的人嗎?」
靖剛看了蔡總一眼,忙搖手,「不不不,不太熟,但知道這麼一家飯店,在台灣很知名。蔡總,真是恭喜你了!」他一邊恭賀著,一邊將名片遞還給蔡總。
絕不能讓蔡總知道他跟高娃暮有多熟,就怕蔡總想太多,以為是他幫的忙。
事實上,他只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提過那麼一次,還記得當時她犀利地回道——
「叫我把錢給外行人賺,你是在幫他還是可憐他?」
當時聽了很不舒服,但如果不帶任何情緒去聽那句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就是商場上的高娃暮。
如今,她主動找上蔡總,就算是看在近日他與她急速拉近的親密關係分上才這麼做的,也斷不可能不考慮蔡總公司的服務品質。
一定是在某種程度上她認可了,才這麼做的。
「呵呵,謝謝你。辛苦熬過之後,總算也嚐到了豐碩的果實。」蔡總吁了一口氣,忐忑地走了這麼一段艱辛的創業道路,現在終於可以稍微放心了。
「對了,你今天約我,是有什麼事呢?」互相寒暄完後,總算進入正題。
此時,服務生剛好送上餐點,於是靖剛便邀蔡總一邊用餐一邊聊。
靖剛拿出手機,打開電子地圖,放大了劉老爹那塊地的空拍位置圖。
「蔡總,我想問一下,您在建管處任職時,可有建商在這塊地周旋過?您還有印象嗎?」
蔡總接過手機,很仔細地看了看、想了想,最後,他摸著自己的下巴回想道:「我印象中有不少建商申請過這塊地,但與地主都沒辦法達成協議。」
「為什麼您會對這塊地特別有印象?」
「因為太多建商交涉未果,我也好奇那塊地跟地主的來歷。我還記得當時我做了一些研究,發現……」
「發現什麼?」靖剛追問。
「那是塊很貧瘠的農地對吧?我有記錯嗎?」在回答前,蔡總先向靖剛確認。
「沒,您沒記錯,是塊農地沒錯,地主說那是他與他過世妻子的回憶……」
他話還沒講完,就遭蔡總截斷。「對對對、我記得、我確定,那塊地有太多建商申請,你也知道,我核准的建商不論是在企業信譽還是土地議價上,都有一定保證,不會亂壓價,也不會拿地亂蓋,但很奇怪,那地主怎樣就是不肯答應。所以我後來自己做了調查,結果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那塊地的土質根本一點都不適合拿來種農作物,反而適合拿來蓋建築物。
「當然,我也聽說了地主之所以不肯賣地的原因,當時我想也不為過,想要留個回憶嘛!但那地主生活真的沒有太好,我便透過關係聯絡了農產業的產經單位想前去幫忙地主做些土質改變和作物種植的規劃,地主也婉拒了。」從一進門就笑呵呵的蔡總,開始皺眉,「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什麼事?」靖剛追問,愈聽蔡總說,他愈覺得很多事情都很可疑。
「就在我被免職的前一週,有建商通報建管處那塊地的總面積與土地登記的資料不符,我當時也準備要調查,就怕萬一未來真有建商買了地蓋了房子,結果因此導致房子結構出問題,那事情就大條了!
「可惜,就在這案子跑流程時我就遭到免職。有時候我會想這件案子不知道後來如何?」
講到這裡,蔡總好奇地看向靖剛。「你會問我這個問題,是你認識地主?還是你想買這塊地?」
靖剛先靜默了下,腦袋快速整理蔡總提供的資料,拿回手機,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蔡總。
「我是認識地主,而我朋友想買地,但目前狀況就如同您在職時的那樣,交涉未果。只是我也覺得奇怪,地主還有孩子和孫子要養,為什麼不接受建商提出的合理買價,改善生活,或另外買一塊適合栽種的地重新開墾?聽說地主是務農起家,怎麼會不知道那塊地不適合栽種呢?」
不由自主地,他腦海裡閃過之前去拜訪劉老爹時,遇到的那位擅自走出門口又被劉老爹推回屋裡的孩子的臉。
「你可否聽說那土地總面積與土地登記不符的事?」蔡總提問。
靖剛搖搖頭,「今天聽您說才知道。」
蔡總點點頭,也陷入沉思。
靖剛這時話鋒一轉,「那您對現任的陳處長,有什麼印象或評點嗎?」
如果當初蔡總是因為行事太過獎罰分明而被故意免職的話,又怎麼會換一個在外人眼裡看起來更加清廉的陳處長來擔任呢?
除非,陳處長並非人人看到的那樣表裡如一。
「現在這位陳處長嗎?」蔡總開口,思忖了一會兒,「我知道的他,行事低調,但總有人將他一路提攜,而且爛攤子似乎永遠到不了他的身旁,總在他必須扛起前就被解決乾淨了。」
蔡總停頓了一下,最後下了總結,「沒有人會說陳處長是壞人,這是我對他的印象和評點。」
靖剛看著蔡總,點了點頭,兩人各自用餐好一會兒後,靖剛才又開口,「蔡總,可否介紹幾個人給我?我想調查看看那一塊地。」
蔡總嘴裡一邊嚼著食物,一邊笑瞇了眼睛。「當然沒問題,是你的話,我一點都不擔心,但你要私下調查,自個兒要多留意小心,別讓他人給陷害了。」
這是來自於闖蕩政壇多年的老前輩給予他的一點忠告。
靖剛微笑著點頭,答應蔡總。
正事辦完,兩人繼續聊著近日的生活狀況,也聊聊往日時光。
對靖剛來說,每一世總會遇到一、兩位莫逆之交,不論年齡老少,而蔡總就是這麼一位,雖然甚少聯絡,但卻熟知彼此的做人原則,在重要時刻,不會忘記對方。
午後漸沉的夕陽、令人微醺的金光中,咖啡香裡醞釀著幸福,也夾雜著未知。
誰都不知道命運的線是怎麼牽的?只有老天明白。
第7章
結束一場腥風血雨的會議之後,高娃暮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
將車停入車庫,她沒有馬上下車,腦中想著他在會議中途傳來訊息時,自己給的回應。
是不是太沒有感情,所以他接下來已讀沒有再回?還是他覺得熱臉貼到冷屁股,感覺難過?
高娃暮看了一眼放在副駕駛座上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食材,因為覺得不安,打算煮一頓晚餐等他回來吃。
但看看現在的時間,她應該什麼時候煮,才不會等他回來菜都涼了?打電話問他?萬一他不接呢?或者,他直接告訴她「我自己在外面吃過了,不勞妳費心」?
唉!都怪那幾個人老膽小又貪錢的股東們,見風轉舵地看有人敢說話大聲了就想聯合起來壓下她的氣勢。
雖然她一向喜歡這種挑戰,但不得不說,一對上靖剛的事,就心軟了。
唉唉唉,算了,還是先將食材提回家,再想想要怎麼辦吧!
高娃暮無精打采地拿了東西下車,步履蹣跚地回到家,安全鎖才打開,迎面一個大大的擁抱就直接撲了過來。
「歡迎回家!公司很忙?很餓了吧?」
被抱在懷裡,睜著一雙大眼,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高娃暮,正在努力消化現在的情形。「靖剛?」
「是啊,是我!」他拍拍她的背,小心沒碰到她肩膀的傷。
「你……你在家?」
「對啊,還煮好了飯等妳回來吃,進來……咦?妳提這些是?」放開她的靖剛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好奇打開瞧著。
「我……我本來想煮的……想說你應該很晚回來……」
沒有很完整的說明,但靖剛聽得懂,微微一笑,攬住她的肩頭,將她往屋內帶。
「沒有,我今天很早回來,先去市場買了菜回來煮,但因為現在時間有點晚了,等等要重新熱過才能吃,妳要等一等了。」
進了屋裡,他替她拿來拖鞋,還幫她脫下外套。
「妳先去洗澡好嗎?妳邊洗,我邊把飯菜熱一熱,等妳洗好就可以吃了。」說著,他已經替她拿來乾淨的大毛巾和小毛巾,還幫她放了熱水。
站在原地一直被關心東關心西的高娃暮,在靖剛走過她身邊準備去熱飯菜時,好不容易回過神抓住了他。
「飯菜我去熱吧!你不是也還沒洗?你先去洗。」
原本一顆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心,一進門就被安慰個徹底,還來不及聊表歉意,轉瞬間就被濃濃的暖意取代,讓她也好想為他做點什麼,想讓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乎而已。
靖剛卻只是摸摸她的頭,替她將一頭束起的長髮解下,五指在柔軟的細絲間摩挲穿插著,柔情四溢的眼眸中漾滿疼惜,然後親親她的小嘴,說:「先去洗吧,如果洗完我還沒忙完,再來幫我,嗯?」
溫柔的語調加上體貼的字句,還能說不好嗎?她乖乖地拿著毛巾進了浴室。
因為靖剛先替她放了熱水,浴室裡早已氳滿熱氣,水蒸氣滋潤著她全身上下的毛細孔,讓她卸除了白天一整天的疲憊。
他說要疼她,就這麼開始了,讓她一點防備都沒有。那冷冷的面具在他眼前戴著,彷彿是在嘲笑自己多此一舉。
她洗淨一張不得不每天化妝在別人面前裝老成的臉,鏡子前一照,才發現自己原來笑了好久好久。
鏡裡的自己看起來笑得幸福,讓她覺得好陌生,卻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好美。
如果,如果他們只是在這一世平凡的相遇,然後這樣相知,那該有多好?那這樣的笑,是否就可以維持得久一點?
發現自己的眼角莫名流下眼淚,她趕緊擦掉,拿起蓮蓬頭從頭頂任熱水沖刷著自己。
當她踏出浴室,不只飯菜熱好了,碗筷都擺好了,靖剛一臉笑容地上前攬住她,帶她入座。
望著一桌佳餚,高娃暮不禁讚嘆道:「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煮?」
被誇的男人有點得意地回道:「當然不能太輕易讓妳知道,否則每天被妳利用當煮夫還得了?」這當然只是玩笑話。
高娃暮瞋了他一眼,對他的玩笑話輕哼幾聲。
「很早就回家了?」她邊問邊拉著他的手一起坐下,幫他添飯。
「嗯,晚飯時間前就回來了。」
「那不就等我很久了?怎麼不打給我或傳個訊息給我,讓我早點回來?」她添了飯後就順勢幫他夾了菜。
靖剛兩手乖乖擺在大腿上,享受著她的服務。
「下午Line妳時妳應該在忙,所以沒關係,等妳忙完回來一起吃就好。」他講得似乎她多晚回來他就等到多晚。
高娃暮替他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愧疚感再次被勾起。「對不起,下午我在開股東大會,回你的語氣不……」
靖剛打斷她的話,「我懂,我沒在意,我知道那就是妳會回應的方式。」
「不生氣?」
「嗯嗯。」他搖搖頭。
「一點都沒在意?」
「嗯嗯嗯嗯。」再搖搖頭。
高娃暮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這樣都快讓我忘記你曾經那麼厭惡我了。」所以她第一次好怕好怕自己決定要做的事,到時會後悔。
靖剛笑笑地低下頭,開始享用她為他夾進碗裡的菜。「我現在有時會想,若不是妳有副鐵石心腸,又怎麼有辦法對抗那些傷害妳的人?我其實應該慶幸妳是這樣的個性。」
長髮掩住她的側臉,他的話讓她怔忡了一下,久久才開口,「你呀,真的不要把人想得太美好,也不要太善良,更不要什麼都往好的那一面去想。」不然到時,她真怕自己下手時會猶豫。
靖剛伸手將她的長髮繞到耳後,「這樣,不好嗎?」
望著他亮澄澄的雙眼,像天使又像花朵盛開般的笑容,她怎能回答「這樣不好」?就是為了守住這樣的良善,所以她的心才必須狠,不是嗎?
見她開始閃爍飄移的眼神蟄伏著不安,靖剛慢慢收起像豔陽一般的笑容,傾身吻住她的嘴角。
「別再總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了好嗎?我們可是得生生世世綁在一起的呢!」他一邊吻著,一邊這麼說。
好奇怪,以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們得生生世世綁在一起。」
那時的口吻是嫌惡、是厭惡、是不得不屈服的枷鎖。現在同樣的話,他說得卻好甜蜜,彷彿這樣的命運不再是詛咒,而是一種祝福。
如果是不得不的結果,那麼,現在這樣的心甘情願,是他選擇的嗎?還是說服自己後的感覺?
高娃暮放下筷子,捧住他的臉,阻止了他吻個不停的嘴。
「如果有一天詛咒真的解了,我不再在這個世界上等著你投胎輪迴、等著與你再次相遇,那你……會有一點點……一點點想我嗎?」最後一句問得好不確定。
靖剛看著她,神情有絲凝重,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如果有一天詛咒真的解了,那麼妳會跟我一樣入輪迴、飲孟婆湯,然後我們會在下一世相遇。」
「你怎麼知道我們下一世可以相遇?」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希望重新認識她、希望從一開始就知道理解她。而不管如何,他會想盡辦法讓這樣的希望成真。
他伸手到她的嘴邊,用大拇指摩擦著她的嘴唇。「現在,妳要我繼續吃妳?還是吃飯?」
高娃暮馬上撤掉雙手,放開他的臉,在他的笑聲中低頭扒飯。
這男人,原來在放感情時是這樣的令人心醉。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高娃暮隨口應了聲,而後繼續手上的事情與祕書商議著。
助理推門端來兩杯咖啡。
「謝謝,放著就好。」高娃暮仍是低著頭看著手上的東西,但沒忘記跟上次在股東會議上送個咖啡都快嚇死的助理道聲謝。
「不客氣。」助理輕笑幾聲又說:「總裁最近變得好溫柔喔,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
祕書跟高娃暮聞言都抬頭看向這位年紀尚輕,才從學校畢業不久的社會新鮮人。
好大的膽子,居然在這個時候這樣跟大老闆說話!
祕書趕緊趁著高娃暮開口親自頒佈人事命令前,先聲奪人,「好了,妳下去吧!現在是上班時間,專心做妳的事就好!」
講完揮了揮手,助理趕忙退下,而她看高娃暮的神情,還好,沒什麼波瀾。
「總裁,您別誤會,她的意思不是妳平常不溫柔喔!」
高娃暮看了祕書一眼。「欲蓋彌彰。行了,我知道我平常是什麼德性。」
祕書抿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忍不住也試探性地問道:「那……您最近會變得……比平常更溫柔,是因為那個……那個『金剛先生』嗎?」
問完,她覺得脖子涼涼的,有種下一秒頭跟身體會分家的錯覺。
「是『靖剛』,不是『金剛』。」高娃暮糾正。
「對啦對啦!是靖剛先生。他是您的……男朋友?」冒著生命危險,還是給它問下去,屁股不自覺地往後挪一小寸,想離大門近一點。
祕書的問題,讓高娃暮停下手邊的工作,皺著眉頗猶豫地回道:「應該是吧!」
啊啊啊!重點是,總裁居然沒有叫她「閉嘴」或罵她「多事」,而是回應她的問題?祕書真的嚇到了。總裁從不跟旁人談公事以外的私事啊!
這問題很嚴重,比現在她們拿在手上討論的劉大和土地案還嚴重!
「怎麼會說是『應該』?難道他除了妳之外還有別的女人嗎?」
有可能!因為靖剛先生來過公司,其顏值破錶不用說,男模等級的身材,光用背影就可以秒殺一堆雌性生物。
有一次,他來的時候剛好遇到總裁跟廠商談判完,她跟在一臉肅殺之氣的總裁背後,一出會議門,就看到等在總裁辦公室門口的靖剛先生,當時心想:完了,靖剛先生來得真不是時候,等下說不定就被颱風尾掃到……
才那麼想時,靖剛先生轉過頭看向這裡,眼裡似乎只有總裁,沒有其他人,然後下一秒,他臉上降臨了太陽……喔不,意思是下一秒他對著總裁一笑,那笑容像能拯救國家或把地獄化成天堂一樣,當場她腳軟了一下,還聽到後面有職員掉了手上的杯子或文件夾。
自古以來只聞「一笑傾國」,倒不曾見過有男人可以「一笑解眾生」的。
當下總裁的肅殺之氣消逝無蹤,只見她關切地疾步上前,問怎麼沒人請他進辦公室坐著等就好。這樣的男人的確有辦法擄獲像總裁這種冰山美人。
不過,她跟在總裁身邊這麼久,沒看過她談戀愛,會不會反而深陷這種曠世美男的毒蠱中,不知其風流本性,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幫她釐清一下。祕書非常認真地等待她的回答。
「沒有。」高娃暮沒有猶豫地說。
「妳確定?」
「嗯。」
「妳怎麼能肯定?他長成那樣,隨便經過一個女人身邊可能就像強力膠黏住一樣,拔都拔不開,或許……」
「我確定沒有,我們住在一起。」
呀!住住住住住……住在一起?!
「那……」把卡在喉頭的口水困難地嚥下去,祕書繼續問:「那都住在一起了,還有什麼好懷疑?難道是他從沒說過『我愛妳』?」
同樣身為女人,她知道,女人有時也需要「看到」跟「聽到」,不是只像男人說的,用行動表示就好,女人是「五感動物」,缺一不可啊!
「沒有向我說過,但倒是在別人面前說過他愛我。」銀鳳當時還表示過很羨慕她。曾經對她恨之入骨,如今卻對她呵護備至,她實在很幸運。
但銀鳳不瞭解的是,所謂幸運,是對兩個人來說都不會再有遺憾。然而在這一世,她頂多做到不要讓他有再多一個遺憾。
哇哇哇哇哇——長成那樣的男人,加上不吝嗇說愛,世上碩果僅存了啊!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肯定是男朋友無誤啊!」這麼清楚的定位,應該趕快巴緊啊!
聽了祕書下的註解,高娃暮淡淡一笑,反問:「妳覺得,像他這樣的男人,找到屬於他自己的幸福容不容易?」
「非常容易啊總裁。」祕書完全不用想就馬上回答。「簡直易如反掌。」要不幸福比較難,上帝所有的眷顧都在他身上看得出來,這種人,太有一步登天的優勢了。
高娃暮平靜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回來手中的案子吧!」她將注意力拉回來工作上。「妳剛剛說已經暗中調查那塊地確實有個類似密室的地方,而且出入口隱密,但不知道是什麼用途,是嗎?」
「是的,為了確認,我不得不請地下討債集團幫忙,假裝因為土地買賣交易不成而闖入劉大和的田裡和屋裡搗亂,藉機尋找密室的入口,結果發現,那個密室被建在劉大和家裡和田裡中間一處雜草的地下,雖然沒有機會去一探究竟,但裡面似乎關著一些人。」
祕書的話讓高娃暮靜默許久。在這世上輾轉了七萬多年,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發現人最邪惡的一面。
一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老人、一處不為人知的密室,她大抵已經推敲出葫蘆裡可以賣的藥了。
「總裁,還有另一件事,是在我們暗地裡做這些資料搜集時發現的,也跟您報告一下。」祕書打斷她的沉思。
高娃暮點點頭,「妳說。」
「您還記得林口那塊地之前被現場開除的李主任嗎?」
高娃暮邊反覆翻閱著手上的卷宗資料邊回應,「記得。」
「我們派去的人中有人認出他來,他不知道是跟劉大和一夥的還是別的建商派去的,總之,我們的人見他在劉大和的土地附近鬼鬼祟祟,要我們留意一下。」
高娃暮只點頭輕應,似乎不覺得這個消息有多重要。實則,她心裡的算盤已然撥動。
利用對方的意圖,將對方擺在適切的位置,正是她一直以來所擅長的啊!
「劉老爹,您慢慢說,先別急著哭……嗯嗯……好……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調查一下,如果真是我認識的那位朋友所為,我一定會好好幫你處理一下。」
靖剛邊回應著手機那頭一副走投無路啞著嗓哭訴的聲音,一邊翻閱著剛剛才拿到手,由蔡總所介紹的人提供的資料。
「沒問題,劉老爹,您先安撫您的孫子們,我會幫您處理的……您放心,我一會兒忙完手上的事就馬上去瞭解……嗯嗯……好,我再去看您,再見。」
掛斷電話,他也差不多看完資料。除了蔡總的人所提供關於劉老爹那塊地的資料以外,他在前幾天也陸續看過了陳處長和他太太的徵信報告。
一位零汙點的政治人物,加上一塊有問題的地,還有小孩欲語還休的眼神……雖然根據報告,似乎可以看出真相,但他希望可以蒐集到更確切的證據,然後在不冤枉任何一個人的情況下將罪犯一網打盡。
而在這過程中,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讓她捲入其中,讓她受到傷害和任何損失。
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拿到決定性的證據?或許,他該商請那位第一世身為他二哥也就是二皇子靖和,這一世名叫「樊厲軍」的人了。
手才伸到桌機旁,內線倒是先響了。他接起,「喂?我是靖剛。」
「副總,有一位女士找您,沒有預約,姓高,可以請她進去嗎?」
高?高娃暮?靖剛雖然心裡這樣期盼,但那女人不可能來探男友的班,有可能是她嗎?
自問自答中,他快速給了自己答案:絕、對、不、可、能!
因為,有幾次去她公司找她,雖然看得出她心情好,卻也發現到她似乎對於別人看待他們倆之間關係的眼光感到負擔,因此,怎麼可能是她呢?
一般會面,對方如果是女士,他一律請到會議室去談,免得節外生枝,因此連全名都不用問了,他直接吩咐,「請她到會議室等我一下。」
「是。」
穿上西裝外套,從桌上拿了一張名片,靖剛整整領帶,這才走出辦公室往會議廳走去。路上,看看手錶,都快中午了,誰在這個時間前來?而且還沒有預約?
如果是要談公事的話,肯定是個新人,也太不會抓時間了。雖然他一向喜歡給新人機會,但必要時,還是要提點提點。
一開門,靖剛看著轉過頭來的短髮美人,心漏跳了一拍。
「那……那個……剪完頭髮……在附近……就過來……」不知道他現在睜著雙迷人電眼,勾人的嘴微張,是代表驚豔還是驚嚇?
高娃暮手足無措地一下搔搔剪到與下巴齊的髮尾,一下撥撥遮蓋住她唯一能夠稍稍降低殺氣的瀏海,就是不敢正眼瞧他。
靖剛看著眼前如洋娃娃般俏麗可愛又帶點嬌媚的高娃暮,愛憐地關上身後的會議室大門走近她。
「剪掉了?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嗎?」還特地跑來給他看。
「也……也不是,就剛好……在附近……」她絕不會說她足足花了兩天上網找評點最優的設計師,然後再花三小時剪出這顆頭這檔事。「好看嗎?」
她好不習慣,脖子涼涼的,有種安全感頓失的錯覺。
靖剛大手一攬,將她擁入懷裡。「設計師是男生嗎?有沒有跟妳要電話?路上有沒有人跟妳搭訕?剛來的時候有沒有特別跟櫃檯說妳是我的女朋友?」
一連串的問題,讓高娃暮在他懷裡笑了。「哪有人特別說的啦,很怪耶!」
「怎麼會?我需要妳非常篤定地宣示專屬於我,不然這麼美的妳不小心就一堆男人追過來,我會趕得很累的。」他笑說。
那就是很好看的意思嘍?高娃暮終於放下一顆心。
「這樣以後洗頭很快。」退離他的懷抱,她還是沒能適應地不斷玩弄著新剪出來的短髮。
靖剛好笑地摸摸她的頭頂,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吻。
而只被關上,沒有被鎖上的會議室大門此時剛好被打開。
「送咖啡……啊!對不起!抱歉!」櫃檯小妹端來咖啡,不意撞見這令人害羞的場面,道歉完,不知道該不該說「你們繼續」?
倒是靖剛大方攬著同樣羞紅臉的高娃暮,對櫃檯小妹說:「不要緊,我們剛好要出去吃飯。這是我的女朋友,以後她來,不用報備,直接請她進我辦公室就好。」
「是是。」櫃檯小妹忙點頭退下。
哇哇哇!不得了!全公司最有價值的單身漢的正牌女友終於現身了,是個超級無敵大美女呀!不過,嗚嗚嗚,公司裡的一籮筐芳心即將摔碎一地,而且,好難得看到靖剛副總這麼霸氣啊!
櫃檯小妹決定要親口一個個去向女職員們發發這則喪帖,一同默哀。
待櫃檯小妹離開後,一顆心被剛剛靖剛的交代捧得老高的高娃暮,有點羞澀地問:「中午要一起吃飯?」
「當然,不然妳要放我一個人吃?」
「不是,沒有跟你重要的事相衝突吧?怕你中午已經有約。」畢竟她沒有預約。
一樣在商場打滾,她知道很多案子都在飯桌上談成,所以中午飯局對一家企業的老闆或高階主管很重要,通常會約顧客或想在生意上合作的對象一起用餐。
「今天沒有,以後妳有來的每一天也都不會有。」
高娃暮看著他,嘴角不上揚也難。他怎麼這麼會哄女人開心?
「別因為我搞砸了生意。」
「哈!妳是誰?妳是『高慕集團』的總裁耶!不管在什麼立場或什麼關係上,跟妳吃頓飯,最大受益人肯定是我,怎麼可能搞砸任何事呢?」做她企業一筆生意,勝過做其他人一百件生意,就算計算機不會按的人都算得出來。
「所以我被利用了嗎?」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挑眉反問。
靖剛笑著在她嘴上親了一下。「妳覺得哪裡吃虧?哪裡不平衡?歡迎下班後找我索賠。」電眼朝她眨了眨,天使般的笑容,提出的邀約卻很魔鬼。
高娃暮輕輕搥了下他的肩膀,靖剛攬著她笑著走出會議室。直到步出公司大樓,兩人都沒能逃過一雙雙先是審視,而後驚豔,最後嘆息的眼光。
靖剛心情很好地帶著她來到公司附近的西餐廳用餐,由於沒有事先訂位,兩人被請到候位區等待。
同樣是身形高䠷的俊男美女,自是吸引一堆欣羨的目光,而好巧不巧,一位近期與克德配合的廣告廠商的業務也來到這裡用餐,是一位外型同樣亮眼的女業務,她主動上前與靖剛打招呼。
「朱副總,好巧,也來這裡用餐嗎?這位是?」她眼睛看向高娃暮問。
看看對方的穿著以及提著公事包,高娃暮馬上判斷出對方是靖剛生意上的朋友,於是主動甩開原本被牽著的手,打算告訴對方自己只是靖剛的普通朋友。
靖剛卻重新堅定地牽回她的手,當著女業務的面,大方介紹,「這是高慕集團的總裁,高娃暮小姐,妳應該聽過,她是我女朋友。」
「女……女女女朋友?」女業務當場掉下巴。
會這麼驚訝是因為之前閒聊之餘,她有意無意地想試探自己是否有機會擄獲這枚天使型男的心,但靖剛先生明明回她說,現在想專心在事業上,無心談感情,所以打算一直維持單身。
她想了好一陣子,甚至動起當他固定床伴也沒關係的念頭,反正不談感情,生理上總有需求,成年男女只要關係不亂又何妨?但他現在卻召告他有女朋友了?
另一位也很驚訝的是高娃暮。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大剌剌承認,喔,她看到對方傷心欲絕的眼神了,真是不好意思。
心裡抱著同情的同時,又有一點點小得意,她很努力地不讓嘴角上揚。
「是呀,我女朋友很厲害吧!人漂亮事業又有成,下次如果有機會,可以向她推薦妳們的服務項目,看有沒有合作機會。」
三兩下,不但讓原本心猿意馬的對方死了一條心,還順便把屍體送到女友那去安葬,完全沒有後患的問題,靖剛很滿意地向高娃暮使了個眼色。
「是呀是呀!有機會歡迎來高慕集團找我,只要說是靖剛介紹的就成。」高娃暮會意地馬上主動伸手去握女業務的手,展現落落大方的胸襟。
其他事如果這樣推可能會引起反感,但這種事女朋友都會接手得很開心,高娃暮也不例外。
女業務還能說什麼?只能陪笑地點頭道謝,識趣地另外找一桌吃飯。唉,當初不應該考慮太多,想說至少裝一下形象給他看,結果被人捷足先登了。
「這樣的愛慕者很多嗎?」待女業務離開,正牌女友這樣問。
靖剛聳聳肩,壞壞地笑道:「應該比妳少一點。以後還要繼續麻煩妳了。」
「如果你不怕她們死無葬身之地,我樂意多多益善。」全推到她這,她可不會因為搶了她們的心儀對象而心生任何愧疚,把生意拿來當酬金照單全收嘍!
「這種事就不用為我留活口了,但另一件事要跟妳談談。」
話還沒講完,服務生就整理出空位,領著他們去到座位,然後點菜上菜。
兩人吃著飯,高娃暮其實心裡有底他要問什麼。「是要談劉大和那塊地的事嗎?」
靖剛點點頭,「劉老爹早上來電,說又有人去他那邊鬧事,我想問問妳。」
高娃暮沒有馬上回答,她慢慢地咀嚼嘴裡食物,還喝了一口湯,在靖剛漫長又極具耐心的等待中,最後才緩緩啟口——
「不是我。」她沉住氣看著他,準備等下可能需要回應的解釋說詞。
但靖剛卻只看著她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就不再多問。
沒了?不懷疑嗎?高娃暮愣住了,他怎麼沒有接下去問「可是劉老爹說是同一批人」等等的話要她解釋?
「吃飯啊!幹麼發呆?」靖剛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要她回神。
「喔,好。」
低下頭吃飯的高娃暮沒見到靖剛望著她頭頂的眼神。
怎麼可能相信她的回答?如果不是她,她又怎會在他還沒開口問她時,就知道他要問什麼?
她一向是想要什麼就要得到什麼的個性,那塊地就算前仆後繼的有數萬個人洽談未果,但那不足以成為她高娃暮的前車之鑑。
在她的信念裡,別人能成的,她高娃暮肯定能成;別人不成的,到她高娃暮手上,死也要成。所以,那問題不是問她的回答,是問她的想法。
明明就是她,卻不對他說,以前他會覺得她這是作賊心虛或是死不認帳的齷齪行徑。但現在他明白了,她不過是不想要他陷入為難,明知她勢在必行,又見不得老人家難受。否則,以她的勢力和魄力,就算他干涉或為難又怎樣?根本不影響她達成目標的決心。
所以,她的回答只讓他確定了,劉老爹那塊地她會要到手。
但現在他知道的是,劉老爹那塊地非常有問題,他擔心她交涉的過程中會無辜受到牽連。
「劉老爹那塊地妳還是決定要繼續談嗎?」這不是真的在問她,只是幫等下的話起個開頭。
「當然。」
「那既然人我認識,我幫妳去談,我去說服劉老爹賣掉那塊地。」
高娃暮看著他,皺眉問:「你不是之前還很反對?說我硬要買太殘忍?」
「的確,我之前是這樣說過。但後來仔細想想,妳說的也沒錯,劉老爹死守著那塊早該荒蕪的乾地盡種些賣不出去的作物,對他生活沒有幫助,不如接受合理的價格賣掉,還能幫助到他們的生活。」
高娃暮聽了,握著叉子的手顫了一下。
就算他從恨她變成愛她,他也不是那種會違背自己原則的人。
就算他的說法再合理不過,但除了這個,肯定是有其他原因,因為他說那些話只有一個重點,就是要她先別碰那塊地。
要她別碰那塊地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仍舊不希望她傷害到劉大和,但如果是這個原因,他會直接要她以較緩和的方式去跟對方洽談;更有可能的就是,他也知道那塊地有問題,而他不希望她受牽連!
兩相比較,後者的可能性較大。如果是這樣,那她得更小心了,絕對不能讓他陷入危險!
「你想怎麼去說服他?」鎮定心神,她裝作若無其事般地探問。
「當然是說之以理動之以情嘍!劉老爹這個人念舊的話,由跟他熟識的我出面,搞不好不用多久就搞定了。」他拍拍胸脯,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
高娃暮吃下最後一口飯,拿來餐巾紙擦擦嘴角,表面淡定,腦袋卻快速轉動。
「嗯,瞭解,那先謝謝你了。你打算何時去說服他?」她還能爭取多少時間?
「會盡快,但可能要等我從歐洲回來。」
在這期間,他會部署好人,暗中蒐集足夠的鐵證,而因為他人在國外,也不會遭到陳處長和劉老爹的懷疑,他們較無從防起。待他歸國,就可以火速解決,一網打盡,那時再讓高娃暮去接手那塊地,才能讓她遠離危險。
「歐洲?」
「對,因為杜小姐快生了,子衛需要留在台灣陪著待產,所以歐洲那邊的市場開拓我得去一趟,下週六的飛機。」
高娃暮知道這無疑是個讓她做事的好時機,但她莫名的心一緊,問道:「要去多久?」來得及再看看他嗎?
「至少也要一個半月吧!」
高娃暮的心情掩藏得太好,靖剛只讀出她依依不捨的心情,沒發現其他異狀。
「一個半月嗎?」呵,好充足的時間,但卻來得太快。
服務生此時送來餐後甜點,是紫米湯圓。
「哇!這個是我最愛吃的,妳也吃看看!」靖剛說著,用湯匙舀起碗裡湯圓,送到高娃暮的嘴邊。
高娃暮笑著張嘴,接收了他送來的甜蜜,眼角卻帶著淚意。
「這把匕首,會讓妳魂飛魄散,妳不會有下一輩子,也不會有魂體留在這個世間,連鬼魅魍魎的存在元素都沒有——這樣,妳確定妳要做?」
那晚銀鳳問她的話,言猶在耳,她到現在都沒後悔過當晚的回答——
「匕首用過之後麻煩替我毀了它,別讓靖剛觸景傷情,還有告訴他,我的遺言是,要他好好的繼續活下去,請務必親自交代他。」
第8章
「梁老闆,真是感謝您,百忙之中還抽空幫我做這,改天一定要接受我的邀請,去吃一頓好的!」回家前,靖剛先到珠寶工廠梁老闆那去取件。
「哪兒的話,客氣就免了,我們都合作這麼久,您肯找我才是給我面子呢!」頂著微凸的肚子,梁老闆笑呵呵地拍了拍靖剛的肩膀。
「怎麼樣?還行吧?應該不會丟你的臉吧?」梁老闆指著今天才趕出來、熱騰騰的珠寶項鍊,很有自信地問。
得知這件珠寶項鍊是靖剛特地訂製要送給女朋友的,他仔細監工。
「簡直巧奪天工,不愧是梁老闆!」跟他設計的圖完全一模一樣!
「聽杜設計師說,這項鍊還是你親自製圖設計,我不知道原來咱們朱副總有這等天賦耶!」
雖然他只是一個按設計圖去做工的人,但看過這麼多珠寶設計圖,也略能分辨設計的優劣,朱副總絕對能稱得上是一等一的設計師。
非常巧妙地混合了現代感和古典美的元素,其鏤空的圖案設計還帶有詩意的美感,但又不落俗氣,實在是眼光獨到。
「過獎、過獎,以前的興趣,略有涉獵罷了。」只是那個所謂的「以前」,大過有一百多年前吧!
「呵呵呵,好吧,希望您的女朋友能滿意,不然我的招牌就要被拆了。」
帶著梁老闆用心監工製作的珠寶項鍊,靖剛心滿意足地駕車開往回家的方向。
七萬多年下來,他對「家」的定義很是掙扎。
曾夢想過無數次回到家再也不用看到她的身影,還給他一個自在的空間。或許有人為他留盞小燈、有人會接過他的公事包,再幫他把西裝外套脫下掛起來,還會有人幫他泡來一杯熱茶,以慰勞一整天的辛苦。
但「那人」是誰?長得怎樣?永遠都很模糊。因為深知不會有那一天,因為明白所謂的「家」,不論他回去幾次,永遠都是不想面對的詛咒。
如今,他卻滿懷著期待,每一天都想回到家看到她,或在家等她。
以前「家」對他來說,就像枷鎖、像監牢。現在的「家」,就是家!
前方的號誌燈在他抵達路口前已由黃轉紅,所以他輕踩煞車停在燈號前。
後天就要出發去歐洲了,他卻已經開始想她,人的情感真的好奇怪……
靖剛邊等紅綠燈,邊整理自己突發的思緒,雙眼透過車窗不經意地兜轉著。
寬敞的大馬路旁商店林立,而他剛好停在便利超商前,門開開關關「叮咚」聲響個不停,在他沒有留意之際,一名身形高䠷又穿著皮衣皮褲的女子走出超商,當靖剛發現時女子已走過他的車子旁,那背影像極了高娃暮,連髮型都正巧是她才剛剪的長度。
他下意識看看手錶,離她會回家的時間還早,而且這裡也不是她平常會經過的路線,應該不是她吧。但又不確定,因為真的好像……
他正對著那女子的背影猜測,她似乎正打算穿過馬路到對面,雖然不是行走在斑馬線上,但像這樣違規的人也不在少數。
只見女子踏出腳步,單手順勢從口袋拿出手機滑看,突然一輛疾馳而過的車子衝向了那女子——
「啊——」尖叫的不是那名女子,是馬路旁同靖剛一樣目睹這一切的路人。
只聽到「砰」一聲,轎車在女子呈現拋物線由上往下跌落到馬路另一端後,才緊急停下。
有那麼一秒鐘,空間似乎是靜止的,車裡的靖剛聽到自己的心臟先是停了兩秒,然後才以平常近兩倍的速度狂跳起來。
剛剛的畫面像慢動作,有一度他以為不是真實的,直到馬路響起一片尖叫聲和吼叫聲——
「快!快叫救護車!」
「不要隨便亂移動她!危險!」
「誰去幫忙擋擋車子啊!」
熱心的民眾們聚集在一起,每個人看似驚慌失措,想幫忙又不知道怎麼幫。
他某一世是醫生,所以非常清楚所有的急救流程,照理說,他應該是要冷靜又快速地到現場處理。但是,他發現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要跳出胸口似的震得他胸腔肋骨疼痛至極,又像有人緊緊捏住他的心臟,痛到不能呼吸。
是路人那一聲,「快!她沒有呼吸了!」讓他全身的神經動了起來,下車後連車門都沒關,直衝進圍觀人群。
「讓開!讓開!我學過醫,讓我看看!」
雙手用力撥開人群,靖剛終於看到趴伏在一灘血泊之中的女子,不是她!
看著那半張只露出慘白側臉的五官,他知道不能覺得慶幸,但真的放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她,剛剛所有揣在心口的凝窒感,一下子洩掉了,他的心臟又恢復跳動,卻好想哭。
忍住所有的情緒,靖剛就地快速地緊急處理。
判斷過她目前狀況尚能接受心肺復甦術後,他忙跪在地上施行急救。直到救護車來到,女子已有微弱氣息被送上車。
靖剛沒等警察來做偵訊和筆錄便衝回車上,用最快的速度飆回家裡。
「高娃暮!高娃暮!」一進門,東西一扔,他就開始整個家翻找,後知後覺的想起,根本還沒到她平常會回家的時間。
可他等不及,拿了車鑰匙馬上衝出家門,準備直接去公司接人。
電梯來到一樓,門一開——
「咦?你回來了?瞧你這樣子……你又要出去了?」正好回來的高娃暮對上一臉驚懼的靖剛問。
靖剛瞪著她,沒說話,只是把她拉進電梯,用力摟住她。
「幸好不是妳……幸好不是妳……不是妳……」已經摟得很用力了,但他嫌不夠似的持續用力抱住她,像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他的聲音在抖、身子在抖,語調還帶著鼻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高娃暮稍稍用了點力推開他。「怎麼了?」瞧他眼眶濕濕的,眼睛也紅紅的,他哭了?
靖剛兩手改捧住她的臉,雙眼不住地在她臉上確認著,「還好不是妳出事……」
「我?出什麼事?」
靖剛吸了一口氣,才把剛剛發生的事講了一次。
高娃暮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你忘了我死不了嗎?擔心什麼?」
靖剛吞了口口水,點點頭,然後才回答,「我知道妳死不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怕妳發生意外,好怕妳下一刻就從我生命中消失不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愛妳、還沒來得及好好陪妳完整的一輩子,妳絕對絕對絕對不能這樣消失掉,知道嗎!」
他瞅著她,向她索取承諾,而他剛剛那番告白,震得高娃暮的心一緊。
只不過是一個像她的人出了場車禍,他就害怕成這樣,如果他知道她接下來要做的呢?
「答應我,不能這樣消失!」靖剛追著要她答應他的要求。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明知道是自己認錯人,他卻一直沒辦法安心,總覺得她就要離他而去。
不可能,他已經決定不解咒了,她註定要陪著他生生世世,所以這事不可能發生的!他不停這樣說服自己,但仍然想要聽她親口承諾。
高娃暮看著他,先笑著拉下他的手,將他的手改放在自己腰後,然後貼上前主動吻住他的唇。
靖剛先是一愣,然後像是把她的吻當成她的保證一樣,反客為主地狂熱回吻。
他們一路從電梯吻回家,安全碼按錯了三次,好不容易打開,進了客廳,猛烈的慾火已等不到他們進入臥房,直接在客廳的沙發上燃燒起來。
靖剛像個激烈的索取者,急著解開她的衣褲,釦子都直接被扯掉,而高娃暮高度配合著,身子不斷貼近磨蹭著他。
當他等不及完全褪下衣褲就進入她時,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該珍惜她,而不是用這樣的方式。但身子的極度渴望,還有心裡頭的那份不安全感,促使他只想直接埋進她的溫熱中,藉此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
高娃暮的回應是攬緊他的脖子,將他壓向自己,然後拱起她的小蠻腰,迎合他的碰撞。
她感覺到他的不安與焦慮,即使非常不捨,她卻沒辦法給他他要的保證。
她可以哄他,可以滿足他,但之後要做的,是解除他的痛苦……就算有可能因此帶來另一種痛苦。
在他幾回衝刺即將釋放之際,高娃暮貼在他的耳邊,堅定說道:「我愛你。」
淚水伴隨著愛語流下,但她露出笑容仰望他,沒有任何後悔或愧疚地在他雙眼中,找著了經過她的欺瞞和誘哄而得到的滿足和心安。
至少,有一世,他們可以這樣和平相處,甚至相愛,她,覺得很足夠了。
巫山雲雨過後,靖剛帶著幸福的微笑,當個快樂煮夫在廚房洗手作羹湯。
「今天吃薄餅披薩加酸辣湯好嗎?」他邊擀著麵皮邊問。
高娃暮隨手套了件屬於他的寬大襯衫,笑著挨近他的身旁。「麵皮都擀下去了,還問。」
靖剛笑著轉頭看她,「我知道妳會說好啊!」
他很滿意看到她在他面前就算露出身體上的傷疤也不會感到不自在。
「要不要我幫忙啊?」她問。
「不用,我很快,一下子就能吃了。吃完,我們去看電影?」
靖剛興致高昂地問著,但高娃暮卻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刮弄著流理台邊,不知道在躊躇什麼。
「怎麼了?」他用肩膀輕輕頂了她一下問。
高娃暮抿著嘴看他。「可以不要嗎?我不敢去電影院。」思考過後,決定坦承。
她一向不喜歡跟別人坦白自己的弱點,但對象是他,她願意。
靖剛停下手邊的工作,轉身向著她,輕輕摟住她的腰,將她拉向自己一點。
「明白。但是給我個機會,陪我去看,然後我一定不會讓妳覺得害怕。」他對著她眨了眨眼,溫柔地要求。
只掙扎了一下,高娃暮點點頭。
不是因為有他在她一定不怕,而是這將是她能給他最後的回憶。就算怕,又如何?她心甘情願。
靖剛開心地親了親她,之後繼續做晚餐,直到兩人飽餐一頓,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很難想像,一個從古代活到現代卻一次都沒進過電影院的人,到底錯失了多少精采又令人讚嘆的特效和鏡頭?
但是靖剛明白,只能是一個人看電影的她,黑麻麻的電影院之於她,就像以前禁錮她的地牢,她還沒享受到現代影音進步神速的科技,已經先掉入惡夢般的泥淖。
難怪她說她不敢進電影院。
於是,靖剛開車載她來到有著雙人貴賓座席的電影院,一張沙發床可以讓兩人黏得緊緊的,還附設了抱枕,最後還有高級料理上桌,讓客人可以一邊大啖美食,一邊享受視覺上的刺激。
這種溫馨感十足的電影院,應該不會讓她再聯想到那可怕的地牢了吧?
當兩人進入電影院後,靖剛立刻明顯感受到身旁的女人身體瞬間繃緊。
他牽起她的手,牢牢握住,給了她一抹溫柔的笑。「別怕,我在。」
牽著她,入了座後,原本高娃暮仍然保持冷靜,與他分別坐在沙發床的兩端,但當電影準備開始,全部的燈一暗,她立刻就想往外逃。
老鼠、刑具、鞭子,還有火烙鐵棒,她腦海裡閃過一幕幕以往被刑求的畫面,身體每一吋肌膚開始泛起疼痛,不行!她要逃出去!
一隻大手將她攬進了溫暖的胸懷裡,為她拭去額際上的冷汗。
靖剛抓來抱枕和毛毯,抱枕塞到她懷裡,毛毯被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我愛妳。」他在她耳邊附贈動人的輕喃,然後緊緊摟著她,準備享受午夜最後一場電影。
高娃暮轉頭看著他的側臉,他是不是感覺很幸福?看起來好像是呢!
眼角帶著濕意,她也轉向了大螢幕,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電影院看電影。
靖剛特意挑了部溫馨又帶點搞笑的動畫電影,因為他發現,深深藏在她心底的,是一個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好勝、愛鬥,性格無比剛強,還會用她獨特的方式替人著想。她不會管誰埋怨她、憎恨她,她只管達到她要的目的,然後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
果不其然,電影開始後沒多久,高娃暮已經放鬆了全身肌肉,還會跟著大家一起笑、一起拍掌,顯然已擺脫了「電影院像地牢」的陰影聯想。
散場時,靖剛問:「好看嗎?」
「嗯嗯,好好看!太好看了!」都不知道原來到電影院看電影這麼精采!
靖剛笑著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等我從歐洲回來,再陪妳一起看電影。」
高娃暮不語地笑著看他,久久才回道:「好。」
那時,希望他的身旁有一個愛他的人,陪他走完這一生一世。
某一世,下到地府,與他熟到不能再熟的文判正在整理一座花圃,靖剛好奇上前,問道:「這是在葬花嗎?」
「不,在種花。」文判回道。
「種花?但這每一株看起來花瓣都已凋零枯萎,怎麼種的?」
「是的,這正是這些花種出來的樣子。」文判邊回答,邊將一顆表面皺巴巴的種子埋進他挖好的土坑裡。
等他慢條斯理地蓋好土、站起身子、清了清身上的塵泥後,才指著花圃外說:「這花圃外圍就是奈何橋,每當有魂體渡過橋下,他們總會在河面上看到生前的許多往事,而那些來不及報仇的恨和來不及和解的怨,全都會在渡河之時因觸景傷情而一股腦兒地傾洩出來。所以……」
文判從地上拾起一朵已與細枝分離的花瓣。「這花就叫『奈何花』,它們的種子就是那些怨念結出來的。你要看看你的嗎?」
靖剛沒有回答,卻不由自主地移動腳步跟在文判的身後來到花圃的另一端。
「這些,」文判手指一指,前方約二十來坪的空間,一地的槁木死灰,沒有一點生息。「全都是你的恨、你的怨開出來的花朵。」
靖剛驚訝地走近幾步,腳底下踩到的已然乾死的花瓣發出了脆裂的聲響,他彎下身,合掌捧起一坏混著塵土的碎花。「這些,全是我的?」
「是啊,而且,全都針對一個人的。」
別人的恨、別人的怨,有很多種,所以開出的花在還未凋謝之前,就算不美,好歹也形形色色、各有所異。只有他的,不管開出幾朵、開過幾次、謝過幾次,同樣的花瓣、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姿態。
「你的怨太專一,專一到結出的花果跟其他株無法相容,所以我只能將之移到這一處了。」
靖剛看著掌中的爛泥和碎花,嘆了口氣,「花多無辜。本是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文判拍掉他手掌中的土和花,笑說:「花開花謝如同人的一生,惹上塵埃的不是花,是你。」能憐花惜土,卻選擇將恨全留給了同一個人。
「如果有一天,她也下了地府、渡了奈何橋,那該有多少奈何花會開出?」靖剛突發其想,怕是有一整個園子吧。
文判只是深呼吸一口氣,但笑不語。
今天是星期五的一大早,當晨光穿透進入靖剛的臥房,用溫度喚醒他時,他第一個念頭想的就是——
這一世,當他再回地府,一定不會再有半朵奈何花開了。
因為懷裡的人兒睡得好甜,而他,心滿意足。
還好這一世不是太晚才發現對她的感情,所以他還有好多時間可以陪著她過完這一輩子,可以幫銀鳳找出跟金梟見面的方法,可以計劃下一輩子他們要怎麼相遇,可以做好多好多的事,只等他從歐洲回來!
想想,他就覺得好開心,所以笑著睜開眼睛,近距離瞧著還在睡夢中的她。
今天她難得放下工作,特地請了一天假,因為她說明天他就要飛去歐洲,所以想在家陪他。
她不是一個會撒嬌的女人,也不是一個柔弱惹人疼的情人,但當她願意退讓一步時,就可以知道她有多看重。
昨晚從電影院回來,他雖然很想與她同枕共眠,但知道她的性子,最後還是在她的房門口吻了吻她後,放她回房。
時間很多,他想好好珍愛她,所以不強求也不強迫,他可以等也可以忍。
自從愛上她,他便不再鎖房門,甚至有幾次異想天開地以為她會來敲房門,但被自己的慾望騙了幾次後,他也老實了,不再想東想西,反正水到渠成,他可以等到她自己願意。
然而就在他昨天進入夢鄉之際,一具溫暖芬芳的身軀挨進了他的懷裡,主動抓了他的手,扣在自己的腰上。
他以為是作夢,便恣意地吻起她的頸項,直到她嚶嚀出聲他才驚醒,以為是自己忍不住夢遊去把她抓來輕薄了。
「今天,可以讓我睡這邊嗎?」
當她這樣問時,他才明白,是天降禮物。
於是,他用他的熱情累了她一個晚上,才抱著她沉沉睡去。還好,沒看到她有黑眼圈。
靖剛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高娃暮馬上就醒了,揉了揉眼。
「天亮了嗎?」
「嗯,妳要不要再多睡一會兒?」
高娃暮半張著惺忪睡眼,搖了搖頭。「不要,我要起來幫你做早餐。」
這下,靖剛嚇到了。「妳怎麼了?」探探她的額頭,沒發燒呀!
「你想吃什麼?中式還是西式?」像是老早就打算這麼問似地,她問得很順口。
「不用了,妳再陪我瞇一會兒,晚點我們一起出去吃,我想跟妳去逛逛街、走一走。」
「好,你要叫醒我喔!」語畢,她又睡去,看來昨晚真的累壞了。
她雙手緊緊圈住他的腰,不斷說著,「要叫醒我、要叫醒我……」
兩人再次醒來還不算晚,才十點而已,因此打算來個悠閒的咖啡廳早餐。
到了平價咖啡廳,點完早餐,準備入座時,靖剛再次嚇到。
「怎……怎麼了嗎?」這四方桌子,寬度長度都剛剛好,兩人面對面坐著不會太擠也不會太遠,但她卻把包包扔對面,人坐在他身旁。
她從不曾這樣子啊!
「想跟你一起坐。」她低著頭說。
靖剛先是一愣,然後把她連人帶椅拉近。「妳今天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該不是昨天的電影讓她聯想起什麼不好的往事吧?
高娃暮咬了下嘴唇,才說:「只是覺得會很想你。」眼睛酸酸的,但她努力忍著。
靖剛笑著親了她一下。「傻瓜,一個半月就回來了,我如果提早處理完,一定馬上飛回來。」
傻瓜,等你回來,可能會難過一陣子,但你一定一定要重新快樂起來,像現在這樣。高娃暮在心裡想著。
於是,今天不管是吃飯還是逛街,她都緊緊黏在他身邊,而他也樂意之至。
當他們走著走著,來到一家婚紗店前時,靖剛牽著她駐足了。
「妳喜歡白色婚紗,還是水藍色?」
望著玻璃櫥窗,高娃暮答非所問:「我喜歡你。」
「哈哈!我知道,但我們結婚那天,妳想穿什麼樣的婚紗?」他可以自己設計,幫她特別訂製。
「我喜歡你。」她又再說了一次。
靖剛轉頭看著她,訝異道:「怎麼哭了?」她的雙眼像水壩決堤一樣,淚水流個不停。
高娃暮笑著擦乾淚水。「我說,我喜歡你。」
她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不,是好愛他。
直到此刻、直到現在,直到她真真正正認知到今天是與他在一起的最後一天,她才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原來埋了那麼久、那麼深。
是第一世他救下北國士兵的那一刻?還是第二世他為她擋下劍的那一刻?
什麼時候心動的?她不曉得,但她現在知道,從很早很早很早的時候,她就已經愛上他。
靖剛開始皺眉,捧住她的小臉,很認真地對她說:「我,一個半月就回來了,不要難過。」
原來她有這麼大的不安全感,以前她都咬牙自己撐著嗎?
「我不會離開妳的,不會離開妳。」他將她抱入懷裡,輕輕拍撫著她的背保證著。
而高娃暮真的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般,今天特別地溫柔、特別地會說情話,讓靖剛一整個飄飄然。
結束今晚的最後一餐,兩人回到家裡,因為明天靖剛的航班是一大早,必須早點休息。
先經過高娃暮的房門口,她還來不及開口,靖剛已經問:「今晚可以陪我睡嗎?」
高娃暮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她正有此意。
隨著靖剛走進臥房,他忽然將她的雙眼用手蒙住。「先閉著眼。」
「幹麼?」
靖剛沒有回答,確定她沒睜開眼後,便打開一旁書桌的抽屜,拿出東西,幫她戴在脖子上。
當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頸上多了一條美麗的項鍊,她驚訝地轉過身看他。「這是?」
「我送妳的,特別設計的,喜歡嗎?」
高娃暮摸著項鍊,愛不釋手,怎能不喜歡?「我很喜歡。」
「那麼就戴著,等我回來,再換戒指送妳。」
高娃暮心一慟。「戒指?」他的意思是?
「嫁給我,好嗎?」既然決定不只是一生一世,那麼,他以後不想只是叫她的名字。
他希望她真的可以意識到自己是屬於某人的,或者說,自己擁有某人。
高娃暮睜大眼看著他,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妳今天好愛哭。」靖剛曲指為她拭淚,不知道原來她這麼感性。
「我想要戒指,你……你知道我的尺寸嗎?」一邊擦著淚水,高娃暮抽抽噎噎地要求。
「當然知道。」靖剛笑回,「我早就已經偷偷量過了。」
要不是子衛攔阻著,他早去找大嫂討論設計圖了。
「我要……嗚……我要我們兩個……嗚嗚……一模一樣的……」
都已交代銀鳳要毀了匕首,就是怕他留戀不能忘懷,幹麼還要求他做一對一模一樣的戒指呢?
她對銀鳳說那番話時,心中雖不捨,但還看得開。「長痛不如短痛」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即便不捨,她一樣知道怎麼拿捏、怎麼決定。
然而此時此刻她才真的體會到,這一次她決定的放手,已註定無法在他生命中保有任何一點的存在。
她,將會煙消雲散。
所以,可不可以、能不能強求他一點點的記憶和心痛?反正時間只要夠長,他會好的,只要偶爾的記起她一下,也就足夠了。
反正她一直以來都是自私的,不是嗎?那麼,讓她自私最後一次吧!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她哭得讓他心慌,於是提議,「不如這樣,明天妳隨我去機場,我幫妳買飛機票,妳陪我一起去。」
高娃暮低下頭,兩手抓著他的衣角嘆口氣。多麼美好的提議,但她不能接受。
「不行,我這邊還有工作。」她要做的事好多,而且很重要。
「看妳這樣難過,我去那邊也放不下心啊!」
靖剛的話,讓她不得不從傷感中振作起來。
是啊,怎麼能讓他不放心呢?若他一直懸念著,她如何瞞住他且把事情處理得乾淨俐落?
暗吐一口氣,高娃暮閉了閉眼,逼自己把離愁的思緒丟掉。她上前圈住他的頸項,緊緊地抱住他,深吸一口氣,要把他的味道牢牢記住。
「抱歉,是我太情緒化了。你東西都整理好了嗎?要不要我幫你一起整理?」
退開他的懷抱時,她已然深埋悲傷,找回了淡然。
靖剛摸摸她的頭,笑看她,「我知道妳很能忍,也很堅強,以前恨妳的時候從不知道原來放妳一個人妳會有多孤單,但現在,我歡迎妳隨時黏著我。所以,如果真的不想忍就別忍,我會把飯店地址和電話都給妳,也會交代飯店櫃檯妳隨時都有可能會來找我,我很期待某一天回飯店時看到妳。」
簡而言之——想我,就來找我。
差一點,高娃暮的眼淚又要流下來。
他忘了她總是讓他失望嗎?
很抱歉,這次也沒有例外。
第9章
送靖剛到機場,兩人在通關處吻別後,高娃暮獨自一人在車上看著起飛的飛機久久久久,才驅車離去。
劉大和的祕密地窖已經確定是在做販賣兒童的黑心交易,背後涉案的政府高層也已查出名單,陳處長是主要執行者,難怪劉大和既不賣地也不接受土地更新,那貧瘠的土地養得活誰?靠回憶吃飯?只有善良的靖剛才相信!
靖剛做的是珠寶生意,本不該與之有所牽扯,是陳處長利用了他的善良耿直和背後嚴子衛公司跟政商界的良好關係,希望透過靖剛的幫忙,少點麻煩。
他唯一沒計算到的是她與靖剛的淵源,以及靖剛無法想像的豐富閱人經歷。
他從來不是傻子,只是寧可相信世間的美好而已。
要將這一掛人一網打盡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需要有你死我活的決心。
這一陣子,她把她的公司祕密做了處理,也順便藉此收買足以信任的人來做事。有錢能使鬼推磨,她正好錢多到足以買下整個鬼島來處理這幾隻惡鬼。
而且,她並不打算拿回籌碼,所以,哼,等著被報應吧!
高娃暮揚起冷笑,按下戴在耳上的藍牙,撥了電話。「事情辦得如何?」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是……」
「但是什麼?」
「我們發現似乎有另一組人馬也在進行陳處長他們的罪證搜集,目前是敵是友,尚且不清楚。」
「不要緊,只要我們動作比他們快就行了。」
那組人馬不用猜,也知道是靖剛派去的。就說了他只是善良,不是傻。
「是。」對方領命,掛上電話。
前線已經攻入敵方,接下來就換她親自上陣了。
當靖剛一下飛機,到飯店做了Check In後,雖然換算一下時間,台灣現在已經是深夜三點多,他仍然開了手機,準備撥出電話。
只是電話才開機,鈴聲就響了,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還沒睡?」
「嗯,還沒,在飯店了嗎?」
「對,剛進飯店,今天很忙嗎?妳聲音聽起來好累。」
是很累,因為她跑了很多個地方,安頓了很多事情。
「聽到你的聲音,就不累了。」這是真的。
靖剛會心一笑,還好她沒像前天那樣,哭哭啼啼的。
接下來,他把飯店的地址和電話都報給了高娃暮,特別叮囑,「如果台灣的事情不忙,就來陪我吧!我從這兒幫妳訂機票,妳只管飛過來,我安排人去接機,我想妳。」
電話那端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從這麼遠的地方叫小姐過去,荷包會不會太傷了?」
「怎麼會,我是在叫愛人,不是在叫小姐,而且我打算盡快能夠叫她一聲『老婆』。」
呵,好動聽的話語啊!近來被他弄得淚腺太發達,她吸了吸鼻子。「放心,我會想你,而且我很好,不用太擔心,專心處理你的公事,好嗎?」
靖剛嘆了口氣,「我求婚了兩次,妳好像都沒正面回答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等你回來,就回答你。」她是捂著嘴,強忍住哽咽後才說出口。
但靖剛沒聽出來,因為已經心花怒放。
「好吧,早點休息,工作狂,別太累了。」他叮嚀完,對著電話給了她一吻。
掛上電話,高娃暮離開自己的臥房,走進了靖剛的房間。她在他的床上靜靜地躺下,閉上眼睛,回憶著從以前到現在與他的點點滴滴。
因為她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所以真的得花一些時間回想。
每一世他都沒有多大的變化,還有每一世他們被詛咒兜在一起的事。
三週。
他雖然一個半月後才會回來,但她只給自己三週的時間,免得他半路跑了回來,或是中間發生什麼意外,又或者詛咒在她行動前起了作用,使她沒辦法做個了結。
每一世,她要的一定都要得到。這七萬多年下來,她只輸給詛咒,但這一世,她會贏回來。
不是贏回自己,是將他的命運,贏回來!
沒有多少人車往來的貧瘠農地,那從地窖裡發出的哀嚎和求救,彷彿與世隔絕般,沒人聽聞,只有被命令守在外頭的李之勤,也就是之前被高娃暮當場要求開除放生的李主任,難忍地捂住雙耳。
裡頭都是不滿十歲的孩童啊!他們怎麼狠得下心?
不,那他自己呢?在這兒給人當看門狗,心就不狠嗎?
但,又能怎麼辦?誰叫那個姓高的女人沒留半條後路給他,從林口工地離開後,他去哪都碰壁,鐵定是被她找碴。他不甘心,決定來北投這塊她公司尚在商談的土地搞破壞,非得要她上個頭條新聞不可。
意外地,被他撞見了這些不法情事。
原來那位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建管處陳處長,居然是個衣冠禽獸!
而那位外表看起來像個可憐無助的老人家劉大和,居然是裡頭正在對孩童施虐的變態!
被抓到的當下,他為了保命便說出自己的目的,甚至吹捧自己熟知極力要買下這塊地的高娃暮的個性,可以提供具參考價值的資料,這才保住性命,卻也成了共犯。
「不要不要!拜託!不要再打了!」
裡頭稚嫩的哭喊聲沒有停過,間歇還夾雜劉大和享受這過程的笑聲,李之勤不由得全身發毛。雖然心中有愧,卻還是選擇保命,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又忍受了一陣子,直到劉大和結束,打開地窖的門,才拍了一下他的頭。
「捂什麼啊!膽子那麼小!要不要換你進去試試?」
那張在靖剛面前總是和藹慈祥又苦楚無助的老臉,現在居然露出邪穢的表情,看得李之勤頭皮一陣發麻。
「不不不,我……我先走好了。」再待下去,他怕會吐。
劉大和不屑地對他擺擺手。「去去去!沒用的傢伙!記得,後天有一批要送,你謹慎點!」
陳處長指示,一定要將李之勤拉下水,否則,就不要留他活口。
「明白明白,那……我先走了。」
匆匆忙忙離去之後,劉大和回到地窖,在木桌旁喝著啤酒,稍做休息,準備等下再繼續娛樂娛樂自己。
那些孩童的求饒聲,總讓他有股生殺大權操之在手的快感,無法自拔。
正當他喝得盡興,地窖的祕密通道忽然被撬開,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高娃暮已經大搖大擺地走下來。
「妳是誰!」劉大和邊大聲斥喝邊拿出手機,準備通知人。
高娃暮將手裡的一顆小石子用力彈向他的手,劉大和痛得鬆手,手中的手機馬上應聲落地,另一隻手握住被石子彈出傷口的手皺眉叫痛。
「這樣就痛?剛剛不是很享受?」高娃暮冷冷嘲諷。
她在外頭等了許久,那些李之勤聽不下去的哭嚎聲,對她來說沒有太大感覺,她遇過太多比這件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事,不管是發生在她身上的,還是別人身上的。
雖然沒什麼感覺,但她也不是一個任邪念或慾望控制自己心靈的人。
那些不管做了多大惡事的人都沒意識到,其實他們比任何人都弱,才會任由惡魔般的思想主宰自己,從不抵抗,然後還以為這麼做,所有人都該怕他。
她絕對不是善人,那是靖剛才會做的事。但她也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被邪惡控制的人。她,就只是她自己,高娃暮。
「妳到底是誰!」劉大和正忙著找就近可攻擊的武器。
可惜還沒來得及拿起木製椅子砸向她,高娃暮已不知何時移步到他身後,捉住他受傷那隻手的三根指頭很乾脆地折斷。
「人老就是要保養,這骨頭也太脆弱了吧!難怪只能挑小孩下手,大人你也玩不起啊!」在他的尖叫聲中,她還這樣嘲弄。
「妳……妳……」
「好了,不要再妳了,搞了半天還沒自我介紹,是我失禮。」高娃暮挪來他剛來不及拿起的椅子坐下,還順便喝了口啤酒解渴,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我就是那個姓李的說一直派人來鬧的高慕集團總裁,高娃暮。」
劉大和睜大眼,不敢相信地瞪視著她。
總裁?她才幾歲?而她,現在居然單槍匹馬闖進來?
「妳……妳怎麼知道這裡?」
高娃暮像在參觀飯店房間一樣,環視了下四周。
「這種地方,花點錢,花點時間,調查調查就知道了。」她不懷好意地看向劉大和。「我還知道做這骯髒生意的有哪些人呢!」
「那那那……那妳還敢……」憑她一個弱女子?
高娃暮嗤笑一聲,「哪有什麼不敢,我是生意人,哪裡有賺頭就往哪兒鑽,這是本能啊!」
劉大和聽了,開始疑惑。「所以妳的意思是?」
高娃暮從他眼裡讀出撈到大魚的興奮神采。
這老人家可不是之前騙靖剛說什麼念舊情不捨賣地,瞧,即便他現在三根手指痛的要死,還不是照樣見錢眼開。
高娃暮鄙視的白他一眼,擺了擺手。「別誤會,我可不想蹚這渾水。只是對於這塊地三番兩次的交涉未果心有不甘,所以想要點『精神賠償』。」
她的眼神變得貪婪且邪惡,「告訴陳處長,明天同個時間,帶上空白支票到你家,我們談談,否則,以我的實力,要這件事見報不是太難。叫陳處長多多考慮一下他維持了那麼久的形象,我手上可以毀掉他一切的證據,多到我都不知道該選哪一些來舉發了。」
劉大和聽得一愣一愣的,卻不敢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因為,沒有人獨自一人闖進狼窟就為了開玩笑。
而且她的樣子,似乎對於應付這樣的狀況游刃有餘,連李之勤在外面聽那些孩子的哭聲都聽不下去,她一個女人家居然等在外面這麼久都可以不為所動?
她鐵定不是一般人!是說……
「妳是怎麼知道我們……」不確定她到底知道多少,劉大和斟酌用語問。
高娃暮直接幫他說完,「誘拐孩童、人口販賣,甚至器官買賣這些見不得人的事?」而且主謀之一的老婆,還常參加關懷孤兒的各種活動,真是令人噁心。
「呵,你們應該要知道的啊!這種事沒有裡應外合怎麼能成?看你們之中誰比較可疑嘍!你們幹這種勾當這麼久,應該要敏感一些才對呀!」講完話,高娃暮起身拍了拍手,轉身離開。
離開地窖前,她故意回過頭多點暗示,省得他們繼續猜。
「你們該不會真的相信,被我高慕集團弄掉的人,我會放任他來搞死我另一筆生意吧?明天記得也把他帶著,完好如初的還給我,那人還有利用價值,別弄壞了我的資產,不然,咱們的生意就談不成了。」
呵呵,人性最禁不起考驗,只要話中帶話,輕易就能離間一段關係,不用費太多力氣。
「副總,要不要幫你買晚餐?」祕書送靖剛到飯店門口後,問道。
「不用,我叫客房服務就好,你吃完也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有會議呢!」靖剛說完,便自行下車。
今天帶著三紙簽訂好的合約回到飯店,一身疲憊的他,卻沒辦法忽視這兩天不明所以的焦慮感。
前天高娃暮傳了簡訊給他,說南部工程出了點意外,她得南下處理,可能暫時沒空聯絡。
這也不意外,她一忙起來就會廢寢忘食,一兩天不聯絡不會太奇怪。
但不知怎麼,他搥了搥胸口,就是有一股悶氣。
忍不住,他還是拿起手機撥了電話,但跟今天稍早撥的結果一樣,直接進入語音信箱。打開Line,看到昨晚傳給她的訊息還未讀取,真的有這麼忙嗎?
算了,一定是自己太想她,才胡思亂想。她能發生什麼事?每一次等他轉世再相遇的時間,她都是自己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
靖剛抓抓頭,決定把注意力放在今天簽下的合約上,重新再看幾次。
歐洲不會常來,所以談成的事要格外謹慎,就先把專注力放在工作上吧!
於是他刻意忽略心頭湧上的不安,叫了客房服務,一邊吃著食不知味的晚餐,一邊工作。
當他打開筆記型電腦,馬上看到蔡總的人馬傳來的一些資料。
他們暗中搜集到的一些事實,令人不忍卒睹,還好他先支開了高娃暮,否則,她為了想搞定這塊地,不知道會被牽扯到什麼樣的事情裡。
簡單回了幾封信,要對方持續搜證,而他也準備透過聯絡一些可信任的人脈,打算一回國,就將這群人渣送進牢裡!
想到高娃暮因此擺脫掉了可能會沾惹上的麻煩,靖剛總算安心了些。
就讓她好好忙南部的事吧!待忙完後,等著接收這塊北投的地吧!
能夠為她做這件事,將麻煩帶離她的身邊,讓他覺得很滿足。
暫時,他沒那麼煩惱了。暫時而已……
在說好的時間點,劉大和那破爛的屋子大門被敲了兩下。
慣用的右手因為斷指而被繃帶包紮著,劉大和緊張兮兮地只能用左手開門。
高娃暮面帶微笑地進入屋裡,一臉只是來喝茶做客的樣子,但說出口的話卻令在場其他人神情一凜。
「陳處長,久仰大名,平時在媒體上看你一臉謙和良善的樣子,今天倒是讓我瞧見了你真實的樣貌,我說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經驗我也很豐富,但陳處長絕對是佔前幾名呢!」
高娃暮不請自坐,直接坐在一臉陰晴不定的陳處長對面,還為他豎起了大拇指,比了個讚。
「說!究竟是朱靖剛那小子出賣我的,還是旁邊這個姓李的?」一點都不想廢話的陳處長,指著站在客廳角落的李之勤問。
高娃暮先是轉身瞥了眼在角落抖個不停,看她的眼神卻隱含殺意的李之勤,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很好,有在狀態上,等下一切都會按照她要的劇情走下去。
「陳處長,是劉大和傳達的語意不清楚嗎?我以為我講得很明白了。」她一臉無辜地回話。
「妳胡說!」在角落抖著的李之勤忽然大聲反駁。「我看過她和那個什麼剛的男人在一起,那男人還說他們是住同個飯店,他們才是一夥的,不是我!」
命在旦夕,李之勤大聲喊冤,他不過是想給這女人一個教訓,不是想要來這丟小命的呀!
高娃暮趕忙對著李之勤比出噤聲的手勢。「噓,所以你千萬別讓我的男人知道我來過這兒,他最討厭我賺這種不義之財。不過這時代,要賺大錢,不走些旁門左道,哪有可能?」
她笑著對李之勤眨眨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就像你也是呀!當初答應幫我來這兒當內賊,提供一些消息,好讓我能夠順利買下地,我才給你好處的嘛!喏,說好要給你的股份轉讓書我都帶來了,上面還有你的簽字呢!」
雖然拿去鑑定便會馬上露出破綻,但現在這種狀況下,便足以達到她要的效果。
她將偽造李之勤的簽名契約大方攤在桌上,陳處長的雙眼立刻掃向李之勤。
「不是我、不是我!」李之勤慌張地不停搖著手辯駁。「我沒簽過什麼契約,那不是我的簽名!」
「哎喲,小李,你不用害怕的,我已經請劉先生告訴過陳處長,只要他願意給錢,一切好辦,你還是能完好如初的回來我這兒,你的辦事效率實在太好了,雖然買不成地,但這筆『遮口費』肯定很可觀。」
她安慰完李之勤,轉而向陳處長火上加油笑道:「是不是呀,陳處長?你的形象應該值不少錢吧?」
「妳要多少?」陳處長咬著牙問。
雖然他很想直接斃了這個女的,但他不敢輕忽她是高慕集團總裁的事實。
的確,以她的實力和條件,要弄死他,不是太難的事。這樣的對象,如果要與之為敵,他需要謹慎處理。
高娃暮揚了揚嘴角。「談價碼之前,我必須先確認一下,我到底背著良心幫忙隱瞞的事情有多少價值,不要壞了市場行情才好啊!」
陳處長用力拍了桌子。這女人太無法無天!
高娃暮不在乎陳處長的臉色有多難看,繼續開口,「我確認一下,我要幫忙隱瞞的,除了是陳處長你暗中做了人口販賣、誘拐兒童,還有器官買賣等事之外,你的長官、刑事局的副組長、北投區分隊的小隊長,還有移民處的處長等,都是其中幫忙穿針引線,還有疏通交易管道的重要人物對吧?」
「胡說!妳……」
「唉,先別急著否認。你該知道,我既然講得出來,就代表我手上握有證據。你如果要我拿出證明給你看,不是不行,但一拿出來,我怕就不是你一個人看到而已……」她好笑地看到對面的人,臉部變得扭曲了。
「另外,劉大和的妻兒早在十年前就被他殺了吧。為了償還大筆賭債,他接受了你的援助,不惜手刃髮妻親兒,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窖裡幫你處理誘拐來的孩童,嘖嘖,果真是物以類聚啊!」
「妳說完了沒?開價!」陳處長拿出支票。
「呀!這是說我剛講的那些都是事實,對嗎?」她一副中頭獎的樣子。
被逼到絕境的陳處長煩躁地點頭,準備等下開完支票,就要拿角落那個叛徒開刀!反正錢都給了,跟他們一樣心狠手辣的女人才不會介意失去一顆小螺絲釘。
「沒錯,妳說的都沒錯!所以,支票拿了就走,要是往後有任何一丁點風聲走漏,我要妳好看!」
高娃暮一臉好心情的笑看著陳處長放狠話。
這表情她見多了,沒有一個是有好下場的。她轉身向角落的李之勤使了眼色。
「小李,開價你也給個意見,這事你功不可沒,來來來!」她向他招招手,要他過來。
李之勤搖著頭,又不敢不從。他緩步挪移到高娃暮的身旁,看著陳處長時害怕,看著高娃暮時卻一副想將她千刀萬剮的樣子。
這女人陷害他!
高娃暮沒錯過他的表情,等他移到她身邊時,她站起身,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伸進左邊外套內側口袋,看似要拿筆出來讓陳處長在支票上填數字,但卻掉出了一把做工精巧、樣式特別的匕首。
「呀!這匕首只是防身用而已,殺不了人,大家別緊張。」她故意這麼說。
果然,匕首立刻被身邊的人搶去,抵在她的脖子上。
這場景,讓她想到了第二世,她身後的官員拿著劍要暗算她的情景。
只是當時靖剛替她擋下了那一劍。從今以後,靖剛不會再替她擋下任何一劍,因為,她不允許!
當刀鋒碰觸到她頸部的皮膚時,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不是因為怕,也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真的得跟靖剛說再見了。
戲還沒演完,她忍住情緒。
「妳快告訴他們,那紙契約不是我的簽名!我跟妳不是一夥!是妳陷害我!」
高娃暮深吸了一口氣。
「是不是陷害你的都無所謂了。」她不理李之勤,僅對著陳處長笑了笑,翻開了自己的外套,讓他看清楚夾在她外套內裡的小巧竊聽器。「剛剛你所承認的事,都已經連線給外頭的媒體單位和刑事單位,連總統府也有一份。至於我手上的那些證據,早交出去了,未免官官相護的事情發生,所有資料我都Copy給了報社,你若在監獄裡想回味往事,報紙上都有,很方便的。」
接著,不管陳處長和劉大和一臉的驚懼和恐慌,她兩手握住背後拿匕首抵住她頸子的李之勤的手,冷笑道:「至於你,則不是你以為的這事,而是——」
忽然,她握著他的手,用力往自己頸子上一按一抹——
鮮血自高娃暮的頸項狂噴而出,她在意識漸漸模糊之際,滿意地看到李之勤不敢相信自己殺了人的模樣。
直到這一刻,她仍然不改本性,有仇必報。
她知道若到時這批人被逮,李之勤最後一定會說是被威脅之下才成為共犯,罪責不會太重。但現在,就算等下她屍骨無存,可因為所有人手上持有的資料,都是經過她給出去的,而她人就在他的刀下不見,即使不會被判死刑,也必定要被關個五年十年……關久一點,省得到時去找靖剛的麻煩。
她沒有感覺到自己倒下碰撞到地板的疼痛,可能是身體開始慢慢消逝的關係吧!感覺好輕盈。
外頭的警笛聲和屋內竄逃的吵雜聲都離她愈來愈遠,她依稀看到了銀鳳,於是不忘交代她,「要靖剛好好的……」
在一片混亂中,沒人注意本該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屍體,竟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煙消雲散。
清晨,還沒六點,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穿透夢境而來,讓靖剛從床上驚醒。
門敲得很用力又很急,他簡直是從床上跳起來,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急急忙忙去應門。一打開門——
「大哥?!」
嚴子衛臉色異常凝重,看來是一路風塵僕僕趕過來的,還在喘氣。
「是公司發生什麼事嗎?你居然親自過來!」
靖剛一邊問,一邊回想著是不是自己漏看了什麼訊息或是漏接了電話,導致嚴子衛居然放著可能這幾天就要生產的老婆,親自跑這一趟!
嚴子衛深吸口氣,話還沒來得及好好講,先從口袋拿出一張機票遞給他。
「快!我幫你買好了,現在……現在趕快去機場,趕回……趕回台灣……這裡後續……我、我來處理……」嚴子衛喘著說完,就急匆匆地催靖剛動作。
靖剛不敢怠慢,馬上開始梳洗打理,但一邊問:「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我行李還要收一下……」
「行李不用收了!錢和護照帶著,趕快回去!不是公司的事!是高娃小姐出事了!」
正在打領帶的手一頓,靖剛轉頭瞪著嚴子衛。「你說什麼?」
嚴子衛拿出手機,連線上網,直接打開網路影片給他看。
影片是昨天晚上的新聞報導,他在台灣看到後,直接訂了機票趕過來,也幫靖剛買好了回程機票。他選擇直接過來而不先打電話,就是怕他心慌意亂又不知所措。這樣的心情,從現在開始,至少要撐個十四個小時飛抵台灣後,才能搞清楚狀況。
影片中,新聞報導著陳處長和劉大和以及一些政府高層涉及人口販賣和兒童誘拐等重大刑案,而各大媒體手上握有的證據資料全來自於高慕集團。
「看來,不是只有你在調查劉老爹的地,高娃小姐說不定比你更早意識到。」嚴子衛說。
靖剛沒有說話,忙拿起自己的手機,但撥著號碼的手指卻在顫抖。
對,一定是她,但他卻蠢到居然沒想過她早就有所警覺!
回想那時勸她先不要去跟劉老爹交涉,她還答應了他,那絕對是早有計劃。
撥出去的號碼兩次都轉入語音信箱。
嚴子衛握住他不停發顫的手,說:「我來的同時已派人去找高娃小姐,不只找不到,還發現她旗下所有的企業和股份已祕密轉讓給其他人,或是做了捐贈……」
講到這,不意外,靖剛臉色已經慘白。
但他要講的是,「靖剛,你先冷靜,你需要冷靜地回到台灣,再看要怎麼處理。我跟你說,銀鳳在我到達機場時找過我。」
靖剛瞪大眼,心中湧上不祥預感。「她說什麼?」
「她說,她等你回台後,高娃小姐有話要她轉達給你。」
轉達?什麼意思?什麼事情她無法親自講要銀鳳轉達的?
彷彿意識到什麼,他搖著頭。「不!不!不不不!」
嚴子衛雙手捧住靖剛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現在心很亂,但不管如何,你要先平安地回到台灣,才能想辦法。所以,先不要慌,忍住所有的情緒,現在先去機場,我已命人在台灣那邊接你,看你到台灣之後要先趕去哪裡,就直接去吧!」
放開他的臉,嚴子衛替靖剛把錢包、護照,還有機票塞進他的西裝外套,然後幫忙他將外套穿上。
「現在,快去!」
沒辦法對嚴子衛多做感謝,靖剛現在滿腦子只想趕快飛回台灣,證實他的猜想是錯的。
來歐洲第二十天,靖剛提前回台。
在飛機上靖剛坐立難安,什麼茶點紅酒和料理,他一概不要,只拿了報紙,妄想在滿是英文詞彙的報紙堆中找到一些關於台灣那件事情的報導。
而一下飛機,上了車,他二話不說地就是直接回家。
他不斷在心裡祈禱著:她在家、她在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拜託!
當然,手機也是撥了又撥、撥了又撥,只是,仍然沓無音訊。
他催著司機開快點,一抵達家門,他等不及電梯,直接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上樓梯,來到家門口。
打開大門,以為可能是一室的冷清,但沒有,銀鳳意外地待在客廳。
靖剛一見是銀鳳,大步衝上前,兩手用力握在她的肩上,大聲問道:「高娃暮呢?高娃暮呢?」
銀鳳眼眶泛紅,望著他。「你……沒看看你背後那塊惡魔的印記嗎?」
銀鳳的話道出了他的猜測。他不是沒想過,但不敢看,他還抱著一絲希望。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銀鳳望著不語的他,不斷道歉。
她把那天靖剛離開去買宵夜後,高娃暮找她要回匕首的事娓娓道來。
靖剛屏息聽銀鳳述說,愈說,他握在她肩上的手就愈用力。
「她說……她說要你一定要好好地過這一輩子,以後不用再帶著任何回憶,可以重新享受每一個人生……」銀鳳掉著眼淚帶著愧疚和抱歉說完。
靖剛早已泣不成聲。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我已經跟她說了,我會想辦法,她為什麼不聽!」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後悔沒細心察覺到她的異樣,最後還一個人出國,讓她有機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有跟她說,我和你會想辦法,時間還有很多,不用急於一時,但是……但是她說,她不要你跟她的感情裡,有一絲絲是因為同情她解咒後的結果,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愛上她……她也不要你帶著一點點的憐憫愛她。成為你的咒語不是她能選擇的,但要不要利用自己的處境綁住你的愛,她可以決定。」一字一句,銀鳳背得滾瓜爛熟,務必完成高娃暮最後的交代。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靖剛無法接受地大吼。「她就沒有想過我愛她,是純粹的愛她嗎?就沒有想過,萬一我真的是單純地愛她,那留我一人怎麼辦……我怎麼辦?」
跪坐在地上,靖剛捂住心口,難忍痛楚地嚎啕大哭。
男人不是有淚不輕彈,而是怕愛他的人會擔心難過。
但現在,沒有了!他會在意的那個人,不在了!
銀鳳不忍靖剛如此,伸手要將他扶起,但靖剛大力地揮開她。
「都是妳!都是妳!就算她執意要跟妳要回匕首,妳不給,她能拿妳怎麼辦?說到底,妳就是個自私鬼!貪圖解咒方便,所以把匕首給了她!妳到現在才來裝什麼可憐?走開!妳滾!」
銀鳳被推倒在地,連連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閉嘴!妳閉嘴!現在咒解開了,妳高興了嗎?為了妳當初被拋棄,後來又後悔想要再見一面的金梟,妳眼睜睜地看著她用匕首結束自己的生命,妳滿意了吧!她不再存在在這個世間了,我連她的屍骨都沒有!都沒有!妳懂什麼叫『都沒有』嗎?妳滾!妳滾!」
她至少還有一個與金梟再見一面的盼望,但是,他什麼都沒有了!
銀鳳從沒見過這樣的三皇子,他七萬多年不停地輪迴轉世,只恨過一個人,從來沒對其他人發怒過,現在真的是痛徹心扉,而害他變成這樣子的,正是自己!
梟,現在除了你恨我之外,又多了一個人,我還可以怎麼彌補呢?
銀鳳緩緩地從地上爬起,輕聲地再道了聲歉,便從這個空間消失。
屋裡除了靖剛,不再有其他人,而那天就連在巷口,都能聽到某個男子哀戚的哭聲,久久不散。
第10章
十五年後——
嚴家的門鈴在除夕夜開飯的準點響起。
「小乖乖,開個門好嗎?」在廚房張羅著的杜甄華向廚房外大喊。
「好!馬上去開!」嚴蓳聆應聲回答,馬上甩著兩條辮子去開門。
杜甄華在廚房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然後就是女兒喊著——
「是厲軍叔叔、若寶阿姨,還有樊奶奶。他們有帶弟弟妹妹來唷!」
杜甄華一聽,馬上兩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就要出去迎接。
而剛好把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的嚴子衛從書房裡出來,行經廚房時,對老婆說:「妳忙,我來就好。」
杜甄華笑著點頭。
第一世身為二皇子,在這一世也是幾經波折,好不容易最後圓滿解咒的樊厲軍,已經定居日本好一段日子,與親親老婆經營著寵物複合式民宿,每逢過年,總是會帶著養母一起回來台灣待個幾天。
昨天他們就從日本來電,說要帶著孩子來一起吃年夜飯。
嚴子衛招待他們進屋,樊家兩個讀國小的孩子,一看到比他們年長的嚴蓳聆,開心地把從日本帶來的零嘴和玩具掏出來分享。
雖然這一世是沒有血緣的兩家子,但緣分卻又將他們連結在一起,命運的安排有時候看似殘忍,有時又無比寬容。
「你的民宿生意如何?」飯桌上,嚴子衛問樊厲軍。
五官陰柔的樊厲軍笑著回答,「還好,不忙也不閒,打算重新裝潢,只做寵物旅館就好。」
「呀!為什麼?」杜甄華問。
之前去日本時就去住他們經營的民宿,不但舒適又很有特色,非常適合小家庭去呢!
樊厲軍微帶著怒氣回答,「避免閒雜人等來教壞我的孩子。」
東方家族的兄弟動不動就來包吃包住,搞得整棟民宿像軍火大本營一樣,他兒子和女兒不到五歲就知道什麼是手榴彈了。
縱使他曾經是殺手,但他已經不殺人很久了,無奈從小養他到大的東方家族殺手組織愈做愈大,東方后羿自以為很照顧兄弟的每年兩次包下整個民宿,不是提供員工海外旅遊之用,就是到日本去狙擊目標時用。
有一次他發火地對后羿說以後只做寵物旅館,要東方家族的殺手弟兄們能離多遠就多遠。
結果,厚顏無恥的后羿居然仗著自己是殺手組織頭頭的身分,直接回他,「我是沒差,改成民宿,就餵那些兄弟們吃狗糧,他們不會介意的。」言下之意就是會繼續打擾。
嚴子衛搖頭笑嘆。人家說「孟母三遷」,但碰到這樣的後台也不知道要遷去哪,感覺很難回頭是岸。
就在吃得正熱鬧之際,嚴家的電話鈴響。
嚴蓳聆跑去接聽。「喂?是、是,是的,是我叔叔,請等等。」
話筒稍稍拿離,嚴蓳聆轉身對著大人們說:「爸,是警察局,靖剛叔叔又鬧事了。」
吃得正盡興的一家子,大家都放下筷子。
以前是基督教育幼院院長的樊奶奶先在胸前比了個十字,然後就對嚴子衛和樊厲軍說:「趕快去吧!剩下的我們女人自己來。」
於是女人們很有默契地站起身,將男人們的碗筷收拾收拾,空出更大的空間,然後調整一下孩子們的位置便繼續用餐。
而男人們則重新穿起外套,一起走出嚴家大門。
「我開車,坐我車一起去。」嚴子衛說。
樊厲軍自是沒有異議,言聽計從地跟在嚴子衛身後上了車。
兩人來到警察局,已經打過好幾次照面的轄區警官兩手交叉擱在胸前,看著嚴子衛的眼神表示,「又來了。」然後眼神瞄向一旁椅子上,喝得爛醉如泥,又滿身是傷的靖剛。
嚴子衛比較常看到這個樣子的他,所以只是向警官點了點頭,並不訝異。
樊厲軍卻皺了皺眉頭。雖然只是皺個眉頭,但他可是見過多少腥風血雨的退休殺手,表示眼前的靖剛對他來說有多令人「大開眼界」了。
「他怎麼回事?」樊厲軍問。
「你不常看見他,所以還不習慣。自從高娃小姐離開之後,他便逐年變本加厲,本來煙酒不沾的標準好男人,現在倒是鎮日買醉打架滋事。」嚴子衛嘆了口氣。「我去交保釋金,你幫我把他抬上車。」
嚴子衛熟門熟路地處理完所有流程,兩人決定先不把他載回家,免得一票女眷看了擔心,孩子們看了驚心。
打個電話報備完後,他們買些下酒菜轉往沿路會經過的河堤,陪這第一世的兄弟在外吹風過年。
靖剛現在無法過幸福的生活。其實他沒有醉,只是常常任自己麻痺了知覺而已。
當兄弟們架著他來到河堤,他只是靜靜地望向天空。
「這回又是跟誰打架?」兩人坐在靖剛身旁,嚴子衛開口問道。
「一個大學生,從高慕集團助養的基金會家庭長大,不好好念書,對國小生勒索,所以我就出手了。」
樊厲軍聽了,看向嚴子衛,眼神表示:那也還好啊!比起我以前對別人做的,簡直是成人版跟兒童版的區別!
然而嚴子衛說:「呵,以前的靖剛可不會如此,他會先曉以大義一番,然後再看看是不是對方還缺什麼,才導致行為偏差,最後一次補足,還堅持不留下聯絡方式,貫徹『行善不為人知』的聖賢精神。」
當事人聽了,不以為然,低下頭,又抓來一瓶酒喝。「現在的靖剛明白,想要什麼就該自己爭取,別人的好不是平白無故或有義務要給的。」說這話的靖剛,那憤世嫉俗的樣子,早已失去了當年陽光般的燦爛笑靨。
「你現在不是在過你的人生,你是在效法你心中那個高娃暮的所做所為啊,兄弟!」樊厲軍拍拍他的肩,直言不諱,「回不來的就是回不來,你繼續這麼活下去,沒有意義。」
是啊!一點意義都沒有!靖剛點點頭。「我知道,我真不想這樣活下去,但又不能去死。」
他閉起雙眼,淚就這麼流下來,洗刷過臉上三天兩頭就找架打出的傷痕,還有經過歲月累積出的滄桑。
他是刻意讓自己不好過。
他們都明白,靖剛說「不能去死」不是不敢去死,他巴不得可以爽快地了結自己生命。
他們不禁在心中感謝那位犧牲自己好解開靖剛身上詛咒的高娃暮,有讓銀鳳轉達她的遺願——
不得輕生。
沒辦法過得幸福,又守著承諾不能結束生命,對靖剛來說,這似乎成了另一個詛咒。但不管如何,至少保住了這個兄弟。
樊厲軍挨近靖剛的身旁,攬著他的肩。「已經十五年了,夠了,你必須慢慢振作起來,因為這是你欠高娃暮的。」
靖剛淚流得更兇。「我、我知道,可是我沒辦法……沒辦法不恨我自己……沒辦法不想她……」
樊厲軍拿走他手中的酒,也喝了一口。「那就繼續恨、繼續想,但同時也要振作。就算你一輩子都活在心痛當中,也要裝出『過得還不錯』的樣子。因為,她在你愛上她之前,不也是這麼努力裝的嗎?」
樊厲軍的話讓靖剛歇斯底里地大哭,也讓旁邊兩人紅了眼眶。
他們也曾刻骨銘心過,只是比靖剛幸運一點,最後守住了愛人。
所以他們不敢叫靖剛放下,因為誰都知道,放不下。
那天靖剛回到家後,在外頭每家每戶放著恭賀新喜的歌聲當中,他砸毀了所有家具、打破了所有鏡子,直到自己因為對牆壁發洩用力過度而讓手腕骨折後,才將自己摔到滿是細碎玻璃的床上,在痛苦中入眠。
他真的不敢讓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快樂或快活,因為他覺得對她好抱歉、好抱歉。
說過要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傷到一分一毫,最後卻是讓她連屍骨都沒留下,消失在這個人世間,只為換取解開他身上的詛咒。
他不敢過得好,也不能過得好,因為那樣會太對不起她。
那晚,奇蹟地,高娃暮居然入了他的夢。
夢裡,她要他好好生活,不能再讓自己受苦,也不能再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可是我好想妳。」夢裡他哭著說。
高娃暮只是站在很遠很遠的遠方,像幽靈般回道:「我過得很好。如果有緣,我們,再見。」
夢醒,靖剛痴望著那條他送她的項鍊。
再見?還有可能嗎?
但就算只是夢裡的一個盼望,他是不是也應該心存感激地用它來提醒自己打起精神過好每一天?
因為厲軍說的,這是他欠她的。
再一個十五年——
「克德國際珠寶公司」今兒個早上舉辦分公司剪綵儀式,接任董座的,是遺傳到母親美貌及父親才智的嚴蓳聆。
樊家和東方家的新生代也都到場,這是年輕人的時代。
交出江山的「前浪」們好不容易把重擔丟出,沒人再想去湊那種熱鬧,剪刀剪完就揪團到茶餐廳喝茶聊天,感受退休生活。
結束最後一堂課的靖剛老先生姍姍來遲,眾人一見他出現,按慣例對他一身老學究的穿著嘲笑個不停。
「我說你好歹年輕時也風光出任過克德的副總,就算現在在大學當義務的歷史課講師,也不用穿得這麼八股,光鮮亮麗一點才有朝氣嘛!」
靖剛慢步來到餐桌旁,坐在嚴子衛的身邊,先喝了口茶,才呵呵笑道:「都老了,還講究什麼穿著,穿得暖就好。」
自從他決定振作的那天起,便把身邊所有能捐出去的財產全捐了出去,自己粗茶淡飯地過日子,選擇到大學裡不支薪地義務授課,衣服幾乎都是撿這些長年在克德勞心勞力、亦友亦兄的前同事們不穿的舊衣穿。
嚴子衛向大夥兒使了眼色,其他人便知道,最近要再找時間去幫這個「獨身老人」的兄弟採買衣服了,買完還要撕掉標籤把它弄得看起來舊舊的,免得他不收。
雖然這樣很麻煩,但好過他十五年前那種放浪形骸的樣子。
他有很努力在裝得「過得不錯」,大家都知道,所以極度配合。
「等下結束要去我家打牌嗎?」嚴子衛提議。
這些退休或隱身於生意之後成為顧問的戰友們自是答應,但靖剛卻搖頭。
「不了,你們玩,我還有事。」
嚴子衛仔仔細細地打量靖剛的表情,確定他無大礙後,才放心地點頭。
「好吧!你去忙。」只要不危險,他們都不會多問。因為對一個全身上下由內而外滿是傷口的人來說,不小心就會問到痛處。
離開茶餐廳,靖剛開著車,來到了貓空。
循著一樣的小路,來到了原本這一世要請她幫忙守候的祕密基地。
從第一世,累積到這一世,所有回憶他都存放在這裡,那上頭已鋪了層灰塵的桌上,還有著那幾張她用鉛筆畫他樣子的小紙張。
靖剛坐在床上,蒼老的手拿出手機,打開相簿文件夾。
那天偷偷側拍下的照片,她的容貌,對照著他心裡頭的想念,一模一樣,不曾模糊過。
「親愛的,我今天過得很好。」決定振作的那天之後,他都會這麼說。
雖然再也不曾在夢裡見過她,但他沒再自我放逐過。
哭還是會哭,痛也還是會痛,但就像厲軍所說,帶著這些,他要這麼過完這一生。
下午,外面開始下起雨,在床上躺著,原本打算假寐一下的靖剛,不小心睡過了頭,再醒來,已是晚上。
他慢慢坐起身,手機剛好鈴響,接起來,是嚴子衛壓抑著擔憂又裝得平淡的聲音——
「還好嗎?剛打了幾通電話你都沒接,晚上要不要過來我家吃?」
「我剛不小心睡著了,沒事。不用了,我昨天晚上還有一些剩飯剩菜,我先吃完。」
掛上電話,靖剛走出祕密基地,外頭因為偏僻,沒有路燈,他只能就著昏暗的夜色行路。
六十幾歲的身子,雖然沒有糟蹋得太過,但在視線不佳的狀況下,也很難好好走路。
正當他吃力地看著路,準備步下因下午那場雨而顯得濕滑的石階時,突然,他聽見身後有人叫著——
「靖剛!」
他一個轉頭,腳就這麼滑了出去……
那天晚上,嚴家、樊家,甚至商請了東方家族都派出了大批人馬,始終偏尋不著靖剛的下落。
再睜開眼,四周一片黑。
靖剛一度覺得忐忑,但這種感覺太過熟悉,所以沒過多久他已經明白,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當牛頭馬面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想起自己這一世是怎麼死的,因路滑一個不小心摔死的。
很好,他沒有負了對高娃暮的承諾,他有認認真真地把這一世過完。
「你是朱靖剛,台灣台北人,享年六十八歲,對嗎?」
「是,麻煩你們帶路。」
他緩步跟在牛頭馬面的身後,每踏出一步,都有無限感慨。
當他被帶到了文判面前,他問:「這一世,會給我喝真的孟婆湯嗎?」
文判看著他,笑著反問:「從你的語氣,我實在聽不出來你是想喝,還是不想喝呢?」
靖剛看著文判,「我不想喝。我希望永永遠遠都記得她,不管我輪迴到哪一世。雖然她已經不存在在人間或冥間的一草一木中,但至少她會在我的心中、我的腦海中。」
文判笑著搖頭。「你這人真奇怪,這咒有解沒解,怎麼都還沒能讓你放下她啊!」
文判轉過身,背對他,往前走,靖剛慢步跟著。
「你不想喝孟婆湯,你想背著有關她的一切記憶生活。但即使這樣,你還是無法幫她活著呀!」
靖剛一邊踱著年邁的步伐,一邊回答,「就算是這樣,這也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讓她至少活在我的心中。」
此時,文判停下腳步,靖剛也跟著停下。他們來到所有花開花落都只為他的那方花圃。
文判轉過身,看著他問:「可曾問過她想怎樣活著?」
靖剛沒有答案,因為從來沒有問過。
在他的沉默中,文判拿來一只提壺遞給他。「來,幫我澆澆水吧!這土挺乾的,得滋潤滋潤。」
靖剛接過提壺,怕一手拿不穩,他兩手拿著,微微舉高,傾斜四十五度角後,將提壺裡的水傾倒而下——
「怎麼是紅色的?」靖剛訝異地問道。
文判嘴角微揚,拿回提壺,繼續澆。「你知道為什麼要喝孟婆湯嗎?」
靖剛沒有回答。
文判繼續說:「本來是一條線,纏著纏著,就變成一個結;再纏著纏著,就成了一圈線球,這線球要是再纏著纏著,就足以變成一個繭。喝了孟婆湯,一切重新開始,又是乾乾淨淨的一條線,不帶著回憶、不帶著傷痛,也不帶著任何遺憾,不是挺好的?」
靖剛那張刻劃著時間痕跡,隱約看得出年輕時英挺俊俏的容顏,因為文判的話,微微牽動著臉部線條。
文判說的沒錯,但那些遺憾和傷痛裡,卻有著她啊!
澆完水,文判吸了口氣,繼續道:「本來,當詛咒解開,高娃暮就應當隨著詛咒消失,不應該再存在於任何一種具有生息的形式之中。但是,你對她的執念太深,本來那條名為詛咒的線,只是綁著她和你的命運,你卻將這線一直繞、一直纏,一直繞、一直纏……她的形體是沒了,但屬於她的念卻一直留在這裡。」
每過一次奈何橋,花圃裡就隨著他對她的怨結出了種子,這七萬多年下來,已經不知道結了多少屬於她的種子、葬了幾朵屬於她的奈何花。
文判的話勾起了靖剛的疑惑。他的意思是?
「剛剛澆的,是高娃暮的血,那是銀鳳帶來的。這一片土地,葬的是屬於她的念,念融血水而形之……」也算銀鳳有心,在高娃暮被匕首刺中、尚未煙消雲散時,先收集了她的一些血,每次澆灌便滴上一滴。
文判的話未完,但靖剛的雙眼卻燃起了希望,手微微發顫著。
「銀鳳說,這是她盡了最大的努力可以為你們做的了。雖然不知道高娃暮的形體生息要花多久才能養成,所謂『三魂七魄』,她現在連一魂一魄都不完整,但假以時日,是可以成的。」
靖剛激動地掉下眼淚。他說可以成、他說可以成!
「那我……那我……」他可以繼續等她嗎?
文判看出他的想法,對他搖了搖頭。
「你,仍然是要飲孟婆湯的。而且詛咒已解,喝了孟婆湯,你將完全忘記所有曾經在人世間的記憶,你不會再記得誰是高娃暮,也不再記得自己曾經愛過她或恨過她,一切,歸零。」
什麼?「那我……該怎麼遇見她?」
「她不是入夢告訴你了,有緣,再見嗎?她希望如果能夠再遇見你,你們會重新認識,如果可能,重新相知相惜。她要你不帶任何一絲的情感枷鎖,只是純粹的愛她;她要你,認識另一個全新的高娃暮。
「而所謂的『純粹』,就只能交給緣分了,因為無法刻意呀!」最後那句,文判加重語氣,像講給某人聽。
稍後,靖剛到了孟婆面前,當接過孟婆遞來的那碗熱湯,還是猶豫了。
「怎麼?怕萬一認不出她?」孟婆笑開她那全無半顆牙齒的嘴巴問。
「是呀,很怕,怕錯過她。」
孟婆對他的杞人憂天呵呵直笑。「傻子,把緣分交給命運吧,那不是你的工作。就算你帶著她的記憶轉世,茫茫人海,你有多少時間尋她?喝了湯,轉世去,其他的,並非由得你安排啊!」
在孟婆的催促中,靖剛最後還是飲下了藥湯。
在飲下藥湯的同時,他在心裡頭不斷念著高娃暮的名字,妄想著這樣可以記得她。
待靖剛入了輪迴,孟婆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步履蹣跚地走到休憩的涼亭。
「咦?你也在這兒呀!」孟婆對著已先來到涼亭的月老打了招呼。
「是啊!今兒個銀鳳又來找,都跟她說沒那麼快了。」月老嫌煩地撇撇嘴,並問孟婆,「依妳看,那形體還要多久才能夠格入輪迴?」
孟婆掐指算算,笑道:「不久不久,再來個百年鐵定行!」呵呵呵。
月老支手撐額,大大地嘆了口氣,「唉!這樣我還要被煩幾次啊!」
簡直是質疑他的專業嘛!管這麼寬,連紅線要綁哪都要管,這年頭真的是愈來愈沒人懂得敬老尊賢了!
終    章
距離高中生放學時間已過了快一小時,自願留下來幫老師批改作業的江霽友走出校門時,已沒什麼學生,能點頭打招呼的幾乎都是老師,他也幾乎認識,因為高中三年每學期都保持全校第一,想當他導師或科任老師的人都搶著排隊。
家境好、體能優、學業成績出眾,長得還一表人才,就算他想低調,也難。
只是,樹大招風、人紅招妒,江霽友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冒出幾個穿著同個學校制服的男生,把他拖進防火巷裡。
「請問你們是?」被五、六個人圍著,江霽友仍然不慍不火地問。
其中一個男生先用力推了他一把,讓原本就已抵在水泥石牆上的他因撞擊石牆而吃痛了一下。
那男生惡聲惡氣的說:「江霽友,我警告你,吳馨佳是我老大的女朋友,你不要想碰!」
江霽友揉了揉稍嫌疼痛的肩頭,有禮反問:「請問你老大是哪位?」
剛說話的男同學大拇指往右後方一比。「就他!」
江霽友看去,是一個嘴裡叼著煙、頂著三分頭的男生。
他站直身,無懼地朝那叼煙男學生走近。
雖然其他人試圖上前擋住他,但因為掛著笑容的他氣勢太強,並沒能真的阻止他。
當他站到叼煙男學生的面前,江霽友挺直了背,笑著對他說:「不好意思,可能有誤會,我不認識吳馨佳,也沒想要碰哪個女生,麻煩你再確認清楚。」
他講得不卑不亢,對方卻覺得他是太有自信,故意反諷他。
於是叼煙男罵了句三字經,捲起袖子,率著兄弟就要喊打——
「你們幾個在幹麼!」一個身上同樣穿著校服的女生,指著他們大喊道。
「呀!是跆拳道社長林芷玫!老老老……老大,我們要不要……要不要撤呀?」幾個小弟慌亂喊著。
既然被叫老大,就不能太孬,所以就算有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得說:「不!」
「不,是『不要繼續』,還是『不要撤』?」小弟們想要再次確認。
「當然是不……不要……不要……」
正當叼煙男同學在那裡不要不要的時候,林芷玫早已捲好袖子,大剌剌地走進沒有退路的防火巷裡,扠著腰,指著叼煙男,「趙啟賢,又是你!這次三分頭居然還染了橘紅色,你是火雞嗎你!」
男同學們的眼光不自覺一起看向叼煙男的頭頂。
林芷玫囂張的「問候」,惹惱了趙啟賢,他發怒地掄起拳頭跑向她,但還沒來得及把那拳送到林芷玫面前時,腳就先被江霽友給絆了一下,當場跌了個狗吃屎。
林芷玫愣了一下。這弱雞是看不起她,以為她打不過這些男生嗎?絆腳?娘們嗎?
江霽友沒錯過她臉上不屑加不耐的表情,他看著她,加深笑容。
林芷玫戳了戳他的臂膀。拜託,不用對她這樣笑,雖然他很紅也很帥,但她林芷玫不吃這一套。
趙啟賢撐起上半身,覺得丟臉丟到了太平洋,氣得大吼,「給我打!」
當然,男同學們有志一同地都往江霽友這裡出拳,沒人想向拿全國青少年盃跆拳道女子組冠軍的林芷玫挑戰。
但是,所謂「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自動來找你」,林芷玫這次才不給江霽友英雄救美的機會,自己衝上前,將他護在身後,一個一個快速解決。
這中間,江霽友忙著脫下自己的外套,替她圍在腰際,因為女生校裙有點短,這樣打架,容易走光。
待男同學們被打得七葷八素,夾著尾包逃跑後,林芷玫才轉過身,打量了下這全校最紅的炸子雞。
「你就是那個什麼『將進酒』?」模範生就是模範生,連名字都要取得這麼咬文嚼字。
「是『江霽友』。」正式地介紹自己。
眼前這位有著精巧五官,個性卻稍嫌男子氣概的女同學,他認得她,但她看起來似乎……不屑認識他。呵呵!
「你不是乖乖牌?怎麼也會跟趙啟賢那種混混扯在一塊?」她一副很懷疑他優良品性的樣子。
「因為他誤會我喜歡他女朋友。」他有問必答。
「那你有喜歡她嗎?」
「當然沒有。」就說是誤會了。
「那你喜歡誰?」
「妳。」
嗄?!在她似乎連呼吸都暫停了的驚嚇中,他吻上她的唇。
呵,一如既往的甜美。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
番外 保母情結
今天的土挖得有點多,文判將今兒個最後一朵凋零的奈何花葬了之後,忙著將指縫間的泥沙清洗乾淨。
但束好在頸後的長髮,卻不時被拍打垂到臉頰旁,弄得他耳朵和臉都癢癢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等下就去澆。等一下!」文判像在對空氣發脾氣似的,眉頭皺個不停。「這種事急不得,妳現在吸收有限,又不是我澆多一點,妳就成形得快一點。」
他洗完手,邊叨念邊來到花圃另一方,拿起一旁的提壺,將裡頭的血水傾洩在土壤裡。
這裡只有他,沒有別人,但如果仔細看,可能看得到他身旁飄著一團小小的、透明的氣團。
「什麼?妳去夢裡找他?唉!妳不要讓他有太多期盼!萬一讓他失望更大怎麼辦?他這一世是不可能與妳相遇的。」
那團空氣球在他講完這番話後,激烈地上下晃動著,似乎在跟他爭論什麼。
文判覺得煩了,手一揮,就將它打了個全散。
過一陣子,那氣團又跟在他身邊。
只聽到文判大聲道:「什麼?要去找他?他看不到妳,妳去找他何用?而且,這破壞規矩,妳不行……喂!妳不要給我去呀!」
那氣團這次躲過文判的攻擊,朝遠方飛去。
沒有多久,天色昏暗之時,牛頭馬面便來到文判面前,而那氣團也回來了,看來似乎挺喪氣的。
「妳看吧!就說他看不到妳,沒事去喊他的名做什麼,讓一個六十八歲的老先生摔死,等會兒閻王那兒就先記妳個『過失致死』罪條,衝動誤事啊,小姐!」
氣團意志消沉地靜靜待在文判身邊,當牛頭馬面確認好資料,準備前去拘提死靈時,氣團也要跟去。
「妳給我回來。」文判手一撈,將氣團安在寬大的袖口裡。「妳要是再去誤事,我看等個人間八百年妳跟他都還相遇不了!」
文判的話,讓氣團總算安分下來。
時日一天一天地過,氣團也漸漸有了透明模糊的形體,它最愛待在奈何橋上,看著一艘艘竹船經過,總是很認真地搜尋船上的人的臉孔。
雖然不是每一世都長得一樣,但它認得他。
終於有一天,文判要它去「秤重」。
「來,我們看看妳的三魂七魄到齊了沒?到齊了,就能準備輪迴了。」
於是形體懷著不安焦慮的心情乖乖地讓人秤著重量,直到看到文判滿意地點頭,它……喔不,是她,才鬆了一口氣,開心地跳上文判的身子,緊緊抱住他。
「好了,下來!養妳這麼久,居然是可以離開我的時候最開心!」文判一副生到不孝女的樣子。
在文判領著形體入輪迴道時,他按了按眼角。嗚!女大不中留!
算了,祝你們幸福!
番外 祕密中的祕密
「江珉書,你確定是這裡?」
被問的男大學生肯定地點了點頭,並下意識地伸手牽住同窗多年好友樊允仁的手,保護性地要他跟在自己身後。
樊允仁翻翻白眼,敬謝不敏地用力甩開手。「我是男生好嗎?牽什麼手啊!」
「啊啊!對不起,我老是忘記,因為你長得實在太美了。」即便讀同一間學校、睡同一間宿舍,但一不留意還是會忘記——樊允仁,是鐵錚錚的男子漢。
「我們樊家不管生男生女都是這個樣子,虧我們是同學,同窗都三年了,你居然還會給我『忘記!』」
唉,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樊家出品,都是這種陰柔樣,他為此特意剪過三分頭,結果弄得陰陽怪氣。
他以後的老婆,一定不能長得太漂亮,才能多少中和一下。
「抱歉,但這裡一片雜草叢生,現在又是傍晚,路不好走,你沒來過,還是跟在我後面較妥。」天生喜歡照顧人的江珉書仍然貼心地建議。
兩人打著手電筒,拿著隨地撿的樹枝,一邊撥開雜草,一邊往幽深的山溝走去。
「你到底是怎麼發現這裡的?」樊允仁跟在身後,邊走邊問。
前頭的江珉書一邊小心探路,一邊回答,「就地質學教授不是說期末要交一篇『尋找台灣世外桃源』的報告嗎?之前幫忙抓流浪狗去結紮的時候,意外追到這裡,發現那個地方……啊!就在前面,等下你進去一定會嚇一跳!」
江珉書指著前頭,一片攀附在山壁上的藤蔓,現在這樣看過去,只看到藤蔓,沒有任何入口啊!是要從哪裡「進去」?
知道身後的樊允仁有所懷疑,於是江珉書快步上前,舉臂掀開那片藤蔓,果然出現一個洞口。
樊允仁先小小聲地發出一聲讚嘆,然後就跟著江珉書往洞裡走。一進入洞口——
「天吶!這是什麼地方?居然……居然像一個小型豪華房間一樣,我們……我們這樣是擅闖民宅嗎?」
江珉書笑了笑,回道:「第一,它不是民宅。第二,你看這裡的家具,都鋪一層厚厚的灰了,根本沒有人住。」
的確,環顧四周,這裡豪華歸豪華,應有盡有,但家具卻全是有些年代。
「不知道這裡之前住著怎樣的人?」樊允仁自問著。
「而且你看!」江珉書帶著樊允仁走近書桌,上頭有幾張小紙張,有用素描畫的男人,也有卡通版的男人,但都是同一人。
「這上面被畫的男人,跟我爺爺年輕時有點像呢!」
江珉書拿起那些紙張,給樊允仁看。
他爸爸曾經給他看過爺爺和奶奶年輕時的照片,聽說他們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感情一直很好,雖然奶奶好勝不服輸的性子常累得爺爺得幫忙收拾善後,但他們從沒有吵過架。
樊允仁接過那些紙張,一張張地往兒時玩伴兼大學同學的臉旁擺,說道:「嗯,跟你挺像,原來你長得像爺爺啊!」
「是啊,我爸說……」
正當兩人有說有笑之際,洞口處傳來腳步聲,兩人對望一眼,再望向洞口時,樊允仁驚呼道——
「嚴之修?你怎麼來這?」
來人看起來就跟江珉書和樊允仁差不多年紀,只是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還帶了個黑框眼鏡,少了幾分大學生獨有的放浪氣息。
「我才想問,你怎麼在這咧!剛在洞口處就聽見你的聲音。這位是?」他瞥瞥樊允仁旁身的江珉書,後者禮貌地微笑點頭。
「喔,他是我大學最好的同學,江珉書。」回答完嚴之修,樊允仁轉過另一邊對江珉書說:「這位是我打小一起長大的好麻吉,我們兩家是世交,跟你提過的,之修。」
江珉書親切地走上前,伸出友誼之手。「你好、你好。」
嚴之修倒是先挑了挑眉,推了下鏡框,才伸手回握。「你……不會是要追我們允仁的吧?」
「啊?」江珉書愣住。
「修,夠了!不是所有我身邊的『同性』都是要來追我的,行嗎?」
嚴之修放開江珉書的手,聳了聳肩。
回過神的江珉書會意地陪笑道:「哈哈,我明白、我明白。」
因為,他也幫過好幾個學弟、學長轉情書給允仁過。誰叫他長那樣……
「修,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因為一條項鍊。」
「項鍊?」江珉書和樊允仁同時問道。
「嗯,仁,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我爸給我們講的嚴家故事嗎?不知道是第幾代前,我們嚴家跟一位現在已失傳的姓氏『靖』的祖先很好,但後來這位『靖祖先』卻下落不明?」
「嗯,記得。」
「嚴家最後只保存下這位『靖祖先』的一條項鍊,一直流傳在嚴家,每逢過節,我們不只要拜嚴家祖先,還要拜那條項鍊。」
「是啊!」樊允仁邊回憶著邊答。「你說的項鍊就是那一條?」
嚴之修點點頭。「對,最近我們家重新裝潢,整理祭拜的壇位時,無意間發現項鍊一塊玉佩裝飾的背後,居然淺淺地刻了幾個號碼。
「由於這位『靖祖先』當初是離奇消失的,於是我們就想來查一查是否可得到一些蛛絲馬跡。」
「然後呢?」一見嚴之修停頓,好奇心大發的兩人立刻追問。
「結果發現是一個座標,於是,我就按圖索驥找到了這裡,然後……」
「然後呢?」幹麼又停頓啊!
嚴之修走上前,拿出奈米手機,一點指,裡頭的檔案成3D影像呈現在他們眼前。
嚴之修抬指在影像前比了比,選擇他要的檔案夾,手勢一變,檔案夾裡的資料一一井然有序地擺列著。
他再抬指指向一張圖片,手掌張開,圖片順勢放大。「這是我拍下的,嚴家一直跟著項鍊保存著的那位『靖祖先』年輕時的照片。」
江珉書和樊允仁走近一看,都「哇」了好大聲。
「好像你!」樊允仁指著旁邊的同學。
「好像我爺爺。」這位同學指著樊允仁手上的小紙張。
「沒錯。」嚴之修看著江珉書說:「我就是在找到這處時,發現這些小紙張上的人物很眼熟,所以才回家拍照片過來比對。嗯,看起來的確很像……」他邊說邊撫著下巴。
「你確定你姓江?你不是被偷抱來的吧?」嚴之修嚴重懷疑眼前這位麻吉的同窗好友,是那位「靖祖先」的後代。
江珉書直搖頭。「我從來沒聽過什麼姓『靖』的。」
「算了,這事要查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查出的事——」嚴之修說到一半,此時,三人又聽到洞口處傳來腳步聲。
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會有誰啊?
三人再往洞口瞧去——
這次,是一名全身黑衣著裝的女生,肩膀還流著血。
江珉書眼一睜,就要驚叫。
旁邊的樊允仁和嚴之修,趕忙捂住他的嘴。
江珉書在驚恐的心情下,聽到同窗好友和同窗好友的麻吉對著那女生說——
「東方琉璃!妳現在該不會是在躲避追殺吧?妳爸不是要妳從良嗎?」
什麼什麼什麼?他們怎麼好像都在狀況中?追殺?從良?
江珉書嘴被捂住,無法發聲,只能用目光無聲地向同學詢問:她是誰?
「嘿嘿,抱歉,她的身分比較敏感,是個祕密,你確定你有想要繼續知道下去嗎?」
除了一個到處找旁系祖宗的麻吉外,他其實還有一個黑道殺手世家的青梅竹馬,這說來話長。
唉,今晚,怎麼這麼多祕密都聚在了一起呢?
 
*欲知大皇子轉世的嚴子衛和杜甄華的愛情故事,請看新月甜檸檬系列989《老闆橫行霸愛》。
*欲知二皇子轉世的樊厲軍和紀若寶的愛情故事,請看新月甜檸檬系列1016《冷男的戀礙習題》。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2)

寒雨凌 2018/01/25 11:47:59

支持,好看~!

思亘2018/01/25 11:45:17

女主也算是女強人,喜歡女強人的,可以考慮看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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