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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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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6701-E96705

《錦上逢春》全5冊

  • 作者西柚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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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350
  • 優惠價:NT$ 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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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妳芳心、護妳一生,將妳捧在掌心,予妳春和日麗。
 
藍海E96701 《錦上逢春》卷一 
2020/11/18上市
一次突然拜訪,赫然發現心上人蘇錦被渣男逼和離狠狠糟蹋,
平陽侯柏炎當下桌一掀,撂一句「要離趕緊離,本侯等著娶」!
官威一發,果然嚇得那渣男一家不敢吱聲,
過去是他大意,被繼母矇騙,才白白錯過佳人,徒留悔恨,
眼下趁著護送蘇錦回家鄉的機會,自然使出渾身解數早日把她拐回家,
可惜事隔多年,蘇錦壓根認不出他來,只當他是父親故友,
他只能藉著喊她「夫人」占便宜偷樂,
又假借腳扭傷,賴得與她共乘馬車培養感情,
本來他都想好了,送她到家就直接提親,一氣呵成圓滿人生大事,
偏偏殺出兩大程咬金──繼母勸他回京三思、朝廷祭出調令讓他趕至邊關,
他不甘啊,人,他是一定要娶的,誰敢來阻撓,休怪他不留情!
 
藍海E96702 《錦上逢春》卷二 
2020/11/18上市
想到柏炎那護短、遇事不多話,凡事體現在行為上的性格,
蘇錦除了歎氣,就是勸他多開口解釋,努力幫他刷好感度──
這不,因為他的說明,他侄女不再為了幫丈夫求官職惹怒他;
他總是闖禍的弟弟因為他釋出善意,兩人也能和樂地鬥蛐蛐了,
看著他和家人關係逐漸緩和,她是開心的,
他那素來不喜他的外祖母突然稱病要見他們夫妻倆,
即便擔心被刁難,仍陪他一起去外祖家,
誰知半路上竟碰見新任嚴州知府、她的二表哥晏書臣,
她恍惚記起幼年與柏炎困在山中時曾說過──世上最好的人叫晏書臣,
再看著莫名打翻醋缸子、處處和表哥對槓的柏炎,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藍海E96703 《錦上逢春》卷三 
2020/11/20上市
安陽侯世子被誣陷私通妃嬪,為救好友,柏炎急趕回京,
卻在宮裡遇見負責審理此案的大理寺丞柳致遠,
不滿這渣男放任再娶妻子在外胡言亂語,壞蘇錦的名聲,
怒得給他一頓好打,這一架雖惹得皇上震怒,罰俸罰禁足,卻也因禍得福,
皇上親口賜婚,讓蘇錦得以風光出嫁,更答應重新調查私通妃嬪一事。
而柏炎趁被禁足忙著準備大婚事宜,差點沒將侯府拆了重建,
哪知突然冒出一個翩翩男子覬覦他的女人,
這一路與蘇錦同行回京的男子──長風國權傾一方的懷安郡王世子肖玄,
他與蘇錦喜好相似,慣喝的茶、愛吃的菜幾乎一致,
儘管性子向來清冷少言,卻主動與她談書論理,相處融洽,
甚至當面笑說柏炎太年長……
年長!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如此,他便讓他看看年長的男人是如何寵妻的!
 
藍海E96704 《錦上逢春》卷四 
2020/11/20上市
蘇錦沒想到新帝會用自己和腹中孩子威脅柏炎去討伐繼母娘家,
但她相信他定能想到解套的法子,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不在的時候顧好他們的家,
所以日子照樣過,她照樣日日夜夜惦記著他,
不過若是有人以為她只是個後宅婦人想趁機使壞,那可就錯了,
她不只手中握有婆母給的令牌,能夠調動府中暗衛,
更別忘了她可是平陽侯夫人,沒有點氣勢魄力怎麼配得上他,
去寺廟祈福被「熟人」脅持,她鎮定以對,換得對方欠她一個人情,
至於他那不要臉妄想爭權的二哥找上門,她豪氣的把別院送給對方住,
意思就是……有事沒事都不關平陽侯府的事!
 
藍海E96705 《錦上逢春》卷五(完) 
2020/11/20上市
家人戰死,老夫人自刎,柏炎失蹤,
接連不斷的噩耗傳來,幾乎要擊垮柏家人,
然而挺著大肚子的蘇錦知道,她必須要代替丈夫守住平陽侯府,
來自京城各方的試探,害得小叔子陷入殺人冤獄,進了死牢,
誰知她策畫的劫獄尚未進行,變故又起,
中宮召見,她入宮見到的不是皇后,竟是給她下了催情香的皇帝,
所幸肖玄及時闖宮救了她,可面對他的深情告白她只能說抱歉,
她相信柏炎會活著回來見她,這樣的信念讓她挺過早產危機,
看,龍舟會上的兵變,便是他為她討回公道的起始……
西柚,腦洞滿滿的巨蟹座,喜歡美食,旅行和一切閒情逸致,
平常的生活被看書和寫字填得豐滿又充實。
有細膩心思,也會養花種草,偶爾打打遊戲,
迄今還固執得偏愛著紙本書籍,認為書頁上的字裡行間可以讀出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墨香清淺可以聞到鳥語花香,山花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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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處處周到的媳婦
三月的遠州,從春寒料峭到草長鶯飛似是只用了一場春雨的功夫,只是這場春雨淅淅瀝瀝地連下了好幾日,也不見有放晴的跡象。
城西柳府內,老太太王氏又嚷著自己的痛風犯了,疼得連地都下不了,一面捂著膝蓋,一面打發著丫鬟快去春曉苑叫夫人。
丫鬟連忙去春曉苑請蘇錦,她是柳家長媳,老太太的大兒子柳致遠的夫人。
春曉苑同老太太的長寧苑離得近,被打發的丫鬟還未至,老太太的哀嚎聲已先一步傳到了院子裡。
蘇錦剛送完隔壁的宋老太太出府,折回春曉苑中,便聽到長寧苑傳來的聲音。她微微怔了怔,溫聲朝一側的丫鬟白巧吩咐道︰「去長寧苑問問看。」
白巧福了福身,應好,眉頭卻不由皺了皺,老太太的哀嚎一聲接一聲,還抑揚頓挫,應是專程嚎給自家小姐聽的。
去清和寺是老太太自己早前同人約好的,約的還是老太太娘家這頭的親戚,一來是要趁春日吉慶去清和寺上幾炷高香,給家中老小求個平安順遂,二來大爺柳致遠入京科考,老太太想給他求個春闈高中的捷報。
今日又是陰雨綿綿,八成是老太太自己犯了懶,方才還在院中摸了一上午牌九,左右眼下是不怎麼想去了,又不好爽約,便想著讓小姐去替她應付娘家人。
白巧暗暗歎了歎,先前在院中摸牌九的時候,老太太那二郎腿分明蹺得老高,若真是痛風,哪還能這般春風得意,將隔壁宋老太太的私房錢贏了那麼多?可贏便贏吧,還管不住嘴說些風涼話,宋老太太的臉色當場就掛不住了。
這牌自然不能打了,老太太心中也落了個不舒坦,還是小姐送宋老太太出門的時候,順手往宋老太太手中塞了一串羌亞得來的翡翠鐲子,宋老太太一看便知貴重,臉色這才稍微舒緩了些。
宋老太太也不是第一回見柳家這位老太太摸牌九時的臭臉,若不是看在蘇錦的顏面上,她是真不待見柳老太太。
當蘇錦送她出門時,宋老太太歎了歎,「妳說柳家是哪裡修來的福分,得妳這麼好一個兒媳,處處替婆母善後!這柳家說是書香門第,可這些年的行事旁人看在眼裡,哪有什麼書香門第的底蘊?」
當時白巧隔得遠,卻分明是聽清楚了的,眸間微微滯了滯,自覺低下頭去。
宋老太太的話來得唐突,她只有裝作沒聽見,等稍後宋老太太反應過來才不會尷尬。
白巧是蘇錦從蘇家帶來的丫鬟,知曉如何行事才周全。
果真,蘇錦唇畔微微一勾,溫聲化解,「宋老太太疼我。」
宋老太太微微頓了頓,經她這麼一說,果真反應過來,眼下還在柳家,蘇錦又是柳家的兒媳,自己的那番話不應對著她講。
宋老太太是個心思通透的,蘇錦沒有在下人面前拂了她的顏面,她哪裡會看不明白?
這偌大一個柳家,也就蘇錦一個知書達禮,行事讓人挑不出錯來,要不以柳老太太的性子,柳老太爺又是個活脫脫的常年甩手掌櫃,若不是蘇錦這個兒媳在,柳家還指不定得罪了多少人。
宋老太太心中又忍不住歎了歎,這柳家是打了燈籠才找了蘇錦這麼好的媳婦兒!
她是打心眼兒裡喜歡蘇錦的,但多年的鄰居,她亦知柳致遠的心思壓根兒就不在蘇錦身上,只可惜了蘇錦這麼好的女子!
宋老太太吐了口濁氣,算了,不提也罷。
蘇錦撐著傘,一路將宋老太太送至柳府門口。
宋老太太便是心中再有氣,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濛濛細雨中,府外的街道積了水,宋老太太囑咐蘇錦一聲,天還下著雨呢,要她勿要再送。
蘇錦笑笑,也不推脫,目送宋老太太出府。
這便是鄰里,親疏遠近都在幾句話的功夫裡,但誰說真心不是靠真心換來的?
白巧心中不由歎了歎,只是這姑爺的心怎麼就換不來呢?
雨仍淅淅瀝瀝下著,煙雨濛濛,將白巧的無奈掩蓋住。
蘇錦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青絲微綰,窄腰纖纖,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嫵媚,她微微垂眸,修長的羽睫微垂,似是看不出太多情緒,側顏卻在煙雨淡淡裡剪出一道清麗綽約的輪廓。
宋老太太先前的話並非沒在她心中掀起波瀾,她想起新婚夜時,柳致遠撩起她的蓋頭,眼神之中的那股厭惡,她到今日還記得。
他冷目看她,問她就這麼想嫁到柳家嗎?那恭喜她得償所願了。
新婚當夜,他飲完合衾酒,醉醺醺地外出,直到翌日夜間都沒有回來。
蘇錦也是那時才知道柳致遠有多恨她,一切全因她的緣故,讓他辜負了占據心頭多年的那道白月光。
她早前曾在書房看過他臨摹的字帖,也曾想,能臨摹出這樣一手好字的人,應當極有耐性。
許是她也需要耐性。
於是三年來,她孝順公婆,照顧弟弟妹妹,勤勤懇懇地操持偌大一個柳家,卻不想有人無論良善也好,耐性也好,都只會用在旁人身上罷了。
回春曉苑的路上,蘇錦聽不少下人都在議論著春闈之事。
春闈十餘日前就已結束,只是杏榜還未張貼,柳致遠早前在遠州城就有才名,府中下人紛紛猜測他此番可是會高中。
柳家本是書香門第,下人們議論春闈之事也是尋常,不算忌諱,如今老太爺和下人們日日翹首盼著,坐立不安,老太太卻心安理得在家中玩牌九,老太爺看著心煩,說了幾句。
老太太當即來氣了,「我嫁到你們柳家二、三十年,光聽你說要高中都聽說了十餘年,耳朵都聽出繭來了,如今又在念叨兒子高中,就你這烏鴉嘴,許是將兒子的功名給念沒了!」
老太爺是讀書人,爭執不過老太太,氣極之下索性眼不見心不煩,日日出府求個清靜。
老太爺攢了一輩子的窩囊氣,就盼著柳致遠能高中,替自己揚眉吐氣,老太太自然也希望兒子高中,但要真沒考上她也不怎麼介意。
柳家祖上曾是簪纓世家不假,可眼下早不比從前了,日子還得腳踏實地過,只要自己的兒子不像丈夫這般終日為了科考魔怔便是。
所以老太太還是照舊天天摸她的牌九,但性子又是個輸不起的,贏了又會得意忘形,連番得罪自己的牌搭子。
最終,老太太還會尋到蘇錦這裡哭訴,說這書香門第的老太太太不好做,旁人天生看妳就帶了幾分嫉妒,自己就這麼點愛好了,那些老婆子還如此計較。
宋老太太今日這齣已不是頭一次,老太太同人置了氣,隔兩日心裡過去了,又還要心癢癢地同人家一道玩牌九。
白巧正要聽從吩咐去長寧苑去看看,便見一個小丫頭拎著裙襬,急急忙忙跑來,那是個連話都說不怎麼清楚的小丫頭,就一個勁兒說老太太那腿疼得都快昏過去了。
白巧微微斂目,這新來的丫鬟還沒見慣老太太作妖,一見老太太呼天搶地便慌了神。
蘇錦耐心問道:「可請了大夫?」
小丫鬟愣了愣,搖了搖頭。
白巧朝一側的婆子道:「去請大夫來。」
婆子趕緊應聲去辦。
這府中慣來是夫人管家,這婆子又是春曉苑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蘇錦沒有收傘,抬腳便往長寧苑去,她剛進入院中,粗使婆子便扯著嗓子,朝屋內喚了聲,「夫人來了。」
老太太原本正仰躺著,當下忙不迭起身,將口中的果子給吐了,一臉懨懨地側躺回小榻上,既鬧心又沒什麼力氣的呻吟著,「哎喲,我這痛風啊,鑽骨頭的疼……」
白巧同蘇錦一道朝小榻上的老太太福了福身,心中默數著,趕巧,今年第一百八十回鑽骨頭疼了。


由於老太太今年第一百八十回鑽骨頭疼,蘇錦不得不代替老太太去清和寺上香。
蘇錦去得遲,等到清和寺時,惠氏和王氏都已經到了。
惠氏是老太太的弟媳,王氏是老太太的妹妹,老太太出嫁前在家中最年長,所以她人未到,惠氏和王氏都不好入寺內,便帶了各自的女兒、兒媳和丫鬟小廝等一眾人在寺外候著。
結果,柳家馬車上下來的人只有蘇錦。
惠氏稍許詫異。
王氏則忍不住輕嗤,「合著我們在這兒左等右等,等的是蘇錦啊。」
惠氏瞥了王氏一眼,沒有出聲。
天還下著綿綿細雨,白巧給蘇錦撐傘。
王氏先前的聲音並不輕,聲音透過雨點的滴答聲,悉數傳到主僕倆耳朵裡。
蘇錦嫁到柳家三年,同老太太的娘家人亦有走動,惠氏性子和善,與人和睦,待蘇錦也親厚,惠氏的兒媳王二奶奶陶敏也好相處。王氏慣來刻薄了些,嘴上不怎麼饒人,尤其是得理的時候。
今日,本是老太太約惠氏和王氏來寺中上香祈福,惠氏一行人在清和寺外候了這麼久,若老太太只是來遲了倒還好說,結果老太太人未至,來的只有蘇錦一個,蘇錦又是晚輩,這便成了晚輩讓長輩們久等。
想著老太太許是正懶洋洋地窩在院中,一面喝著果子酒,一面讓小丫鬟捶腿,卻要蘇錦來給老太太收拾爛攤子,白巧就替小姐頭疼。
這會子天還下著陰綿小雨,寺院外早前就開始積水,惠氏見蘇錦腳上的鞋子都已隱隱浸濕。
老太太是蘇錦的婆母,蘇錦本就難做,不來,是拂了老太太顏面;要來,這頭又怠慢了她與王氏一行,兩頭都是得罪人的事。
惠氏的眉頭微微攏了攏,她是柳致遠的舅母,柳致遠早前鬧著要娶周穆清的事她多少也知曉些,有了周家的事在先,當初柳家去蘇家求娶本就是件極不厚道的事,娶過門後柳致遠又將蘇錦晾在一邊不管,老太爺和老太太起初還有些愧疚,慢慢地也拉下了臉皮,心安理得地在家中做起了甩手掌櫃。
惠氏也是有女兒的人,女兒還同蘇錦年歲相仿,遠嫁他鄉了,她回回見蘇錦謹慎求全,又懂事圓滑,一個人扛起柳家裡這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會想起自己遠嫁的女兒,若是蘇錦的父親在前兩年上任途中沒出意外……
惠氏心中歎了歎,思緒收回眼前。
眼下,她與王氏都是長輩,蘇錦一個晚輩來遲,眾人都在寺外候著,便是口中不說,心中也免不了怨言,一側又有王氏在,惠氏不好上前迎她。
陶敏瞧出了母親的意思,便朝一側的婢女使了使眼色,讓婢女會意地撐傘跟上。
其實蘇錦都已快至屋簷下,王氏腹中酸溜溜的話都已醞釀好了,但陶敏一頭迎了上去,主動問起蘇錦可是雨天路滑才來得慢,王氏這頭就真不好率先發作了。
蘇錦與陶敏是同輩,陶敏尚且替蘇錦擔心,王氏這個做姨母的若是再開口聲討,反倒襯得惠氏和她的兒媳會做人。
王氏瞥了眼惠氏,心中隱隱有些不快,可這火又不好朝著惠氏發去,更不好朝著蘇錦兩人去,只得噎回了心頭。
等到了屋簷下,蘇錦朝惠氏和王氏福了福身,白巧也跟著屈膝行禮。
蘇錦雙眸微垂,溫聲細語,「路上遇了雨水,馬車陷到坑裡,耽誤了些時候,原本讓家中小廝先行來寺中告知舅母和姨母一聲,結果人是先走了,卻被馬車後來居上了,勞舅母、姨母久候,幾位妹妹久等。」
她聲音委婉沉靜,舉止嫻雅淡然,歉意都含在言詞之間,一席話誠懇無做作,就連王氏聽了也不好多指責,再加上她生得好看,輕顰淺笑,溫婉又帶了些許嫵媚,讓人看了心生好感。
天還下著雨,馬車又陷進坑裡,能出來都已不易,原本也想著讓小廝來先前告知,結果小廝走得還沒馬車快。行事處處都是周全的,只不過天公不作美,在雨中又耽誤了些時候,心中定然也焦急,若是再苛責,倒顯得親戚間生分了。
王氏再如何都是長輩,竟被蘇錦一番話說得不好多言。
倒是王氏的兩個女兒面面相覷,不耐煩地各自轉了轉眼波,其中一個不屑地嘖了聲。
王氏凌目瞥過,兩姊妹只得老實收斂了,因王氏平日在家中潑辣,兩個女兒都不敢惹她。
王氏暗暗惱火,這若是在家中也就罷了,也不看看惠氏還在這裡,盡給她丟人。平日裡教也教了,她這兩個女兒若是有蘇錦和陶敏一半讓人省心就好了。
王氏將心中的不滿移到了一雙女兒身上,那兩個姑娘各自低眉,卻都不服氣地噘了噘嘴。
另一頭,惠氏緩步上前,輕聲朝蘇錦囑咐,「先到寺中禪房換雙鞋吧,都濕透了,別染風寒了。」
蘇錦頷首。
王氏又瞪了兩個女兒一眼,得,這好人都讓惠氏給做了。
王氏的兩個女兒嘴噘得更高,只是不敢出聲,明明今日遲到的是蘇錦,讓她們在這裡乾等的也是蘇錦,幹麼把氣撒在她們倆身上?
瞧她們的模樣,王氏實在恨鐵不成鋼。
一旁,陶敏上前,唇角微翹,「我同妳一道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蘇錦笑著應好。
惠氏也點頭默許,蘇錦和陶敏便朝王氏福了福身,得了王氏點頭,這才帶了各自的丫鬟,先行隨著領路的小沙彌入了寺中。
惠氏和王氏也跟著步入寺中。
第二章 隔壁房的貴人
清和寺是遠州城內的百年古剎,有得道高僧坐鎮,香火旺盛,平日裡自各處來上香祈福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今日有雨,清和寺中難得清靜,佛堂中的僧人在殿中齊齊誦經,有高僧閉目敲木魚,亦有僧人在大殿角落裡隨著經文撞鐘,整個佛堂莊重而肅穆,宏達而慈悲。
殿中整齊的誦經聲、木魚聲和撞鐘聲和諧地混合在一處,傳到後方的禪房裡,本就安靜的禪房頓時多了幾分禪意。
蘇錦俯身慵懶地脫下鞋襪,插在她鬢間的珍珠步搖輕輕晃了晃,青絲拂過修頸與臉頰,她伸手塞在耳後,微微歎了歎,鞋子先前確實是在水中浸濕了,今日的雨雖不大,但清和寺外有積水。
她本就來得遲,也遠遠見到舅母和姨母一大家子人都在寺廟外等著,她若是繞開這清和寺門前的積水,多走出一大段,旁人只怕都看在眼裡。
王氏與老太太從前在閨中的關係便不怎麼好,雞蛋裡挑骨頭的時候多,今日老太太失約,總不能再讓王氏抓到把柄,她需維護老太太的體面。
好在惠氏待她親厚,她亦知方才是惠氏同陶敏幫她解圍。
今日老太太鬧的這齣,她其實沒怎麼在意,反正過幾日是爹爹的忌日,她人不在平城,也想在清和寺給爹爹點盞功德燈,今日正好辦了。
鞋襪脫下,蘇錦身子微微顫了顫,她慣來畏寒,由於鞋襪浸濕,眼下寒氣似是從腳底忽地竄上來一般,幸虧白巧機靈,知道這幾日外頭都在飄雨,提前備好了衣裳和鞋,又端了熱茶來給她驅寒。
蘇錦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才覺寒氣去了幾分。
白巧又撐了傘,同陶敏的丫鬟一道出了屋。
嫁來遠州三年,陶敏是蘇錦在遠州少有能說體己話的人,兩人也許久未見,白巧知道她們應當有不少話要說,於是藉機離開。
今日下著雨,院中近乎無人,偶爾往來禪房的也多是小沙彌。
禪苑清淨,陶敏輕聲道:「阿錦,我真有事尋妳。」
蘇錦抬眸笑笑,詢問般看她。
陶敏神祕道:「我母親的表兄在京中,聽說這次春闈早了幾日放榜,你們柳家可得了消息?」
蘇錦微微怔了怔,春闈放榜,那便是同柳致遠有關了。
陶敏見她怔住,繼續道:「妳家中真沒得到消息?」
蘇錦搖了搖頭,「怎麼了?」
陶敏雖納悶,還是湊上前道︰「那不瞞妳了,我那表舅說在榜單上見著表兄的名字了,表兄高中了!」
柳致遠高中了?
蘇錦眼中波瀾不驚,耳旁仍是陶敏的感歎聲——
「母親本是想親自上門給姑父、姑母道喜的,但柳家沒來送消息,母親這邊也不好先上門,本想著今日姑母要來清和寺,正好問問,結果姑母也未來。按理說表兄若是高中了,應當先託人傳快信給家中告知一聲,京中的喜報慣來都晚。」
這事蘇錦也不清楚情況,遂笑了笑,「許是忘了?」似是也不在意。
陶敏微頓,怕先前的話觸到了蘇錦心思,趕緊補救,「應是我太心急了,好消息還在路上,未傳到遠州來罷了,說不定今日便有消息了。」
蘇錦笑了笑,未置可否。
陶敏打心眼兒裡替她高興,「蘇錦,表兄既高中了,光耀柳家門楣,妳面上亦有光。能在春闈高中的進士,朝中多少是有任命的,屆時表兄去到何處赴任,妳定是要同表兄一道去的,也就不用待在這遠州城了。」
早前柳致遠是藉靜心讀書的名義入京,與蘇錦常年分居兩處,眼下既是高中,便要走馬赴任,否則朝廷命官上任卻不帶夫人,怕是要被人詬病,柳致遠斷然沒有再將蘇錦晾在遠州,他單獨去赴任的道理。
在陶敏看來,蘇錦苦盡甘來了。
但聽了她的話,蘇錦指尖滯了滯。
陶敏眼中笑意更濃,「哎,還記得早前在寺中求的籤嗎?就是德圓大師解籤的那次?」
蘇錦禮貌地笑了笑,她自然記得。
陶敏已先歎道︰「當時德圓大師就說妳命裡大富大貴,眼下表兄果真高中,若是留京赴任成了京官,過些年扶搖直上,妳這不就是大富大貴了嗎?」
蘇錦淡淡垂眸,這樣的話自幼時起她便聽了無數次,大富大貴,貴不可言,潑天富貴……她都能倒背如流。
佛寺解籤,道士算命,還有外來的番僧也如此感歎過,聽得多了,家中便也有幾分信了,尤其是祖母。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祖母感歎最多的便是此句。
那時爹爹雖在軍中任職,官職卻不算顯赫,以蘇家的根基,女兒日後不當有此富貴,但祖母卻上了心,想著平城是小地方,眼界自然比不得京中,於是與娘親商議,請京中的鴻儒和管事嬤嬤來教養她與弟弟。
想起那位許如知嬤嬤,蘇錦眸間流露淡淡暖意,許嬤嬤年紀雖有些大了,眼花,卻心如明鏡。
早前許嬤嬤曾在盛極一時的人家做過管事嬤嬤,京中不少世家都想將她請到家中,許嬤嬤卻應了祖母的邀請來了平城。
許嬤嬤從未教過她女紅,亦不干涉她的興趣,教她的是讀書靜心,煮茶寧神,凡事剛則易折,過柔不立,也教會她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她耳濡目染,將這些道理悉數記在心底。
後來許嬤嬤過世,彌留之際還牽著她的手,喚她尹玉。
她自是認不得尹玉,也未聽家中提起過這人。她想,許是許嬤嬤在彌留之際,想起了故人?
她記得她握著許嬤嬤的手,聽許嬤嬤朝她囑咐,日後如日中天時要留有餘地,低谷之際要耐得住心性蟄伏。這一生很長,許是父母、祖輩不能陪她走完一生,她當尋能執手一生之人。
她從未忘記過許嬤嬤的話,也知曉同她執手一生的人不是柳致遠。
蘇錦端起茶盞,輕輕抿了口,眸中有些許氤氳。
許嬤嬤過世後不久,柳老太爺便來蘇家求親。
她曾聽祖母私下同爹爹提起過,當年平城遭過洪災,讓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的柳家和蘇家有了交集,那時祖父尚幼,和家人走散,與柳家走到了一處,柳老太爺的父親曾給祖父幾個麵餅充饑。
拾人恩惠,應當回報,所以祖父一直記得柳家。
祖父過世前曾讓爹爹去柳家探望,柳家也是如此同蘇家搭上了關係,不過都是祖輩上的事情,爹爹既去柳家探望過,便也算表過祖父的心意了,後來兩家的走動也不算多。
她只聽爹爹從遠州回來時同祖母提起,老太爺的大兒子名喚柳致遠,在遠州的年輕一輩中還算小有才氣。
忽有一日,柳老太爺來了平城登門求親,爹爹和祖母都免不了吃驚。
蘇家同柳家關係不算深,遠說不上能做子女親家的地步,兩家又隔得遠,實在沒什麼結親的緣由。
老太爺求了祖母和爹爹多時,最後還硬拿蘇家祖上曾承了柳家的人情說事,祖母和爹爹才不好意思直接將老太爺給拒絕了。
爹爹慣來待她親厚,不會因為趨炎附勢就將她的婚事當作政治籌碼,高攀旁人;亦不會迂腐到僅憑老太爺口中幾句話,便將她嫁到柳家。
可當時也不知什麼緣故,爹爹忽然應下了這門婚事。
後來她聽祖母說起,柳家祖上曾是遠州有名的書香門第,但眼下已大不如前,近年來朝中日益腐敗,科考場中若無關係難以入圍,柳家沒落多久了,哪裡還能在朝中攀得上什麼人情關係?
蘇家卻不同,在朝中算是有些隱晦人情,亦能用在柳致遠身上,蘇錦若是嫁去柳家,雖是高門低嫁,但柳家只要明事理,便會善待蘇錦。
而老太爺也確實在爹爹和祖母面前拍胸脯保證過,他與老太太定然會拿她當親閨女照看。
祖母那時想,佛寺解籤、道士算命、外來番僧都曾說過她命中帶富貴,或許指的是她日後的夫婿,若柳致遠有出頭之日,他們夫妻二人又是年少時便相互扶持的,那情分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她日後也能在柳家過得順遂。
父母之愛其子,必為之計深遠,嫁去柳家,是爹爹和祖母為她未來的盤算。
初到柳家時,她也曾懷了少女心思,從平城來遠州的一路上,對素未蒙面的柳致遠有過想像,卻沒想到新婚夜時,盼來的是柳致遠的厭惡和憎恨。
她連事情的由來都不知曉,亦無人解釋,花了許久時間才知曉柳致遠心中有道白月光,而她卻讓他辜負了那白月光,所以他對她的厭惡和憎恨有增無減,即便她將家中打理得再好,他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蘇錦嫁至柳家的三年,逐漸想明白一事,她命中富貴與否,都應與柳家無關,所以柳致遠有無高中,她其實並不關心。
蘇錦放下茶盞,不知是否寺院的茶香更易讓人靜心的緣故,早前聽陶敏提起柳致遠高中時,她心中稍有的波瀾,此刻也很快在這茶香中淡去。
「去尋舅母和姨母吧,別讓她們擔心了。」蘇錦轉眸看向陶敏,一雙美目顧盼,如韶光明媚,精緻的五官又似鐫刻一般,於明豔動人裡帶了幾分親近與溫婉。
連陶敏一個女子都不覺看呆了,她實在想不通,柳致遠為何會不喜歡蘇錦。
少頃,陶敏在心中更正,應是柳致遠瞎了眼,蘇錦哪裡不比周穆清好?
出禪房的時候,院中的雨尚未停歇。
白巧正同陶敏的婢女在院中說著話,見蘇錦與陶敏出了禪房,兩人各自撐了傘,快步迎了上來。
屋簷下,陶敏一面等候,一面朝蘇錦歎道:「稍後只怕要在寺中用晚膳了。」
惠氏慣來信佛,每回來寺中都會待上好些時候,清和寺又在城郊不遠處,在寺中用過齋飯再回府中也來得及。陶敏知曉婆母的性子,這頓齋飯是躲不過了。
蘇錦笑了笑,「清和寺的齋飯遠近聞名,有不少人都是慕名前來的。」
陶敏皺了眉,她並非是嫌寺中的齋飯不好,只是菩薩的飯慣來要吃三碗才算心誠,可那盛飯的師傅回回見了她,都說她面相帶善緣,所以都給她盛上滿滿一碗。
她也知曉那師傅是好意,可她一個羸弱女子,飯量能多到哪裡去?
無奈這寺廟佛堂的規矩,菩薩的飯若是盛了便要誠心吃完,她心中叫苦不迭,也不知這大師眼中的眾生平等去了何處……
蘇錦忍俊不禁,「那稍後讓人先去明和齋走一趟,給打齋飯的師傅提前說一聲便好,大師慈悲心腸,必定不會為難妳。」
陶敏眼中微訝,悄聲道:「還能如此?」
難怪她回回都見蘇錦都淡然端坐,不疾不徐,原是有法子的。
蘇錦笑笑,「放心吧,大師是慈悲為懷的。」
陶敏亦笑,「我是怕母親介懷。」
蘇錦給她支招,「那便讓白巧去說,舅母就想不到妳頭上了。」
陶敏遂也展顏,眉間的愁色轉眼便去了八九分。
恰好侍女們撐了傘過來,兩人一面親近說著話,一面從禪房往寺中另一方向走去。

見她二人離去,柏子澗才從梁後繞回了一側的禪房處,就在先前蘇錦待的禪房隔壁。
禪房中,兩個錦袍男子正在案前對坐。案上放了棋盤,黑白棋子各執一方,顯然已下了些時候。
柏子澗折回時,柏炎正好落子。
京中的世家貴族多豢養心腹侍衛,這些侍衛也大都隨主家姓,柏子澗既是柏炎身邊的心腹侍衛,亦是他在軍中的副將。
柏子澗拱手道:「侯爺,探過了,方才隔壁禪房確實只是兩個婦人,院中也只有兩個丫鬟婢女跟著,並未有旁的可疑之人。」
柏炎瞥了眼柏子澗,原本平淡的眸子稍微滯了滯,起身踱步至窗處,目光瞥向先前那道身影。
此番大軍凱旋,班師回朝,朝中准了他半年假,他離京來遠州處理私事,也正好借這清和寺做掩蔽,與安陽侯世子陸朝安私下見面。
當下時局不定,諸多勢力暗潮湧動,他與安陽侯府私下往來不宜讓外人知曉,安陽侯世子也是從百里之外的滔州趕來,這清和寺慣來香火鼎盛,正好做兩人見面的屏障。
今日有雨,寺中的人不多,後院禪房清淨處,先前柏炎剛與陸朝安照面,隔壁禪房便來了人,聽聲音應當是兩個婦人。
久在軍中,柏炎習慣了謹慎行事,陸朝安亦不是冒失之人,在未確定對方的身分之前,柏炎與陸朝安都噤聲,讓柏子澗出了禪房打探。
等待的期間,雨水隨著風不時敲擊窗櫺,院外也隱約傳來誦經聲和木魚聲,再者便是隔壁女子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因為隱在誦經聲和木魚聲中,聽得並不真切。
隔壁女子的說話聲絮絮叨叨,似是短時間內也沒有停的跡象。
陸朝安先耐不住性子,「這是遠州,你我二人可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陸朝安原本也是試探著說給柏炎聽的,柏炎卻伸手取了黑白子,輕聲道:「不急。」
陸朝安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勾了勾,遂也不再提。
許久過後,伴隨著女子的嬉笑聲,隔壁禪房的門終於嘎吱一聲打開,快坐不住的陸朝安如釋重負,目光瞥向對面,卻見柏炎眸間並無波瀾,仍在落子,好似全然不聞一般。
陸朝安歎了歎,難怪父親說,柏炎是沐老一手教出來的學生,心性也如沐老,讓人猜不透。
只是,據聞他這脾氣暴躁起來的時候,這京中也沒有幾人能攔得住。
如今柏子澗折回,說探明了先前確實是兩個普通婦人,陸朝安忍不住輕哂——
「看來你我二人還真是小心過了頭,這裡是遠州城,又不是京中……」
柏炎右手稍作遲疑,還是推開先前那道一直被雨滴砸得劈啪作響的窗戶,下一刻,目光便聚焦在院中那道身影上,一直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禪房後院的長廊盡頭。
柏子澗稍許詫異,他跟隨侯爺多年,少見侯爺如此。
他又仔細在記憶中搜尋一番,確信在別處並未見過剛才那兩個婦人。
陸朝安也上前,見柏炎目光停留在方才那兩道身影上,想起方才柏炎曾借著牆上的漏光處打探過隔壁,遂笑道:「哦,原來你方才是在看美人。」
柏炎出聲打斷,「說正事。」
陸朝安語塞。
柏子澗知曉哪些事當聽,哪些事不當聽,此番安陽侯世子來遠州城見侯爺,為的是機密之事,於是他退出禪房。
陸朝安問道:「父親問,此事沐老可知曉?」
朝中被稱為沐老的只有一人——前任宰相沐敬亭。
沐老是三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德,只是早些年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了。
柏炎是沐老的學生,近年來宮中多詭異,尤其是太子監國後,沐老多番叮囑他多加小心謹慎。
方才的場合,若是換作旁人,許是並不會放在心中,但柏炎有分寸。
他確實是謹守著沐老告誡的,越是不明朗的時候,便越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今朝中並非他柏炎一人按捺不住,他有的是耐性,隔山觀虎鬥。
第三章 貴客登門
柏炎同陸朝安密談了近一個時辰才起身。
陸朝安還需儘快趕回滔州,「你且等我消息。」
柏炎頷首。
天還下著小雨,陸朝安剛撐傘走出,在雨中又轉身,半攏了眉頭,滿是興致地看他,「你是真謹慎到此種程度,特意約我來遠州這樣偏遠的地方掩人耳目,還是一時興起?」
他若是不問,心中不爽利。
滔州到遠州城一百餘里,他要在路上折騰幾日不停歇才能趕上這一趟,且京中同遠州、滔州本是三個方向,若不是柏炎要來遠州,他豈需這般大費周折?
柏炎想也不想,「你多慮了,我來尋人。」
陸朝安好似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一般,忍不住嗤笑一聲道:「我心急火燎跑了百餘里,馬都跑死了一匹,你卻是來遠州尋人,敢情我一個……」
他本想說自己堂堂安陽侯世子,想起眼下身分不宜張揚,便又噤聲,只伸手指了指柏炎,沒好氣道:「你給我記著!」
柏子澗怔了怔,這話似是京中少有人會對侯爺說。
畢竟,他家侯爺是真記仇,京中沒人會想著讓侯爺惦記他。
果真,陸朝安腳下滯了滯,似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又轉身,嘴角抽了抽,朝他道︰「得了,你還是別記著好。」
柏炎嘴角難得勾了勾,待得陸朝安走遠才斂了笑意。
他沒騙陸朝安,他確實是來遠州尋人的。
他來尋蘇錦……
念到這個名字,柏炎眸間微微一滯,黯沉了幾許。
四哥過世得早,他答應了四哥要照顧蘇錦,也是許久沒有見過蘇錦了。
柏炎垂眸,聽聞她嫁得好,他班師回朝,千里迢迢來遠州看她,途中便聽說了柳致遠高中,是陛下欽點的探花郎。
他斂了目光,朝柏子澗道︰「走吧,去柳家。」
出了清和寺,柏子澗去尋馬車夫,「勞煩,還需去一趟城西柳家。」
原本合眸打著盹兒的馬車夫忽地醒了,趕緊摘下斗笠,連連點頭應聲,又麻溜地跳下馬車迎候,不敢怠慢了。
今日這客人瞅著面生,卻是個不好糊弄的主。
做馬車夫這行當久了,看得最多的便是這形形色色的路人,靠的也是一副眼力。
馬車夫對柏炎印象深刻,他身材頎長挺拔,目光深邃,皮膚呈現小麥色,但細看之下,五官透著幾分清逸俊朗、英氣與剛毅,讓人過目不忘。
柏子澗的腰間佩刀,右手習慣性按在刀柄上,目光雖和善,卻下意識警覺四顧。
這都應是軍中之人,而且還是貴人。馬車夫不動聲色間拿捏了幾分。
清和寺去城西柳家不算遠,柏子澗狀似隨意的和馬車夫打聽柳家之事,馬車夫是遠州當地人,應當知曉當地的人情世故。
在遠州,柳家算大家,馬車夫不敢大意,從柳家祖上說到柳家近況,說的也多是柳家的平常之事,並無特別之處。馬車夫心裡如明鏡,貴人要去柳家拜訪,有些事當說,有些事他即便知曉,不當由自己這個馬車夫來說。
末了,馬車夫只大概提了提柳致遠,說起他是遠州有名的才子,早兩年拜堂成親娶了夫人,但似是成親不久就去了京中,夫人卻留在遠州,一年到頭也回來不了幾日。
聽到此處,柏子澗目光微微滯了滯。
新婚燕好,柳致遠入京,蘇錦卻留在平城?許是這段婚事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好……
柏子澗看向一側的柏炎,不敢再尋馬車夫多問話。
馬車上,柏炎一直沒有出聲,目光淡淡掃過窗外,也只有親近如柏子澗,才明顯感覺到他臉色黑了幾分。
柏子澗也看向窗外,離黃昏尚還有些時候,他們原本想去柳家見過蘇錦便走的,但眼下許是要留宿遠州城了。
他莫名地想,以侯爺的性子,會不會雷霆大怒。
柏炎的目光凝在窗外,似是透過這層煙雨濛濛,想起許久之前的往事——
「小阿錦,今晚月色很亮哪……」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明月照人來——」
抽離思緒,柏炎目光滯了滯,緩緩放下簾櫳。
雨後的黃昏,沉悶到令人窒息。


城西柳府。
老太太正舒服地躺在長寧苑的外間作著美夢。
美夢裡其實也無他,就是和宋老太太等幾個常年的牌搭子在牌局上,她摸了一手絕世好牌,一路順風順水,最後一張牌摸在手中,若是摸成了對兒,胡了便是大四喜啊!
宋老太太幾人神色極度緊張,坐立不安。
許是在夢裡的緣故,這幾人的面容都誇張得扭曲,唯獨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向她手中的那張牌,似是連大氣都不怎麼敢出。
老太太也不著急摸牌了,而是指腹反覆搓了搓,少頃,竟搓出了這牌的紋路來。
老天爺,真的是這張大四喜的牌!
老太太只覺血氣上湧,喜從中來,「我胡……」
只是這「胡」字尚未吐完,她就被一側的丫鬟搖醒。
老太太本沉浸在夢中,忽然睜眼,不由有些怔忪,一時還未從濃烈的歡喜中抽離出來,目光有些呆滯。
喚她的丫鬟有些嚇住,又小心翼翼喚了聲,「老太太?」
老太太緩緩轉眸看向她,木訥道:「我的大四喜呢?」
丫鬟臉色有些僵。
在老太太身邊伺候的人都知道,她癡迷牌九得很,這是白日作夢夢到了大四喜,正歡喜著呢,忽然間被打斷了,怕是免不了要惱火的。
丫鬟咬唇,「老太太,您……方才……是在作夢呢。」
老太太尚沉浸在先前的喜慶中,忽然被告知在作夢,如一盆冷水澆下來。
誠如丫鬟意料,她捶胸頓足道:「既知我這老婆子在作美夢,那讓我作便是了!為何就是見不得我好,非要喚我起來做什麼?我的大四喜啊,我也就在夢中能看看,這些沒眼力的,終日見不得我好,巴不得我一作夢就醒。」
老太太的捶胸頓足就差演變為泣血。
丫鬟慣來是知曉老太太的,當下連忙跪下來,「老太太恕罪,奴婢哪敢,是……是府中來了客人……」
老太太的「泣血」停了下來,問:「哪兒來的客人?」
丫鬟應道:「是京中來的,瞧著模樣,應當是貴客。」
聽聞是京中來的貴客,老太太趕緊正襟危坐,一面拿了手帕擦眼角擠出來的幾滴眼淚,一面碎碎念道:「怎麼來了貴客不早說!輕重緩急知不知道?」
丫鬟心中委屈,若不是怕怠慢貴客,被老太爺和老太太責罰,誰願意冒險去擾老太太清夢?只是這委屈有口說不出,只能嚥回肚裡去。
府中老太爺是慣來不怎麼管事的,老太太更不必說。
若是夫人在尚好,只是今日夫人替老太太去了清和寺,否則她也不會硬著頭皮來打擾老太太。
老太太已起身,「來人遞帖子了嗎?」
登門造訪,大都要遞帖子表明身分,但丫鬟搖頭。
老太太眉頭微攏,「還是京中來的,怎的這麼不懂禮數,連帖子都不遞。」

柳家是書香門第,慣來有講究,府中招待貴客都在偏廳。
如今柳家雖沒落了,這些規矩老太爺還是固守的,家中的下人也都知曉,故而聽是京中來的貴客,下人們在知會老太太之前就將人往偏廳引了。
偏廳也有講究,內堂有主座和次座,是正式會客用的,譬如家中來了親眷之類就在主座和次座這裡接待。
另外,偏廳一側還有一扇六扇屏風,屏風之後還有處突出的小廳,與院中的花園相連,這等雅致之處才是真正用來招呼貴客用的。
遠州城中旁的人家未必有,但柳家有。
當下,小廝恭敬地將柏炎迎到這六扇屏風後的小廳中落坐,又有丫鬟來伺候茶水。
柏炎禮貌地道了聲多謝。
小廝和丫鬟心中都歎道,這是多知禮數的世家公子。
柏子澗環顧四周,侯爺在,他需確認此處安全。
這座小廳景致絕佳,更頗有意境,這些書香門第,尤其是有百年歷史的人家,家中任何一處景致要麼引經據典,源於某處典籍,要不出自特定的場合,營造寧靜致遠的意境。
院中的一草一木,乃至屋中的陳設佈置都有講究,這些書香門第的底蘊,普通人家根本仿不出韻味,這座宅子應是柳家祖上留下來的,至少有百年之久了,是座寶地。
確認無恙,柏子澗踱步回柏炎身後,朝他拱了拱手,意思是安全。
奉茶的丫鬟沒有多留意,小廝怕他們是來尋老太爺的,便特意告知了一聲老太爺眼下不在府中,已去請老太太來了。
柏炎卻淡淡道:「請問,夫人可在府中?」
他來遠州城,要見的人是蘇錦。
那小廝見他問起蘇錦,眉頭微微攏了攏,如實應道:「兩位是來尋夫人的?那便有些不趕巧了,我們家夫人今日隨舅老太太和姨老太太去清和寺了,即便趕回來,應當也是入夜的事了。」
柏炎和柏子澗抬眸對視一眼,他們方才就是從清和寺趕來,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莫名的,柏炎想起今日看到的那道身影。
她俯身脫鞋襪,身姿優雅而綽約,旁人在一旁說著話,她卻嫻靜莞爾,在禪房中的流光掠影中,她的側顏嫵媚與溫婉,明豔動人……
所以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當時,陸朝安尚煩躁不安,他怕聲音傳到隔壁,便將透光處塞住,心中反覆想的卻都是先前禪房中的畫面。
後來聽聲音,應當是人離去了,他也不禁起身跟去禪房窗邊打量。
在長廊轉角處,他見到那半道背影,身後的丫鬟替她撐著傘,她轉身的時候,正好唇畔微挑,似是藏了一絲清淡的綺麗。
他還想多看兩眼,人卻轉眼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盤了髮髻,是已經嫁人了。
他亦想起嫁人的蘇錦,當時,眸間便微微黯沉。
眼下,柏炎沒有再出聲,不知為何自己竟會想起寺中的那一幕。
小廝見他們倆沒有旁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柏炎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少頃,偏廳之外有腳步聲傳來,應是來人了。
柏炎放下茶盞,目光迎上屏風之後的身影。
老太太正由丫鬟扶著,步入了偏廳中,往屏風後的小廳處來。
臨到屏風處停下,小廝悄聲通氣,說客人在問夫人。
老太太腳下踟躕,這是來尋蘇錦的?不是京中來的人嗎?
老太太一時有些怔忪,但很快又反應過來,既是來尋蘇錦的,便該是蘇家的親戚,她這個做婆母的理應去招呼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既是蘇家的親戚,自己當然要拿出些婆母的氣度來。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偏廳外,又一個小廝疾跑過來,老太太不耐煩地瞪了瞪眼。
這一日裡,她經歷了夢到大四喜這樣的大喜,又從大四喜到突然夢醒的大悲,這才剛準備去見蘇家的親戚,又喚著「天大的喜事」來了!
老太太心中都煩了,忍不住啐了一口,不滿地叨念道:「有什麼天大的喜事?慌慌張張的做什麼!」
小廝趕緊作揖,「是天大的喜事!老太太,大爺高中了,報喜官親自來府中報喜了!」
「高中……報……報喜官……」老太太似是舌頭都捋不直了。
一側的丫鬟和小廝紛紛朝老太太躬身道喜。
老太太似是才反應過來,笑得連嘴角都攏不上了,一面欣然接受一眾家僕的祝賀,一面雙手合十歎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祖上積德!也不枉我這老婆子在佛祖面前求一場——」
老太太念及此處,忽然想起今日竟糊塗地偷懶沒去清和寺,趕緊噤了聲,生怕佛祖怪罪,下意識地捂了捂嘴角,卻又藏不住心中喜悅,朝小廝問道:「報喜官大人呢?」
小廝先前也激動得忘了說,這才趕緊應道:「小的光顧著來給老太太道喜了,六子正領著報喜官往偏廳這處來了。」
都已經往偏廳這邊來了?慌亂中,老太太想起,似是早前聽老太爺說起過報喜官一事,若是能勞動報喜官親自前來,那起碼是進士前十三。
這可是天大的殊榮!
老太太趕緊問:「可看清楚了?真是報喜官?」
小廝笑道︰「人家大人都自己說了,哪能弄錯?老太太,就是報喜官!」
老太太這才讓人趕緊去尋老太爺回來,兒子高中,這等時候,老太爺不在怎麼好?
這盼星星,盼月亮的盼了一輩子,真盼得兒子高中了,還不早些回來!
小廝連忙照做。
老太太又尋一側的丫鬟交代了一聲,「打賞的銀子備些。」
一側的丫鬟應好。
老太太還不放心,又囑咐道:「多備些,不能損了我們致遠的顏面,日後還要同在京中,傳出去也不好聽。」
這些都囑咐過了,她才挺了挺身子,又清了清嗓子,在偏廳中等著報喜官前來。
也恰巧,丫鬟剛把打賞的銀子備好,偏廳外就有腳步聲傳來。
老太太又清了清嗓子,趕緊挺直腰板,遂又頷首、收腹,臉上微微斂了笑意。
老太爺都念叨自己要高中念叨了幾十年,她耳朵亦聽出了繭,諸如等日後報喜官來家中報喜,要準備好沉甸甸的賞錢,免得日後傳到京中因賞錢太少,兒子被同僚笑話等等。
不僅如此,她亦要端莊矜持,若是老太爺高中,她便是官家夫人,要有官家夫人的矜持,不可像平日在家中這般散漫。
這些陳年舊語早前讓老太太不耐煩得很,眼下卻忽地通通湧入了她的腦海之中,有了用武之地。
「老太太,給您賀喜了!」報喜官人未至,聲音先至。
老太太險些沒站穩,連忙牢牢扶住身邊的丫鬟,叮囑道:「扶穩了,可千萬別讓人看出我怯場了,老爺子未回來,這家中可就得我來撐著不是。」
丫鬟趕緊應聲。
老太太嚥了口口水,人都有些哆嗦了。
第四章 報喜官來了
報喜官的聲音讓老太太狂喜了好一陣子,這人才步入偏廳當中。
「老太太,不,老夫人!給您賀喜了!」報喜官一面報喜,一面作揖,這聲音,動作,表情,儼然討喜的樣子。
老太太登時笑得合不攏嘴。
報喜官開口就道︰「柳大人春闈高中,殿試時又得了陛下青睞,可是欽點的探花郎哪!」
探花?這可是殿試第三啊!這狀元、榜眼、探花,均是陛下欽點,連官職都會得陛下親自授意,這是潑天的殊榮與福分呀!
能得陛下在殿上親授的官職,又哪裡會小?
一時間,老太太猶如踩在雲端裡一般,整個人有些飄飄然起來。
過往旁人都是喚她一聲老太太,眼下兒子高中封官,她可就是誥命夫人,旁人都要稱呼一聲柳老夫人的!
「快……快賞、快賞!」老太太整個人都已被拋入雲端,眼下只想在雲端深處多漫步些時候,千萬不要落下,囑咐身側的丫鬟趕緊給賞錢。
報喜官都是見慣世面的,早前就聽說如今的遠州柳家已經沒落,不比往昔,因此這沉甸甸一包銀子入手,他自是驚喜的,這柳家也算知曉行情,打賞的銀子委實給得不少。
報喜官心中歡喜,趕著說了不少好聽的話,權當為這賞銀賣力吆喝幾聲。
偏廳這頭正說著話,偏廳外的腳步聲也傳來,老太太轉眸,見是老太爺回來了。
老太爺盼了多少年,雖未盼到自己高中,卻終於盼到了兒子高中。
蒼天有眼,柳家終是在他這裡光耀門楣了!
論城府,論氣度,老太爺自是都要優於老太太的,報喜官又朝老太爺恭賀了一番。
老太爺一面捋著鬍鬚,一面收斂笑意,朝老太太問道,「可給過報喜官賞錢?」
報喜官笑容滿面應道︰「給過了,給過了,多謝老太爺和老夫人慷慨。」
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是一家人,自然不會給兩遍錢,這些規矩,報喜官心中都是知曉的,也不會惦記著能多得些銀子。
他是來報喜的,柳家上下都以禮相待,這報喜官的差事途中雖辛苦,卻是正經的朝廷差事,到了各家府邸更是被人捧著、供著,銀子也賺得多,其實是份美差,故而能做這差事的大多家裡在朝中有些關係。
報喜官心中想著,這報喜也差不多了,卻是未曾見到柳大人的夫人,照理說應當是一併見見的,畢竟報喜官除了報喜,還要回去通告高中之人家中的情況,這些都是錦上添花的事,有則好,沒有也不是他當合計的,他已做好分內的差事,當下就等著柳家人安排個住處給他歇息一日,就返程回京了。
果真,老太爺是懂其中關竅的,「從京中來遠州路途遙遠,大人舟車勞頓,若不嫌棄,便在府中歇一日吧,明日打點好了,再行返程。」
報喜官依言接受。
這頭,老太爺剛喚了小廝引路,報喜官才走出兩步,老太爺又忽然喚道︰「大人且留步。」
報喜官應聲回頭,「老太爺,您說。」
老太爺滿面春風還未散去,臉上有些好奇,朝他打聽道:「敢問大人一聲,致遠既在殿試上被陛下欽點為探花郎,朝中可已安排他的官職?我與他母親都不在京中,也不知曉具體情況。」
老太爺話音剛落,報喜官倒是詫異了,「老太爺,您不知曉……」
報喜官也是朝廷命官,是朝中專門安排來為前十三名進士家中送正式喜報的,換言之,他是等走完了正常手續才拿到喜報前來遠州城送信的。
中探花這麼大的事,殿試上自然是親授了官職的,換作以往的人家,早就修書一封,將來龍去脈同家中說得清清楚楚,家人們歡天喜地,等報喜官來家中,就是添個好彩頭罷了。
可柳老太爺這頭,竟是詢問他柳大人的官職、將在何處赴任,莫非柳大人沒有事前告訴家中?報喜官心頭隱約覺得不對。
果真,老太爺懵懵地搖頭。
報喜官便知這探花郎是真的未提前告知家中一聲消息,這真是奇了。
報喜官於是躬身行了個抱拳禮,朝老太爺道:「恭喜老太爺,柳大人得了陛下欽點,授翰林院編修之職,近日內需親自回家中報喜,且等見過父母,便可攜家眷啟程赴京中任職了。」
翰林院編修是什麼職位?老太太好似一腳從雲端踩空,一朝落地。
這都中了一甲進士,不得安排個什麼知府、侍郎或是員外郎的職位嗎?
老太太對官職知曉得不多,這僅有的知府、知縣、侍郎、員外郎還都是平日四處聽來的,殿試春闈三年一屆,探花郎可不是鳳毛麟角嗎?怎麼安排個什麼翰林院編修就完了?
見老太太一臉苦相,報喜官也有些懵。
看模樣,老太太似是全然不知翰林院編修是做什麼的,這柳家上下,怎麼有些奇奇怪怪的……
報喜官這頭尷尬,老太爺那頭卻是喜出望外。他方才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當下見妻子同報喜官大眼瞪著小眼,似是還有要質疑之勢,便趕緊制止,朝報喜官作揖道:「多謝陛下恩典,竟是翰林院編修之職!」
報喜官的臉色這才正常些,他險些就以為柳家真是拎不清輕重之人。
翰林院編修是正七品之職,負責修書撰史,起草詔書和伴讀、侍讀之事,雖是文書之職,卻能熟練掌握朝中政局動向和事務,是陛下特意留在京中,待日後再看如何安排,這是好得很的官職啊!
這都拎不清就有些掉價了,好在老太爺心中清明,報喜官也只當老太太是糊塗罷了。
「那便恭喜老太爺和老夫人了!」報喜官眼力何等的通透銳利,當下便看明白這老太太怕是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老太爺,自己也不在此處多妨礙,這便隨先前那個領路的小廝去落腳歇息之處了。
報喜官前腳剛走,老太太果真問起,「怎麼,這翰林院編修是個什麼職位?我兒都高中探花了,怎麼就不是個什麼知府、知縣、侍郎員、外郎之類的官職?」
老太太是真不知道,她就知道這探花郎是不好中的,她兒子卻中了!
老太爺瞥她一眼,正愁找不到機會訓她一頓,當下便來了氣勢,「妳好生糊塗,先前還險些讓人瞧了端倪去,若是再在報喜官大人面前說些什麼不敬的話來,致遠的前程怕是都要受累!」
老太太嚇唬住,怎麼兒子前程就要受累了?
她果真老實了許多,「這翰林院編修……是大官?」
這些年,老太爺沒少受過老太太的氣,難得有的放矢,心中別提多舒坦。
他嗤笑一聲,「妳以為那些知府、侍郎、員外郎這麼好做?官場浸淫幾十年都坐不到這些位置的人大有人在。翰林院編修雖不是品級多高的官職,卻是能在御前行走的文書之職,既能儘快熟悉朝中之事,又與旁的官員混個臉熟,還能在御前露臉,這是打著燈籠找不到的好事。我們柳家在朝中能有什麼根基?致遠能得這差事,是得了陛下喜歡與信任才能留用此職,妳這婦人!」
到最後,連「妳這婦人」都用上了,老太爺心中的優越感一表無遺。
可唯獨這回,老太太對他的鄙夷未曾生氣,反倒覺得平日裡酸腐的丈夫竟是有這麼大學識和見聞的,當下又追問道:「那就是說,我們家致遠得了一份天大的好差事?」
老太爺重重點頭,「眼下,已是致遠最好的出路。」
見他肯定,老太太臉上緊張的神色隱去,全然換回先前的欣喜,「致遠這是出息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我這老婆子日後在遠州城都能抬起頭來了,那惠氏、王氏,還有隔壁那宋老太太,城南的張老太太,只怕聽了我們致遠高中的消息,都得將心中的酸意往肚裡吞了。」
老太太真情流露,已全然將小廳中有貴客之事拋在了腦後。
而老太爺更不知曉有客人在,遂又問起:「兒媳呢?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見她?」
「阿錦?」老太太這才想起蘇錦來,心中暗道一句不好,只怕老太爺要苛責自己,可當下也瞞不過,只得支支吾吾地交代,「今日不是約了我娘家親眷一道去清和寺嗎?我見這下雨天的,膝蓋痛風,哎喲……」她一面說著,一面就半彎著身子去摸膝蓋,「這老毛病啊,疼得都站不起身來了,可旁人都去了,我們柳家失約不好,阿錦見我為難,便主動說起要替我去清和寺了。」
老太太言罷,朝身側的丫鬟使了眼色。
丫鬟一唱一和,「老太太您慢些。」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方才報喜官說的,這檔子該改口喚作老夫人了,便道:「老夫人您先坐下慢慢說,這痛風的毛病要是又犯了,實在遭罪……」
老太太亦在一側,時而捂頭,時而撫膝蓋,還不時抬眸瞥向老太爺,此地無銀三百兩。
老太爺自然知曉她又在演戲,合著都這個時候了,還這麼拎不清。
他恨鐵不成鋼地道:「妳啊妳,分不清時候,明知這幾日放榜的消息就會來,我怎麼囑咐妳的,妳還讓兒媳去清和寺,這報喜官不見兒媳在,回了京中會如何說我們柳家,如何說致遠,妳怎麼都不多想想!」
老太爺這麼一說,老太太倒是不裝了,她怎麼忘了這麼一齣,若是傳出去,那致遠同阿錦……她這會兒有些緊張了。
「讓人去喚兒媳了沒有?」老太爺也不多說了,只是問。
老太太懵懵地搖頭,方才光顧著歡喜和招呼報喜官去了,全然忘了蘇錦還在清和寺中。
「那還不快讓人去將夫人請回來!」
老太爺都發話了,老太太身邊的丫鬟趕緊去找人。
「喲!」老太太忽地想起,還有客人在屏風後的小廳那頭呢,先前被報喜官一打岔都給忘了。
見她「嗖」一聲起身,老太爺嚇了一跳。
老太太上前,悄聲道:「方才報喜官一來給打岔了,我險些忘了,阿錦的親戚自京中來了,正在小廳那頭候著哪。」
蘇家的親戚?老太爺微怔,當即臉色難看地看向老太太,悄聲嚴厲道︰「妳怎不早說?妳……」
先前他二人在偏廳中的那番話,能這般說給外人聽嘛!
老太太臉色也難看了幾分,她這……這不也是一時喜極就給忘了嗎。
「哼!」老太爺都不知說什麼才好,當下狠狠甩了甩衣袖,往小廳處去。
小廳就在偏廳一隅,橫豎先前的話是被人全然聽了去,方才那些話很不中聽,老太爺心中是惱死了老太太,可當下小廳中還有客人在,又是蘇錦的親戚,老太爺更不好在偏廳中發作。
老太太快步跟上去,此刻不用丫鬟扶,走路也不見慢了。
她生怕丈夫發起火來,會當著外人的面,尤其是阿錦家親戚的面重重訓斥她一頓,那她日後在這府中、在阿錦面前才是做不了人了。
柏子澗重重吸了口氣,又重重歎了口氣——這趟柳家之行,他也算開了眼界,對這柳家實在不敢恭維。
柏炎手中握著杯子,既不吭聲,也不飲茶,聽見方才那一番談話後,他有些想掀了桌子。
老太爺和老太太終於露面。
「對不住,對不住,家中有報喜官來,招呼不周。」老太爺滿臉笑意加歉意,一席話很自然的將事情拋給了報喜官,倒將老太太給摘了出去。
柳致遠高中,招呼報喜官自然是更重要的事,他們既是蘇錦的親戚,便也是柳家的姻親,應當是理解的,這話也是變著法子說他們來的不是時候。
伸手不打笑臉人,老太爺深諳其道理,笑臉相迎著。
柏炎嘴角亦勾了勾,他不笑倒還好些,一面皮笑肉不笑,一面指尖還叩著桌沿,彷彿憤怒的前兆,莫名讓人嚇得慌。
老太太心中泛起了嘀咕,這阿錦家的親戚瞧著也是小輩模樣,便是她先前將他忘了、怠慢了,可眼下老太爺都笑臉賠不是了,他不趕緊起身相迎,客氣地問好,還在等什麼!
而且,方才他們不明顯是招呼報喜官去了嗎?報喜官自然是要先招呼的,這人都聽到她家致遠高中,不主動出來道賀便算了,怎麼還擺起了架子。
老太太心中的不悅湧起,臉上的笑意明顯收斂。
老夫老妻幾十年,老太爺知曉她這是又要惹事,趕緊拱手朝眼前的人行禮,「是我等怠慢了,實在對不住。」他一揮袖,正好將老太太給攔下來。
老太太看向他,怎麼還給晚輩行起禮數來了?這不是荒唐嗎?
老太爺可不荒唐,在他看來,既是蘇家的親戚,還自京中來,定然知曉報喜官來家中是何等事情,可這人卻神色平淡,即便聽聞致遠高中探花都不動聲色,見了他與老婆子前來也未第一時間起身相迎,一是說明原本就居高位,習慣了旁人躬身奉承,二是先前全程聽了他與老婆子的一番話,覺得蘇錦在家中受了怠慢,心中不悅,所以本就不準備起身行禮。
再者,他見眼前這人一側的跟班腰間佩刀,一隻手一直按在佩刀上,這應是軍中之人的習慣。
不得不說同老太太相比,老太爺更會察言觀色。
京中來人,衣著顯赫,又有軍中之人做侍衛,方才聽了致遠高中探花也無動於衷——老太爺心中抖了抖,忽地想起蘇家早前在朝中有些人脈。
自從蘇錦的父親過世,他以為這關係便斷了,可眼下……想起蘇錦嫁到柳家三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他臉色煞白了起來,背後冒了冷汗。
就在老太太朝他投來古怪的眼神時,偏廳中小廝興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也顧不得他們在小廳中見客,拱手興奮道——
「老太爺、老太太,大人回府了!」
大人?哪個大人?老太太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可不正是他的兒子柳致遠嗎?
致遠回府了!她眼中的喜色關不住。
老太爺卻連掌心都冒起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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