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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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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2701-E22703

《逗妻》全3冊

  • 出版日期:201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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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2701 《逗妻》卷一
謝瀾音一直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爹娘疼,姊姊表哥也疼她,
來西安只是來參加大表哥的婚禮,順便遊山玩水,
不知何故,一再巧遇他,起初覺得他目中無人,難以接近,
可當她的馬匹被餵了巴豆,無法回家時,他大方載她一程,
還免費送上珍貴的祛疤膏給她,甚至耐心十足陪她逛街買禮物,
害她漸漸對他上了心,尤其在僮山上遭遇黑衣人綁架,
是他英勇從壞人手下救了她,免了她可能遭人染指的可怕下場,
她對他動了心,以為他也心儀自己、在意自己,才冒險救她,
哪知是她想偏了,他只是將她當成唱曲的人,要她唱首歌報恩!
她都徹底死了心,半年後重遊西安,他卻突然態度大轉變,
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接近她,還擺明想要跟她成冤家……

藍海E22702 《逗妻》卷二
上次被黑衣人綁架,幸好得袁公子所救才倖免於難,
有恩就該報,這道理謝瀾音當然懂,
不過現下袁公子要她幫的忙還真不小——
他要她藉故接近平西侯沈捷的寵妾,將個東西祕密遞給她。
沒料到沈家內宅的女人個個難搞,她為了這個任務不但落湖還險被蛇咬,
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將東西交給神祕的嚴姨娘,
她犧牲這麼大,這袁公子欠她可多了,
誰知這個「袁霄」長得清冷俊逸,但骨子裏根本是個登徒子——
動不動就將她抱滿懷、夜半闖香閨訴衷情,甚至帶她夜闖行宮泡溫泉……
真是的,這樣吃虧的還不是她!
偏偏在他軟磨硬泡下,她眼裏心裏都是這個男人,
他心急的上門提親,說等她父親回來就娶她,
但父親回來了,他卻食言,一去外地大半年沒了蹤影……

藍海E22703 《逗妻》卷三(完)
化名袁公子的蕭元都明白表示不會娶她,謝瀾音不得不對他死心,
又聽說太子及衡王選妃在即,她不想再和皇家人扯上關係,
既然郭家來說親,為了不讓爹娘擔心,她點頭答應,等著當郭家媳,
怎知,她不過是到西山散個心,光天化日之下卻遭人綁架,
萬萬沒想到,主使者居然是蕭元,目的是搶親,
他繞了這麼一大圈,為的是讓大家都以為──
是他搶娶,她不想嫁,他還因此得罪了郭謝兩家!
皇上果然中計,以為他是個無腦、不足為懼的皇子,同意兩人成親,
不過,她原本的未婚夫郭澄得知消息後,竟扮女裝潛入府要和她私奔,
幸好她成功解開郭澄的心結,兩人和平道別,
終於到了嫁人這一天,因為皇命難違,她這輩子只能是他的側妃,
可他大言不慚的允諾她,盛大的婚禮及正妻之位,他通通都會補給她!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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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帝后聯手下狠手
二月初,春寒料峭,葛進陪前來賀喜的皇子們說了一會兒話,彎著腰退了下去。
出了廳堂,葛進理了理身上的太監袍子,嘴角抿了起來,遙望西邊欲落的紅日,心急如焚。
今日是主子大喜的日子,可他的主子此時依然昏迷不醒,等主子醒來,得知皇上將沈家醜女賜給他當正妻,會氣成什麼樣?
那醜女是沈皇后的娘家侄女,眼歪嘴斜腦袋缺根弦兒,去年進宮,見到主子驚為天人,一心要嫁,即使皇上再不喜主子,也得顧及名聲,沒臉將個醜女指給堂堂皇長子,可他沒想到,皇上竟然趁著主子中毒昏迷不醒時,以沈家女甘願沖喜的由頭賜婚!
一個如芝蘭玉樹,一個則是豬圈裏的黑毛烏鴉,皇上的心到底偏到哪裏去了?
想到自家仙人一般的主子即將被人褻瀆,葛進實在不忍心,病急亂投醫,提了主子最喜歡的黃鶯去了上房。
待打發小太監們全出去了,葛進在床邊跪下,先吹聲口哨逗黃鶯叫喚,再直盯著床上因為中毒清瘦下來的主子。
主子中的毒太過罕見,太醫們查不出來緣由就推說主子得了怪病,但只要是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殿下,您再不醒來,晚上咱們可沒法幫您攔著那個女人啊。」葛進哭喪著臉道,只盼著主子能聽見趕快醒來。
皇長子蕭元仍靜靜地躺著,毫無反應。
葛進提著鳥籠在主子面前晃了一圈,忍不住長吁短歎道:「殿下,您快瞧瞧,您昏迷了這麼久,這鳥沒有您哄著,難過地都開始掉毛了,您……」
「你胡說八道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斥。
葛進不用看也知來人是誰,頭也不回地解釋道:「殿下最寶貝這隻鳥了,掉根毛他都皺眉頭,我嚇唬嚇唬他,說不定殿下一著急就醒過來了。」
盧俊是蕭元的貼身侍衛,素來寡言,最看不慣葛進囉嗦沒正經,此時殿下,本身有性命之危,對外有醜女妄想趁人之危攀上殿下做鳳凰,葛進竟然還有心情說渾話!
他忍無可忍,一把將鳥籠搶了過來,恨聲道:「你不是自稱神醫弟子,怎麼這麼久還治不好殿下?」
葛進天天被他催,都習慣了,對著主子清減的臉龐歎道:「毒早解了,只是殿下為何至今昏迷不醒,我真的號不出來,但我敢保證殿下不會有事,你放一百個心。怕就怕殿下醒來後發現那醜女進門了,明明康復了又氣背過去。」
主子眼光高,身邊至今沒有一個女人,素來以逗鳥為樂,若醒後發現被醜女鑽了空子黏上他,能不氣嗎?
盧俊沉默了。
主子母族顏家乃威名赫赫的護國公府,皇上借顏家之勢成功奪得大位,事後卻過河拆橋,扶植沈家栽贓顏家有謀逆之心,將顏家發配遼東。事發當年,顏皇后死得不明不白,丟下兩歲的主子,皇上則續娶沈家女為后,二皇子才出生便獲封太子,與太子相比,主子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宛如被打入了冷宮。
或許主子的毒也與皇上有關?還是另有其人?
盧俊仔細回想當日主子接觸過的人……
才想起幾個,手中鳥籠陡地被葛進搶了去,盧俊看不得他胡鬧,伸手要搶。葛進不給,兩人你來我往,籠子裏嬌貴的黃鶯撲著翅膀吱吱喳喳地叫,聲音雖仍清脆悅耳,但其驚慌可憐清清楚楚的傳了開來。
蕭元還沒睜開眼睛,就先聽到了愛鳥的驚叫聲。
他皺了皺眉,試著睜眼,驀地闖進來的亮光太過刺眼,他連忙又閉上,這才聽清楚兩個心腹在做什麼。
他低聲開口,「放下籠子。」
大病初癒的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但葛進和盧俊卻都聽到了,不約而同看向床上,連黃鶯都因為久違的主人聲音平靜了下來,歪著頭往那邊望去。
「殿下您醒了?」葛進最先回神,撲到了床邊,滿臉激動的問道。
蕭元沒理他,一手擋著眼睛,待習慣了屋裏的光亮,才慢慢坐了起來。
葛進穩穩扶著他靠到迎枕上,因為太關心主子的身體,他沒有請示就逕自拉過了主子的手,認真為他號脈。
盧俊沉穩,朝主子點點頭,便去外面守著了。
蕭元目送他出門,視線投向籠子裏的黃鶯,平靜如水,彷彿他只是作了一場夢。
「恭喜殿下,只要殿下好好調理,五日後應該能恢復七、八成。」號完脈,葛進大喜道。
「誰下的毒?」蕭元還很疲憊,閉著眼睛問。昏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中了招。
葛進有很多話要說,體貼地先給主子倒了杯水,服侍主子喝下後才低聲請罪,「我與盧俊懷疑有人在宮宴上動了手腳,派了兩個暗線去查……都沒有線索。」這皇宮的男主人是皇上,女主人是沈皇后,夫妻倆都防著主子,他們沒法大張旗鼓地查,也不敢動用太多人,可人一少,速度便慢了下來,對方早已毀屍滅跡。
蕭元神色不變,看向窗外,「外面的喧譁是怎麼回事?」
東三所裏一共住了三個皇子,這麼多年都沒有如此吵鬧過。
葛進目光閃爍,吞吞吐吐地將皇上賜婚的事情告訴了主子。
蕭元濃密的眼睫顫了顫,就在葛進以為主子會睜開眼睛大發雷霆時,蕭元只是笑了笑開口—— 
「沖喜?」尾音上挑,有著淡淡的諷刺。
葛進識趣地沒有接話。
「下去吧,我再睡會兒,天黑了抬我過去。」蕭元重新躺了下去,順手將鳥籠放到了床裏側。
他對婚事如此漠然,葛進心裏卻是七上八下,對著男人的後腦杓問道:「殿下真打算娶她?」沈家有兩房,那醜女是二房的庶女,即便天仙似的容貌也配不上主子,更何況還是個徹徹底底的無鹽。
「我自有計較。」蕭元聲音懶散。
明白主子不願多說,葛進只好放下紗帳,走到內室門口,忽地想起主子的話。抬主子過去,那就是要隱瞞主子已經清醒的事實?思忖著回頭,透過紗帳,隱約可見男人側躺的身影,不知主子做了什麼,裏面的黃鶯唱曲似的叫了起來,歡快好聽。
瞧主子的樣子一點都不太擔心,葛進猜不透主子的心,搖搖頭,去跟盧俊安排後續的一切。
暮色四合,天黑了下來。
寥寥的客人們都散了,葛進安排小太監抬著「昏迷不醒」的蕭元去了新房。
新娘子穿了一身大紅衣裳,即使濃妝豔抹仍醜得不忍卒睹,葛進看了噁心,暗暗將沈皇后罵了一頓,若醜女不是這種貨色,沈皇后多半也捨不得把侄女嫁給主子。好在主子醒了,他相信主子不會叫醜女人得逞,便領著人退了下去。
沈姑娘心花怒放,坐在床邊,歡喜地盯著新夫婿。旁人都笑話她喜歡蕭元是自取其辱,可她做到了,真的嫁給了他,這樣美的男子,哪怕他明日就沒了,能與他同床共枕做一夜夫妻,她也滿足。
她目光熱切,蕭元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懶得再裝,直接坐了起來。
「啊,殿下醒了啊?」沈姑娘驚喜地道,緊張得手不知該放哪兒,心怦怦亂跳。
蕭元沒看她,逕自起身,「服侍我沐浴。」落下話,逕自前去。
側室裏備著水,沈姑娘想到那情形,羞得低下頭,聽話地跟了上去。
葛進就在外面守著,側耳傾聽,聽到一陣陣水聲,大約一刻鐘後,主子喊他進去。
葛進知道主子肯定沒碰醜女,又好奇水聲是怎麼回事,直到聽見傳喚立即快步趕到側室,挑開簾子,就見浴桶旁邊醜女狼狽地躺在地上,頭髮上半身都濕了,一動不動顯然已嚥了氣,聯想起剛剛的水聲,顯然是被主子溺死的。
「收拾乾淨,完事後你親自去父皇那裏稟報,就說皇子妃一片癡情感天動地,沖喜奏效,我醒了,她卻不知為何暴斃而亡。」蕭元身上也沾了水,一邊面無表情地脫下外袍扔到地上,一邊正色吩咐道。
妻者,齊也,他要自己挑,哪個女人不識趣非要湊上來,死了也是咎由自取,尤其是那些欲要他性命的人的棋子。
男人雲淡風輕,殺人如踩死一隻螞蟻,心狠手辣與謫仙般的容貌很難讓人聯想到一起。葛進卻最為敬佩這樣的主子,頓時一掃壓在心頭月餘的悶氣,咧著嘴忙活了起來,擦完醜女的臉,甚至細心地幫對方補了妝……
一個時辰後,宣德帝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收到了長子甦醒的喜訊與兒媳婦暴斃的噩耗。
沈皇后獨寵後宮,夜夜與他同眠,此時就在他旁邊,聞訊未施粉黛的嫵媚臉龐瞬間沉了下來,求證地看向丈夫。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突然死了?定是蕭元醒後不滿他們的安排,狠心殺了她的侄女。
她能猜到的,宣德帝自然也猜得到,氣得胸口起伏,低聲罵了句「逆子」。
打發了宮人,他將皇后摟到懷裏,冷聲道:「妳放心,朕不會讓你們沈家人白死的。」醜侄女死不死他不在乎,但逆子這是變著法子打他的臉,他如何能忍?念在親骨肉的分上,他留著他的命,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沈皇后抬眼看他,「皇上打算如何做?他既然敢殺人,肯定不會留下把柄,而且他得了怪病昏迷,現在用同樣的離奇理由掩飾沖喜新娘的死,正應了咱們先前賜婚時造的勢,一命換一命,若強行追究下去,百姓們怕會非議。」
她說的有道理,宣德帝不禁沉默了下來。
「我倒有個主意。」沈皇后突然笑了,抱住男人的脖子,輕輕耳語了一陣。
宣德帝認真聆聽,越聽越滿意,使勁兒捏了她一把,「妳啊妳,哪來這麼多的壞點子?」
沈皇后狡黠地笑,望著男人的眼睛道:「近墨者黑,我都是跟皇上學的啊。」
男人再寵她,她都是繼后,她的兩個兒子在身分上始終低了蕭元一頭。雖然長子已經封為太子,她依然看不慣蕭元這個眼中釘,不好直接殺人惹皇上猜忌,那就讓蕭元無法娶妻、無法借用妻族的勢力,再將他送到天邊去,眼不見心不煩。
女人壞起來妖嬈嫵媚,宣德帝看得情動,擁著人躺了下去。
三日後,宣德帝早朝時頒發了一道詔書,詔書上稱大皇子蕭元感念妻子以命相救的似海深情,上表請奏終生不再續娶,借此緬懷妻子。皇上動容,下旨准奏,另封大皇子為秦王,即日前往封地陝西。
文武百官譁然。
而蕭元還在自己的院子裏悠哉養病,宣旨太監過來,他才得知此事。
「王爺,接旨吧。」宣旨太監細聲催道,看著跪在前面的大皇子,如今的秦王殿下,心裏很是不屑。陝西,那可是國舅爺平西侯的地盤,秦王去了那邊,就算他是王爺,也免不了被地頭蛇壓,這輩子已然翻身無望。
蕭元什麼表情都沒有,接過聖旨,腦海裏浮現出陝西各地的輿圖。
他側頭,示意葛進給宣旨太監賞。
宣旨太監呆住。這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竟然還有心情給賞錢?
葛進將他的心思看得透澈,等主子走遠了,他摸摸袖子,摸了個小銀錠子朝宣旨太監腳側丟了過去,「給,拿去輸吧!」
既然都要走了,還客氣什麼?
冷哼一聲,欣賞完對方紅白變幻的臉色,葛進轉身追主子去了。
 
 
「瀾音起來了,說好一起去看日出的,難得到了華山,妳再不起來,下次咱們……」
睡得香香的,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聒噪,謝瀾音皺眉嘟囔一聲,抱著被子朝床裏面轉了過去,可那聲音不依不饒,又糾纏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消失。
耳根終於清淨了,謝瀾音不自覺地翹起嘴角,從被窩裏探出頭,繼續睡覺。
窗外,桑枝鸚哥送完二姑娘,重新回了外間。
見自家姑娘睡得香,鸚哥坐到榻上,笑著同桑枝說話,「離姑娘起來還早,咱們再睡會兒?」
謝家三房六個姑娘裏,屬自家五姑娘最嬌氣,受不得一點累。就說此次去西安舅老爺家喝喜酒,路過華陰,夫人領姑娘們來華山賞景,才到鎮岳宮,姑娘就再也不肯往裏走了,夫人只好改了計畫,決定在這裏住兩晚,明早就下山。
桑枝正拿著一面小鏡子照妝容,從鏡子裏看她,「妳瞇會兒吧,我就不睡了,免得一會兒還得重新梳頭。」說話時仔細理了理髮髻。
她行事一板一眼,衣裳有道褶子都不行,鸚哥早習以為常,打個哈欠歪在榻上,閉眼打盹。
桑枝是勤快的性子,梳完頭就開始幹活了,輕手輕腳地將裏外桌子都擦了一遍。
天漸漸亮了,桑枝去外面端水,臨走前喚醒鸚哥,讓她去喊姑娘起床。
鸚哥揉著眼睛坐起來,簡單收拾後,神清氣爽地進了內室。
素色紗帳裏,謝瀾音依舊睡得香甜,烏髮散亂,黛眉如畫,嬌美似朵牡丹。
伺候這樣天仙似的主子,鸚哥做什麼都覺得享受,挑起紗帳,俯身喚人,「姑娘,我聽小道姑說華山玉井的水潤膚美顏,昨晚特意吩咐她們燒玉井的水給姑娘用,姑娘快起來試試吧,水涼了效用就不好了。」
謝瀾音過了會兒才蹭蹭被子,睏倦地轉過身,睡眼惺忪問道:「真的?」
聲音輕柔嬌軟,說不出來的好聽,那嬌嬌的味道,誰聽了都狠不下心騙她。
鸚哥笑著點點頭,伸手扶床上的美人起來,「我何時騙過姑娘?」
鎮岳宮的玉井還是有些名氣的,謝瀾音沒有懷疑,懶懶地靠在床頭,等兩個大丫鬟來伺候。
桑枝端水靠前,謝瀾音接過擰了水的熱巾子敷臉,溫熱觸感瞬間驅散了她的睡意。輕輕歎了聲,謝瀾音頂著巾子吩咐道:「鸚哥幫我揉揉腿,昨兒個走了半天山路,現在痠死了。」
這人聲音一好聽,抱怨起來就容易叫人感同身受,鸚哥心疼了,歪坐在榻上幫姑娘揉腿,從大腿揉到腳踝,熟練非常。桑枝伺候姑娘洗完手臉,取了兩個成套的粉彩花鳥紋香膏盒過來,打開蓋子遞了過去。
沁人心脾的玫瑰香飄散開來,謝瀾音用食指挖了些面霜點在額頭腮邊,邊揉勻邊滿意地誇道:「三表哥這次送的美人嬌,聞著香,塗在臉上也舒服,我以後都用這個了,一會兒就去跟他說。」
鸚哥馬上笑道:「三公子最寵姑娘,凡是姑娘看中的,三公子肯定不會再賣給旁人。」
夫人一連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沒有,舅老爺那邊倒好,連續生了三個公子,個個都是經商奇才。大公子專管絲綢茶葉,二公子精通古玩瓷器,三公子從小就愛琢磨胭脂香粉,哥仨分別接手生意後,蔣家陝西第一富商的地位越發穩固,商人圈人人都讚生子當如蔣家郎。
其中三公子蔣懷舟長姑娘五歲,生辰卻是同一天,都是十月初十,因此三公子尤其偏愛這個表妹,每次製出新東西,都會先給姑娘用,姑娘喜歡,那東西就專供姑娘,就這一點,不知羨煞了杭州多少貴女。
可惜三公子生性風流,要不然表兄表妹多配啊。
想到三公子玉樹臨風的俊逸模樣,鸚哥暗暗惋惜。
謝瀾音看在眼裏,伸手戳她的額頭,「整天瞎想什麼,趕緊去外面瞧瞧夫人她們回來了沒。」
舅舅舅母待她們姊妹如親生女兒,她也把表兄們當親哥哥,一點兒女私情都沒有。
鸚哥笑著去辦事。
回來時,謝瀾音已經打扮好了,上穿蓮紅色繡蝶戀花的褙子,下面是白底繡蘭葉的長裙,身姿曼妙。聞聲轉過來,小姑娘耳畔的紅瑪瑙墜子輕輕搖曳,襯得她肌膚勝雪,一雙水潤潤的桃花眼顧盼生輝。
「姑娘真美!」哪怕天天陪著,鸚哥還是忍不住讚道。
「夫人回來了嗎?」謝瀾音輕聲問,眼睛又朝鏡子看去,隱含得意。
鸚哥笑著道:「剛回,姑娘快過去吧,別讓夫人派人來催。」
謝瀾音點點頭,留桑枝在屋裏看著,她領著鸚哥出了門。
前院堂屋,蔣氏品了一口熱茶,朝侄子蔣懷舟感慨道:「沒嫁給你姑父時,每年夏天我都會來鎮岳宮避暑,為的就是玉井水,甘醇清冽。」
嫁過去了,身為官家夫人,得端莊守禮,輕易出不得門。上次回娘家還是母親過世,如今故地重遊,想到做蔣家女兒時的逍遙快活,蔣氏對著茶水出了神。
蔣懷舟見姑母緬懷舊時,想到姑母那個繼室婆婆,心裏突然很不痛快,揚聲道:「姑母喜歡喝,咱們就多在這兒住幾日。離我大哥娶親還早,我會派人送信兒回去,讓父親不必擔心。」
憑蔣家的財勢,姑母想嫁什麼樣的人不行?偏偏被一個武夫騙走了心,從陝西遠嫁杭州,孤身在外。其實姑父還好,真心喜歡姑母,也不嫌棄姑母生不出兒子,姑父的繼母陳氏卻是個惡婦,嫁進謝家前就與姑父的父親謝定有了苟且,原配死了陳氏進府,婦人家磋磨不得姑父,就改找兒媳婦的茬。
侄子心疼自己,蔣氏欣慰道:「不住了,幾年沒回來,我想快點回家看看。」
一旁男裝的二姑娘謝瀾橋重新給母親添了杯茶,爽快道:「娘,咱們先去看舅舅,回來時再到這邊歇陣子,反正出門前爹爹說了,讓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著急回去。」
「娘才捨不得呢,」謝瀾音在外面偷聽了會兒,此時嬌嬌俏俏地走了進來,望著母親笑,「姊姊別聽爹爹說的好聽,妳沒看到爹爹的眼神嗎,分明在求娘早點回去。」
「妳給我閉嘴,連我都敢打趣了,也不怕妳表哥笑話。」蔣氏就是有再多的回憶,看到俏皮的小女兒也散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謝瀾音一點都不怕,轉身坐到蔣懷舟下首,親暱地撒嬌,「三表哥才不會笑話我。」
蔣懷舟用摺扇點了點她的額頭,轉身時聞到熟悉的香味,笑問:「這香膏用著如何?」
「表哥出手必非凡品,我以後都只用這套美人嬌了。」得了好東西,謝瀾音笑得格外甜美。
謝瀾橋嗤了妹妹一聲,「我看妳是喜歡那個美人嬌的名字吧?整天就知道臭美,一點正經事都不做,妳倒是把琴棋書畫都學了啊?」大姊習武,她經商,都不是長輩們喜歡的乖乖女,自己不想學那些,謝瀾橋就希望妹妹替母親爭口氣。
謝瀾音不服氣,斜眼回道:「說的好像妳都會似的,我好歹針線比妳強。」
謝瀾橋呵呵笑,「是,妳比我強,那妳往後別來找我討錢花。」
「就不,妳是我親姊姊,我不找妳找誰。」謝瀾音厚著臉皮頂嘴。
姊妹倆天天拌嘴,蔣氏無奈勸道:「好了、好了,先去吃飯,吃完飯妳們再吵。」
謝瀾音聽了,看看姊姊,噗哧笑了。
轉眼飯桌上姊妹倆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又變成了好姊妹。
用完早飯,蔣氏去尋相熟的道姑敘舊,蔣懷舟領著兩個表妹去賞景。
他身材頎長,風流倜儻。謝瀾橋只比謝瀾音大一歲,個頭卻高了不少,穿了身玉色圓領長袍,也是個眉清目秀的俏公子。裙裝打扮的謝瀾音走在他們中間,越發顯得嬌俏。
逛完藥王殿,蔣懷舟擔心身嬌體弱的小表妹腳痠,指著正殿前一座木製小樓道:「那是玉井樓,二樓可品茶休息,妳們要不要去看看?」
謝瀾音正好走累了,只要能快點坐下來歇歇腳,哪她都願意去,聞言立即點頭。
玉井是鎮岳宮名景之一,謝瀾橋擔心那邊遊客多,接過鸚哥手裏的帷帽,親手幫妹妹戴。妹妹容貌太過出眾,就跟一塊稀世罕見的大寶貝似的,謝瀾橋捨不得讓外人瞧見。
隔著薄薄白紗,看眉眼秀麗的二姊姊熟練地幫她,謝瀾音心裏暖暖的,「姊姊對我真好。」
謝瀾橋笑著捏了捏妹妹的鼻子。
離得不遠,三人很快就到了玉井樓前。
一樓中間就是玉井,水深不見底,泛著幽幽的光。
謝瀾音湊在井邊看了會兒,扭頭問表哥,「傳聞玄宗妹妹金仙公主在這兒取水,洗頭時不慎將玉簪掉了下去,後來在山下玉泉院的泉水裏發現了簪子,所以喚作玉井玉泉。那兩處真的相通嗎?或者只是謠傳?」
樓中空曠,小姑娘的聲音悠悠傳開,如空谷幽泉叮咚響亮。
二樓茶坊裏,有人聽得心頭微顫,茶碗都端到唇前了,卻忘了喝。
第二章 耳墜意外入口袋
玉井的傳說蔣懷舟當然聽過,但他真沒想過小表妹的問題。
「我又沒試過,哪裏知道是否相通?」蔣懷舟繼續放水桶下去,要請表妹們喝他親手提的水。
謝瀾音不滿意這個回答,正想問問那邊的小道士,心中忽地一動,悄悄將左耳掛著的紅瑪瑙墜子摘了下來,左右瞅瞅,趁人不注意丟了下去,想知道傳言是否為真。
她做的夠隱祕,耳墜落水發出的輕響也被水桶邊沿晃出的水聲掩蓋了。
可謝瀾橋蔣懷舟都看見了,蔣懷舟無所謂,謝瀾橋則氣得捏了妹妹的胳膊一下,「妳個敗……妳錢多撐著了是不是?」
咬牙切齒說的很小聲,不願意讓旁人知道那是妹妹的耳墜,免得被人撿到傳出去惹麻煩。
她用的勁兒不小,謝瀾音疼得叫了聲,怕姊姊掐一下不夠出氣,趕緊往樓上跑。
謝瀾橋轉身去追她。
若是別的耳墜她也不會這麼氣,但那是去年臘月妹妹纏著她買給她的,因為有人爭搶,她還多花了幾十兩銀子,方才妹妹竟輕輕鬆鬆丟下去,彷彿那墜子是大風吹來的一樣,今兒個她不教訓教訓她,小丫頭往後還不更敗家啊!
這兩個表妹在一起就不會消停,蔣懷舟見怪不怪,低聲吩咐小廝長安去山下玉泉院瞧瞧。
那頭謝瀾音氣喘吁吁地上了樓,發現樓上已經有一桌客人,她慶幸地彎起嘴角,快步走到他們附近坐下,有恃無恐地望向追上來的姊姊,不信她會在人前對她動手動腳。
謝瀾橋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狡猾心思,但她確實不願意丟人,深深吸了口氣,舉止從容地在妹妹對面落坐,狠狠扔了一把眼刀子給她。
謝瀾音無聲地笑了,暫且安全了,隨意地看向旁邊的桌子。
盧俊面無表情的端坐著,刀刻般的臉龐冷峻肅然,他身邊,葛進正斜眼偷窺新來的客人,因謝瀾音戴著帷帽,他不知道對方看了過來,繼續偷偷打量,目光在謝瀾橋身上多轉了兩圈,這才收回視線,伸手去端茶,順勢朝主子比劃了個手勢。
兩個都是女的。
蕭元淡淡瞥了他一眼。
葛進悻悻地收回手,心中很是懊惱。真是,他怎麼忘了,主子雖然背對那邊坐著,剛剛姊妹倆進來時主子肯定已經觀察過了,哪用得著他多事?
謝瀾音觀察完了,也收回了視線。三個人,衣著最華貴的背對自己,剩下兩個容貌都不俗,冷臉的氣度同父親有些像,應該會些功夫,另一個賊眉鼠眼不老實,盯著姊姊看了半晌,莫非看出姊姊的身分了?
不過姊姊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並不介意被人看出是女兒身。
「三表哥,我想喝桂花茶,這裏有嗎?」見蔣懷舟上來了,謝瀾音揚聲問道。
嬌軟悅耳的聲音一響起,葛進再次瞄向自家主子。剛剛這姑娘在樓下說話,主子端茶的手就頓了頓,顯然是喜歡這聲音的,所以他才想幫主子找出正主。
此時蕭元卻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細細品了口茶,放下茶碗,眺望窗外山景。
「有,我昨日囑咐過他們了。」蔣懷舟走過來時朝離得最近的葛進點點頭,一改在表妹們面前的吊兒郎當,表現的溫潤謙和,是他平時在生意場上的模樣。
葛進回以友善一笑。
客套過了,蔣懷舟專心陪兩個表妹。
葛進見主子一杯一杯接著喝,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知是真不想走還是捨不得那比黃鶯叫還好聽的聲音,聰明地吩咐小道士再上一壺茶。
他們不走,謝瀾音休息夠了,提出繼續去逛。
蔣懷舟謝瀾橋就站了起來。
謝瀾音走在姊姊右側,快下樓時,忽有山風從窗外灌了進來,吹得她帷帽帽紗掀起,露出了白皙精緻的下巴,紅潤飽滿的唇,以及右耳輕輕搖曳的紅瑪瑙墜子。
風大,帽紗遲遲不落,謝瀾音抬手將其拉了下來,一邊跟姊姊抱怨一邊下了樓。
人走了,蕭元平靜地收回視線,過了會兒起身離座。
盧俊沉默地跟在主子身後。
葛進回想主子多喝的那幾碗茶,下樓時提議道:「公子,咱們第一次來華山,要不多住兩日?」主子不愛酒不愛美人唯獨愛好聽的聲音,多住幾天,或許明天還能邂逅那位姑娘。
蕭元就跟沒聽見一樣,專心走路。
葛進頓時明白,他又自作聰明了。
翌日清晨,主僕三人下山時,途經玉泉院。
葛進走路喜歡東看看西瞧瞧,眼尖地發現玉泉岸邊上有顆紅得發亮的石頭,被水波沖蕩著,輕輕地浮動,動一下就亮一下。葛進瞧著有趣,跑過去撿,到了跟前才發現是個耳墜子,不免失望,回來後將東西塞給盧俊,「給你吧,將來哄媳婦用。」
耳墜的質地還挺不錯,也不知是哪個富家姑娘落的。
盧俊看看他手心裏的東西,沒接。
他不要,葛進留著也沒用,就想重新拋回泉水裏,才要揚手,東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公子?」葛進詫異地看向主子。
蕭元轉了轉兩指之間鮮紅的瑪瑙,隨即收入袖中,繼續前行,一聲解釋都沒有。
盧俊迅速跟上。
葛進愣在原地,滿眼難以置信。他的主子是皇子、是王爺啊,怎會看上這等撿來的東西?
晨光熹微,主僕三人離開不久,長安喘著氣跑了過來,盯著泉水找了一圈無果,回去覆命。
蔣家有錢,蔣氏也有錢,謝家其他幾房所有錢財加起來恐怕也沒有她的嫁妝零頭多,所以女兒貪玩扔丟了只耳墜,蔣氏根本沒往心裏去,只告誡女兒以後別再如此胡鬧,首飾是女兒家貼身用的東西,被人撿到了不好。
「娘我知道,井邊要是有外人,我肯定不會丟下去。」謝瀾音乖乖地靠在母親旁邊,似雛鳥飛倦了,輕聲跟母親講她一日的見聞,「我就是好奇玉井玉泉是不是通的,誰讓三表哥不告訴我?」
蔣懷舟正在喝茶,聞言噴了出來,「得,這還怪到我頭上來了,行啊,到了西安妳讓別人帶妳出去玩吧,我算是伺候不起了,什麼罪名都往我頭上扣。」
他身上沾了水,狼狽地收拾。
謝瀾音歪頭朝他笑道:「大表哥忙著娶媳婦,二表哥好靜不愛動,我不找你找誰啊,再說三表哥見多識廣談吐風趣,我就喜歡跟著三表哥逛。」
蔣懷舟哼了哼,「算妳還有點眼光。」
謝瀾音才要再哄兩句,額頭被母親點了點,「玩一天兩天過過癮就夠了,不許天天出去。」
陝西民風較為開放,蔣氏小時候無拘無束,想做什麼父母兄長都縱著她,就算女兒們養在規矩頗多的杭州,都是正正經經的官家閨秀,蔣氏也沒有太苛刻地約束女兒們,嘴上管著,大多時候還是縱容的。
母親發話,謝瀾音乖巧地保證不亂跑,可目露狡黠光芒。
離開華山,一行人回了華陰縣城。
蔣氏難得回娘家,帶了不少江南特產,裝了滿滿八輛馬車,由陸遲領著二十名侍衛護送。陸遲是蔣氏陪嫁掌櫃陸遙的義子,與蔣懷舟同歲,面如冠玉,長眉細眼,不笑時也像在笑,令人如沐春風。
「夫人回來了。」聽說主子們歸來,陸遲立即迎了出來,一身灰衣掩飾不住其卓然風采。
蔣氏對他更像是對待子侄,有些無奈地解釋道:「說了明日下山,不過咱們五姑娘嫌累,今天就回了,派人收拾收拾,午飯後就啟程吧。」
陸遲笑著點頭,轉身前朝謝瀾音望了過去。
他在蔣家的嫁妝鋪子裏做事,但也是謝瀾音的長隨,每次謝瀾音出門,蔣氏都會安排陸遲陪著。長女會功夫,身邊亦有侍衛保護,次女更像是蔣家人,不管在家怎麼跳脫,到了外面穩重狡猾從不吃虧,只有小女兒嬌氣貪玩,讓蔣氏不放心。
謝瀾音同陸遲很熟了,看出他眼裏的笑,隔著帷帽瞪了他一眼。
陸遲彷彿看得見般,笑意更勝,沉穩地到後院安排。
中午用完飯,眾人歇息片刻,繼續趕路。
走了三日,黃昏時分抵達西安城六里外的一個小縣城,蔣家在此處有別院,蔣氏一行就到那裏下榻休息,明早再進城。
因為蔣氏之前派人傳話要後日才到這兒,前兩天改了主意也沒有派人再通傳,想給家人一個驚喜,故蔣家另外兩位公子裏只有二公子蔣行舟提前到了別院,先安排迎接事宜,沒想到姑母表妹們提前到了。
「姑母怎麼不早說,大哥有事,定好明天黃昏再過來,早知您今日到,大哥肯定與我一起來了。」蔣行舟快步又不顯慌亂地趕了出來,一身玉色長袍,眉目清雋。他喜好古玩瓷器,人也如沉澱了時光歲月的上品青瓷,靜謐端雅。
「都是一家人,那麼客氣做什麼,在城門外面接接就是,哪用大老遠跑到這邊。」蔣氏看到二侄子就忍不住笑了,將人拉到身邊,上下打量,柔聲感慨道:「個頭快追上你大哥了吧?怎麼樣,行舟有中意的姑娘了嗎?都二十了,可別學你大哥這麼晚才娶媳婦。」
姑母催婚也是出於關心,蔣行舟大大方方道:「暫且還沒有,等行舟遇見心儀的姑娘,第一個告訴姑母,請姑母拿主意。」
謝瀾音偷笑,眨著一雙明亮的桃花眼看他,「二表哥什麼時候也學會甜言蜜語了?」
蔣家三兄弟接管家裏生意後,每年至少會有一個去杭州探望姑母,因此對謝瀾音而言,表哥們都很熟悉了,隔了一年半載再見也不會有陌生之感。
蔣行舟摸摸小表妹的頭頂,熟稔地誇道:「瀾音長個子了,人也更好看了。」誇完這個又誇謝瀾橋,謝瀾音猜到他會問長姊,主動解釋道:「大姊幫爹爹的忙,脫不開身,只能等二表哥娶親時再過來了。」
小姑娘油嘴滑舌的,蔣行舟搖頭失笑。
蔣懷舟見附近街坊有人出來看熱鬧,勸道:「二哥,咱們先請姑母進去吧。」
蔣行舟點頭,往裏走時告訴眾人一個大消息,「皇上封大皇子為秦王,明日秦王殿下便要抵達西安,儀仗進出前後半個時辰百姓不得進出城門。姑母,咱們不如在這邊用完午飯再出發,免得還得在城門外面苦苦等待。」
秦王將至!
得知這個消息,蔣懷舟目光微變。經商的最怕當官的,西安一下子來了個王爺,也不知其人如何,若是個貪婪的,自家免不了得多送些孝敬。
蔣氏謝瀾橋也想到了這茬,礙著身邊人多,兩人彼此交流個眼神,但都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神情。
謝瀾音常聽母親姊姊談論鋪子裏各項帳目,對官商之間的人情世故也懂一些,但她一來年紀還小,二來對舅舅一家充滿了信心,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反而更想看熱鬧,興奮地同母親道:「娘,我想去看秦王儀仗進城,娘以前看過平西侯領兵凱旋,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等熱鬧。」
平西侯便是沈皇后的親大哥,現任陝西總兵,總兵府也設在西安。
蔣氏看看女兒,想到自己當年看熱鬧的心情,笑著應了,「行,那咱們就去瞧瞧,不過這是妳求的,到時候別跟娘抱怨,嫌等的時間長。」
謝瀾音連忙保證不會,嬌嬌的聲音隨著涼風飄到了隔壁的院子。
新綠的老槐樹下,蕭元一身淺色錦袍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夕陽的光從牆頭斜灑過來,沒有照到他,卻照到了掛在樹枝上的鳥籠上,裏面的黃鶯蹦躂了兩下,嫌那光芒太刺眼,喳喳叫了兩聲便將小腦袋縮進了翅膀下。
於是姑娘好聽的聲音消失了,黃鶯也不叫喚了。
蕭元睜開了眼睛。
葛進站在旁邊伺候著,見此討好地道:「公子怎麼醒了?我再逗牠叫兩聲?」
主子就愛聽著鳥叫睡覺小憩。
蕭元搖搖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茶几上。
葛進連忙倒了杯普洱茶遞過去。
蕭元懶懶地靠著藤椅,垂眸細品。
葛進望望牆頭,知道主子肯定聽出來了,小聲道:「真巧,咱們又遇到那一家人了,公子,我看那姑娘的表哥氣度不俗,回頭我派人去打聽打聽?沒準也是名單上的人。」
強龍不壓地頭蛇,是因為那條龍沒出息,自家主子肯定要做這陝西的主人,那就得摸清陝西有哪些蛇,打聽清楚了,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殺了煮了,換條能用的補上去。就算那位表哥只是普通人,先弄清楚那姑娘的來歷,萬一將來主子興起,他也有地方找人不是?
蕭元放下茶碗,點點頭。
葛進笑著去了,出門時遇到盧俊,隨口問道:「都安排好了?」
盧俊沒理他,逕自走到主子身前,低聲道:「公子,我確認過了,公子的府邸就在王府後面,隔了一條街,遇到急事,公子可以隨時趕過去。」
頂著王爺之名不好辦事,假作商人則可遊刃有餘地與官府、商賈甚至邊關外的匈奴人往來。
「儀仗?」蕭元起身,對著鳥籠問。
盧俊回道:「從京城到這邊,一路上都沒有出事,只要公子稱病不見客,那些人也不敢冒然去王府求見。」
隨著主子進城,主子在京城的遭遇很快就會傳遍陝西,聰明人都能猜到主子不被皇上所喜,看似封王實則貶謫,那麼主子有些怪脾氣不願意見客,旁人也不會懷疑,主子安排的人足以瞞天過海。
一切安排妥當,蕭元取下鳥籠,轉身朝屋子走去,「明早出發,去看秦王進城。」
盧俊本能地要領命,還沒開口就傻了。主子要明早進城?
那不是去白等嗎?
一聲「是」卡在了喉頭,百思不得其解,等葛進回來,盧俊故作平靜地將主子的吩咐告訴了他。葛進聒噪,但人很聰明,主子的心思他不說回回都能猜中,也是八九不離十。
這點事根本不用猜,葛進想到自己打聽來的消息,意味深長地笑了,抬腳要去裏面伺候。
「等等,你笑什麼?」盧俊伸手攔住他,笑得那麼賊,肯定是猜出來了。
毫無預兆被攔,葛進納悶回頭,盯著盧俊看了兩眼,奇道:「我每天都笑,你管我笑什麼?」說完忽地明白過來了,指指窗子,壓低聲音問他,「你想知道主子為何決定明早進城?」
盧俊默認。
葛進就拉著他的胳膊往旁邊走,最後停在槐樹下面,示意盧俊低頭。
盧俊沒有多想,低頭聽。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訴你。」葛進邊說邊笑,說完最後一個字,兔子般跳著離開。
盧俊一把沒抓住人,眼看葛進已經到屋子門口了,暗暗咬牙。
屋子裏面,蕭元聽到動靜,猜到那兩人又鬥起來了,唇角微翹,繼續餵鳥。
 
 
次日清晨,蕭元不等葛進伺候,自己已提著鳥籠去了後院,將鳥籠掛在樹上,他望望隔壁的宅子,緩緩練起拳來,動作如行雲流水,看似舒緩又有種詭異的凌厲,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殺人於無形。
「姑娘、姑娘,大公子到了!」
牆頭飄來小丫鬟興奮的聲音,蕭元收放自如,調息片刻,走到了鳥籠前。
黃鶯討好地叫給主人聽。
蕭元抬手,食指抵唇。
黃鶯馬上安靜下來。
姑娘閨房裏,謝瀾音被吵得皺眉,下一刻猛地坐了起來,挑開帳子問走進屋的鸚哥,「真的?」
美人初醒,凌亂青絲披散在肩,一雙桃花眼裝滿了驚喜,靈動的像個孩子。
鸚哥手裏端著水,滿臉是笑,「可不是,二公子昨天派人去傳話了,剛剛大公子說,猜到姑娘好熱鬧會去看秦王進城,他就早點來了。姑娘快起吧,大公子還沒吃早飯,等著大家一起用呢。」
謝瀾音已經下了床,洗漱穿衣打扮,平時需要兩刻鐘,今早只用一刻鐘就收拾妥當。
腳步聲去了前面,蕭元皺皺眉,鳳眼裏浮現難以察覺的失望。
她說的少,他耳力再好也無用。
 
謝瀾音快步去了廳堂,轉到門口,就見裏頭三個表哥都到齊了。三表哥蔣懷舟與姊姊謝瀾橋坐在母親右下首,昨日見過的二表哥蔣行舟與另一個八字鬍的男子坐在左側,此時一起朝她看了過來。
目光相對,謝瀾音終於確定了,那八字鬍的男子確實是她的大表哥蔣濟舟!
「大表哥為何留這樣的鬍子?」謝瀾音震驚又忍不住笑了,走到母親旁邊,用一種暴殄天物的眼神看著大表哥,「我爹都沒留鬍子,大表哥留什麼鬍子?沒有以前好看,我是大表嫂的話,嫁進門前先讓你把鬍子剃了,不然不跟你過日子!」
蓄了鬍子,硬生生老了幾歲。
準新郎蔣濟舟今年二十又三,容貌俊朗,眉眼與兩個兄弟有幾分相似,鼻子下面蓄了兩撇八字鬍,顯得他更加穩重。然而那只是他不笑的時候,聽小表妹打趣他,蔣濟舟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挑眉問:「真不好看?」
語氣帶著不信,更多的還是懷疑表妹的眼光,配著那兩撇小鬍子,比三弟蔣懷舟還要跳脫。
謝瀾音憋著笑,認真點頭。
表妹嬌憨可愛,蔣濟舟思索片刻道:「既然瀾音覺得不好,那咱們打個賭吧,若是妳大表嫂嫁過來喜歡我的鬍子,妳給我十兩銀,她不喜歡,我給妳二十兩,如何?」
謝瀾音瞅瞅他,悄悄看向斜對面的三表哥,這麼不公平的賭約,總覺得其中有詐。
蔣懷舟端茶喝,放下茶碗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瀾音心中一喜,剛要答應,二公子蔣行舟輕聲咳了咳,沒頭沒尾地問兄長,「我記得去年大哥給嫂子買了支簪子,去林家做客時送出去了嗎?」
話音剛落,蔣懷舟站了起來,「姑母,我去看看行李搬運的如何了。」說著腳底抹油般溜了。
蔣氏笑得合不攏嘴。
謝瀾音氣急敗壞,對著他的背影罵道:「好啊你,明知道大表嫂不嫌棄大表哥還故意騙我答應,想讓我輸錢,你等著,看我到了西安怎麼使喚你!」數落完那個,又朝蔣濟舟嘟嘴,「才見面大表哥就糊弄我,回頭我找表嫂評理去!」
蔣濟舟笑而不語。其實未婚妻也嫌棄過他,不過親一口她就不敢嫌棄了。
一大家子敘舊完畢,簡單用了早飯,便出發了。
蔣家三兄弟騎馬守在車旁,謝瀾橋也跟著湊熱鬧。
謝瀾音挑開窗簾,看著外面英姿颯爽的姊姊十分羨慕,大聲同蔣懷舟道:「三表哥,你答應到了這邊要教我騎馬的,別忘了!」
大姊二姊都會騎馬,她也要學。
「妳給我坐好了,大聲嚷嚷什麼。」蔣氏一把放下窗簾,皺眉將女兒拉了回來。
母親管教,謝瀾音立即老老實實坐好,乖巧極了。
這個女兒最會扮乖也最會陽奉陰違,蔣氏點了她的額頭一下。
外面謝瀾橋前後望望,見有攜家帶口的布衣百姓,也有坐騾車馬車的富貴人家,看方向就知道全是朝府城去的,不禁同表哥們感慨道:「看來大家都想見識秦王爺的風采,外縣的都要趕過去,城裏肯定更熱鬧。」
蔣濟舟道:「是啊,不過我聽說秦王殿下身體不適,這一路都沒露面,今日咱們未必能見到。」
謝瀾橋瞅了瞅路旁紛紛朝他們看過來的小姑娘們,笑了,低聲道:「看不到王爺,看見三位表哥,這些姑娘怕是也不虛此行了。」論容貌,她的表哥們個個都是頂尖的好。
蔣濟舟掃了眼左右,笑著搖搖頭。
車隊之後,蕭元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
外面盧俊趕車,葛進坐他旁邊,低聲道:「等會兒停下時俐落些,跟前面的馬車並肩。」
主子愛聽謝五姑娘的聲音,離得遠了怎麼行。
盧俊回頭看看車簾,以為主子想近距離瞭解蔣家眾人,點了點頭。
到了西安城外,停車等候王爺儀仗時,憑著好眼力好身手,盧俊穩穩將馬車停在了謝家馬車的右側。
第三章 見到儀仗未見爺
「大表哥,還要等多久啊?」
車外鬧烘烘的,謝瀾音在馬車裏坐不住,哄了母親答應,她稍微挑開一條窗簾縫隙,小聲問守在車前的表哥,眼睛開始觀察城門前的情形。
官路兩側站著身穿鎧甲的士兵,長長的隊伍不知排了多遠,官兵身後是摩肩接踵翹首期盼的百姓,都是來看秦王進城的。
蔣濟舟往這邊走了兩步,低聲估摸道:「大概還得等兩刻鐘。」
謝瀾音有些失望,剛要放下簾子,旁邊馬車裏忽地傳來幾聲悅耳的鳥叫聲。她好奇地看過去,只見窗簾緊閉,什麼都看不見,視線旁移,意外認出了那個側臉冷峻的車夫,正是在玉井樓裏有過一面之緣的遊客。
又碰上了,還挺巧的。
謝瀾音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盧俊一動不動站在主子車前,若無所覺。
真正想看的王爺還沒來,謝瀾音嫌日光曬,不用母親吩咐就放下窗簾,坐正了。
小架子上擺了一盤桂圓乾,謝瀾音一個一個剝著吃,太甜了,自己倒茶喝。
「娘要不要?」臨喝之前,她笑著問母親。
蔣氏搖搖頭,朝外面揚了揚下巴。
謝瀾音就探出頭,問姊姊與表哥們喝不喝,嬌柔的聲音,不但讓旁邊馬車裏的男人從書上移開了視線,更引得附近的百姓好奇地望了過來。
謝瀾橋見了,立即讓妹妹坐好。
在外面就是不方便,謝瀾音朝姊姊指了指茶碗,得到否定後,自己喝了。
枯燥地等了很久,外面突然靜了下來,蔣濟舟提醒小表妹人要到了,謝瀾音登時來了精神,迅速戴上帷帽,在母親再三叮囑下下了馬車。人還沒站穩,隔壁馬車也有人下來了,她情不自禁地抬頭望去,這一看就失了神。
那是個身穿墨色長袍腰繫錦帶的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紀,旁人下車時都會低頭注意腳下,他卻氣定神閒如履平地,鳳眼清冷地看向前方,俊美臉龐上不見一絲蔑視,但他舉手投足間確確實實流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彷彿他不是來看熱鬧的,而是來審視自家的下人般。
男人容貌上乘常見,氣度出塵不易得,這人不但外表超凡脫俗,氣度亦清冷高華,真正鶴立雞群,一露面,不僅是謝瀾音看愣了,連見多識廣的蔣濟舟和蔣行舟也都詫異非常。
察覺幾人的注視,蕭元側目看來。
蔣濟舟抱拳讚道:「公子好風采!」
蕭元不謙虛也不自得,頷首致意,客氣疏離,然後就朝前面去了,一個字都沒留。
蔣濟舟看著他的背影,同二弟交流了個眼色,此人絕非凡人。
蔣行舟頷首,見表妹還傻站著,應是被那位公子驚豔了,輕聲道:「走吧,咱們去前面看。」
謝瀾音終於回神,幸好有帷帽遮掩,不必擔心表哥們看見她的失態。
「這人真不知禮,大表哥誇他,他竟然都不知道謙遜一下。」
長得再好,品行不端也不行,想到對方冷臉回敬自己的大表哥,謝瀾音本能地不喜歡他。
奇人脾氣多怪,蔣濟舟倒沒將此事放在心上,護著兩個表妹走在中間,他與弟弟們分站兩側。
秦王還沒到,官路中央城門前,陝西總兵平西侯沈捷已經領著大小官員出城相迎了。
謝瀾音盯著這些大官小官瞧了一會兒,悄悄往蔣濟舟那邊靠了靠,「大表哥,那個人是誰?」
她上次來陝西才九歲,四年下來,便是曾經見過的人也早忘了。
蔣濟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馬上道:「那是平西侯世子沈應時。」
蔣家乃陝西首富,平時與官員們來往也算頻繁,譬如他這次娶妻,就給沈家等官員下了帖子,帖子送過去是禮數,人家來不來他們就不強求了。
謝瀾音了然,又打量了沈應時一眼。怪不得那麼年輕就能站在第二排,原來是世子爺,生的倒是挺好的,一身錦袍,英姿勃勃,只不過……
她忍不住朝旁邊看了看,不敢露出大動作,只瞥到了那人墨色的衣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今日才明白這話的道理。以前覺得長輩中父親謝徽最好看,平輩裏三表哥蔣懷舟最俊朗,然剛剛只是匆匆一個照面,見識過那人的龍章鳳姿,謝瀾音心裏最超凡脫俗的美男子就迅速換了人。
可惜,脾氣太臭了……
「秦王殿下到,官民跪迎!」
一聲高昂的傳喚遠遠傳來,謝瀾音精神一震,隨姊姊一起跪了下去。
蕭元動作慢了一瞬,但很快也撩起衣襬跪下,低頭前,目光在平西侯沈捷身上轉了一圈。
沈捷四旬年紀,偉岸威嚴,看著秦王車駕緩緩而來,他嘴角微微翹起,領著陝西百官俯身跪迎。畢竟是王爺,當著一城百姓的面,他還是得給秦王一些臉面的,不過以後……秦王識趣最好,不識趣,他不介意讓他領略領略什麼叫虎落平陽。
秦王駕到,按理說百姓們必須都低著頭,只是人人都想瞧瞧王爺,沒有幾個真聽話。
謝瀾音仗著頭上戴了帷帽,看得更加恣意。
車駕前是八個王府近衛,個個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奢華氣派的馬車車簾垂著,窺不見裏面的人。再後面就是一路護送秦王的三千府衛了,無論是騎兵還是走卒,行動整齊劃一,給人一種肅殺的感覺。
謝瀾音看了兩圈,還是更好奇秦王殿下,視線重新落到了車窗上。
馬車停下,一片屏氣凝神裏,車簾動了,卻是一個小太監鑽了出來,甩了甩拂塵,就站在車轅上對平西侯等人道:「殿下舟車勞頓,貴體抱恙,就不出來見列位大人了,諸位還請讓開,耽誤了殿下回府休息可不好。」
態度很是倨傲。
百官低著頭面面相覷。這位王爺,是真病啊,還是不給他們面子?
沈捷神色如常,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殿下身體不適,臣等改日再為殿下接風洗塵。」
語畢率先避讓到官路一側,其他官員為他馬首是瞻,紛紛效仿,轉瞬城門前就空了出來。
小太監滿意地點點頭,拉長聲音道:「走吧,回王府。」
隨著他尖細的聲音落下,車馬再次動了起來,陝西氣候乾燥,風一吹,塵土飛揚。
塵土從帷帽底下鑽了進來,謝瀾音皺眉屏住呼吸,等儀仗全部進城不用再跪了,她第一個起身往回走,小聲抱怨,「跪了這麼久,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還白白吸了這麼多土,不愧是王爺,架子真夠大的。」
蔣濟舟笑著跟著她,到了馬車前,伸手扶她上去。
謝瀾音低頭,輕薄的帽紗被風吹起,露出半張嬌美側臉,紅唇嘟著,飽滿誘人。
後頭葛進看得一愣,馬上瞥向自家主子。
蕭元已經收回了視線,神色淡然。
葛進暗暗撇了撇嘴,人美音甜就是吃香,主子挨了數落都不生氣。
 
 
日上三竿,謝瀾音等人終於進了城門。
「早知道根本看不見貴人的面,我就不來了。」謝瀾音輕輕挪了挪屁股,小聲跟母親抱怨。
長這麼大,不算剛剛遠遠一瞥的平西侯,她見過最高的官便是祖父謝定,正三品的將軍,其次是杭州知府。京城她小時候也去過,但那時人小管束更嚴,只能乖乖待在長輩們身邊,沒有出門看熱鬧的機會。來了西安還以為能看到位王爺,誰想竟白等一場。
見女兒嘟著小嘴兒,萬分委屈樣,蔣氏看了好笑,拍拍女兒的手道:「貴人貴人,還不是跟咱們一樣長了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就是身分高些,沒什麼好看的。瀾音別氣了,快到妳舅舅家了,別讓妳舅舅舅母誤會了。」
想到多年未見的舅舅舅母,謝瀾音喜上眉梢,轉瞬忘了那點不快,湊到窗前看街上熱鬧的情景。
「娘,我記得那棵榆樹,拐進那條巷子就到舅舅家了是不是?」
離了熱鬧繁華的主街,附近漸漸安靜下來,西安富商們多集中在城西,蔣家所在的榆蔭巷更是被百姓們稱為元寶巷。謝瀾音九歲時在舅舅家住了兩個月,她沒有撿到元寶,卻記得三表哥上樹給她摘榆錢吃。
憶起童年趣事,謝瀾音從右車窗探出頭,笑著朝馬上的表哥眨眼睛,「三表哥,你還記得那年你摘榆錢給我吃,跳下來時不小心崴了腳被舅舅罰閉門思過的事嗎?」
蔣懷舟瞪她,「妳還好意思笑?因為妳我挨了多少次罰,這次喝完喜酒妳就回去吧,別住太長了,反正我們這兒塵土多,妳也不喜歡。」
他嘴貧,謝瀾音賭氣,捏了一顆桂圓乾朝他丟去,「我願意住幾天就住幾天,要你管!」
蔣懷舟眼尖,一把接住桂圓乾,單手捏破放進口中,跟著把殼兒丟向表妹,得意洋洋。
謝瀾音連忙放下窗簾,水潤潤的桃花眼裏都是笑。
自家堂兄妹間不是很親,她反而喜歡這邊的三個表哥。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
車隊沒拐彎時小廝就報給主子們,唯一的妹妹回家了,蔣欽高興非常,與妻子李氏提前趕到門口。李氏原本是蔣欽的大丫鬟,溫柔賢慧能管家,頭腦聰明會算帳,婚前婚後都是蔣欽的賢內助,同蔣氏關係也一直很好。
謝瀾音坐在馬車裏,李氏先看到了騎馬的謝瀾橋,驚喜道:「瀾橋也會騎馬了啊?」
她沒有女兒,比丈夫更喜歡外甥女們。
「舅母!」謝瀾橋翻身下馬,三兩步跑到舅母跟前,用力抱住了她,「舅母我好想妳啊,要不是怕我娘擔心,我早自己騎馬過來了,才不跟她們磨磨蹭蹭的。」
外甥女嘴甜,李氏笑得合不攏嘴,好好誇了一頓,然後牽著謝瀾橋去了馬車前。
謝瀾音早等不及了,搶在母親之前探出身子,甜甜地喊舅母。
十三歲的小姑娘穿了身桃紅的褙子,笑起來明眸皓齒,人比花嬌,哪還是曾經那個粉妝玉琢的女娃娃,分明變成了國色天香的大美人。
李氏看愣了一瞬,跟著鬆開謝瀾橋的手,親手扶謝瀾音下來,驚豔地讚道:「瀾音怎麼長得這麼好看,舅母差點沒認出來,不行、不行,舅母不許妳走了,留在這邊給舅母當女兒吧!」
謝瀾音瞥向那邊的蔣懷舟,委屈地告狀,「可三表哥讓我喝完喜酒就走……」
桃花眼裏彷彿真的含了水霧,楚楚可憐,唇角卻翹了起來,狡黠可愛。
李氏立即狠狠瞪了三兒子一眼,「多大年紀了還胡說八道,再敢欺負瀾音,我把你轟出去!」
母親胳膊肘往外拐,蔣懷舟只能認了,摸著鼻子去了兄長後頭。
「大嫂別聽瀾音瞎說,分明是她欺負了懷舟一路,妳別再慣著她了。」蔣氏隨後下車,伸手要戳女兒的額頭,謝瀾音忙躲到舅母身後,瞧見那邊年過四旬卻依舊俊逸儒雅的舅舅,趕緊跑過去跟舅舅撒嬌。
妹妹領著外甥女回來,家裏熱鬧勝過過年,蔣欽摸摸小外甥女的頭,目光在謝瀾橋跟次子蔣行舟身上轉了一圈。謝徽搶走了他的寶貝妹妹,那三個外甥女裏他怎麼也得搶個回來當兒媳婦。
大外甥女看妹婿的教法頗有留著招贅之意,小的才十三歲,這樣看來,只有瀾橋與次子更合適。
等大兒媳進門了,他就跟妹妹談談此事。
一行人先去屋裏敘舊。
蔣家有錢,院子占地極廣,自得了外甥女後,李氏同丈夫商量,在蔣氏閨閣後依景新建了三座院子,留著外甥女們過來住。蔣氏嫌她破費,一年也住不了幾天,姊妹三個住她院子裏的廂房就夠了,李氏回信卻道外甥女們婚嫁了也得過來串門,到時候攜家帶口的,當然得單住一個院子。蔣氏看了哭笑不得,心裏又十分感動,旁人都說大嫂高攀大哥,只有她知道大嫂的好,大哥能娶到這樣的妻子才是蔣家的福氣。
飯後謝瀾音姊妹倆就回了各自的院子休息。
謝瀾音的院子叫邀月閣,兩進的小院有池有亭,暮春時節,風景秀麗。之前她來過一次,眼下就跟回到自家一樣,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後,躺到舒適的床上歇晌。
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她是真的累了,陡然放鬆下來,竟睡到黃昏才醒。
「姑娘,下午小姑奶奶派人送信兒來了,說她身子重就不過來了,請姑娘們有空去那邊玩。」
桑枝伺候姑娘梳頭,鸚哥在旁邊幫忙打下手,輕聲同姑娘說下午發生的事。
謝瀾音瞅著鏡子裏的自己,撇撇嘴道:「誰高興去她家?」
她有兩個姑母,大姑母跟父親是一母同胞,現在在京城當官夫人,也是謝瀾音心裏唯一的姑母。另一個乃繼祖母的小女兒謝瑤,今年才二十二,她出嫁時謝瀾音已經記事了,記得謝瑤是如何諷刺母親出手小氣的,記得謝瑤身邊的丫鬟背地裏都說母親是卑賤的商家女兒,更記得謝瑤出嫁前摸著她的頭,笑咪咪告訴她長得再好看也沒用,這樣的身分,將來只能給人當小妾。
謝瀾音那會兒年僅六歲,因謝家的男人都沒有妾,她對妻妾懵懵懂懂,只知道謝瑤說的肯定不是好話,回去問母親,母親臉色十分難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謝瀾音就去問乳母,拐著彎問,才得知妻與妾的差別。
自那以後,謝瑤再回娘家,謝瀾音只當她說的話都是耳邊風,離得遠遠的。後來謝瑤的丈夫方澤調到陝西當官,謝瀾音很是高興,終於可以不用常常見到這個招人厭的姑母了,誰料,方澤不知是運氣好還是真有本事,而立之年竟迅速升到了西安知府的位置,成了舅舅家頭上的父母官。
「夫人回話了,讓兩位姑娘明日過去請安。」知道姑娘心情不快,鸚哥放低了聲音。
謝瀾音聽了,嘴角抿了起來,沒有再說什麼。
她再嫌惡謝瑤,那都是正經的親戚,母親身為長嫂可以不去看小姑子,她與姊姊是小輩,不去肯定會招來閒話。要是在別的地方,謝瀾音不在乎被人指責不懂禮,可這是西安,她們不能連累舅舅舅母。
李氏也正在跟蔣氏數落謝瑤,「身子重?她才四個月,嫂子千里迢迢過來,就是六個月她也該領著孩子來迎!既然她不將妳當嫂子,妳也不用慣著她,明兒個瀾橋瀾音哪都不用去,乖乖留在家裏陪我吧!」
當初謝徽提親,得知他有個繼母,李氏就不大願意,拗不過傻妹妹才允了嫁。妹妹在杭州的日子她不清楚,可單看謝瑤目中無人的猖狂樣,就能猜到謝家老太太陳氏是什麼德行。
蔣氏心裏平靜,勸解她道:「有什麼值得氣的?不過是走一圈做做面子活,瀾橋瀾音的脾氣妳還不清楚?待不上一刻鐘就出來了,大嫂安心準備濟舟的婚事吧,就差五天了,東西都齊全了嗎?」
明白她要轉移話題,李氏恨鐵不成鋼地道:「妳啊妳,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瘋丫頭去哪了?」
蔣氏無奈地笑,都生了三個女兒,她繼續瘋,女兒們還不得跟著瘋啊?
 
 
方家。
謝瑤懶懶地靠在榻上,聽小丫鬟回話,得知明日兩個娘家侄女會來,她笑了笑,「好啊,幾年沒見了,我也瞧瞧她們都長成了什麼樣。」
她沒有旁的吩咐,小丫鬟低頭退了出去,出門時,一不留神撞上了劉嬤嬤。
劉嬤嬤是謝瑤的乳母,乃謝瑤身邊最得臉的人,她揉揉被撞疼的胳膊,伸手就去掐小丫鬟的臉,「沒長眼睛是不是?現在夫人懷著身子,妳這樣毛毛躁躁的,哪天不小心撞到夫人怎麼辦?我看妳是不想在這兒伺候了,那我這就去回稟夫人,趕緊賣妳出去,趁早如妳的意!」
小丫鬟咧著嘴哭,連連告饒。
劉嬤嬤狠狠推她出去,繼續罵了幾聲才轉身進屋。
謝瑤皺眉看她,「好好的,又發什麼火?」
她最大的樂趣就是逗蔣氏的女兒們,心情正好的當頭,身邊人小題大做添晦氣,自然不喜。
劉嬤嬤見夫人還悠哉悠哉的,想到在花園裏看到的情形,胸口更堵了,湊到謝瑤耳邊小聲道:「夫人,剛剛老爺領著姑娘在湖邊垂釣,那個賤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了,故意裝作不會釣魚,讓老爺教她……」
謝瑤猛地坐了起來,擰著帕子瞪著眼睛,「老爺教了?」
劉嬤嬤沒吭聲,一張老臉陰沉沉快要下雨似的。
男人就沒個好東西,花似的美人主動送上來,誰會拒絕?
謝瑤懂了,氣得幾欲咬碎一口銀牙,望著窗外道:「走,我倒要瞧瞧,當著我的面他還教不教!」
劉嬤嬤連忙服侍她穿鞋更衣,再扶著人慢步趕向湖邊。
方家的花園旁。
西安知府方澤一身青衫站在表妹杜鶯兒身後,看似在教她如何垂釣,眼睛卻看進了杜鶯兒的衣領。杜鶯兒今年十五了,正是花樣的年紀,人長得美,身段更是傲人,胸脯將衣襟高高撐了起來,透過衣領只能窺見一縷春光,半遮半掩的更加撩人。
「好了,我會了,表哥你走開吧。」男人目光火熱,杜鶯兒哪能察覺不到,雖是有意為之,光天化日這般也挺羞人的,輕輕往旁邊挪了挪。
丫鬟們都打發下去了,方澤瞅了瞅旁邊才七歲的女兒,右手依然攥著表妹的手,放在魚竿上,左手卻悄悄攬住了杜鶯兒的腰,側過身子掩飾,「表妹今日用的什麼香?」
「表哥……」溫熱的氣息吹在臉上,杜鶯兒急了,怕他當著女兒的面胡來,慌得要躲。
方澤緊緊抱住,呼吸重了起來,「表妹,妳今天真好看,一會兒妳領人出去逛鋪子,去明月樓等我。」
表妹聰明,勾著他又不肯輕易給他,方澤偏偏就吃她這套,就算動不了真格的,能摟摟抱抱膩歪一下午也好,總好過在家陪謝瑤。
杜鶯兒瞋他一眼,剛要說話,便瞥見那邊謝瑤主僕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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