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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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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6101-E96102

《還卿一世寵》全2冊

  • 作者和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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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560
  • 優惠價:NT$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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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之時,她給他一份甜,
稱帝之時,他還她一世寵。

 
藍海E96101 《還卿一世寵》上
沈莞覺得沒有什麼比重生時,一睜開眼睛,
就看到未來陛下李弘禹要被下人打罵還驚悚,
她趕緊表現大方,表示八哥啄她是意外,害他被罵很抱歉,
更堅定了要討好他、抱大腿,保住沈家的決心,
他功課跟不上,她去指導他;(李弘禹:妳作文都在敷衍,到底誰教誰?)
他上騎射課沒馬,她跟夫子討好馬;(李弘禹:……好吧,算妳有功勞。)
一起被拐子綁架,她捨身取義讓他先逃;(李弘禹:我可以帶妳跑!)
果然在她這樣的用心之下,他對她可好啦,
只是……等等,這摟摟抱抱,還把她帶進假山洞裡,好像不太對啊?
先說好,她前輩子嫁他哥落了個家破人亡,這輩子她可不想再嫁!
 
藍海E96102 《還卿一世寵》下
李弘禹很早以前就暗暗發誓,這輩子除了沈莞誰也不娶,
所以,那些膽敢阻礙他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傢伙都當心了──
便宜父皇認為她是狐狸精,蠱惑了自己和三皇子,下旨讓她和親北疆,
他來個一石二鳥之計將兩人一併除掉,好坐上皇位直接封她為后,
無奈她祖母過世需守孝三年,貴女們便輪番去刷存在感,擺明想搶男人,
他大手一揮斷了那些人的癡心妄想,要清清白白的守著身子給他家寶寶!
當他好不容易把人娶進宮,她也懷了身孕即將臨盆時,
他的真正身世卻被爆了出來,知曉真相的明成長公主更突然發難……
和音,巨蟹座。
喜歡白開水,性格也如白開水一般,
內心戲卻十分豐富,這也許就是開始寫小說的原因。
最大的夢想就是一夜暴富,跟男朋友環遊世界。
時刻告誡自己要堅持內心的想法,自己開心是最重要的。
喜歡美滿結局的小說,以後也要繼續寫甜甜甜的愛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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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回到年少時
天元二十四年,六月,驕陽似火,熱得人心浮氣躁,京城首輔沈家一道回廊上雞飛狗跳,安慰聲、哭泣聲不絕於耳,一個局促的少年眉頭微皺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好小姐,別哭了,奴婢們罵這個臭鳥。」一個嬤嬤安撫道。
「什麼該死的鳥兒,竟然傷了小姐。」丫鬟李子哭哭啼啼,抱著沈家小姐沈莞,哭得肝腸寸斷。
回廊上被下人團團圍住的主子,看著約莫十四五歲,微微閉著眼,修長的睫毛掛著眼淚,讓人心疼的想抱在懷裡好好疼惜,肌膚如雪,粉嫩的嘴唇緊緊抿著,尚未脫去稚嫩,卻已經能看出未來是何等天姿國色。
沈莞眨眨眼,她這是在沈家?李子怎麼還這麼愛哭。
沒等沈莞反應過來,就聽遠處傳來祖母的聲音——
「心肝,妳是怎麼了?」
只見頭髮花白的婦人,裝扮一身貴氣,然而稍快的腳步,顯示她的心慌,沈莞眼看著她靠近,接著被她緊緊摟在懷裡,輕聲關切。
「讓祖母瞧瞧,怎麼會被八哥傷到了,什麼八哥,該罰!」
沈莞楞住了,她不是死了嗎?死在一個漆黑的深夜裡。
家破人亡,只剩她孤身一人,就那麼無人知曉的死在夜裡。
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沈莞看著被下人抓住的八哥,已經想起來這是什麼時間,是五年前,她有一回被八哥嚇到了。
無論是祖母的懷抱還是手上的疼痛都那麼真實,沈莞自己回到了過去,看著對她滿是關愛的祖母,她心情激盪,輕輕摟住祖母,柔聲道:「祖母我沒事,您別難過了。」
少女剛剛哭過,聲音還帶著沙啞,這麼一說,更顯得委屈,讓沈老夫人心疼得厲害。
「怎麼了?我剛回家,就聽說莞兒被鳥啄了,怎麼回事?」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沈莞就見到三個人影出現。
沈家長子、長媳原本帶著沈莞哥哥沈維去參加宴會,剛回家就聽下人們說沈莞傷到了,也顧不得更衣,直接過來看她。
聽到母親的聲音,沈莞微微抬頭,眼神明亮,聲音帶著驚喜地喊,「爹爹,娘親,哥哥!」
沈莞聲音實在是甜,讓原本想板著臉的沈夫人都忍不住笑了,過去摟著女兒道:「莞兒是個大姑娘了,怎麼還撒嬌呢?」
沈維也湊過來,仔細看自己妹妹手上的傷口,覺得確實傷得挺厲害。
沈維為人溫和,是個謙謙君子,今年剛滿二十,平日最心疼自己妹妹,忍不住道:「怎麼會被八哥傷到,平日牠不是很乖巧。」
若不是夠乖巧,怎麼也不會送到沈家最金貴的小姐手上。
周圍空氣一滯,就見有個圓臉小廝,指著回廊邊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年還在太陽底下站著,曬得臉有點紅,看著有些局促。
這會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讓少年微微皺眉。
「就是他!驚了小姐的八哥!」小廝顯然是在告狀。
沈莞已經忘了當年這件事怎麼處理的了,但順著小廝的目光看過去,嚇得她差點從祖母懷裡掉出去。
她沒看錯的話……這是李弘禹?當今皇上的私生子李弘禹?
如果沒記錯,以後的李弘禹手握兵權,從一介歌姬之子,變成朝中重臣,最後走到那個位置……他怎麼會在自己家啊?
看著小廝還在喋喋不休的指責李弘禹,沈莞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就算她記憶中跟李弘禹沒什麼接觸,但也知道李弘禹最為記仇。
今天若是讓他被罰,等他以後被皇上認回去,那還不報復他們家啊。
沈莞沒發現祖母、爹娘的表情有點不對,趕緊道:「別說了!」
小廝被沈莞嚇一跳,趕緊閉嘴,誰不知道沈家小姐最得寵愛,若是惹怒了沈莞,那就等著被趕出去。
沈夫人以為女兒要生氣,女兒的脾氣她是知道的,恐怕少不了要罰眼前的少年,可這少年的身分不同,罰不得啊。
沈莞小跑著到李弘禹身邊,神色顯得有點心虛不安,沒顧上日頭熱得厲害,小聲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錯,別生氣啊。」
沈莞的睫毛眨得厲害,不管是不是李弘禹的錯,都不能認啊,這可是以後的陛下,不能得罪。
沈莞這個樣子,在李弘禹看來有點好笑,明明哭哭啼啼的是她,這會還安慰起別人了。
看著沈莞被太陽曬得有點出汗,他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沈莞明顯鬆口氣,剛剛哭得厲害,喉嚨乾得有點疼,不過再看少年,顯然是在太陽下曬的久了,唇瓣也顯乾澀,她趕緊拉著少年的袖子,走到回廊裡,乖巧道:「別曬著了。」
看著女兒沒跟少年起衝突,沈夫人和丈夫皆是鬆口氣,沈老夫人則是摸摸沈莞的頭髮,沒說什麼。
雖說他們沈家不怕得罪一個皇帝的私生子,但能不起衝突,當然是最好的。
李弘禹看著沈莞眾星拱月般被領走,心底突然起了波瀾。
他出生以來十幾年裡,從未見過這麼嬌氣的女子,被鳥啄一口就哭,哭得一家人都來哄才行。
他還站在原地想沈莞哭的樣子,就見沈莞忽然回頭,朝他笑出來,那笑容燦爛得讓他心頭一跳,不知道為什麼立刻轉開了視線。
嬌氣。
沈莞見李弘禹不看她,有些喪氣,她想說笑一笑對他表達友好呢,要是能討好未來的帝王,抱緊他的大腿,那他們家是不是就不會家破人亡了?
沈莞眨眨眼,決定藏好這個祕密。
大家肯定都不知道李弘禹是皇上的私生子,自己趁這個時候跟李弘禹搞好關係,等李弘禹飛黃騰達了,也不能忘恩負義吧!萬一心情好,賞沈家一個爵位呢?
沈莞偷偷笑出聲,剛回自己院子,就對李子道:「妳快去打聽打聽,那個人是誰,為什麼在我們家?」
李子沒什麼脾氣,從小跟在沈莞身邊伺候,連這個名字也是沈莞起的,對她可說唯命是從,當下就要出門。
然而沒等李子出門,杏兒就道:「小姐不用打聽了,是沈家旁支送來的子弟,咱們家不是有開家學嗎,他是來讀書的。」
上輩子也是有家學這回事,只是她有自己的老師,就沒去上……竟然這麼巧,要是上輩子能跟李弘禹打好關係,祖父祖母還會死於非命嗎?
沈莞想到上輩子的事就心痛,索性拋開那些東西,她重活一世,也該活得明白些,現在不是追悔過去的時候,而該想著如何改變。
沈莞想了想道:「把我這裡的好茶葉拿過去,再送些點心過去。就說,就說剛剛我的下人冤枉他了,這是我賠罪用的。」
這話一出,李子跟杏兒都訝異了,她們家小姐還有跟人賠罪那一天?
話剛說完,沈莞又站起來,擺擺手,「算了算了,我親自去一趟。杏兒妳知道他住哪嗎?」
杏兒雖然更訝異了,還是應道:「知道的小姐。您先歇歇,奴婢去備東西。」


沈莞有點等不及,抱大腿這種事,哪有乾等著的啊?
杏兒剛把東西準備好,她便把東西抱在懷裡,急切道:「妳帶路,咱們快走吧。」
主僕三人於是匆匆出了門,一路往偏院去。
旁支送來的子弟都住在偏院,偏院比不上主院漂亮,但也乾淨雅致,沈莞極少來這邊,剛踏進偏院就聽見裡面的聲音。
「差不多行了,也是沈家的子弟。」
「什麼沈家子弟,他姓李,誰知道是哪來的小雜種,來我們沈家讀書,竟然還敢得罪沈小姐!」
沈莞聽到這些人提到自己,腳步放慢了些,讓杏兒跟李子也小聲點。
「聽見沒,不到太陽落下,不准回房間!」
沈莞看看日頭,熱得讓人心煩,離太陽西落至少還有兩個時辰,這些人是要幹什麼!
還沒等沈莞說話,更多汙言穢語進到她耳朵裡。
「歌姬生的雜種竟然跟我們在一個家學讀書,真是噁心。」
「什麼東西啊,你也配?怎麼不跟你婊子娘一起賣唱啊。」
李子氣得直跺腳,想著這種話怎麼能讓小姐聽見?沒留神沈莞已經衝出去了。
「那你們就配嗎!」
誰都沒想到沈莞會出現在這,手裡還抱著一堆東西。
沈莞氣得要死,瞪著那幾個嘴碎的子弟道:「沈家辦的家學,只要是沈家子弟都能來。這是祖訓,你們不知道嗎?為什麼要欺負人?」
沈莞往身邊看了看,想知道是哪個同族的子弟受了欺負,這一瞧嚇得她後退幾步,差點摔倒,李弘禹趕緊扶著她胳膊,生怕她真的摔下去。
「怎、怎麼是你?」沈莞不住眨眼,「他們欺負你啊!」
沈莞說著,聲音微微提高,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想想那些人罵的話,她都替他們羞愧。
剛剛罵聲最大的人,這會兒已經不安起來了,但還是辯解道:「小姐,都是因為他,妳才受傷的,我們也就是想幫妳出口氣。」
沈莞皺眉,「你不是想幫我出氣,只是想找藉口欺負人。這麼熱的天,你們怎麼不站在太陽底下啊。」
沈莞過來的時候走得就快,這會兒更是因為生氣,頭上微微出汗,李弘禹看著,接過沈莞手中的東西,讓她輕快點。
手裡沒東西了,沈莞索性扠腰道:「凡是沈家子弟,不論出身,不論年紀,都可入家學念書。不管他姓什麼,只要他能被選進來,就有資格讀書,你們祖訓都背過嗎?」
沈莞這番話讓周圍不少人暗暗叫好,他們有些人確實不姓沈,有的是沈家姑娘的孩子,偏偏被那些沈姓子弟看不起,讓他們抬不起頭。
平日裡他們不敢反駁,沒想到沈家小姐竟然幫他們出了口氣,讓人心裡大呼痛快。
「還有。」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沈莞,想知道她還要怎麼教訓人,李弘禹也覺得好奇。
「你們不要叫我沈家小姐。我們是一族子弟,應該叫表妹、族妹的。」
誰都沒想到,沈家小姐竟然是這個性子,一點也沒有天之驕女的傲氣,反而對他們這些旁支子弟們說應該喊表妹、族妹的。
一時間因沈姓而自以為是的那些子弟們,也覺得羞愧的很。
沈莞沒想那麼多,轉頭對李弘禹道:「你累不累,我們進內室說話吧。」
雖然沈莞極力掩飾,但頭上的汗珠出賣了她,顯然在太陽底下,讓這位嬌小姐累著了。
李弘禹眼底帶著不明顯的笑意說:「好。」
他帶著沈莞走到內室,開口道:「這些東西,要放哪裡?」
「都是給你的啊,隨便你想怎麼處置。」沈莞討好道:「看,這個糕點很好吃的,你嘗嘗。」
李弘禹眉頭微皺,若有所思的看著沈莞。
沈莞難道是知道自己的身分,這才小意討好?
可轉念李弘禹又笑了,以她首輔孫女的身分,就算真正的皇子站在沈莞面前,恐怕都不需要她來討好,那沈莞有什麼目的?
沈莞舉著糕點,手都酸了,但李弘禹還是一言不發,她想了想,為了給李弘禹留個好印象,她決定拚了!
「剛剛是我的錯,所以我來道歉。」沈莞說著,糕點塞到李弘禹嘴裡,「好吃吧!」
李弘禹沒想到沈莞會這麼做,楞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東西,所以她特意帶這些東西過來就是要賠罪?
他心裡帶著疑惑,還是把東西放下來,客氣道:「多謝沈……多謝表妹。」
李弘禹不知道怎麼地,到了嘴邊的沈小姐三個字,變成了表妹,或許是因為剛剛沈莞在院子裡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果然喊這句表妹,沈莞好像更開心了。
看來沈莞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李弘禹心裡鬆口氣。
沈莞有點感慨,剛剛外面的人怎麼罵李弘禹的,她可全都聽到了,好好一個皇子,竟然被欺負到這種地步,李弘禹現在肯定不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兒子,不然怎麼能忍得了那種委屈。
兩個人心底似乎都認定了什麼,笑容更加真誠。
沈莞看李弘禹明顯是要送客的樣子,只好道:「那我們家學見?」
李弘禹隨意地應了聲,神態客客氣氣的,並未特別熱絡,更沒跟她約定什麼。
沈莞看出來了,但想著只要不排斥就是好的,等到去了家學,還怕沒機會打好關係嗎?且跑這一趟的目的已經達成,她便沒多逗留。


等沈莞小跑出偏院,杏兒才奇怪道:「小姐,您要去家學?夫人不是給您請了老師嗎?」
想到那個老師,沈莞眼底帶了點冷意,開口道:「不要她了,我也要去家學。我去求求祖父,他老人家肯定會同意的。」
於是沈莞沒回自己院子,慢悠悠去了祖父書房。
書房伺候的小廝見小姐來了,忙讓人送些茶點來,「小姐,老太爺還未回來,您先等等。」
沈莞的祖父是本朝首輔,三朝元老,頗得皇上重用。
她點點頭,「不急。」
書房裡放著黃柏木箭腿平頭案,兼帶幾個俐落的半桌,沈莞隨便落坐,靠在小桌子上,開始整理思緒。
為什麼會回到五年前,她並不知道,可她忘不了上輩子,眼前的一切化為烏有。
一切似乎都跟一個人有直接的聯繫,如今的三皇子李兆。
李兆行三,前頭兩個姊姊,所以是三皇子,他生母為當朝貴妃。
如今后位空懸,後宮裡貴妃最大,貴妃又生了皇上唯一的皇子,身分之尊貴可見一斑,離后位只差半步。
只是誰都拿不准皇上的態度,貴妃始終只是貴妃。
而李兆也只是三皇子,始終坐不上太子之位。
沈莞想到李兆,心底升起深深的厭惡。
若不是他,沈家怎麼會被皇上抄家,他搶皇位,讓沈家做墊背的,真是好算計!
還有自己那個老師,竟是三皇子跟貴妃安插進來的,若不是她,自己怎麼會跟三皇子相識,暗通款曲?
不管是為了躲開那個老師,還是為了接近李弘禹,自己都要去家學。
上輩子沈莞見過李弘禹成年時的樣子,一身黑色鎧甲,嘴角帶笑,眼裡卻有著戾氣,這也是李弘禹最讓大臣詬病的地方,他們私下喊李弘禹叫狼崽子——養在民間的餓狼。
但今日看來,李弘禹還不算很難相處。

此時的沈家偏院裡。
幾個沈姓子弟垂頭喪氣,原本是以沈莞的名頭欺負那個李弘禹,明明有個當歌姬的娘,偏生不卑不亢,面對他們毫不避讓,怎麼不讓他們生氣?
可沒想到竟然被沈莞逮了個正著,真是氣死人了。
他們這些沈家子弟在偏院住,基本都是兩人一間房,剛剛罵李弘禹最厲害那人,氣得猛灌幾口茶水,冰涼的茶水下肚,氣終於消了點,可突然覺得肚子有些不對。
第二天這兩人就被抬著出了沈家,倒也不是死了,只是半死不活,回家養病了。
沈家旁支又換了兩個勤學誠懇的少年郎來上家學,這就是後話了。


沈首輔對沈莞想去家學讀書,並沒什麼意見,雖然說沈莞是姑娘,可不過是上學而已,放學便分開了,又不像去尋常書院得同吃同住,也不算太過出格,且家學裡都是沈家的子弟,去也方便。
上學這日,是個涼快些的天。
沈莞看見夫子的時候微微驚訝,這位的名聲她也聽過,身邊的同學也不由低聲議論。
「太傅!」
「三生有幸啊,竟能讓這位教我們讀書?」
「沈首輔太厲害了,竟然能請得動這位。」
李君山今年已經六十,年輕時曾是金科狀元,又當過當今皇上的老師,只是今年急流勇退,早早賦閒了。
聽說貴妃也請過這位出山教導三皇子,只是沒能成功。
對於學生們議論紛紛,李君山只是含笑看著,並不打斷,只是目光掃到李弘禹時頓了頓。
「吾生而有涯,而知也無涯。」李君山氣定神閒,學生們漸漸安靜,「以後我就是你們的夫子,誰知,君子六藝,都為哪六藝?」
來此讀書的學生,大的有十五六歲,小的也有十一、二。
沈家好學,子弟們皆已啟蒙,這個問題大家都能答出來的。
沈家旁支出身的沈焱看看周圍的人,作揖道:「回夫子,《周禮.保氏》中寫道:『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古人常說,通五經貫六藝,五經,禮、書,就由老夫來教,其餘各項自有夫子,記下了嗎?」
這話一出,更是讓人訝異,就連沈莞也有些吃驚。
原本以為家學就是教些四書五經,沒想到不僅教導文科,連騎射都有師父。
以前自己怎麼就不知道,沈氏家學這般厲害?
李君山也不過多解釋,已經開始上課。
愈聽下去,沈莞愈疑惑。
她是學過一遍的人,自然知道李君山講的似乎太過淺顯,雖然李君山知識淵博,講基礎的東西也旁徵博引,讓人又有所收穫。
可家學裡的學生們,以後都是要走科舉之路,從小就讀四書五經,這些都是極為熟悉的,不免不太符合程度,李君山講這些,倒像是給沒學過四書五經的人講的。
於是這日一下學,整個學堂炸開了鍋。
有的人感歎夫子竟然是李君山,還有騎射課,又會是誰來教。
有些則覺得李君山講得太過簡單,他們這些要科舉的人,再聽下去,怕是要誤事。
各人有各人的煩憂,只有沈莞沒有,她什麼想法都沒有,她眼裡現在只有李弘禹!
上課的時候她來得晚了些,沒能跟李弘禹搭上話,這剛一下學,便趕緊走到他身邊,好在他獨來獨往,身邊沒什麼人,方便她搭話。
「好巧,又見面了。」沈莞的唇勾起笑,配上她彎彎的眼睛,顯得十分討喜,漂亮的讓人想呵護。
李弘禹有心想說,都是來上學的,有什麼好巧?可看著她可愛的樣子,還是不由自主道:「嗯,很巧。」
這話說完,李弘禹又陷入沉默。
沈莞抓耳撓腮,想不出還有什麼話要說,畢竟以前都是別人來找她講話,她哪有主動巴結過別人。
想了半天,沈莞又道:「剛剛李夫子講的我沒聽懂,你能教教我嗎?」
抱著書本的李子差點摔跤,這些東西小姐早就學過了的,怎麼可能沒聽懂?
而李弘禹眼神微沉,明明是個少年人的模樣,卻憑空給人幾分壓力,沈莞嚇得往後一縮,總覺得他剛剛非常危險。
原本以為李弘禹肯定會拒絕,沈莞做好拔腿就跑的準備,誰料李弘禹突然笑了。
「好啊,我教妳。」李弘禹垂下眼睛,「去我那吧。」
「好,我,我去換身衣服,馬上就來。」
沈莞拉著李子就跑,心頭不安。
她沒有感覺錯,李弘禹好像真的生氣了,他為什麼生氣啊?
李弘禹看著沈莞逃跑一樣的背影,輕笑,傻是傻了點,倒是敏銳。
想到今日李君山故意從啟蒙處講起,李弘禹眼底情緒翻騰。
是他派來的嗎?騎射老師,也是他的意思?
李弘禹瞇著眼,索性不去想,又把思緒拉回沈莞身上,只覺得沈莞實在有意思。
明明怕得厲害,還要接近自己,等會就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
第二章 用盡心機抱大腿
偏院裡,李弘禹自己住一個房間。
來的時候管家說,房間分到李弘禹這裡,正好沒有同住的人。
這也是其他學生看不慣李弘禹的原因,總覺得李弘禹運氣太好。
李弘禹剛打開窗戶,就見一隻八哥飛了過來,八哥口裡念叨道:「好吃!好吃!」
「蠢。」李弘禹不去看八哥,卻又聽八哥模仿沈莞的語氣說了一句「糕點好吃」,讓他忍不住笑出聲。
正巧進屋的沈莞看到他的笑臉不禁一楞,李弘禹心情怎麼突然好了,發生了什麼啊?
「糕點好吃!」
剛聽到八哥喊什麼糕點好吃的時候,沈莞還沒反應過來,但看著李弘禹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便明白了,瞬間臉紅了。
臭鳥!臭鳥!心裡罵著,沈莞捂著臉道:「我們寫功課吧。」說完,她吩咐身邊的李子,「快把臭鳥抱走。」
李弘禹看看八哥無辜的眼神,開口道:「我挺喜歡的,留下可以嗎?」
李子覺得,按小姐的脾氣,定然不會同意,誰料小姐只是猶豫片刻,就勉強道:「好吧,那你不要信小紅說的,我根本沒說那種話!」
李弘禹詫異挑眉,看看漆黑的八哥,「小紅?」
沈莞更尷尬了。
「就隨便取的,你別看牠了,今天夫子交代的功課是叫我們寫『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是什麼意思。」沈莞拉著李弘禹的袖子,往小案邊拉。
李弘禹不著痕跡躲開沈莞的手,慢吞吞走到沈莞身邊。
這個距離不算疏遠,但同樣不算親密,看似頗有風度,實則是在跟沈莞保持距離,沈莞卻沒發現,還在美滋滋的覺得,成功轉移話題實在太棒了!
沈莞把書放李弘禹的書旁邊,這一對比沈莞尷尬得腳趾都要蜷縮起來。
李弘禹的書本上記滿筆記,顯然是認真在讀書,反觀沈莞的書乾淨得像新的一樣,沈莞趁他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的書折了幾下,好讓人看起來像是認真翻閱過的。
沈莞坐下來,抬頭看向李弘禹,「快來呀,你準備怎麼寫文章?」
見沈莞問得真摯,李弘禹眼神微暗。
他幼時是讀過書,但跟世家子弟沒法比,沈莞這麼問,是要他難堪?
李君山給的題目是「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意思非常淺顯,可以從各個方面論述這句話的意思。
這份功課也許對別人來說簡單,但李弘禹卻知道,這是他第一道考試。
不僅要做出文章來,還不能平庸,卻又不能張揚,讓那位心生警惕,這個尺度,要如何把握?
李弘禹慢慢坐下來,反問道:「妳呢?打算如何寫。」
丫鬟把茶點端過來,便去外間做繡活,不打擾兩位主子。
沒了旁人,李弘禹看似更加隨意,靠在小案旁邊,伸手逗小紅,小紅在李弘禹手底下乖巧的很,半點看不出頑劣。
「我打算就寫為什麼周公讓學生們學六藝!這個簡單。」沈莞下意識咬著筆桿,「你覺得呢?」
沈莞忽然看過來,讓李弘禹有點不自在,她身上似乎有股特殊的香味,無時無刻鑽到李弘禹的鼻子,讓他注意力有些飄忽。
「可以,那妳寫吧。」李弘禹道,半點沒有討論的意思。
沈莞也沒覺得哪裡不對,乖乖提筆就寫。
但她剛寫幾句,李弘禹看了忍不住道:「妳就這麼寫?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禮者,不學『禮』無以立。故人人皆學禮?」李弘禹點點桌子,「妳這麼寫,就不怕李夫子生氣?」
沈莞寫的東西,看似有道理,其實都是些廢話,在李弘禹看來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沈莞偷懶慣了,下意識把上輩子的壞習慣帶過來,低聲道:「可以湊字數嘛,你看,這麼一寫,課業都快完成了。」
果然,沈莞洋洋灑灑寫了不少,看似句句在理,實則言之無物,不過是把旁人的論述給拼湊上去。
看著李弘禹的眼神,沈莞喪氣的趴在小案上,隨便把寫滿課業的紙張團起來,「你別這麼看我,我好好寫還不行嗎。」
沈莞語氣裡帶著委屈,活生生像被欺負了一般。
李弘禹張張嘴,他沒想讓沈莞重寫,沈莞作業完成得怎麼樣,跟他沒有關係。
但沈莞這個委屈的模樣又有種說不出的有趣,李弘禹裝作沒看見,開始寫自己的文章。
沈莞本來就是找個藉口接近李弘禹,沒想到還真的被逼著認真寫作業,頓時頭疼,重新鋪開一張紙,沈莞寫了幾次,都不滿意,注意力被桌上的茶水吸引。
這是李弘禹房間分的茶,不知道好不好喝。
沈莞見李弘禹寫的認真,偷偷倒了兩杯水,一杯小心翼翼推到李弘禹手邊,另一杯則自己拿著,像隻小兔子一樣,抱著茶杯嘗了兩口。
喝了一肚子水,沈莞眼神又黏在糕點上,這糕點是廚娘親自做的,新鮮的羊奶糕,香香甜甜的。
沈莞偷偷再看李弘禹一眼,手摸上羊奶糕,嬌嫩的手指比奶糕還要白皙,讓李弘禹不由歎口氣。
怎麼會有這樣的嬌小姐?喝茶也要撒嬌,吃個奶糕更是嬌氣的不行。
沈莞嘴裡還含著奶糕,被李弘禹的歎氣嚇得嗆到。
「咳,咳……」沈莞急著想嚥下去,卻被噎著了,難受得眼淚都要掉出來。
李弘禹連忙端了茶水送到她嘴邊,「別著急,慢慢吃。」
一口茶進到嘴裡,總算沒那麼難受了,只是沈莞臉上淚珠將落未落,顯得十分可憐。
而她已經夠難受了,小紅還大聲道:「糕點好吃!糕點好吃!」
李弘禹忍不住笑出聲,眉眼都笑出光芒來。
真是什麼樣的主人養什麼樣的鳥,蠢死了。
沈莞還是第一次見到李弘禹這麼笑,訝異得眨眼,明明想好好說話,但開口就是——
「你嘗嘗奶糕,真的好吃。」
在沈莞滿臉通紅下,李弘禹真的嘗了嘗。
其實李弘禹很煩這些甜膩膩的東西,他從小在母親身邊長大,有時母親去畫舫上唱曲,周圍都是甜膩膩的脂粉香,讓人覺得噁心。
然而他強忍嫌惡咬一口奶糕,意外的不讓他噁心,反而有股清香,是恰到好處的清甜。
沈莞笑得眉眼彎彎,「是吧,可好吃了。」
「嗯。」李弘禹點指指桌子,嚥下糕點,「繼續寫吧。」
還寫啊,她有點寫不下去。
不只沈莞不知該寫什麼,其實李弘禹也是。
他拿不准要怎麼寫,才會讓那個人知道他不平庸,但又不讓他起忌憚之心。
沈莞倒是認真起來,開口道:「我們去找我祖父吧!」
他不解看她,找沈首輔?
「讓祖父指點我們啊!」沈莞道:「走吧,祖父這會肯定在喝茶,等會就很忙了。」
李弘禹其實想拒絕,但又覺得沈莞說得沒錯。
以沈首輔的學識,他們兩個的問題在他眼裡,再簡單不過,可讓堂堂首輔來教他們做一份作業,頗有殺雞用牛刀的感覺。
李弘禹心情複雜,跟著沈莞到沈首輔身邊時,才覺得自己衝動了。
見著孫女跟李弘禹一起過來,沈首輔心裡微微意外,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怎麼了?又想找祖父做什麼?」
沈莞撒嬌道:「哪有啊,我是想祖父了。」
沈首輔笑,摸摸沈莞的頭,「就妳調皮。」
沈家三代單傳,沈首輔只有沈莞父親一個兒子,沈莞父親也只生了沈維,然後就是最小的沈莞,故而全家不由自主寵著最小的沈莞,沈莞性子也討喜,讓人忍不住喜歡。
「祖父,今天李夫子給了一句話,讓我們寫篇文章出來。」沈莞喪氣,「那個題目看著簡單,但我總覺得寫不出來。」
沈莞說完,李弘禹心裡贊同。
那句話看似簡單,但涵蓋的東西太過廣泛,根本不能用一篇文章概括,這才會讓他們這麼難下筆。
沈首輔看了看李弘禹道:「題目是什麼?」
李弘禹答道:「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
題目說出來,沈首輔忍不住笑了,「好個李匹夫,竟然這麼為難我們沈家的學生。」
沈莞疑惑的看著祖父,「祖父,您這是什麼意思啊。」
沈首輔沒說話,繼續問李弘禹,「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李弘禹心裡警惕,沈首輔是要教自己,還是試探?不管如何,要答得漂亮才是。
「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出自周禮。此為開篇,看似簡單,實則囊括了方方面面,先問養國子之道,再說教六藝。」李弘禹答道:「分開任何一個字,都可為文章。養是如何養,國子是何等國子,道又是什麼道。如何教,為何教,又為何要教六藝,此六藝再細說下來,怕是三萬篇文章都不夠寫。」
沈首輔含笑點頭,又對沈莞道:「莞兒覺得呢,妳可有寫出文章?」
「寫了一篇,但不大好。」沈莞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方面,不好意思道:「我只把自己學到的寫上去,旁的沒有了。」
沈首輔又問李弘禹,「你呢?可有寫出?」
「晚輩愚鈍,並未寫出一字。」
以沈首輔的身分,皇子在他面前自稱晚輩,也是受得住,沈首輔也沒說什麼,讓沈莞給自己倒杯茶,這才慢慢道:「你們都想太多了。」
沈莞跟李弘禹一楞,對視一眼。
「弘禹說得沒錯,『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這話看似簡單,實則涵蓋的事情太廣,並不是個好題目。」沈首輔慢悠悠道:「然而李夫子怎會不知?他不過是想考察你們的學識罷了。
「今日家學第一天開講,每人學習進度不同。他出這個題目,不過是讓你們寫出自己知道的東西,好讓他以後因材施教。李夫子不說明白,搞得含含糊糊,就是戲耍你們罷了。」
想得簡單的人,自然會老老實實如同沈莞一般,寫出自己知道的東西;思想複雜的人,則會跟李弘禹一樣,半個字都寫不出來。
這個李君山!還真不是常人能推斷的。


第二天上課,李君山果然沒說什麼。
看過他們交的文章後,教學進度果然加快又深入了些,讓學生都能聽懂且有所進益。
原來真的只是測試他們都會什麼……李弘禹心情複雜,昨日竟然是多想了,再看身邊的沈莞,她顯然沒有發覺,還為作業通過美滋滋的。
李弘禹看過去的一瞬間,沈莞就注意到了,趕緊回個笑臉。
若是旁人做這個動作,難免有諂媚之感,但沈莞生得好看,唇紅齒白,眼神清澈,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見李夫子低頭看手裡的東西,沈莞用口形道:「看我做什麼。」
李弘禹裝作沒看懂,繼續讀書。
沈莞著急了,好不容易大佬看她一眼,一定要趁這個機會跟大佬搞好關係啊。
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扔到李弘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示意他趕緊打開。
被沈莞鬧得沒辦法,李弘禹慢慢打開紙團,只見上面畫了個小鳥,小鳥往一塊糕點上飛,下面寫著:下課去吃芙蓉記的糕點吧!
沈莞朝李弘禹眨眨眼,示意他快同意。
李弘禹提筆回道:再說。好好上課。
無聊,沈莞看過紙條,喪氣的趴在桌子上,心思已經飛到街外面了。
芙蓉記的山楂糕特別好吃,她上輩子就喜歡,讓她吃兩輩子都不會膩。
想著,沈莞偷偷從荷包裡拿出一顆薄荷糖,只能以糖解饞了。
沈莞剛吃完,就察覺右邊有個小崽子一直看著她,小崽子看著年齡不大,十一、二左右,眼巴巴的看著她的糖。
都是沈家的孩子,沈莞覺得自己虛長幾歲,就是姊姊,大方的分了糖出去。
來這裡上學的沈家子弟們,多數家境一般,糖這種東西,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到,而且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哪裡有不嘴饞的?
發覺有人在分糖吃糖,周圍的學生們不由得都看過來。
沈莞瞬間腰板直了,把荷包拿過去,讓大家分著吃。
李弘禹看著微微搖頭,李君山更是忍不住輕咳出聲,提醒沈莞不要太過分。
眼看沈莞跟周圍學生愈來愈熟絡,李弘禹皺眉,撕了紙條扔給沈莞,低聲道:「下課等我。」
大佬同意了!沈莞笑得眉眼都彎起來,一個勁的點頭。


一堂課結束,滿屋子都是薄荷糖的味道,李君山捏著鼻子當沒聞到,說了聲下課。
下課總是讓人高興的,學生們小聲歡呼,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休息。
李子已經幫沈莞跟李弘禹收拾好東西,一會兒是杏兒跟幾個小廝陪他們出去。
李弘禹看著丫鬟小心伺候,手指蜷縮,眼神微垂,似乎想到什麼,但很快回神,等著沈莞一起出去。
誰料沈莞等著學生們都走了,握著自己的小荷包走到李君山面前道:「夫子,剛剛聽您咳嗽了,要不要吃點薄荷糖,可以清熱止咳的。」
沈莞把漂亮的小荷包恭恭敬敬遞上,李君山一楞,沒想到這小丫頭還記得自己咳嗽了。
李君山也沒拒絕,接過來道:「謝謝妳了。今天上課的內容可都聽懂了?」
「聽懂了,我一定好好做功課。」
李君山微微點頭,又看向一旁的李弘禹,仔細打量片刻道:「你呢?可有疑問?」
李弘禹自然有疑問,但不知這時請教合不合適,他答應過要跟沈莞一起出去。
沈莞趕緊擺手,「你問你的,我等著。不著急。」
大佬請益的時候,自己怎麼能打擾?以後他登上皇位,可不要忘記自己這麼有眼力!
李弘禹是真的很想請教李君山,他從小也學四書五經,但都是他娘教的,根本沒有經過正規系統的學習,基礎是有的,卻不夠深入廣泛。
這也是大家族喜歡請名師的原因,有李君山這樣的名師教導,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李弘禹一時問聽得入迷,回過神已經到傍晚了。
他雖還有疑問,但記掛跟沈莞的約定,只好遺憾道:「夫子,今日謝謝您了。」
「無妨,你既然叫我一聲夫子,我自然要做好夫子的本分,遞薪傳火是夫子的職責。」李君山道。
兩人同時回頭,沈莞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時辰,怪不得她無聊到睡著,偏偏她還在這等。
李弘禹走到沈莞身邊,不知說什麼好。
見沈莞睡著的時候,眉頭緊皺,跟平時的她完全不同,似乎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愁緒,他眼神微微變了變。
她能有什麼愁緒?生在錦繡堆裡,吃穿不愁,父母慈愛,家族和睦。
李弘禹心裡生出幾絲不耐煩,但想到沈莞等自己這麼久,不耐煩也化作柔軟,輕聲道:「醒醒,要不回去睡。」
沈莞也睡得不踏實,聽見李弘禹的聲音,緩緩睜眼,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嘟囔著道:「不要,想去芙蓉記。」她說著,感覺渾身不舒服,又支著腦袋道:「你忙完了啊。」
「嗯,走嗎?」李弘禹輕聲道:「不然我替妳去吧。」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卻不由自主說出來,似乎是怕沈莞累著了,但是她哪裡累著了,明明是在睡覺。
沈莞清醒了點,還真的動了讓別人去芙蓉記的念頭,但想想這是好不容易跟李弘禹一起的機會,怎麼能錯過?
沈莞揉揉臉,「不!我要自己去!」她趕緊站起來,「走走走,芙蓉記的山楂糕賣完了怎麼辦!」
說完沈莞意識到李夫子還沒走,不好意思道:「夫子,我跟李弘禹去買糕點了!明天給您帶過來!」
說完沈莞拉著李弘禹的袖子就跑,根本不給人家反應的機會。

走到街上,晚霞落在周圍,輕柔的風吹著,夏季的美妙就在此刻。
這是李弘禹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沒有目的閒逛,沈莞說是去芙蓉記,但恨不得把周圍所有店鋪都逛一遍。
等小廝都拿不了,李弘禹順手接過沈莞的糖人,無奈道:「妳又不吃,買這個做什麼。」
「你不覺得這個糖人很像沈族弟嗎?」沈莞興奮道。
「沈族弟?」李弘禹眼神微瞇,語氣有些危險,「誰?」
「就我左邊那個小胖子啊,他好可愛,你看,像不像?」
是她座位右邊的沈家子弟,名叫沈笑,十二歲,臉頰還帶點嬰兒肥那個?
李弘禹想起來沈莞說的是誰,意味不明地哼一聲,有點想把這個糖人扔了,但看在沈莞的面子上,還是沒這麼做。
沈莞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讓李弘禹頭疼,不管什麼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只要她看上的,統統買回來,讓小攤販笑開花,恨不得供著這位小祖宗。
到芙蓉記的時候,李弘禹少見的鬆口氣,這下應該不會亂買了吧?
誰料沈莞一出現在芙蓉記,芙蓉記的夥計瞬間笑得跟開花了一樣,那眼神明顯是把沈莞當大客戶。
「沈小姐您終於來了,山楂糕特意給您留著,不然就賣完了啊。」夥計伶俐的很,神態熱切中帶著恭敬。
李弘禹熟悉這種眼神,只是從未被人這麼對待,沒想到竟然是因為跟著沈莞出來買糕點而得到這種待遇。
誰料夥計剛說完,旁邊有個女子氣惱說:「你不是說賣完了嗎?我問了好久都說沒有山楂糕了。」
這次芙蓉記出的山楂糕好賣的很,不到傍晚基本就沒得買了,女子本來聽說賣完了,只是有點扼腕自己慢了一步,但現在聽說還有山楂糕只是不賣她,這就不一樣了。
夥計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被別的客人聽見,頗有些尷尬,但他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沈小姐跟別人不同,當然要特殊對待,這可是首輔的親孫女,誰不想討好些?
眼看女子要鬧起來,沈莞連忙道:「巧了,咱倆都愛吃那山楂糕,不如我買下來,分妳一半,咱們都嘗嘗。」
原本就是自己來晚了,沈莞有些不好意思,歉意的朝女子笑笑。
能來芙蓉記買東西的人,手裡都有些錢,自然不在乎一份糕點的銀子,只是不喜夥計的態度罷了。
女子見沈莞態度和氣,就知道是芙蓉記的人自作聰明,心裡對沈莞的怨氣少了些,開口道:「我也不白要妳的,買糕點的錢咱們也一人一半。」
沈莞看過去,才覺得眼前的女子貴氣的很,眉眼看著是有些熟悉,但也想不出來對方是誰。
夥計見客人自己談好了,連連道歉,趕忙把收起來的山楂糕拿出來。
女子也不客氣,嘗了一口,笑著道:「果然名不虛傳,謝了。」
「小事一樁。」沈莞看著女子離開,才把剩下的山楂糕遞給李弘禹道:「原本想多給你買些,但只有一半了,明天我再差人給你買,如何?」
李弘禹低頭看沈莞手裡的糕點,眼神複雜,「妳是給我買的?妳不吃?」
「我不愛吃這種酸的。但你不是說最近天熱胃口不好嗎?」沈莞認真道:「山楂糕很管用的,你嘗嘗?」
李弘禹眼神微動,細細看了沈莞幾眼,「好。」
李弘禹緊緊捏著油紙包,察覺裡面的山楂糕有點變形,手指才鬆了些。
昨天做功課的時候,他沒多吃點心,隨口說了句胃口不好,沈莞追問為什麼,他敷衍了句天熱,沒想到竟然被沈莞記在心裡。
她來芙蓉記是為了自己?
李弘禹眼神複雜,站在沈莞身後,似乎要從她身上看出什麼。
這種說不上來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李弘禹跟著沈莞回到府裡,兩人分開之前,沈莞嘀嘀咕咕地交代著他——
「這個糖人給沈笑,這個宣紙硯台給沈焱族兄,還有這些,給坐在我們後面的同學!」沈莞指了一大堆,尷尬道:「我是不是說得太亂了!」
「嗯,記下了。」
李弘禹心底隱隱有些不快,突然想把懷裡的山楂糕扔出去。
原本以為沈莞出去是專門給自己買糕點,原來還惦記那麼多兄弟。
見沈莞喋喋不休,李弘禹打斷道:「不用說了,回去休息吧。」
沈莞楞一下,趕緊點頭,又從小廝手裡拿了狼毫筆塞給李弘禹,「這個給你!我看你那個筆有點不好,寫字太累了。」
雖說沈家開了家學,但筆墨紙硯這種東西自然要自己帶的。
李弘禹看著狼毫筆,出門大半時間,沈莞都用來挑這枝筆,竟然是給自己的?
沈莞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嫌自己話多,趕緊擺手就跑。
李弘禹五味雜陳,抱著東西回到偏院,剛進院子,就碰到沈焱。
沈焱年齡大些,今年剛十七,家境不好,讀書頗有天賦,以前都在沈家老家私塾讀書,因為實在優秀被夫子推薦,才到京城讀書。
沈焱稍稍點頭,他向來有禮,每每碰到其他同學都會打招呼,面對李弘禹也是,只是李弘禹一直冷淡,沈焱以為這次他也不會跟自己說話,誰料瞧見李弘禹張張嘴,皺眉道:「這個是給你的。」
李弘禹把厚厚一遝宣紙遞給沈焱。
沈焱疑惑,他知道李弘禹身家不算富裕,怎麼會有錢買宣紙?再說,就算李弘禹有錢,也不會主動替別人買這些東西。
李弘禹看出沈焱的疑惑,冷淡道:「沈莞買的,拿著吧。」
族妹?沈焱猶豫了下,但在李弘禹的威壓下,還是接過宣紙。
正好沈笑也走出來,他看看李弘禹又看看沈焱,忍不住道:「哥哥們!你們在偷偷做什麼!」
見沈笑也出現了,李弘禹乾脆把手裡東西都放在石桌上,把臉大的糖人塞到沈笑手裡,「沈莞買給你的。」
沈笑也楞了,這是幹什麼啊?居然送他東西?
不過看見糖人後,他隨即狂喜,這個糖人也太可愛了吧!
外面的動靜引來不少沈家子弟出來湊熱鬧,李弘禹有些彆扭,但還是按沈莞說的,把買來的東西分給眾人,還把一大包點心打開放在桌子上,讓眾人自己拿著吃。
原本還有人畏於李弘禹的冷臉不敢接近,但有沈笑帶頭,伸手的人就漸漸多了,特別是發現李弘禹只是冷臉,也沒別的意思。
本來都是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這樣一來,相處都自然了點。
沒想到他們這個院子裡十四五個人,每人都有禮物!妹妹真的有心了!
所有人對送來禮物的李弘禹也表示感謝。
沈笑倒是好奇,「李表哥,你收到的是什麼禮物啊。」
這一問,大家都看過來,是啊,他們都有禮物,李弘禹的是什麼?
眾人的目光太過熱切,李弘禹裝作不在意把裝狼毫筆的木盒子打開。
「天啊!狼毫筆!」沈笑誇張道:「看這筆桿,還有光滑尖潤的筆毛,也太漂亮了吧。」
大家都是讀書人,自然看得出來這枝筆有多好。
眾人羨慕的眼神讓李弘禹有點不自在,暗暗壓住心底的高興。
連穩重的沈焱也忍不住道:「這枝筆確實漂亮,有人說用狼毫筆寫字可以更順暢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可能吧。」李弘禹慢慢把狼毫筆放進盒子裡,避開眾人目光,「我先回去做功課了。」
「好好好,謝謝李表哥了!」沈笑趕緊道,他的糖人根本捨不得吃好嗎!
眾人連著道謝,讓李弘禹有些皺眉,他們該謝沈莞的,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第三章 原來他不是特別的
送禮物事件後,李弘禹突然發現,沈家子弟對自己好像突然親熱起來。
沈莞還沒有察覺,正在偷吃糕點。
她功課做得不算好,上課也不太專心,但李夫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她去了。
李弘禹倒是監督過幾次,見沈莞實在沒興趣,也就沒說什麼。
眾人也習慣李弘禹的冷臉,一起上學幾天,發現李弘禹的功課做得好,有人不懂就厚著臉皮過來請教,發現李弘禹沒拒絕,膽子就更大了,就連沈焱也拉著李弘禹討論,倒是讓李弘禹進益不少。
連著上五天的文課,終於到大家最期待的武課了!
李君山見他們心思都不在課堂上,也收了課本,笑著道:「明天大家都要選自己的馬了,可有想好要什麼樣的?」
選自己的馬?見學生們楞住。
李君山罕見失笑,「你們竟不知?沈首輔給你們每人準備了馬匹,明日可以自己選。」
這下,學生們更沒心情上課了,滿腦子都是怎麼選馬。
沈首輔也太大方了,馬匹的價值他們都懂,不說沈莞,他們十五個學生,就是十五匹馬,對再大的家族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沈莞同樣興奮,她上輩子有自己的馬,但因為對騎射沒興趣,學得不好,自己的馬也沒怎麼去看過,這輩子她的想法卻不一樣,她想學好騎射,想保護好爹娘跟哥哥。
當天晚上,沈家下人送來騎射專門用的胡服,也讓眾人陣陣驚奇,唯有沈焱覺得奇怪,以前也沒聽說京中的沈氏家學有這樣好的待遇。
不管怎麼樣,眾人還是感念沈首輔的恩德。
若不是來京城,他們恐怕一輩子都很難有一匹自己的馬。
沈莞也在偏院,看著大家分衣物,忍不住對身邊看書的李弘禹道:「你怎麼不去看,騎射的衣服穿起來可好看了。」
偏廳裡熱熱鬧鬧,只有李弘禹坐在角落裡。
李弘禹淡淡道:「反正明天要穿,都一樣。」
聽李弘禹這麼說,沈莞有些失望,她上輩子見過李弘禹身著黑色盔甲的模樣,雖說騎射衣服跟盔甲很不同,但同樣俐落,她想看看他穿起來會是什麼樣,可惜這會看不到。
李弘禹繼續看書,沈莞覺得無聊,轉頭看大家熱熱鬧鬧,又忍不住笑,在沈莞看來,眼前的人都比她要小,是要多照顧點。
只是沈莞突然發現,還有個瘦小的孩子跟李弘禹同樣不愛湊熱鬧。
那孩子清秀的很,身量比一般人都要矮,跟沈莞差不多高,眼神似乎有著掙扎。
沈莞知道他,名叫沈丹青,跟自己同歲,功課非常好,被夫子誇獎。
現在家學裡,沈焱讀書最好,李弘禹次之,沈丹青第三,所以沈莞對他印象也算深刻。
見沈丹青坐在角落裡,沈莞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沈丹青似乎沒想到沈莞會過來,頓時如坐針氈,一雙眼睛頗有些不安的飄忽。
見這眼神,沈莞更加心軟,坐到他身邊道:「有什麼難處大可跟我講,我會幫你的。」
湊近沈丹青,沈莞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奇怪味道,頓時微微皺眉,她嗅覺向來靈敏,能夠聞到一些細微的味道。
沈丹青瘦弱的很,看著就讓人心疼,沈莞又耐心地問了問,沈丹青只是搖頭,並不多說什麼。
他不講,沈莞也沒辦法,卻被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邊的李弘禹扶正身子,離沈丹青遠了些。
「走吧,今天功課還沒做。」李弘禹淡淡道,看了沈丹青一眼。
這還是李弘禹頭一次主動找她一起做功課,沈莞瞬間拋開別的想法,抱著書本跟李弘禹出去。
李弘禹把分配給他的騎射裝隨手放桌上,沈莞思緒還在沈丹青身上,仔細想半天,也沒想出來沈丹青身上是什麼氣味,總覺得熟悉。
見她心不在焉,李弘禹忍不住道:「不想寫功課就回去吧。」
李弘禹不知道自己憑空哪來的邪火,偏偏沈莞開口還是在說沈丹青,讓他更加不耐了。
「你說沈丹青怎麼回事?我還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去問他,別問我。」李弘禹手指鎖緊,捏著書本。
沈莞也是真的擔心沈丹青,沒注意到他奇怪的情緒,點頭道:「那我去看看他,明天見!」
沈莞迅速收拾東西跑出去,留下李弘禹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他頓了頓,隨即繼續看書。

沈丹青住的房間跟李弘禹不同,這裡是兩人一間。
正好沈丹青的室友跟沈莞也算熟悉,就是沈笑,房間裡兩人都在看書,認真的很。
聽見敲門聲,看到是沈莞,沈笑眼神亮了,「莞姊姊,妳怎麼來了啊。」
「來看看你們,我聽說你老是吃糖,小心牙壞。」沈莞叮囑道,眼神卻看向沈丹青。
沈丹青面容帶著疲憊,勉強笑笑。
等走到沈丹青旁邊,沈莞終於想起這是什麼味道——這種淡淡的血腥味,再看他手壓著肚子,分明像是來月事的樣子!
她頓時震驚的看向沈丹青,有些不敢置信,但礙於沈笑在這,只能勉強壓住情緒,對沈丹青道:「丹青哥,我有件事想問你,咱們出去說話?」
沈丹青咬牙,只能點頭。
兩人走到院子裡,沈丹青的眉頭緊鎖,看起來似乎有些害怕。
沈莞也頭一次遇到這種事,努力平靜下來,湊到沈丹青耳邊說了幾句,沈丹青見躲不過去,只能點頭承認。
沈莞沉默片刻,歎口氣,「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莞妹妹,妳千萬別說出去,不然、不然我肯定要被送走的。」沈丹青帶著哀求。
沈莞趕緊搖頭,「不會的,我肯定不會說。妳先跟我來吧,妳這裡肯定沒要用的東西。」
知道沈莞是為自己好,沈丹青咬唇,微微點頭。
兩個人並肩出了偏院,李弘禹正好透過窗戶看見兩人的背影,是那般親密無間。


清晨太陽不算大,沈家校場上已經站著十五個沈家子弟。
往日黏在李弘禹身邊的沈莞,此刻卻在最前排,跟沈丹青嘀嘀咕咕。
李弘禹個子高,跟沈莞離得遠了些,努力不去看前面的沈莞跟沈丹青,眼角餘光卻總不自覺地掃過去。
大夥兒三三兩兩還在小聲說話,就見他們的老師騎著馬走過來。
那馬通身烏黑,漂亮傲氣的很,讓學生們不由得驚呼,但卻不如馬背上的人讓人驚歎。
馬背上的人虎背熊腰,生得高大威猛,眼角有個疤痕,若是敵人看見這個傷疤定會膽寒,可本朝的百姓,卻只會感到欽佩,深知這個疤痕就是護衛他們百姓安危而來!
竟是人稱「疤面將軍」的班善!
班善是外族跟本朝女子所生,他自幼跟著母親在邊境生活,因邊境常年被侵犯,班善入伍後百戰百勝,一路從小兵成為將軍。
班善今年已經五十五歲,從邊境退下來,在京城養老,只掛了個輕鬆的職務,在城北軍營訓練新兵,其母親身體也康健,同樣在京城當起老祖宗。
京城人一感歎班善將軍的勇猛,二則敬佩班善將軍的孝心。
所以看到班善將軍臉上可怖的疤痕,非但不害怕,反而從心底興奮讚歎,這就是守護他們的將軍!
班善見小崽子們的眼神,嘿嘿一笑,「看來你們都認識我?」
班善聲如洪鐘,站在前面的沈莞嚇得往後退幾步,李弘禹扶住她肩膀,才讓她站穩。
沈莞被自己逗得都笑了,朝李弘禹輕聲謝了句,又低頭跟沈丹青說話。
另一邊沈笑大聲道:「認識!您就是疤面將軍!」
「好,認識那我就不多說了,來,去挑你們的馬兒!這可是以後你們的夥伴,要認真挑選。」班善大手一揮,雷厲風行。
二十多匹馬被小廝牽上來,從小馬到大馬全都有,任由他們挑選。
沈莞看著眼熱,拉著沈丹青衣袖道:「走,我們快去挑。」
她們兩個身量小,自然要選矮些的馬,跟李弘禹、沈焱他們不同。
沈笑也跟著沈莞和沈丹青身後,沈笑才十二歲,是要選個小馬駒的。
他們三個湊在一起說話,倒顯得李弘禹那邊有點冷清。
沈焱看了看李弘禹的臉色,笑著道:「李表弟,你準備選哪一匹馬兒?」
「隨便選吧。」李弘禹提前看過書,知道什麼樣的馬兒最好,這會兒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這些馬都不算差。
這讓他心裡疑惑,沈首輔真就這麼大方?
他正想著,沈焱開口道:「李表弟覺不覺得奇怪?沈首輔對我們也太好了些,文課夫子是李君山,這武課師父,竟然是班善將軍。就連這馬兒,也是不差的。」
沈焱說完,就知道自己話多了,但他心裡覺得奇怪,並且覺得李弘禹肯定也是感覺不對勁的。
他們到底是沾了誰的光,才有這麼好的待遇?
因為莞妹妹?
他覺得不是,並非他看不起莞妹妹,只是表妹一不科考,二不上戰場,委實不必有這樣兩位老師。
李弘禹倒是多看了沈焱一眼,開口道:「我們儘管學就是了,何必管其他的。」說完李弘禹隨手牽了匹馬,灰撲撲的,昂首挺胸倒是有幾分神氣。
誰料還在跟沈丹青說話的沈莞看見了,連忙走過來,仔細看了看李弘禹牽的馬道:「不要選牠,這匹馬脾氣太軟,跟你不合。」
見李弘禹皺眉看向自己,沈莞繼續道:「我祖父說過,馬兒是要跟主人脾氣相投的,這樣才更能為自己所用。」
沈莞的眼力自然超過在場許多學生,班善聽到也點頭。
「沈小姐說的沒錯,戰場上馬是你最好的夥伴,自然要跟主人脾氣一樣。不然主人說要進攻,馬兒卻要後退,這還如何打仗?」
聽了,學生們也有了方向,挨個去試探馬兒,想要看看哪個跟他們脾氣一樣,而沈莞看了一圈,卻覺得這些馬兒都不適合李弘禹。
沈莞突然想到什麼,轉身目光閃閃看向班善。
班善上下打量她道:「小丫頭,看妳班善伯伯做什麼?」
班善跟沈首輔關係不錯,沈莞自然是早就見過他的,也有幾分熟悉,說起話來就像在跟尋常長輩講話一般親暱,「班善伯伯,你家是不是有匹特別特別難馴服的馬兒,至今還未有主人?」
沈莞甜甜的聲音好聽的很,但班善本能警覺道:「我那馬兒是要留給曾孫子的!妳別想了,再說,妳能馴服嗎?」
「曾孫子?等您曾孫子生出來,好馬兒都要老了!」沈莞耍賴道:「還不如拿出來,給您的學生們試試,看誰能降伏了去。好馬無主人,也是一件憾事啊!」
「說得好聽,在場這些馬加起來,都沒有那匹馬值錢!」班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說什麼都不同意。
聽他們說得熱鬧,沈笑眼睛亮亮地問:「什麼馬兒?莞姊姊跟我們講講唄。」
「咱們班夫子,家裡有一匹好馬,是從西域得來,性格極烈,傲氣的很,至今還沒有主人。當初咱們班夫子花了重金買回來,卻不能騎。」沈莞跟同學們說著,誇張道:「聽說那匹馬,是用等身多的金子買來的!」
跟馬兒一樣,等身多的金子?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而這樣的馬兒,還沒有主人?
好馬兒被埋沒,想想就讓人心痛,就連穩重的沈焱都有些動心。
但班善還是不同意,愈聽沈小丫頭說,他愈是心痛好嗎?買了那麼好的馬,竟然不認主,那馬又嬌貴的很,打不得罵不得,皇上知道這件事,還笑話他來著!
「好伯伯,您就牽來吧,讓我們開開眼,難道您真的以為,您的學生能降伏那匹馬嗎?」沈莞撒嬌道,扯著班善的袖子晃來晃去。
班善被小丫頭磨得沒辦法,又對上學生們興致勃勃的眼神,也起了炫耀的心思,「好好好,來人,去家裡把馬兒牽過來,讓小崽子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好馬!」
沈莞計畫得逞,笑得跟小狐狸一樣,湊到李弘禹身旁低聲對他道:「一會兒你去試試,只要能騎上那馬,我就幫你要過來!」
那匹馬沈莞見過的,總覺得跟李弘禹莫名相配,希望看在這匹馬的分上,以後李弘禹能對沈家好!
所有人都沒心思挑馬兒了,只想看看被沈莞吹上天的馬到底長什麼樣子。
等班善將軍都無法馴服的馬被牽過來,眾人只覺名不虛傳,牠一來,場上所有的馬都要矮了半截,更是不敢在牠面前抬頭。
這馬看著就比一般馬兒要威武許多,那身量只有寥寥幾人才適合駕馭。
男人天生是愛好馬的!可惜只能看著。
身高不足的,已經往後站了,沈焱雖是身高足的幾個人之一,卻也沒上前。
沈焱苦笑道:「本來我還想試試,但一看就知道,自己肯定不行。」
他雖然溫和,卻很少有這樣放棄的時候。
另外幾人有不甘心的便去試了試,可是別說上馬,甚至連靠近都不能靠近,那馬根本不讓人碰。
就連班善過去,馬兒也只是讓他摸了幾下,再多的就不行了。
班善感慨道:「這樣的好馬真是可惜了。還有誰沒試的?來試一試,也好讓你們死心。」
「他!李弘禹還沒試!」沈莞大聲道,推著李弘禹出去。
聽到李弘禹的名字,班善認真打量他幾下,眼裡露出一些好奇,隨即收斂神色,頷首道:「那就試試吧。」說完又叮嚀,「注意安全。」
沈焱敏銳地察覺班善對李弘禹似乎有些不同,但隨即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李弘禹看看身後的沈莞,沈莞瞧見李弘禹的眼神,低聲道:「上啊!我相信你!」
沈莞的眼神有些熱切,李弘禹心中一動,突然問道:「妳跟沈丹青怎麼突然那麼熟?」
他們聲音極低,旁人是沒聽到的。
沈莞楞了一下道:「我不能說。」
李弘禹也沒追問,點點頭,徑直往馬兒身邊走。
這匹馬通身烏黑,唯獨四個蹄子是白色的,養得也極好,只是太過傲氣,看向李弘禹的眼神都帶著不屑。
李弘禹眼眸微瞇,倒是一點不怕,走到馬兒身邊,伸手要去拍馬兒的頭。
班善有心想攔,害怕馬兒傷到李弘禹,誰料少年手剛伸出來,那馬兒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低下頭,讓他摸幾下。
他看到了什麼?自己的寶貝馬兒被別的小崽子摸了?還自己低頭給摸?
這還沒完,李弘禹竟然踩著馬鐙翻上去,雖然動作不算熟練,但那馬兒站得穩穩當當,就是讓李弘禹坐上去了。
這下,學生們都沸騰了。
沈笑大聲道:「班將軍!這馬兒認主了嗎!」
班善有些說不出話來,目瞪口呆的看著,李弘禹已經騎著馬在轉圈了!
憑什麼啊!他們李家人都是流氓嗎?當老子的嘲笑自己買了匹能看不能騎的馬;當兒子的,直接把自己的馬給騎走了!
沈莞小聲叫好,隨後興奮道:「班善伯伯!謝謝您送給學生一份大禮!」
送?老子哪時說要送了!班善氣得鬍子都要翹到天上了。
誰能想到,這匹馬竟然能被馴服?在別人面前趾高氣揚的馬,竟然在李弘禹手裡十分乖順,氣得班善有點說不出話,偏偏沈莞還在旁邊起鬨。
要是別人,班善肯定把人轟走了,可問題是坐在馬背上的人是李弘禹,瞧李弘禹低頭看著自己,班善突然覺得李弘禹跟他爹太像了,讓他遲疑片刻。
就這一瞬遲疑,讓沈莞找到機會,趕緊道:「班善伯伯,讓李弘禹先欠著您的錢,等以後他當大官了,再還給您一個等身大的金馬,如何?」
班善瞪沈莞罵道:「就妳一個小丫頭聰明?還幫別人做主了?」
這時,李弘禹已經從馬背上下來,走到班善面前,看著少年的臉,班善還是鬆口道:「這馬兒雖然能給你,只是有個條件。」
「班夫子您說。」李弘禹隨手鬆開韁繩,頗有些不在意旁邊的馬,但那馬兒卻黏他黏得厲害。
這一幕讓班善看得眼皮直跳,繃著臉說:「三個月後,城北軍營比騎射,你若是能進到前十名,那這匹馬也算找到主人,若是不到前十,這馬我會找人再牽回去。」
城北軍營跟將士們比騎射?這條件也太苛刻了些。
沈莞還想說話,卻聽李弘禹直接答應,「好,多謝班夫子。」
李弘禹回答得太過輕易,讓班善有點不自在,看了李弘禹一眼,低聲不知道說了什麼,讓眾人繼續挑馬。
這次顯然快了許多,學生們也知道該怎麼選擇適合自己的馬,沈莞挑了匹溫順的小馬,她瞧著總覺得跟她上輩子的馬兒很像。
等到真正開始練習的時候,眾人才知道騎射根本沒想像中那麼簡單。
大家還沒跟自己的馬兒溫存夠,馬已經被牽下去,他們要先練習射箭,接著學騎馬,最後才是騎射。
只是剛試了幾箭,班善就皺著眉,看著各個手臂發軟、舉不起弓,下盤不穩、東倒西歪的學生,搖頭道:「你們這樣,還怎麼射箭?一個個弱得跟小雞崽一樣。」
說著,班善看了看李弘禹,倒是有些佩服這個孩子初學就能撐住,甚至準頭也漸漸提升,而且沒想到除了李弘禹之外,做得最好的,竟然是沈莞,沈莞的姿勢還算標準,弓也適合自己,有模有樣。
一堂課下來,班善大致知道眾人的水準,開始一個個指導。
趁著班善去指導同窗時,沈丹青低聲道:「多謝了,要不是妳,我肯定害怕得要死。」
「都跟妳說了,沒事的,第一天練習,不會讓我們騎馬的。」沈莞笑著回答,但眼神裡帶著擔憂。
兩人都知道,沈丹青的祕密不可能永遠藏著,沈莞也跟沈丹青說過,她是必定要跟祖父講的,此時幫忙瞞著,只是顧著沈丹青的顏面。
李弘禹眼神在沈莞跟沈丹青之間掃過,手指將弓拉滿,穩穩的把箭射出去,正中靶心,引來一陣叫好。
眼看就要下課,李弘禹淡淡道:「今日沒功課,妳要做什麼?」
沈莞心裡裝著事,隨口道:「回院子吧,也沒什麼事。」
李弘禹點頭,沒再說話,但明顯跟沈莞站的距離遠了些。
若是之前沈莞肯定能發現,但沈莞現在心裡裝著沈丹青的事,難免有些分心。
李弘禹手指繃緊,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
原本以為沈莞對他另眼相待,是知道他的身分,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如此。沈莞現在對沈丹青那般親近,就如同對自己一樣。
這樣的情況,原本應該讓自己放心,畢竟沈莞的示好並未有其他的目的,也就證明沈家沒別的心思。
可是,他心頭卻是有說不出的煩躁。
李弘禹鬆開弓弦,擦擦手上灰塵,面容還是一樣冷淡,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沈丹青的臉,一句話沒說。


騎射課結束,李弘禹直接離開,沒給任何人眼神。
沈莞帶著沈丹青去主院,看她神色惴惴,忍不住安慰道:「見到我母親,妳也不用怕,我母親人很好的。但這事必然是要告知祖母的,祖母那我來說情,妳只要如實說就行。」
沈丹青點頭,歎口氣道:「真的麻煩你了,沈小姐。」
聽她又叫自己沈小姐,沈莞並未說話,走前面帶路。
兩人進了主院,一個半時辰後沈丹青才走出來,被杏兒跟李子送回偏院,幾人看著神色都有些不對勁。
在自己屋子裡讀書的李弘禹聽見院子裡有人問沈丹青去了哪,沈丹青敷衍幾句,又聽一陣騷亂,似乎是有下人過來,在偏院旁邊收拾了一個小院,讓沈丹青搬過去。
有人問了,只說是主母吩咐的,這點變故讓眾人都有些奇怪。
原本他們這群沈家子弟裡,只有李弘禹一個人住單間,這倒也沒什麼,畢竟十五個人,自然有一個人可以獨佔一個屋子。
但現在沈丹青為何單獨搬出去?還跟他們不在一個院子。
沈丹青沒說什麼,眾人的猜測就天馬行空起來,不止一個人注意到,沈丹青是跟沈莞一起去了主院,回來才變了待遇。
再想想這兩天沈丹青跟沈莞似乎突然熟絡起來,難免有人議論紛紛。
李弘禹把窗戶關上,隔開了外面的議論,繼續看書,不管什麼事,都沒讓他情緒波動。

此刻主院裡,沈莞的祖母和母親,正在教訓沈莞。
「這是什麼事?妳也能答應下來?」沈夫人皺眉道:「這樣的事若是別人知道了,沈丹青的名聲要怎麼辦!」
見兒媳說得嚴重,本來也板著臉的沈老夫人轉而摟著沈莞道:「也別訓孩子了,莞兒是個孩子能懂什麼?她做的已經極好了,是那沈丹青大膽,竟然女扮男裝來京城讀書,也不知道族裡是怎麼選的人。」
雖然覺得沈丹青此舉不妥,但又覺得或許有什麼理由才讓一個花季少女不顧名聲也要如此,沈老夫人忍不住道:「讓人去查查,她在老家是有什麼難處,暫時就這樣吧。」
婆婆發話,沈夫人自然不會反駁。
就算要讓沈丹青回家,也不能直接揭穿她女子的身分,否則她以後還如何嫁人?甚至還會帶累其他沈家姑娘的名聲。
沈丹青可是跟一群男子通吃同住,就算自家人知道沈丹青是跟個十二歲的孩子住在一起,但外面誰知道會怎麼說。
也幸虧莞兒敏銳,否則也不能發現這麼大的隱患,現在讓沈丹青搬出去單獨住,也算彌補了。
沈莞半靠在祖母懷裡,聽母親跟祖母說話,想著沈家族人們。
上輩子,沈莞不曾對這些兄弟們這般關注,畢竟他們只是旁支子弟,而她是沈家嫡系千金,雖說都姓沈,但身分可以說雲泥之別。
但她忘不了,上輩子最後盡力保住自己的,正是他們,原本家學是祖父感念同族,隨手辦的,卻讓他們記住恩情,湧泉以報。
如今再活一世,她當然要知恩圖報,讓這些兄弟姊妹,都能過得更好。
沈莞放下這些心事,突然想到今天好像有什麼事忘記了,想了半天,她從祖母懷裡跳起來。
完蛋!忘了李弘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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