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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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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5801-E95803

《嬌娘掌金》全3冊

  • 出版日期:2020/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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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840
  • 優惠價:NT$ 664
草包千金換了芯,一手打惡奴,一手賺銀子,還行善養夫君~
 
藍海E95801 《嬌娘掌金》卷一
從末世穿越到這有吃有喝,還能睡個安穩覺的古代,
即便開局是個被惡奴賣給牙人的可憐嫡女,
又在夢中得知了原主的砲灰命運,杜秋蔓都覺得這不算什麼,
日子是人過出來的,只要她當個好人,反派也能當乖崽……
對!在她一刀了結拐賣她的壞人時,被未來的大反派楊明昭看見了,
想著原主那砲灰般的命運也有他的手筆,為了自己日後好,
她決定把他帶回家從頭培養,一切往正途引導,
因為捐糧施粥得了新縣令青眼,她不僅給他換來良籍,得以入書院讀書,
更藉著縣令的名頭,推出君子扇和白玉紙,讓即將倒閉的書坊起死回生,
如今她賺得盆滿缽滿又有人撐腰,是時候騰出手來懲治惡奴了……
 
藍海E95802 《嬌娘掌金》卷二
楊明昭覺得此生最愛又最氣的人就是杜秋蔓!
他努力念書、考中小三元,是希望她開心,讓她感到驕傲,
他答應回到侯府,又去軍中鍛煉,是希望變得更強,換他保護她,
而且分開後他沒有一天不想她,可是看看她做了什麼——
寫信給他說不會想念他,去京城參加大公主舉辦的花宴,
還意外惹來四皇子這隻臭蒼蠅,讓他真想直接把她打包帶走,
他倆好不容易獨處可以說說話,她卻只顧著要去找她的好姊妹,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她總以他的阿姊自居,一頭熱的要幫他討門好媳婦,
拜託她行行好,能不能把一點點聰明分到男女感情上頭?
 
藍海E95803 《嬌娘掌金》卷三(完)
杜秋蔓實在受夠後娘米氏老是搞小動作,既然早就掌握了人證,
眼看著時機成熟,她一把揭發當年米氏要謀害她的罪行,
將米氏逼得被送進廟裡「清修」,不過她知道事情還沒完,
看看,因為米氏留的後手,她那個利益至上的爹被御史參了,
短短幾天就從官身變白身,只能摸摸鼻子回老家,痛快!
哪曉得半路上遭遇馬匪,對付馬匪對她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怪就怪在他們用的刀上刻有洛州字樣,生怕此事牽連到忠勇侯府和楊明昭,
她決定把事情查清楚,誰知兩人在半道上碰頭,
為了行事方便,他化名與她假扮夫妻,這她可以理解,
可他為什麼一副樂在其中,甚至讓她有種他想要弄假成真的錯覺……
陸司閒,女,家住長江之畔,一心想做個閒人,生活卻總是忙忙碌碌,
因此最大的放鬆方式便是讓大腦天馬行空的亂想,最愛撮合筆下一對又一對的有情人,
終極心願乃是做一任「司閒」女官,主管發呆、閒坐、睡覺……
有著一顆脆弱的小心臟,最受不了悲情小說,因此所寫的故事皆輕鬆詼諧。
讓人生沒有遺憾

金鐘獎結束後,我又重看了一遍《誰是被害者》這部劇。
在劇中,每一個死者都帶著一個任務死去,這個任務便是完成另一個死者的遺願,所以過氣女明星假借房仲員的身分,揭露了惡劣建商、血汗公司;而房仲員的死,揭穿了藝術家被冒名頂替的真相……劇集中,除了那些恐怖的死狀、血腥的命案現場,最令我難忘的,就是「完成遺願」這件事情。
其實在多年前的一部電視劇《遺憾拼圖》中,也是由「完成遺願」這個角度做出發,然而《誰是被害者》是以緝凶、辦案為主軸,從死者的死,去導出背後的真相;在《遺憾拼圖》一劇中,卻是從生前告別式入手,一個想替自己辦生前告別式的母親,列出這一生的遺憾,尋找幫手替自己在離開人世前把那塊缺失給彌補了,牽引出親情、愛情和友情的等面向的橋段。
《嬌娘掌金》一書中,也談到了親情、友情與愛情。
女主杜秋蔓從末世穿越而來,一醒來就發現自己是個不受寵的、被後娘養歪的嫡女,更慘的是,她還被發配到鄉下老家,身邊除了真心對她好的姨娘,全是後娘的人手,除了自立自強,圓融的她還找到了大發利市、反擊後娘的辦法。
而男主楊明昭的開局雖然是個小乞兒,可他幸運在於他遇到了女主,所以女主讓他讀書、學習君子之風,他就乖乖聽話,因為女主是他生命裡唯一的救贖,因為在兩人初遇之始,就註定了這段緣分將纏綿一輩子。
想知道女主如何生財、反擊後娘,男主又是如何將一心只想當他姊姊的女主變成枕邊人的嗎?就快快翻開下一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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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娃的相遇
杜秋蔓緩緩睜開眼,猛地低下頭,胸前的傷口消失了,剛才還那麼大的一個血窟窿呢,就這樣消失了?
大約過了一炷香,杜秋蔓得出一個結論,她穿成了一個瘦小又饑腸轆轆的古代女童。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絲光亮混著灰塵照了進來,她被這光刺得瞇起了眼。
門外走進來一個粗壯的婦人,挑挑揀揀的將屋裡的小孩子拎了幾個出去。
門外面也是一間屋子,四周擺著簡單的木製傢俱,一個穿戴不俗的女人正坐在那裡。
粗壯婦人諂媚道:「您看看,這都是今天新到的貨。尤其是這個,您瞧瞧這小臉嫩的,買回去調教好了,絕對划算。」
「划算」的杜秋蔓被粗壯婦人推到那女人跟前,隨著那女人的手覆在臉上,杜秋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從臉摸到手,那女人露出滿意的笑容,「李婆子妳好眼光啊,這孩子哪來的?」
李婆子諂媚道:「這幾年饑荒鬧得,賣兒賣女的還少嗎?這孩子也是她爹娘賣的,我這裡有賣身契。秦老闆您就放心吧,在我這裡買人,哪回出過岔子!」
秦老闆沒那麼好糊弄,眼前的女童雖衣衫破舊,面有菜色,但細皮嫩肉的,手上連繭子都沒有,一看就是嬌養出來的。
李婆子見她不接話,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去,拉著秦老闆走到一旁,低聲道:「還是瞞不住您的眼睛。這丫頭您放心買,她的家人是絕對不會來要她的,她是個小婢養的種,上頭的主母瞧不過眼,將她發賣了,特地交代可不許讓她找機會回去。」
「不會出什麼岔子吧?」秦老闆謹慎地問。
「您把心放肚子裡,這丫頭早就被我嚇破膽了,什麼話都不敢說。退一萬步說,她若是瞎嚷嚷,且不說別人信不信,就算是信了,給她帶話出去,她回去了也是名節全毀,左右都是一個死。這人啊,只要能活著,誰願意往死路上走呢,您願意收了她,我給您這個數。」李婆子忍痛將貴人給她的二百兩分了一半出來。
「喲喲喲,這是什麼話。」秦老闆掩面嬌笑,「我那裡是吃人的地方不成?行了,我知道了,這高門大戶裡整治不聽話的丫頭片子就喜歡用這手。」
她的胭脂樓裡有不少這種來歷的姐兒,但哪個都翻不出她的掌心,來樓裡尋歡作樂的人誰願意為了一個姐兒去自找麻煩?若真不聽話,直接毒啞埋了,任憑天王老子來也找不到正主。
秦老闆在李婆子這裡又逗留了一會兒,剩下的幾個丫頭她都看不上,要了銀子便帶著杜秋蔓離開了李婆子破舊的小院子。
一路上她打量著杜秋蔓,這小丫頭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最是方便調教的年齡,因此她絲毫不擔心這種小丫頭有什麼反骨,縱然有,抽幾鞭子也就乖了,等在樓裡待上個幾年,也就認清現實,老老實實的去接客了。
此時,原身的記憶在杜秋蔓的腦中慢慢浮現,這孩子與她同名,都叫杜秋蔓。
小女孩今年才十二,模樣生的嬌小可人,乃是官家嫡女。
可惜母親早逝,杜父醉心官場,一向不管後宅之事,過了兩年,杜父續弦,繼室米氏卻是個溫柔蛇蠍的婦人,表面上對原主十分寬容,寧願讓自己的女兒吃虧也不曾虧待她,可就是這樣的養法讓原主養出一身驕縱蠻橫又蠢笨如豬的性子。
三個月前,杜秋蔓因頂撞祖母,被杜父罰回老家給亡母守墓反省。
在回老家的路途中,這孩子被人賣給了李婆子,可到底被誰賣的、怎麼賣的,原主因路上昏迷太久,並不清楚。
杜秋蔓緩緩吐出一口氣,現在並非太平盛世,在原主的記憶裡,這幾年又是大旱又是大水,前段時間還有瘟疫,不論是窮人還是因天災家破人亡的富人,賣兒賣女實在常見。
如今又是在資訊閉塞落後的古代,一個小孩子丟失後再找回來的機率幾乎是零,將小孩賣給牙婆這一招不可謂不毒,只是這孩子的家人知道原主在被賣後受盡恐嚇、饑餓,已經死了嗎?不過就算知道大約也不會有絲毫後悔吧,畢竟他們原本就希望這年僅十二歲的小孩直接去死!
杜秋蔓合上眼,前世的事情彷彿還在眼前,那是一個完全「惡」的世界,她學會了各種殘忍的搏鬥技術只求自保,卻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利益被隊友出賣,最後只有一個不認識的陌生小孩可憐她,努力給她包紮傷口,卻是無用功。
她清楚地記得子彈穿透胸膛的感覺,彷彿無數帶著刀刃的風在她血液裡呼嘯,眼中最後的景象是戰爭結束後,大片大片荒蕪的焦土,和那孩子茫然無措的神情……
既然上蒼讓她來到這裡,她就不會辜負這次新生。
一路上杜秋蔓不哭不鬧,著實聽話,秦老闆對她也有了幾分好臉色,再加上那張精緻的小臉,雖然受年齡限制還沒有長開,但也可以看出是個美人胚子,長大後肯定當得起胭脂樓的頭牌,調教好了,絕對是棵搖錢樹。
秦老闆越看越滿意,「以後妳就改口喊我秦媽媽,只要妳聽話,媽媽不會虧待妳的。」
杜秋蔓低聲道:「嗯,都聽您的。」
秦老闆笑道:「妳倒是乖巧。」
牙婆是不會讓人吃飽的,免得人有力氣逃跑了,但杜秋蔓表現得實在是太乖了,年紀也小,秦老闆心情好,抬抬手就賞了她幾塊粗糧餅子讓她填飽肚子。
離城門越近,周圍的百姓也漸漸多了起來,秦老闆瞇起眼,不耐煩地問:「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人?」
隨行的小廝已經打聽清楚了,馬上道:「有些從北邊來的災民想去城裡討口飯吃。」
眼看著城門已關,秦老闆的馬車還被堵在一側,她不由得罵了句晦氣,帶著人走到穿戴整齊的百姓那邊,圈了個地方臨時湊合一宿。
月上中天,不少人湊在一起點起火堆。
杜秋蔓用著微弱的聲音道:「媽媽,我想去方便一下。」
秦老闆心情正不爽,抬手打罵,「給老娘憋著!」
杜秋蔓偏過頭,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她特地沒有避開秦老闆朝著頭打的那一巴掌,露出無助的模樣,「我……我……憋不住,可能是路上喝了生水鬧的。」
秦老闆怕她拉在衣服裡毀了衣服,不耐地道:「快去快回!」又喊了一個小廝跟著,半是囑咐半是恐嚇,「這丫頭要是動了心思,直接給老娘狠狠打。」
小廝渾不在意,嘴上說得好聽,「您放心,小的都知道的。」一手拎著杜秋蔓,不客氣地將她往遠處的林子帶去。
「聽話點,拉完趕緊出來。」
杜秋蔓嗯了一聲,連忙往裡走。
小廝嘖嘖感歎,這小丫頭倒是老實,不過也是,一個小孩罷了,還能翻了天不成?他們樓裡也曾有那剛接客還想逃跑的姐兒,都被他抓回來,好幾個還被秦老闆賞給他享受了一番,再等個幾年,說不定他也能叫這丫頭伺候呢。
小廝心裡想著各種猥瑣的畫面,杜秋蔓突然一聲慘叫,引得他大驚,「怎麼了?」
不做多想便朝著杜秋蔓跑去,不料他剛跑了幾步,整個人被重重絆倒在地,不等他回過神,腰間的匕首就被人抽走了,脖間一涼,一股熱氣噴出,他想說話,奈何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搶了他匕首的女童朝著他的脖子又給了他一刀,大量的血噴出,有的濺在了她的臉上,她卻毫不在意。
杜秋蔓踢了倒在地上的小廝一腳,確定這人死透了,低頭將自己繫在幾棵矮樹叢之間的腰帶解開,重新繫回腰間。
正當她要離開,發覺身後有人盯著她,她低喝一聲,「誰?」
月光下,一個小男孩從草堆裡顫巍巍地站起來,因為過分消瘦,顯得頭很大,四肢瘦得露出了骨頭的形狀,像一個插在牙籤上的大頭娃娃,看著既荒誕又讓人心酸。
杜秋蔓不禁想起那個給她包紮的陌生小孩,兩個孩子的模樣在眼前重疊,都是一樣的狼狽瘦小,一樣的害怕卻又不敢離開。
她想了想,將懷裡僅剩的一塊餅遞了過去,「給你,吃吧。」
小孩哪裡想得到,這樣的災年竟有人憑白把食物拿出來。
這世道就沒有吃白食的道理,他一路流浪,也遇到不少給他吃食的,可那都是看中他是個男娃,想把他拐回去再賣一遭。
可他腹中實在饑餓,心道:要不就接過來吧,大不了吃了就跑!
杜秋蔓見他猶猶豫豫的,只當這孩子在流浪的過程中定是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白眼。她前輩子的那個世界,小孩子和老人是過得最艱難的,被視為包袱和拖累,但當她落難時,卻是這兩種人幫過她。
她溫和笑著,一步步走過去,不由分說就直接將餅子塞到小男孩手裡,這一握便發現那雙手全是骨頭,上頭還有許多結痂的傷口和繭子,透著無數的漂泊心酸。
「哎……」杜秋蔓一聲長歎,心更軟了,「我還有吃的,這個餅子你拿著吧。」
小男孩盯著那餅子,他以為自己想了許久,但下一刻就直往嘴裡塞去,他已經有好幾日沒正經吃過東西了,每日只尋得幾個酸果子果腹,當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死也想當個飽死鬼,臉頰被餅子撐得鼓鼓的,毫無吃相。
在杜秋蔓這裡,小孩子都是自帶八千度的濾鏡,即便她穿越後身體縮水了,但意識還是前世那個杜秋蔓。
她覺得眼前這小男孩挺可愛,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男孩顧不得咀嚼,幾口就將餅子全吞下去,含糊不清地說:「楊明昭。」
杜秋蔓一愣,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楊明昭吃了餅子,發現自個兒好好的,餅子裡沒毒,眼前的女娃娃也不似那陰險之人,頓時覺得自己之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禁滿心愧疚,又覺得這女娃傻得要緊,亂世裡,什麼都比不得糧食更重要,她倒好,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口糧拿出來給陌生人。
月光下,兩個小娃娃互表了姓名。
杜秋蔓問:「你家人呢?就你一個人嗎?」
楊明昭抿了抿唇,「我沒有爹娘,是孤兒。」他不擅長言辭,但對眼前這個給了他食物的小姑娘很感激,他指著地上的屍體問道:「這人是拍花子嗎?」
杜秋蔓點頭稱是。
楊明昭知道拍花子的手段,當下就有些著急,「妳要趕緊走了,拍花子不止一個人,不見妳回去還有人要來的,快,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杜秋蔓也有此意,「一起走嗎?」
「好。」楊明昭點點頭。
秦老闆那邊早已等得不耐煩,又派了一個小廝尋過去,發現地上倒了一具屍體,驚起一身冷汗,四周也不見杜秋蔓的影子,趕緊去回稟秦老闆。
秦老闆又驚又疑,可四周又是流民又是百姓,一個娃娃身形又小,找起來簡直是大海撈針,只好暫時按下不表。


楊明昭吃過拍花子的苦,一路帶著杜秋蔓東躲西藏,又拿泥巴把她的臉給塗花,杜秋蔓也任由他折騰,被糊了一臉泥也不惱,還露出一口白牙衝他笑。
明明杜秋蔓被他塗成了泥猴子,他卻覺得笑起來的杜秋蔓像個瓷娃娃。
楊明昭故意沉著臉道:「不要笑了。」
杜秋蔓一雙大眼睛眨了眨,「為什麼?」
楊明昭抿了抿唇,有些沉默,過了會兒才道:「小姑娘長得太好看會遇到拍花子的。」
杜秋蔓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這小正太平時不言不語,想得倒是挺多的。
因擔心秦老闆等人會在城門口尋人,楊明昭便帶著杜秋蔓一路往山上走,這條道他走熟了的,山上有果子有水,能夠待幾日,他決定等到風頭過去,再帶著杜秋蔓下山去找她家人。
杜秋蔓在這裡無甚牽掛,無所謂去哪裡。
楊明昭覺得自己帶著的是個傻妞妞,決心要好好照顧她,杜秋蔓也覺得自己帶著一個生活艱苦的小正太,自然要跟著他、護著他。
兩個小人兒腳程倒是快,不一會就走到一處山洞前,楊明昭正要說什麼,眼一掃,見著山洞前被挖了兩個坑,瘋也似的跑過去,坑裡什麼東西也無,一時間目眥盡裂,正要張嘴大喊,又似想到什麼,一把拉上杜秋蔓拔足狂奔,直到一處僻靜的大石下才鬆開她的手。
杜秋蔓見他紅了眼眶,眼淚要流不流的。
他啞著嗓子道:「全哥、全姊都不見了。」
一聽這話,杜秋蔓全懂了,她抬起手,卻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手懸在空中半晌,最後輕輕落下拍了拍他的肩。
埋在土裡的還能是什麼?那些餓到癲狂的人有什麼不敢吃的?
全哥、全姊是路上流浪的小娃娃,大人們嫌小孩子是包袱,為了活下去,這些小娃娃們只得抱團,全哥、全姊病死在路上,楊明昭怕他們存不下屍體,特地跑到山裡埋了,沒想到竟也被那喪心病狂之徒挖了出來,剛才他怕還有食人的在附近晃,才帶著杜秋蔓轉身就跑。
感受到肩上的觸感,楊明昭將眼淚逼了回去,他是男子漢,不可以倒下,他還要帶旁邊這個傻妞找到家人。
杜秋蔓見他這副模樣不禁歎息了一聲,上輩子多少孩子被秩序崩潰後的世界逼著成長早熟,此時的楊明昭彷彿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有著不輸大人的堅韌眼神,他們的人生明明還未開始,就被逼著陷入絕望。
兩個小娃另找了一處大岩石下躲著,他們半靠半躺,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這時杜秋蔓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跑了一天一夜,她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楊明昭也一樣,但他還忍得住,小聲說:「妳還有吃的,拿出來吃吧,我不搶妳的。」
杜秋蔓卻無半點動作。
楊明昭見狀,以為杜秋蔓是擔心他會搶,便站起來走到一旁,認真道:「我不餓,不搶妳的。」
誰料杜秋蔓還是沒動,只是又衝他笑了一下。
楊明昭一愣,電光石火間想起杜秋蔓塞給他餅子的那一幕,那塊餅子是她的食物,更是她……唯一的食物!
楊明昭終於沒忍住,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他拿著手胡亂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這種行為,一點都不男子漢!
他為什麼只是一個小孩子!
他為什麼搶不過那些大人!
他為什麼連全哥、全姊的後事都沒有辦好!
他……為什麼還要連累別人一起餓肚子!
他果然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存在就是連累別人……
已遊走在崩潰邊緣的楊明昭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山裡的夜格外幽靜,他似乎都能聽到對方胸膛裡那顆充滿生命力的心跳聲。
「別哭啊,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找吃的。」杜秋蔓抱著他,像是抱著一個溺水的孩子,「我好好的在這裡呢,只是一個晚上不吃東西罷了,你不是還答應我,要帶我回家嗎?」
過了許久,楊明昭默默地點了點頭,「嗯。」那顆千瘡百孔、快要破碎的心,突然被一根線牽扯住了,雖然依舊搖搖欲墜,但保持住了完整性。
山風靜靜吹過山崗,吹散了天上的烏雲,露出了滿天的繁星,看來明天會是一個晴朗的天氣。
這一晚,杜秋蔓睡得並不安穩,她作了一個夢,夢裡的她好似在讀一本書,書裡的主人翁是一個不受寵的外放皇子,卻生了一副好皮囊,不少世家女子都傾心於他,皇子有一個昏庸的父皇,整日與後宮貴妃廝混胡鬧、不理朝政,致使天下民不聊生。
某一日,荒唐的朝中來了一位年輕人,模樣俊美,卻是滿心的陰謀詭計,他手段狠辣,卻又能哄得老皇帝歡心,在朝中的地位竟比皇子還要尊貴幾分。
這人不到三十便位極人臣,手握重兵,權傾朝野,一朝宮變,殺了老皇帝和京中皇子,自立為帝,是個十足的反派,一時間宮中血流成河,他卻好似殺不夠一樣,心裡不爽便要殺人,殘暴無比,讓大臣們整日惶惶不安,生怕第二天便是自己掉了腦袋。
此時,那外放的皇子收攏了不少義士,起兵討伐,一封檄文洋洋灑灑,正氣凜然。
外放的皇子一路兵臨城下,那年輕人竟也不抵抗,他坐在金鑾殿上,對皇子道:「無妨,這世間也沒甚意思。」
夢中,杜秋蔓看著那年輕人走過的一生——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死後被仇人挫骨揚灰,被咒永世不得安息。
有人問他,「公子作何稱呼?」
他道:「楊明昭。」
除了一個名字,那一生,他什麼都沒有……

「我們今天要下山。」
天一亮,楊明昭就將杜秋蔓喊醒,「現在城門口那些大人應該都進城了,我們也要想辦法混進去,我先去找些果子,山上多大蟲,妳別亂跑,就在這裡等我。」
見杜秋蔓點頭,楊明昭露出一個淺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髮頂,似乎昨晚那個快要崩潰的他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路小跑著進樹林找吃的。
杜秋蔓望著他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神色頗為複雜,楊明昭……夢中那本奇怪書裡最大的反派也叫這個名字。
書裡除了楊明昭外,還寫了不少杜家的事情。
杜府家主名叫杜英,醉心官場。第一位夫人葉氏早早去世,只留下獨女杜秋蔓,也是杜府的嫡長女。
杜秋蔓幼時「走丟」被拐,後來牙婆遭遇流民衝擊,顧及不到被拐的一群小孩,讓她僥倖逃脫,遇到了前來找她的姨娘,這才平安回府。
杜英後來續弦米氏,米氏生的閨女杜雪嬌與杜秋蔓全都看上了書裡的男主——三皇子。
為了奪得男主傾心,姊妹倆反目成仇,但杜秋蔓蠢笨如豬,自然不敵杜雪嬌,最終杜雪嬌如願進了三皇子府,成為三皇子的側妃,但三皇子最愛的還是他的王妃——書裡的正牌女主,康親王的嫡女楚成月,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一向端莊淑雅的楚成月卻一直偷偷愛慕著楊明昭。
楊明昭雖未動心,但看見蠻橫的杜秋蔓當眾刁難知書達禮的楚成月後,也對杜秋蔓有些厭惡,後來杜秋蔓被杜雪嬌栽贓,惹得三皇子生氣,又被楊明昭看不順眼,那些想討好三皇子和楊明昭的人,將她逼得只剩去道觀當女冠這一條路,最後天下大亂,杜秋蔓被山匪擄走殺死,屍體還被扔在路邊遭野狼分食,下場無比淒慘。
在杜秋蔓死後,當年她走丟的真相才被爆出,原來是杜雪嬌之母策劃安排的,讓杜秋蔓的奶娘在半路上迷暈她,將她賣給牙婆。
但因杜雪嬌是三皇子側妃,三皇子還需要杜英的支援,這樁醜聞便被三皇子給壓下了,這個真相連一點小浪花都沒掀起來,根本沒有人在意。
杜秋蔓沉默了,楊明昭和她在這本書裡,一個是反派,一個是炮灰,最後都是屍骨無存的結局,合起來就是大寫的悲劇,可既然命運安排她穿到書裡來,她就絕對不會讓自己落到那般田地!
同樣的,為了阻止夢中書裡原主的結局,她也要儘量將「楊明昭」這位最大的反派給扳回正道,這才不辜負這番相遇。
書中對杜秋蔓幼時經歷一筆帶過,但按照描述,她現在的時間線應該是被拐這一段,不過由於她的提前行動,在流民暴動前她就掙脫了。
杜秋蔓有了夢中書這個作弊器,知道杜家老宅的方位,萬幸的是,他們現在離杜氏老宅不遠,兩人腳程快些,三五日便能走到了。
如今杜家全家都在京城,老家所在的昌平縣內只有一座老宅,和葉氏留下的一些嫁妝,杜秋蔓依舊決定帶楊明昭先回杜家老宅,他們現在都是小孩,杜家老宅可以為他們提供基礎的物質生活,至於原主身邊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杜秋蔓並不擔心,她現在雖然年紀小,但還保留著上輩子一流的打鬥意識和技巧,力氣與耐力也在慢慢恢復,用來對付幾個後宅女人還是不成問題的,更別談她還有身分上的優勢。
此時的楊明昭絲毫看不出未來會黑化的痕跡,他用衣裳兜了不少野果跑回來,一股腦全給了杜秋蔓,「趕緊吃。」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剛都擦乾淨了,吃吧,沒事。」
見到杜秋蔓乖巧地拿起果子吃下,楊明昭覺得如果自己有個妹妹大約也是這樣,乖巧又可愛,全家人都會將她捧在手心裡。
杜秋蔓活動了一下手腳,確定了這具身體問題不大,便對他道:「我記得自己家在哪裡,大哥哥可以陪我回去嗎?」
楊明昭點頭道:「好!」又扯出一個笑,「妳記得那是最好不過了,我看妳便猜著妳是好人家的娃娃,妳告訴我位置,我把妳送回去,免得妳家人擔心。」
第二章 千金歸來
此時的昌平城內,一個身形單薄的婦人剛要去縣衙擊鼓,不遠處快步走來兩個丫鬟先一把將她給架住了。
這舉動引來兩側的衙役目光,「妳們做什麼?」
一個丫鬟連聲道:「官爺莫怒,我家夫人有些癔症,這是犯病了。」一邊說著,一邊小步走去,往衙役手裡塞了一個荷包,「叨擾到官爺實在有罪,兩位官爺買些水酒消消氣。」
那衙役摸了摸荷包,表情十分滿意,但又狐疑打量著那婦人。
婦人身邊的丫鬟低聲道:「姨娘,您若擊鼓,將事情鬧大了,以後小姐找回來,名聲也全毀了,您這是逼小姐去死啊!」
江氏緊緊咬著唇,看著衙役的面容,張了張嘴,可又不知道要怎麼說。
塞荷包的丫鬟也走了回來,看似攙扶實則抓緊了她的胳膊,對著衙役笑道:「我們這就帶夫人回去。」
不等江氏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兩個丫鬟不容分說的帶回去了。
剛進門,迎面就走來一個健壯的老媽子,揮著帕子低聲叫苦,「哎喲我的好姨娘,您怎麼想不開去了衙門,小姐走丟了這種事能叫衙門知道嗎?大小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老爺的官聲還要不要了?老奴都與您說了,已經派人去找大小姐,只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定是會找的慢些。
「如今大小姐走丟的事還沒聲張出去,等大小姐回來了,也就沒人知道這事。您要是大剌剌的往衙門那麼一喊,這怕是全天下都知道咱們杜家的大小姐走丟了,叫老爺、夫人怪罪事小,可大小姐的清白事大啊!」
江氏低著頭,手指泛白的絞著帕子,訥訥不敢吭聲。
老媽子又指揮著兩個丫鬟將她送回房間,「珍珠、玲瓏,將姨娘扶進屋好好歇息。咱們才來幾天,人生地不熟的,可要把姨娘照顧好了。」
珍珠和玲瓏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在路上時她們就知道,這一行中眼前這個老媽子,也就是杜秋蔓的奶娘范氏才是做主的人。
江氏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後來被抬成了姨娘,但她一向不得寵,為人也十分木訥,原來在府裡就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這次大小姐衝撞了老夫人,被老爺訓斥不孝,罰回老家守墓,因她人小不懂事,這才派了一個姨娘跟過來,卻沒想到大小姐竟然在半路上丟了!
珍珠、玲瓏嚇得半死,最後還是范氏定了主意,為了小姐的清譽和家族名聲不許聲張,留下一個馬夫沿路去尋,而她們幾個趕去昌平城。
江氏自然不肯依,但珍珠、玲瓏害怕大小姐走丟的事攤到自己頭上,也不想聲張,自然與范氏站在一頭,江氏勢單力薄,被三人連拖帶拽地去了昌平城。
「夫人,是奴婢對不住您。」房間內,江氏暗自垂淚,跪在葉氏靈牌前雙手合十,「奴婢沒有照顧好蔓姐兒,都是奴婢的錯,奴婢願用自己的命去換蔓姐兒能平安回來,夫人……您若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蔓姐兒平平安安的。
「蔓姐兒是個乖孩子,她不是有意衝撞老夫人的,都是嬌姐兒說,過年時老夫人給的紅包足有五兩,蔓姐兒氣不過自己才二兩,這才去找了老夫人……夫人啊,蔓姐兒心裡一直都記著您,您說您這一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蔓姐兒,您可一定要保佑她啊……」
屋外茶房裡,范氏喝著熱茶,吃著花生米,瞥了眼跟過來的玲瓏,「叫妳們好好照顧姨娘,怎麼還讓姨娘去了衙門?」
玲瓏不敢說話,沉默不語。
珍珠皺著眉,覺得晦氣,「姨娘說想去看看先夫人留下的鋪子,奴婢也不好攔著不讓她去,沒想到,半路上她竟支開了我們往衙門跑,幸虧我追得快,沒讓她擊鼓。」
「都機靈著點!」范氏道:「大小姐這事我知道怪不到妳們頭上,可老爺、夫人知道後會怎麼想?定覺得都是在妳們的照顧下,大小姐才不見的!」
玲瓏更委屈了,大小姐一向頑劣,根本就不想來昌平,一路上吵著嚷著要回去,她和珍珠兩個人怎麼可能看得住?
「這人啊,都是看命。」范氏歎口氣,「或許大小姐命裡該有這劫,咱們盡力去找,若是找不到……也都是天意。」
玲瓏趕緊問道:「大小姐真能找著嗎?」
范氏反問:「聽妳的意思,妳是希望大小姐找不著了?」
「不不不。」玲瓏趕忙擺手,「奴婢自然是希望大小姐平平安安的。」說到最後,聲音卻越來越小。
范氏哼了一聲,吐了嘴裡的茶葉沫子,拍拍手起身走了,留下玲瓏打掃茶房,珍珠則殷勤地跑到范氏身邊忙前忙後。
過了一會兒,珍珠悄悄走了來,玲瓏嚇了一跳,道:「妳這妮子不去姨娘屋外守著,跑過來做什麼,萬一姨娘又跑出去怎麼好?」
「放心吧,院子後的小門被鎖死了,姨娘想出去只能走正門,范嬤嬤守在那裡呢。」珍珠用胳膊頂了頂玲瓏,小聲道:「妳覺得大小姐這次還能回來嗎?」
玲瓏歎口氣道:「就算回來名聲也沒了。」
珍珠點點頭。
她們兩個都是葉氏去世後進府的丫頭,繼室米氏進門後站穩了腳,便將葉氏留在府裡的人慢慢汰換了,杜秋蔓身邊的丫鬟更是換得頻繁,原因都是現成的,杜秋蔓脾氣不好,只要她不喜歡,米氏二話不說就換丫鬟。
珍珠、玲瓏兩個原是府裡的四等丫鬟,這次被米氏派來,一口氣提到了一等大丫鬟的分例,心裡自然是向著米氏的。
米氏從來不苛待下人,在府裡一向和氣,送她們出門前還囑咐她們好好照顧大小姐,若是在大小姐那裡受了委屈,待回府後自會補償她們。
一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玲瓏更加埋怨杜秋蔓,「要不是大小姐一路上不安生,非要逛這、逛那的,哪裡會走丟,咱們就算長了八雙眼睛也盯不過來啊。」
玲瓏又有些擔心地道:「萬一小姐真的找不回來了,咱們怎麼辦?會被賣出府嗎?」
「夫人一向明事理,雖然會責罰咱們,但也不至於如此。」珍珠語氣肯定,「更何況,咱們上面還有范嬤嬤和姨娘呢。」
說到這裡,玲瓏安心不少,反正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
大門處,范氏瞇著眼曬太陽,沒有半分著急的模樣,嘴角還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那個小蹄子這次肯定是回不來了,夫人這趟差事她辦得實在是漂亮,只等過幾個月回京就能領賞,京城裡那間鋪子夠她一家吃喝好幾代了,寶貝兒子也要進學去考功名,若是有那個造化,她以後也是官夫人了……
「大娘,請問這裡是杜宅嗎?」
「誰家的泥猴子在亂喊亂叫的。」范氏美夢被打斷,破口大罵,「小要飯的,上別家去,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滾滾滾,別站在這礙眼。」
楊明昭板起臉正想要罵回去時,在他身後的杜秋蔓探出腦袋,眨巴著眼,笑呵呵道:「奶娘,我是蔓姐兒啊,我回來啦。」
范氏驚得半晌說不出話,像只木雕站在門口。
杜秋蔓牽著楊明昭的手,一點都不認生怯弱,推開范氏跨過門檻,還特地囑咐身邊的楊明昭,「小心些,這個門檻好高哦。」
楊明昭乖巧的點頭,「妳也小心。」
小孩子糯糯的聲音讓范氏一下驚醒過來,正要去拉杜秋蔓的衣領,還沒碰到她,楊明昭像是身後長了眼睛一樣,猛地將她伸來的手用力打開。
范氏捂著手臂,疼得齜牙咧嘴,沒想到這個小要飯的力氣這麼大,此刻心裡又驚又疑,趕緊將門關上,怕引得鄰居們來看熱鬧,又對著院子裡喊了一聲,「人呢?大小姐回來了,趕緊的,都出來伺候!」
廳堂裡,玲瓏都看傻了,沒想到大小姐還有命回來,本來就不大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杜秋蔓一點都不驚訝,她掃了眼前的胖丫鬟一眼,知道這是繼室米氏派來的,順手將她手上木盤裡的茶碗拿下來,遞給楊明昭,招呼他坐下,「這裡就是我家了,今天我們先休息下。」又對玲瓏說:「去把姨娘請出來。」
玲瓏還傻站在那裡,直到聽見范氏中氣十足的吼聲這才回了神,抖著聲音道:「小小小……小姐,您回來了?」
杜秋蔓點點頭,衝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是啊。」
范氏朝著玲瓏跺了跺腳,「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聽大小姐的話去請姨娘?」
沒過一會兒,後院裡傳來哭聲,眨眼間,江氏就朝杜秋蔓衝過來,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又是乖又是兒的喊。
杜秋蔓知道整個杜府只有江氏是真為她好,任由著江氏抱了一會兒,努力抽出身來,「好姨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別哭了。」
江氏紅腫著眼,臉色透著不健康的白,身子也是如柳葉般一吹就倒,一看就知道這段日子操心不少,再看看奶娘范氏和兩個丫鬟,養得比江氏這個主子還要好,一個個臉蛋都透著紅潤,范氏看著像是又長了幾斤肉。
杜秋蔓心如明鏡,面上卻沒有帶出來,拿著帕子替江氏擦眼淚,「姨娘,是這位小哥哥送我回來的。」
江氏這才注意到廳堂裡還有個半大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衝著楊明昭福了福,「多謝小公子,不知小公子怎麼稱呼?」
楊明昭站起身,生硬地還了一禮,有些緊張地道:「這……沒什麼,您就叫我楊明昭就行了。」
江氏見到杜秋蔓好好地回來,現在是萬事不愁,只是看著杜秋蔓渾身髒兮兮的樣子,十分揪心,連忙吩咐,「珍珠去燒水,玲瓏去後廚煮一鍋肉粥,肉要剁得細碎些,粥熬稠一點才好剋化。」說著,又怕杜秋蔓生氣,趕緊解釋,「妳在外面這幾天怕是沒吃好,先吃碗肉粥,免得傷了胃。」
珍珠、玲瓏沒有動,兩人下意識朝著范氏看去一眼。
范氏道:「愣住做啥?趕緊去啊!」
「是。」兩個丫鬟低著頭各自忙去。
江氏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說起來她是個姨娘,卻使喚不動丫鬟,一應起居都是看范氏眼色……罷了罷了,只要蔓姐兒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杜秋蔓趁機說:「姨娘,我想請楊小哥在我們這裡住幾日。」
江氏正要點頭,范氏就插嘴道:「這位楊小哥將您送回來了,想來他家裡人也是十分掛念他的,還是趕緊讓人家回去吧。」
杜秋蔓道:「楊小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不謝之禮?」
江氏怕杜秋蔓吃虧,趕緊插話道:「蔓姐兒說的在理,楊小公子也是一路奔波,是要好好歇息,這是禮數。」
范氏卻拿出老人的姿態來,微微抬眸,看都不看江氏,理直氣壯道:「這位楊小哥送大小姐回來,咱們備上謝禮即可,如今宅子裡只有姨娘與大小姐在,楊小哥雖然是個孩子,但到底也是外男,大小姐年紀小不懂事,姨娘難道也不懂嗎?」
江氏被她一頓搶白,訥訥不敢出聲,心裡也覺得范氏說的有幾分道理,側頭瞧見杜秋蔓滿臉不高興的神情,又開始猶豫,「要不……先住三日?畢竟一路上奔波勞頓的,也得讓楊小公子好好休息。」
范氏道:「姨娘年紀輕,有些想不周到也是正常,夫人派老奴過來,可不就是怕出什麼岔子嗎?」
一聽到夫人二字,江氏瞬間打了個寒顫,她可是知道米氏的手段,她身處後宅,每日都在米氏手下討生活,早就被蹉磨得沒了脾氣。
如今范氏將米氏搬出來,江氏咬咬唇,過了半晌,輕聲道:「那就聽妳安排了。」
范氏十分得意。
杜秋蔓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暗自慶幸自己活著回來了,不然江氏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范氏與玲瓏、珍珠是一邊的,背後還站著米氏,如果她這次回不來,最後肯定是江氏擔責任,思及杜家的作風,江氏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江氏是葉氏的陪嫁丫鬟,因有幾分姿色,被杜英看中成了姨娘,這江氏也是個老實頭,心裡只認葉氏,在後院並不爭寵,一次小產後,整個人更加安靜,杜英也覺得她性格木訥,沒過多久便對她沒了興趣。
整個杜府,除了葉氏,也就是江氏是真心對杜秋蔓好,但江氏只是個不得寵的姨娘,又不會說話,原主並不喜歡她,對江氏沒幾個好臉,可江氏只當她是小孩心性,並沒有往心裡去,只是更加責怪自己沒有好好照顧原主。
范氏見眼前的幾人都不說話,聽得珍珠說肉粥已煮好,便道:「擺飯吧。」活脫脫一副女主的架勢。
桌上擺好了瘦肉粥和小米糕並兩碟小菜,杜秋蔓與楊明昭也是餓狠了,一肚子的心思被肉粥的香氣吸引,二話不說開始吃飯。
江氏心疼得不得了,囑咐范氏,「明兒給蔓姐兒和楊小公子煮一鍋雞湯,得好好補補身體。對了,現在拿上帖子去請城裡的大夫來,看大夫那邊有沒有食補的方子。」
范氏道:「姨娘,您看大小姐和楊小哥吃得多香,身上肯定也沒什麼事,眼瞅著天快黑了,大小姐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兒我再讓玲瓏去請大夫來,也不急於一時。」
這時杜秋蔓擦了擦嘴,問:「吃好了嗎?」
楊明昭放下湯勺,乖巧的點頭。
范氏正不知她這是何意時,杜秋蔓突然將一桌子的碗筷全都摔在地上,嚇得她跳起往後退了數步,她尖聲叫道:「大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一進門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到底我是主子還妳是主子?我怎不知我一個主子的話在妳范嬤嬤面前這麼不好使了,這宅子到底是姓杜還是姓范?」
說著,杜秋蔓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玲瓏,拿著名帖、銀子去請大夫!珍珠,去給楊小哥準備兩身乾淨的換洗衣物,府裡沒有就去街上買!因妳們的疏忽,導致我在外面吃了幾天苦,不想著將功補過,還對我擺出二主子的譜,若不想伺候,就都滾回京去!」
珍珠、玲瓏兩個丫頭全嚇傻了,大小姐脾氣不好,蠻橫又任性,府裡每個人都知道,但她們分來伺候的時間短,還沒見識過,如今第一次見,兩個人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奴婢這就去、奴婢這就去!」說罷,一個連滾帶爬的去請大夫,一個哆哆嗦嗦的去拿尺子給楊明昭量尺寸。
范氏的臉色精彩極了,她沒想到杜秋蔓竟然這麼不給她臉,可是聽到杜秋蔓提到走丟一事,心虛的扁扁嘴,「奴婢不敢。」
一陣兵荒馬亂後,杜秋蔓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才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來到廂房。
楊明昭也將自己打理乾淨了,等杜秋蔓來時,就看見一個小臉白嫩嫩的小正太,輕輕咬著唇,背脊挺得筆直,乖巧的站在一旁。
聽到腳步聲,楊明昭連忙抬起頭望向過去,露出小狗般的眼神,讓杜秋蔓恨不得伸手揉揉他的髮頂。
珍珠趕緊道:「回稟大小姐,外面的成衣鋪子適合楊小公子的衣裳不多,奴婢先買了四身回來換洗,等明兒奴婢再去買布料回來給小公子裁衣。」
杜秋蔓滿意地點點頭。
這時大夫也到了,杜秋蔓身體底子好,雖然餓了七八天,補補就回來了,但楊明昭的底子就差多了,他小時候沒有養好,又飽一頓饑一頓的,腸胃十分虛弱,加上年紀不大不能用猛藥,需要慢慢補,大夫遂開了一劑調理腸胃的方子。
大夫囑咐道:「這藥需隔日喝一碗,十天後,老夫再來貴府診脈,平日裡多吃些肉食和雞蛋,但不要太過油膩,慢慢調養,底子還是能養回來的。」
杜秋蔓點點頭,「謝謝李大夫,玲瓏,等會兒去送送李大夫,順便將藥材抓回來。」
玲瓏不敢討價還價,老老實實地去辦差。
范氏見兩個丫頭這副討好姿態,陰陽怪氣道:「還是大小姐會調教人,大小姐是打算讓楊小哥長住了?」
杜秋蔓掃了她一眼,「范嬤嬤,妳要記得,這裡是杜宅,我的話,妳照做就是了。」
范氏憋火,嘴巴動了動,到底沒有說出什麼難聽的,卻在心中道:一個上門打秋風的小要飯的,留下就留下吧,等老爺、夫人知道這件事,有妳好果子吃的!
范氏在杜秋蔓這裡接連碰壁,隨意福了福身,藉口宅子裡還有許多雜事要打理,轉身便走了。
江氏滿心不安,帶著楊明昭與杜秋蔓回到屋裡,在窗邊來回踱步,想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道:「蔓姐兒,妳打算讓楊小公子住多久?」
楊明昭目光落在杜秋蔓身上,面上一副淡然模樣,內心卻是十分緊張。
雖然路上杜秋蔓與他約好,會讓他留在府裡,但楊明昭始終沒有任何安全感,他與杜秋蔓,一個低陷汙泥,一個高坐雲端。
幼小時候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在自己短暫的生命裡,只有崩潰與混亂,他被一對偏遠地方的男女買到家中,直到那兩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便成為畜生一般的存在,不,是比畜生還不如的存在,畢竟一頭牛在農家的用處比他要多多了。
他費盡心思從那吃人的地方逃出來,一路流浪,再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將唯一的糧食全部都給他的人。
杜秋蔓之於他,是這輩子最好的人、最溫暖的人,在黑暗中迷茫太久的旅人,一旦抓住希望,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他都不願放棄。
楊明昭不想離開,一刻都不想走,除非是杜秋蔓親自開口,若真有那一天,他必會聽她的話,不再打擾。
被楊明昭用小狗狗一般的眼神看著,杜秋蔓的心都要化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愛又萌萌噠的小正太。她當即對江氏道:「姨娘,楊小哥與他家裡人也是走散了,在找到他家人前,這段日子先住在我們家好不好?」
「竟也走散了嗎?」江氏大驚,「楊小公子可知道家在何處?馬叔過幾天便會回來,你若知道在哪兒,我讓馬叔送你回去可好?」
馬叔便是送杜秋蔓回老宅的車夫,被范氏留下,原路去尋杜秋蔓。
楊明昭無奈地搖了搖頭,並未隱瞞自己的身世,「幾歲時與家人走散,隱約記得家父家母是北方口音,家中院子裡有一棵大石榴樹,其他的便記不得了,夫人也不必喊我什麼公子,喊我名字就好。」
江氏眼眶微紅,看著楊明昭這小小的人兒,不禁想起自己那個沒有福氣的兒子,若當初她的孩子能保住,大約也有這麼大了。
杜秋蔓道:「姨娘,就讓楊小哥留下來吧,外面亂得很,楊小哥出去後肯定要受欺負的,咱們家又不缺地方住,楊小哥也能跟我做個伴。」
「可京城那邊……」江氏有些猶豫。
「怕什麼!」杜秋蔓毫不在意,「楊小哥是我的救命恩人,父親那邊若是派人來問,我來答便是!」
「好,姨娘都聽妳的,楊小……昭哥兒留下。」江氏已經打定主意自己去頂包,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孩子們受委屈。
杜秋蔓衝著楊明昭甜甜一笑,他緊張垂下頭,可微紅的耳朵出賣了他內心的喜悅——他不用再流浪了!
因楊明昭年歲不大,便沒有住在外院,直接安排在東廂房內。
昌平城內這座杜家老宅是個典型的三進院子,杜家是從杜秋蔓爺爺那一輩開始發跡的,杜家早年間只是昌平城內一個小富之家,而在他中舉後便舉家遷至京城。
為了給朝廷留下清廉正直的文臣形象,所以老家的杜宅並未翻修和擴建,還保持著當初離開時的樣子,雖然不算大,但夠住了。
杜秋蔓跟著去了東廂房,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培養楊明昭,從夢中書裡來看,楊明昭極其聰明,就是容易走偏,而書裡的杜秋蔓之所以那麼慘,除了自身原因外,就是因為惹到了楊明昭這個大反派,所以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她都要努力讓他走向封建社會三好青年這條路,用一顆充滿愛與和平的心包容這個世界!
「楊小哥就住在這裡,東西可能還不齊全,明兒我叫人買來。」杜秋蔓環顧一圈,除了日常用品,還要買一些書籍回來,嗯……都得是她把關過的,凡是有一點走偏門的統統都不許進門。
楊明昭對那些東西毫不在意。
杜秋蔓說了一會兒,沒聽見他回應,還以為他害羞不敢提要求,便道:「楊小哥有什麼需要直接說就是了,回來之前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楊明昭十分緊張,雖然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可他還是想試試,「妳可不可以不要喊我楊小哥。」怕杜秋蔓不高興,又趕緊道:「喊我名字就好。」
帶上了姓氏,他便覺得與杜秋蔓的距離遠了一分,他不奢求杜秋蔓待他如親人,但至少能成為她的好朋友,或者成為能令她記住的人,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杜秋蔓當即道:「昭哥兒?」
楊明昭終於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嗯!」
雖然不知道楊小正太為什麼突然這麼高興,但杜秋蔓很喜歡看他笑,小孩子就應該無憂無慮的生活。

回到昌平城的這一晚,是杜秋蔓穿來這些天過得最舒服的一晚。
雖已入春,但天氣尚寒,江氏早早拿湯婆子將床暖起,杜秋蔓躺在鋪著厚鋪蓋的床上,聞著一屋溫暖的味道,舒服地呼了口氣,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比起上輩子秩序崩潰的世界,這裡平靜得如歲月靜好,讓人忍不住放鬆下來。
回來的路上她已將以後的計畫都一一規劃好了,如今見到范氏等人,又結合了夢中書的描述,已經把這幾人的性格都摸得透澈,雖然未來還有得忙,但她沒過一會兒便安穩的睡去,嘴角還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可這一晚,除了杜秋蔓,沒有人睡得安穩。
江氏直接拿了個鋪蓋睡在杜秋蔓的外間,生怕一眨眼杜秋蔓又不見了。
杜秋蔓睡著後喜歡踢被子,江氏早就習慣了時不時進屋看看,見她睡得香甜,江氏無比欣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另一邊,玲瓏與珍珠住在一個屋,兩人面面相覷,眼神裡均透著怕意。
她們是被派來伺候大小姐的,大小姐脾氣一向不好,要打要罰都是常事,雖然回京後有夫人撐腰,但現在遠水救不了近火,她們不比范氏,是被主家買斷了一切的奴僕,若是主家將她們打死,不過是損害些名譽,官府也只是罰些銀錢了事,而大小姐——恰恰是不怕損名譽的主。
「珍珠。」玲瓏忍不住小聲說:「大小姐不見的那天,妳真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嗎?」
珍珠當即矢口否認,「是大小姐自己去湊熱鬧被人群沖散,我怎麼拉都拉不住,妳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玲瓏撇撇嘴,「那天是妳當值,陪在大小姐身邊,我一直跟在姨娘身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如今大小姐回來,指不定會怎麼發作呢。」
珍珠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我累了,不說了。」
玲瓏覺得珍珠沒說實話,不過在事情沒有明瞭之前,她決定還是老實當差為好,夫人給的銀子雖然好,但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命沒了,那些銀子也是便宜了自己的兄弟。
另一間屋裡,范氏像煎烙餅一樣在床上翻來翻去,她在府裡是有身分的老人了,比一些不受寵的姨娘還要有幾分面子,杜秋蔓的刁難她自然不怕,可也有些怵她那脾氣,要是不管不顧起來,等杜秋蔓回京後她自然沒好果子吃,但自己現在肯定也要吃些苦頭的。
「罷了,就讓妳囂張幾日,等夫人派了訓誡嬤嬤過來,有妳好日子過的。」范氏打定主意給京城遞消息。
至於杜秋蔓是怎麼從那人牙子手裡逃出來的……
范氏瞇起眼,這大約與那個小乞丐有些關係,她雖然怵杜秋蔓的脾氣,但自認對這小妮子有幾斤幾兩重還是清楚的,一個腦袋空空的繡花枕頭,肯定是沒法子從那地界跑出來。
思及此,范氏翻了個白眼,現在暫時動不了杜秋蔓,難道她還動不得一個小乞丐?
第三章 為他鋪路
第二日,杜秋蔓敏銳地發覺范氏和珍珠、玲瓏都收斂了不少,規規矩矩地伺候她洗漱準備早飯。
難道這三個女人是希望勞動改造,懇求她寬大處理?但范氏作為賣掉原主的主謀之一,已經在杜秋蔓心裡判了死刑,至於玲瓏、珍珠兩個,一個是幫凶,一個是牆頭草,都不是什麼好貨,卻是可以利用一番。
這屋子的女人裡,唯一真心對杜秋蔓好的便是江氏,她麻利地給杜秋蔓盛了一碗小餛飩又囑咐楊明昭道:「昭哥兒也用些,這小餛飩的餡兒是今兒早上買的豬肉現調的,皮撖得薄,味道鮮得很,趕緊嘗嘗。」
杜秋蔓咬了一口,鮮嫩彈牙的肉餡彷彿在口中彈了出來,裹著熬了快兩個時辰的雞湯,那滋味,鮮得讓她找不到舌頭,這一定是她此生吃過最好吃的雞湯小餛飩!
她忍不住問道:「早飯是誰做的?」
玲瓏趕緊道:「回大小姐的話,是奴婢包的。」
「妳很好。」
見杜秋蔓給了自己一個笑臉,玲瓏受寵若驚,「大小姐吃得好,是奴婢的福分。」
范氏斜眼掃了玲瓏一眼,鼻子裡輕輕冷哼,沒骨頭的小東西,真是禁不起一點風浪!
用過早飯,杜秋蔓決定先解決楊明昭的戶籍問題,因連連天災,原有的戶籍制度受到了衝擊,朝廷對戶籍的管理放鬆了不少,像楊明昭這種情況的,只要有良人擔保,可以將戶籍掛在當地的慈兒院裡,等成年後便能分出來單獨定居,若是中途找到了家人,也可以將戶籍遷回原地。
范氏見她又要折騰,便道:「如今縣裡這位馬上就要調走了,這會子怕是已經沒有心思在昌平城,倒不如等新縣令來了再來辦這件事。」
杜秋蔓問:「新縣令什麼時候來?」
范氏道:「大小姐莫急,想必也是快了,按照朝廷的規矩最遲春耕後便會到,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去給先夫人掃墓要緊。」她特地把「先夫人」三個字咬得重些,順勢又往江氏那邊瞧了一眼,見江氏內疚地將頭低下,心中十分爽快。
「行吧,妳們現在去準備準備,我明兒就去給娘親掃墓。」杜秋蔓將范氏、玲瓏、珍珠來回掃了一眼,沉聲道:「昭哥兒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我希望妳們能牢牢記住這一點。昭哥兒在這裡,就是客人,若是讓我知道有人敢怠慢他,或者是在背後說三道四……」說著,冷笑一聲,「到時候看是我的鞭子快,還是妳們去向京裡那位求饒快!」
玲瓏、珍珠打了個寒顫,連忙道:「奴婢不敢。」
范氏則在心裡將杜秋蔓罵了上百聲的小賤人,見杜秋蔓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趕緊表決心,「大小姐您放心,老奴做事一向穩妥,包准讓昭哥兒在這兒住得舒舒服服的。」
打發珍珠去收拾屋子,又吩咐玲瓏去準備午飯,至於范氏……杜秋蔓眼裡根本沒有她這個人,范氏還覺得挺美的,二主子譜擺得十足,對杜秋蔓道:「咱們才來昌平城,老奴這就去準備明兒祭掃的事宜。」
杜秋蔓無所謂地點點頭,等吃飽喝足就帶著楊明昭再把杜家老宅逛了一遍,江氏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是害怕了,生怕一眨眼杜秋蔓又丟了。
沒多久,珍珠過來說成衣鋪子的小廝來送衣裳,杜秋蔓頓時來了興致。
楊明昭很乖,聽話地換上了一身墨藍交領深衣,衣襬處還學了時興的模樣,繡了朵朵祥雲,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料子用的是上好的棉布,十分保暖。
他抬起頭,原先長得能遮住眼睛的雜亂頭髮,昨兒已經修剪好了,露出一雙好看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裡只倒映著一個人的模樣——杜秋蔓,他無法想像世上真的有這麼溫柔的人,而且就在他的面前。
「不錯。」杜秋蔓很高興,「這身衣裳很合適。」又側過頭問江氏,「姨娘,我可有類似的?」
江氏忙道:「自然是有的。」說著,親自帶著杜秋蔓回裡屋換了一身墨藍襦裙。
本來小姑娘要多穿些鮮豔的衣裳,但杜秋蔓這次回老宅是給亡母守墓,所以衣裳大多都是深色。
等范氏在外面閒逛了一圈回來,便看見屋裡兩個小娃娃都換了一身衣裳,她雖偏向米氏,對米氏所出的二小姐杜雪嬌十分推崇,但也不得不承認,杜秋蔓是杜家小輩裡長得最出眾的,一頭烏黑的青絲被挽成了雙丫髻,露出雪白的脖頸,一雙大眼睛十分明亮,淺淺一笑便露出兩個酒窩,顯得十分俏皮。
再看看楊明昭,范氏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了,昨天還是個小叫花子,今天就穿得人模人樣了,雖然身量瘦小,但小男孩大多都皮實得很,養幾天就能養回來。
她不陰不陽地道:「大小姐真是好興致啊。」
杜秋蔓掃了她一眼,「有事嗎?」
范氏道:「回大小姐的話,馬六回來了。」
杜秋蔓理了理衣袖,滿不在意地道:「讓他去偏廳候著。」
「恕老奴多句嘴,馬六在外面風餐露宿這麼長時間,您還是趕緊去見見吧,畢竟也是府裡的老人了。」
「呵,他在外面尋我這麼長時間都沒尋到,虧得是昭哥兒把我送回來,這種不中用的奴才,還要他有什麼用?妳也下去吧,都去偏廳候著。」
范氏仍想辯解幾句,杜秋蔓卻是轉過身,不再理她。

馬六是個瘦小的中年漢子,長著一雙三角眼,此刻站在偏廳頗有些不安,見到范氏出來,連忙問:「大小姐怎麼說?」
范氏見著他就來氣,拉到一旁,「你還有臉回來!要你看著點,怎麼讓那小妮子給跑了?」
馬六道:「我親眼見著李婆子將她帶走這才離開,誰能想到李婆子這麼不中用,這麼好的買賣竟然都沒做好。」
「得了吧。」范氏冷笑道:「要你在外面善後,如今她人都回來一日了,你卻還晚了一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拿著夫人的銀子在外面花天酒地。老娘年紀大了,但這雙眼還亮著呢,那妮子這次吃了大虧,定是想著要找補回來,別怪老娘沒事先提醒你,等下說話的時候注意些,有些事都爛在肚子裡,一句都不能說。」
馬六忙不迭點頭。
范氏怕他說漏嘴,兩人偷偷摸摸對了半天的話,卻不知杜秋蔓有夢中書這個作弊器,已經對馬六的事知曉得清清楚楚——范氏將杜秋蔓賣給李婆子後,為了防止江氏鬧起來,便留下馬六去尋人,但馬六早就和范氏串通一氣,他的任務壓根就不是尋人,而是確定李婆子沒有放走杜秋蔓,在李婆子那邊悄悄守了幾天,見杜秋蔓的確被關進去,便拿著范氏給的銀子,在外面找了個暗門子瀟灑了幾日,這才不緊不慢地回來。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杜秋蔓才慢悠悠地出來,身邊沒有帶楊明昭,她的想法簡單,小孩子還是遠離這些卑鄙小人為好,免得見多了這種人,髒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我的大小姐啊!」馬六見著人就撲通跪下,一陣猛哭,「是老奴不中用,沒有尋著小姐,老奴該死!如今能看著小姐平平安安的回來,老奴就放心了。」
范氏在一旁幫腔,「哎,你也不容易,這世道尋人無疑是大海撈針,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想你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頭。」
杜秋蔓打量著馬六,衣裳上都是泥,頭髮手上也都灰撲撲的,看起來的確風塵僕僕,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人並沒有吃多少苦頭,凡是真心尋人,定會焦慮,這份焦慮可不是將臉上弄髒就能體現出來的,只需與江氏對比,就能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馬六嚎了半天,沒聽到杜秋蔓說一句話,心裡逐漸沒底,偷偷地抬頭望去,正好撞進杜秋蔓眼中——平靜又冷漠,他瞬間背脊發涼,閉上嘴巴,老老實實地跪在下面。
「馬叔這幾天在外面也辛苦了。」杜秋蔓聲音不大,但溫溫柔柔的,一掃剛才冷漠的氣氛。
跪在下面的馬六頓時鬆了口氣,膝蓋也沒有那麼抖了。
「范嬤嬤說得也沒錯,先下去休整吧,明兒我要去給母親掃墓,還要勞煩馬叔。」
馬六連道:「不敢,老奴一定把這事辦得妥當。」
走出偏廳後,馬六這才發覺自己背後都汗濕了,趁無人注意,拉著范氏到外院小屋。
「我剛才沒說錯什麼吧。」馬六緊張問。
范氏搖搖頭,「沒有,這幾日她心情不好,咱們都謹慎些,免得落下什麼把柄。」
馬六也覺得是這個理,范氏下藥時沒人看見,而他也特地換了一輛什麼標誌都沒有普通馬車,這才將人送到李婆子那邊。李婆子和范氏是遠親,又是個貪財的,只要銀子給得多,這人沒什麼不敢做的。
杜秋蔓活著回來雖然意外,不過他們倒也不怕,頂多依照「照顧大小姐不周」被罰幾個月的月錢,或者打幾板子,而大家背後站著米氏,這處罰落下來,最後也是不痛不癢,想到此處,馬六頓時心安了,一身輕鬆地去收拾馬車,準備明天掃墓的事宜。
范氏與馬六的想法差不多,她已經去信給李婆子,讓李婆子這段日子避避風頭,她無比確定,杜秋蔓手裡沒有任何線索能夠查到她身上來!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因要去掃墓,早食沒有準備葷腥。
原主是個無肉不歡的主,江氏怕她吃不慣,特地早早起來用上好的白麵做了青菜湯麵,麵條拉得極細又頗有勁道,有點後世拉麵的感覺,可如今的杜秋蔓經歷過前世的磨難,對能吃飽穿暖的日子十分感恩,因此端起熱騰騰的湯麵就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江氏看得一臉欣慰,心道:蔓姐兒出去這一趟雖然是受苦了,但也懂事了不少,先夫人在天之靈定會高興的。
套上馬車,范氏與珍珠留在府裡看家,其餘人一同去了城郊祭掃。
出城後,杜秋蔓坐在車裡撩起簾布一角,如今剛過驚蟄,不少農家揮著鋤頭在田野裡忙碌,正看得出神,江氏伸手將簾布放下,「外面風沙大,當心迷了眼睛。」
杜秋蔓好奇地問:「咱們家的田在哪裡?」
江氏道:「夫人當初陪嫁了五十畝良田,離清泉寺不遠,等會兒祭掃完,咱們還要去清泉寺拜拜,到時候妳就能看見了。」
葉氏的墓碑立在杜家祖墳山上,雖有些髒舊落灰,但四周保存得很好,沒有什麼破舊之意,看來杜家雖然薄情,但面子上還是做得很到位。
杜秋蔓拿著葛布仔細擦拭著葉氏墓碑,一邊在心裡道:您的女兒已經不在了,她在杜家過得不好,那些面善心惡之輩因她年紀小不懂事而故意教壞她、欺負她,甚至害了她的性命,都說人死如燈滅,但這份仇恨還不到了結的時候,她受的那些蹉磨,我會替您女兒一一討回來,望妳們母女能夠團聚,下輩子無病無災、一生順遂。
打掃完墓地,杜秋蔓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叩首、上香,之後楊明昭將她扶起,頗為擔憂的看著她。
杜秋蔓似察覺到他的心思,輕聲道:「我沒事的。」

清泉寺是這一帶有名的寺廟,坐落在清泉山上,香火十分鼎盛。
葉氏陪嫁的良田就在山腳處,連成一片,十分好認,杜秋蔓收回目光,這次出來除了給葉氏掃墓外,還要清點葉氏給原主留下來的嫁妝。
夢中書主要寫的是楚成月等人,對於原主這樣的炮灰著墨並不多,書中原主出場的時候已經是大姑娘了,對她兒時的描寫幾乎是空白,除了一些重要的人際關係,其他方面的資料少得可憐,需要杜秋蔓自己來熟悉。
無論在哪裡,手裡有錢有糧才好辦事,在子女不能置辦私產的年代,亡母留下來的嫁妝就格外重要了,因為按照這個時代的律法,這一部分的財產,杜秋蔓是可以完全繼承的,甚至連杜英都不能說什麼。
一行人先捐了香油錢,讓寺裡的和尚替葉氏念經祈福,然後被小沙彌引到廂房歇息,用些齋飯。
杜秋蔓望著後山問:「我見不少師傅拿著鋤頭去後山,貴寺在後山也開墾了良田嗎?」
小沙彌垂頭淺笑道:「女施主大約是第一次來敝寺吧,後山種的都是藥材。」
江氏也有幾分興趣,「我聽聞貴寺的同光方丈醫術高超,還經常下山替百姓看病,真是菩薩心腸啊。」
「出家人慈悲為懷,方丈大師常常教導我們,在紅塵中修煉也是一種法門,弘揚佛法是渡人,看病施藥也是渡人,佛渡世人,不論是渡一人還是渡百人,只要有心皆是修行。」
小沙彌走後,江氏歎道:「清泉寺慈悲為懷,難怪香火如此鼎盛,蔓姐兒用些齋飯,今兒也忙了一上午了,咱們在這裡歇個晌再回去。」
杜秋蔓道:「難得出來一天,不用著急回去,等會兒姨娘陪我去母親陪嫁田地轉轉吧,也問問莊頭去年收成如何,之前在外面時聽見好多人都說糧食歉收,若是莊子裡糧不夠,咱們還要遣人去買糧才好,畢竟還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
江氏滿臉欣慰,蔓姐兒果然是懂事了啊,「好,姨娘都聽妳的!」
在清泉寺裡歇了一個時辰,杜秋蔓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去了葉氏陪嫁的莊子上。
莊頭名叫蔣豐收,大家喚他蔣老漢,聽到杜秋蔓來看田的消息,連忙讓自家婆娘將堂屋收拾乾淨。
「大小姐別見怪,莊戶人家沒啥好招待的,您坐您坐。」蔣豐收搓著手,微微佝僂著腰,一路將杜秋蔓引到堂屋上座。
「您喝水,這是剛燒的,家裡沒有好茶葉,您多擔待。」一邊說,又忙遞上茶碗。
蔣豐收的婆娘沈氏拘謹的站在門外,探了探頭,又遞進來一個茶碗,和之前那個明顯不是配套的。
江氏接過,略喝了一口便放在旁邊,語氣十分和善,「蔓姐兒這趟來是關心你們的,想知道去年收成如何?糧食可還夠吃?」
蔣豐收忙道:「夠的、夠的,多謝主家關心,雖然去年老天爺沒下幾場雨,但咱們這裡靠著水,不至於沒水吃。主家收的租子也比旁地要少上三分,交了租子和稅後,剩下的糧食夠一年的口糧的。」
「今天春耕都準備的如何了?」江氏問道。
說到春耕,蔣豐收的笑容就自然了許多,「今年春天下了幾場雨,比去年好多了,應該是個好年成,過了驚蟄,大家都在搶種哩。」
江氏看向杜秋蔓,意思是都問完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杜秋蔓突然問道:「蔣叔,咱們莊戶上還有多少人家?」
蔣豐收被杜秋蔓這聲稱呼嚇了一跳,連忙道:「不敢不敢,老漢就是個地裡刨食的。」
杜秋蔓笑著說道:「蔣叔伺候這些地這麼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稱你一聲叔是應該的。」
蔣豐收點頭誒了聲,「莊戶上現在有五戶人家,都是當初夫人出嫁後定下來的。」
「帶我去看看。」杜秋蔓說完,便站起身,不由分說的讓蔣豐收帶路。
蔣豐收道:「他們要是見著大小姐您來,指不定多高興呢。只是今兒有些不巧,王大成家的陪他婆娘回娘家了,田裡現在只有四家在忙活。」
杜秋蔓擺擺手,「無妨,我就是隨意轉轉,蔣叔也不要讓大家太拘謹了。」
江氏想要勸幾句,話到嘴邊,見杜秋蔓認真的臉色又默默嚥了回去,蔓姐兒如今只是看看自家的田地,可比原來在杜府三天兩頭惹長輩們生氣要強。
馬六見杜秋蔓從院子裡出來,以為是要回府,沒想到她還要繼續在田地裡逛,不禁念了幾句,「我的大小姐喲,這田地哪裡是您這樣尊貴的人來的地方,您若是想要踏青,咱們再去清泉寺上上香不行嗎?」
杜秋蔓橫眉冷笑,聲音極輕,「不想伺候就滾!這句話我想范嬤嬤已經教過你了,我去哪裡,還需要與下人商量?」
馬六頓時閉上了嘴巴,得,范老婆子說的真沒錯,這小妮子最近脾氣不好,多忍忍吧,過段時間再讓夫人來收拾她!
在莊子上消磨了大半日後,杜秋蔓這才打道回府。
蔣豐收一路送他們離開莊子,又抱了一包袱農家土物讓他們帶回去,這才慢慢走回莊子裡,蹲在田根上拿出旱煙,巴巴地抽了幾口。
沈氏尋了過來,低聲問:「都走了?」
蔣豐收沉默地點頭。
「那件事……你可說了?」
蔣豐收沒吱聲。
沈氏一看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到底說了沒?這一莊子人都等著你呢,你……你沒說?哎喲我的老天啊,你怎麼能不說呢?咱們每天盼啊盼的,總算盼到個能做主的來,你咋啥都不說啊!」
蔣豐收被煙嗆道:「說說說,妳讓我咋說,那大小姐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妳跟她說了,她能做主嗎?」
「怎麼不能做主啊?這不是她親娘的地嗎?她後娘把十畝水田偷換成十畝沙地,這吃虧的是她啊!富貴人家也得講道理吧,哪有後來的動前頭那個的嫁妝的?咱們這些泥腿子都做不出這種事!老頭子,你可別犯糊塗,你要是不說,這事最後抖落出來可全都攤在你頭上,你賠得起十畝水田嗎?把咱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沈氏是真急了,坐在地上又哭又打,「你說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好不容易有了盼頭,一下子又沒了!咱們這一輩子圖啥啊,不就是圖個安心過日子嗎?上頭人發話要換地,咱們敢攔著嗎?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世上好人怎麼就不長命啊!」
「別哭了!」蔣豐收連拖帶拉地將她從地上拽起,「在外面妳不嫌丟人,我還嫌呢,趕緊回去!」
「那你打算跟大小姐說不?」
蔣豐收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聽說大小姐在杜家日子也不好過,不然好好的日子不過,怎麼就跑回昌平了。」
沈氏卻覺得不能這麼算,那杜秋蔓日子再不好過,也比他們莊戶人家過得逍遙,她又是葉氏的親閨女,閨女守老娘的嫁妝天經地義,總比他們這些小蝦米要強,自家男人自己清楚,就是個老實頭,指望著他去捅破這層窗戶紙是不行的,看來還得自己上,打定了主意,沈氏就囫圇抹了把臉,回家去了。


趕在太陽下山前,杜秋蔓回了府,簡單梳洗歇息後,晚食也已做好,偏廳裡擺了小圓桌,杜秋蔓在門口見著了楊明昭,他一向都是等她到了才會進去。
江氏慈愛的招呼兩人,「都來啦,那就擺飯吧。」
晚上燉了四條魚,是今兒從莊子裡帶回來的活魚,魚湯已熬煮成奶白色,用飯前先喝小半碗魚湯,鮮極了又暖胃。
桌上擺了一道香煎豆腐、一道春筍炒肉片、一道醬燒排骨、一碗青菜肉丸湯,食不言的規矩是不存在的,杜秋蔓吃了一口春筍,入口又脆又嫩,讓人忍不住再下第二筷、第三筷……只不過筷子拐了個彎,往楊明昭碗裡夾去。
「昭哥兒多吃點,大夫都說你得食補,以後能長得壯。」
江氏笑道:「你們兩個都得吃多些,小孩子多長些肉才好。」說著,一人夾了一筷子排骨,「快吃吧。」
吃完飯,又喝了半碗青菜肉丸湯,饒是楊明昭人小持重,此刻也不由得放鬆下來。
拿著幾個小零嘴,三人都去了江氏屋子裡,杜秋蔓癱在軟軟的大靠枕上,楊明昭正埋頭解著九連環,江氏坐在一旁燈下做著繡活,一屋子透著溫馨愜意。
大約過了一刻鐘,楊明昭將九連環解開,一道視線落在他手上一直沒散開。
「這就解開了?」杜秋蔓驚歎,「你不是說你第一次玩嗎?」說完,伸手就去將楊明昭手裡的九連環拿了過去。
楊明昭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
杜秋蔓是一副自家小孩得了年級第一的家長心態,朝著江氏顯擺,「姨娘您看,這麼複雜的東西昭哥兒一下就解開了,昭哥兒厲不厲害?」
江氏笑著點頭,「昭哥兒很聰明。」
杜秋蔓道:「那咱們送昭哥兒去學堂好不好?」
聞言,江氏愣住了。
「我那好弟弟永明都已經開蒙了,昭哥兒比永明還要大幾歲,總不能一直待在家裡吧。依我看,還是要去念書,甭管以後考不考功名,人總得讀書明理才行,昭哥兒你覺得呢?」
楊明昭道:「我都聽妳的。」
「那就這樣說定了。」杜秋蔓一錘定音。
江氏忙問:「這……蔓姐兒,妳真的打算送昭哥兒去學堂?妳打算怎麼送?這可不是小事。」
「只是去學堂念個書而已。」杜秋蔓道:「我記得母親在城內還陪嫁了一間書坊,明兒我們去書坊看看,也問問掌櫃城內有哪些書院。姨娘,昭哥兒以後肯定也要找他的家人的,去了書院有了同窗,總比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找人要強許多。」
「嗯。」江氏微微點頭,雖然念書有些麻煩,但蔓姐兒說的全都在理,昭哥兒是男孩子,多念些書對他將來也有好處。
等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見四周無人,楊明昭還是忍不住問道:「我……真的可以去念書嗎?」
「當然!」杜秋蔓毫不猶豫地道:「人都是要好好讀書的,不止是為了去考功名,更重要的是,只有讀了許多許多書,我們的視野才會開闊,胸懷也更寬廣,人也會變得更加包容,為什麼有人會斤斤計較,是因為他們只看眼前,沒望遠處,若是讀了書,如果我惹你生氣了,你會想到聖人說過『君子和而不同』,是不是頓時就不氣了?」
今天的杜秋蔓也是毫不放棄地給未來黑化大佬上洗腦課。
楊明昭有種想哭的衝動,但忍住了,緩緩點了點頭。
送楊明昭去學堂的事,江氏並未聲張,她為人老實,但不笨,知道事情沒有確定前若抖落出去,定會惹得范氏幾人反對,她不願意杜秋蔓用那樣咄咄逼人的態勢呵斥下人,這樣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並不好,也妨礙她以後找個好的夫家。
私下裡,江氏悄悄問杜秋蔓,「蔓姐兒打算怎麼弄這事?」
「姨娘可聽說過什麼叫贊助費?」
江氏一頭霧水。
杜秋蔓道:「姨娘以為我為什麼要去莊子看看?」
江氏老實搖頭,「不知。」
「如今春耕,正是青黃不接之時,新來的縣太爺不會嫌糧食少的,正好咱們莊子上還有不少存糧,咱們將糧食送給縣太爺,換昭哥兒一個戶籍和去書院念書的名額,這筆買賣您覺得可以做嗎?」
江氏都聽呆了,她一直以為杜秋蔓只是一時興起想去莊子上玩一玩,說給楊明昭弄戶籍的事,也不過是當時話趕話說的,沒想到她竟然一直都記得,而且還想到了法子!這樣條理分明,與原來在府裡的模樣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江氏抹了抹眼,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如今蔓姐兒被府裡趕出來,也被逼著長大了啊,哎,說到底,都是她沒用,沒有替夫人照顧好蔓姐兒。
如今杜秋蔓這般懂事,江氏自是一百個答應,「妳這法子好,就這麼做!」
見江氏同意,杜秋蔓心裡也鬆了口氣,江氏算是長輩,她若反對,勢必會增加不少阻礙,如今既然決定要送楊明昭去書院,那麼一些準備工作都要先做好,她也要去葉氏留下來的書坊轉一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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