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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種田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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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301-E81303

《嗆辣農家媳》全3冊

  • 作者大喜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1/17
  • 瀏覽人次:1565
  • 定價:NT$ 780
藍海E81301 《嗆辣農家媳》卷一
穿越到以江南溫婉靈秀為美的古代,張寶珠也覺得自己很難嫁,
沒辦法,誰叫原主生得又高又俊,能把一票男子比下去,
只是她年屆十九,再一年就到達朝廷規定的婚配令年限,她急啊,
為了不繳稅且順利把自己嫁出去,她這屠戶女決定要從內在來改變外在!
知道住她家後方的榮誠已有舉人功名,她便死皮賴臉地求他教她識字,
而這老師看著嚴厲,總拿戒尺修理她,可待她好得很,
看她拿弟弟的廢紙練字,他無償提供好紙給她練習,
她和相親對象的閒言閒語傳得滿村子,他二話不說相信她的清白,
唉,果真是人品高潔的讀書人……個屁!
她不過是八卦一下他和村中寡婦有曖昧他就記恨在心,
藉著教學打她板子還要她別長舌,更反常的是,他種種舉動似在撩她……

藍海E81302 《嗆辣農家媳》卷二
在村子裡,誰都知道她張寶珠是根小辣椒,
油鹽不進還護食,所以白眼狼閨蜜求和好,她不甩她,
好不容易和榮誠兩情相悅,她瞧出閨蜜有意撬她牆角,
她就一個巴掌一個甜棗,哄得他死心塌地、不敢生二心,
甚至做出承諾,等他高中就回來娶她,
只是她等得起,她爹娘卻急著想把她這老姑娘脫手,
她去賣話本子的書肆二當家上門來提親,兩老險些當場答應,
還好平時受她照顧的鄰家小孩趕緊給他通風報信,他才能趕來提親,
加上她用絕食展現自己為愛爭取的決心,終於和他喜結連理,
他上京趕考,她就守著小家等他衣錦還鄉,
誰知才接獲他高中消息,就有落第舉人回來說他被大官招去當女婿……

藍海E81303 《嗆辣農家媳》卷三(完)
因為寧死不肯「一男侍二妻」,榮誠遭人報復到邊關當個芝麻小官兒,
但他不擔心會在這裡待到死,除了本身才情不錯,他還有位能幹娘子,
明明是她進入魯班營改良弓弩,幫助國家贏得戰事,卻將功勞都歸給他,
雖然因此惹了個爛桃花回來……(張寶珠:夫君我錯了,不要拿戒尺打我!)
而當他受傷昏迷不醒時,她敢跟將他打趴的王爺叫板,完全不怕腦袋搬家,
這樣有情有義的好妻子若是不珍惜,他肯定會被雷劈得外焦裡嫩,
可是就在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她和女兒竟然被胡人擄走了……
大喜,九零後,成長於巴蜀山水間。
表面上如同所有摩羯一般沉穩踏實,背地裡卻毒舌又犀利,人稱內秀到優秀。
常與兩三好友聚一鍋火鍋,談天說地,或談梁山水滸,或說巷口趣事。
常動心思將舊日之事或聽來傳聞在腦中加工,而後編於紙上,傳閱於人,娛人娛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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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進的屠戶女
寒冬臘月,北風捲地、白雪皚皚,幾方泥屋稀稀疏疏落在雪地上,像是小小的泥丸子。
一個纖細高䠷的身影提著一個豬頭,十分敏捷地跳上田埂,大步朝前面的院子跑去。
她跑到房屋前面,拍了拍那扇破舊的院門。
門內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響起,「誰啊?」
「孟嬸子,是我,妳家前面的張家大女兒張寶珠。」
她細長的手指併攏合在門板上,豐滿的雙唇微微張開著喘息,樣子有一點小小的緊張。
門打開,迎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她穿著檀香色長襖,面目慈善,看著面前高䠷英俊的人兒,微微有些詫異,「張大姑娘。」
屋內響起個清朗的男聲,「孟嬸子,是誰來了?」說著,那人就從屋內出來。
張寶珠伸了伸脖子朝男人望去,院子裡的男人約二十二三歲,身形頎長,脊背挺直,身上穿著鴉青色長襖,像一枝細長的竹竿,十分精神傲岸。
榮誠也立在院中打量著張寶珠,目光掃過她紅撲撲又英俊的臉蛋,餘光瞥見她手裡提著的豬頭,垂了垂眼皮,問:「張家大姑娘有事?」
他似乎並不想讓她進門。
張寶珠笑彎了一雙眼,儘量使自己看起來靈秀可愛一點,「我想學認字,託你教我。」
聞言,榮誠蹙了蹙眉,神色有些複雜,先不說農家兒女講究無才便是德,單說她年紀至少有十七八歲了,這個年紀來學識字,哪來的耐性?還有最要緊的一條,她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他也是個未娶妻的男兒,家裡除了這老婢孟嬸子,多一個雌的也沒有,她若是成天在這待著,孤男寡女的,怎麼也不合適。
他抬了抬眼皮子,語調一貫冷清地道:「張大姑娘請回吧,此事榮某不能答應。」
這才說一句話就趕人,須知她為了這一天籌劃了近半年,怎麼能半途而廢?
張寶珠臉上笑容掛不住,用一雙狹長鳳眼望著他,頗有幾分虔誠神色,「我想識字。」
榮誠仍舊是不為所動,擺了擺手道:「大姑娘名節要緊,且快回去。」
男人下了逐客令,旋即孟嬸子合上了院門。
張寶珠急匆匆地伸手扒了扒門縫,道:「咱們村裡就你識字最多,你教我吧,你如果不教我,我就在外面站著,直到你答應為止。」
已轉過身的榮誠終於偏過頭,從門縫裡斜了她一眼,冷聲道:「隨妳。」
門被合上,孟嬸子碎步趕上榮誠,有些擔憂似的道:「她會不會真等?」見榮誠不答她,又開始歎起氣來,「這姑娘真是腦子發熱,莊稼人要識字做什麼?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顧忌自己的名聲,怎麼能上門求男人?」頓一頓又說:「她嫁不出去,該不是來打您的主意了吧?」
榮誠依舊不理她,只略偏了刀削似的臉龐,斜了孟嬸子一眼。
冷寒之氣直逼面門,孟嬸子便不再嚼舌根,閉了嘴跟上他進了屋子。
屋子裡燒著炭火盆,榮誠取了火盆上的熱茶,倒了一盞端進了內間,孟嬸子則坐在外間烤火。
門外的張寶珠可沒這個好福氣,縱然外面滴水成冰,她還是堅持等下去,她把豬頭掛在榮誠家的破門上,一邊搓手跺腳來暖和自己。
算起來,這是她來這個時代的第九個月,她本就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好不容易攢足了車子、房子、票子,正準備享受糜爛的人生,結果醫院一紙死亡證明書,她就吹燈拔蠟,不知為何她到了這個屠戶女張寶珠的身體裡。
其實孟嬸子說的沒錯,張寶珠是真的嫁不出去,這個時代以江南水鄉溫婉靈秀為美,而她生得高䠷英俊,不知是不是古代生活水準不行,這個地方的人大多偏矮,她比較例外,一米七五的個頭已經高過許多男人,朝那一杵,看男人還得壓下巴。
雖然本人美則美矣,可忒不符合時代潮流,最要緊的是,這個朝代的封建文化很流行,崇尚小腳女人最美,家境稍微殷實一點的人家都喜歡給自己的女兒裹小腳,而她比較幸運,她家以前窮困,必須多出一個勞動力,若是裹了小腳勞動力就會減弱,故而一直沒給她裹小腳。
按道理來說,女人在任何時代都不愁嫁,可偏偏張屠夫這麼些年攢了些家底子,也不願意把女兒嫁得太窮,她娘更是謀劃著給她挑個富姑爺。
可富貴人家都想養個嬌娘子,誰要她一個英武的大腳妹?
綜合各方原因,她年至十九也沒嫁出去,然而再過一年她的年紀就要違反朝廷定下的配婚令,該向朝廷繳稅了。
做為一個具有現代思維的古代人,張寶珠堅信美貌和知識改變命運,如今她的容貌不夠嬌媚,那就靠知識填補好了,反正知識是不會過時的,可她堂堂一個二十一世紀現代白領,竟然不認識這裡的字,雖然紙上的字還是橫折勾點構成的,偏偏不是現代那樣的念法。
很巧合的是,住在她家後面的榮家世代讀書,而榮誠更是年紀輕輕就過了鄉試,取了舉人功名,識字多自不必說,他平日裡又去學堂教學子認字,教人識字定然有一套法子,因此她早盤算著求他教她識字。
她在外面凍得牙齒打架仍舊不願意離開,就蹲在門前縮成一團,如幼貓一般瑟瑟抖著。
她的老師曾說過,她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人,但她是一個特別倔強的人,犯起倔來,驢子都得給她讓道!
因此張寶珠很好地堅持著她的倔強精神,在外面一凍就是一個多時辰,大有凍死也不肯走的打算。

孟嬸子怕張寶珠不肯走,讓人看見了影響榮誠的名聲,在火盆前打了一會兒盹就出來打開院門看了一眼,眼見張寶珠在門口凍成了一團,嚇得急忙上前來推她,「唉,寶珠,妳快醒醒,這麼冷的天,凍壞了可怎麼得了!」
張寶珠被凍得迷迷糊糊的,朦朦朧朧望著孟嬸子,看見孟嬸子一臉憂急,連忙拿手搓了搓自己帽上的兩只絨耳朵來暖自己凍僵的臉頰,笑了笑說:「孟嬸子,妳心好,就幫我求求情。」
說完,她又想起自己提來的豬頭肉,趕緊從門上取下來那豬頭,塞進孟嬸子手裡,雙手合十,祈求道:「我真的很想識字,很想,妳替我求求他吧。」
孟嬸子看她小臉凍得通紅,也有些於心不忍,只是這事是真不能答應,扶了她的手說:「妳怎麼這麼糊塗?妳是個女兒家,名節要緊。」
張寶珠撇了撇嘴,站了一會兒,並沒有哭哭啼啼,只是梗著脖子犯倔,她知道孟嬸子不是擔心她的名節,而是擔心榮誠的名節,所以她就死皮賴臉地硬槓。
榮誠坐在房中看書,出來換盞熱茶水,到了廳中朝外望見孟嬸子和張寶珠說話,略微有點詫異,這少說也得兩個時辰了,這姑娘真能熬。
他看了片刻,垂了垂眼眸,抬腳走出來,親自站在門前問她,「妳父親和娘親知道妳來求我嗎?」
張寶珠當然不敢跟張屠夫他們商量這個事,這豬頭還是她偷偷攢錢,假裝買主去買自家肉鋪子上的呢,她能在這裡待這麼久,也是打著給人送豬頭的旗號來的。
她搖了搖頭,低聲說:「他們不知道這事,我也知道這樣不合禮數,可咱們這窮鄉僻壤的,也沒那麼多禮數,更何況我是真的很想識字,榮秀才,你通融通融。」
儘管榮誠過了鄉試,按道理該叫他為舉人,不過村裡的人沒那麼多花招,只要是有文化的統稱為秀才,她便也依著村裡人的習慣叫他一聲榮秀才,略顯親近一些。
她還真是倔強!
榮誠也是村裡的一個特例,比張寶珠還高一個腦袋,低頭看她,修長的眉毛微微上挑,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冷清勁,「既然不合禮數,那也沒法子了。」
「你就教教我,我不說出去,悄悄的。」張寶珠仰頭看他,又使出渾身力氣要憋出個自己都惡寒的可憐姿態來。
榮誠薄唇扯了扯,孟嬸子又拉著榮誠到一邊去,道:「要不我去找她娘,讓他們帶她回去?」
張寶珠瞅準這空檔,趕緊溜進門,一溜煙闖進他們家裡,將豬頭甩在八仙桌上。
孟嬸子與榮誠都沒料到她兩隻腳這樣快,嚇得孟嬸子趕緊上前拉她出來。
張寶珠被孟嬸子一路扯出屋子,到了院子中間,張寶珠忽然揚起腦袋,耍起流氓來,「榮秀才,我知道你學問好,我就學幾個字,你不必擔心我壞了你的名聲,我每日只跟你學一小會兒就成,你若是不答應,我只好日日來求你,找來我爹我娘也沒用,他們頂多打我一頓,我要識字就是要識字!」
孟嬸子不高興了,揪著張寶珠的衣袖說:「妳這丫頭怎麼不聽勸呢?」
榮誠抬了抬手,阻止孟嬸子繼續說下去,只擰著眉說:「我不教妳,我記得妳有個弟弟,妳回去跟著他學,不認識的就來問我,這點忙我還是要幫的。」
只要他鬆一次口就會鬆第二次口,臉厚如城牆的張寶珠不怕以後沒機會,趕緊朝榮誠作揖道謝。
孟嬸子臉色難看地望著榮誠,榮誠只當作沒看見,反而告訴張寶珠,「豬頭提回去,妳這樣拿過來,回去也不好交代。」
張寶珠擺手道:「不用,那個是我買的,我送給你,多謝你幫我的忙。」說著,告辭一聲就一溜煙地衝了出去。
榮誠面色淡淡地,可轉過頭來只見孟嬸子跺著腳道:「您怎麼就答應她了,她十九歲還嫁不出去,若是爛泥似的來貼著您,您可怎麼開脫這個麻煩!」
榮誠道:「這事鬧得鄰里鄉親都知道不是更麻煩?妳看她也不是個好對付的人,誰有空閒陪她耗。」
正經人家最怕流氓,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最怕這種女流氓,倒不是怕她搶劫,而是怕被她壞了名聲,影響仕途。
孟嬸子聽了認同地點了點頭,踩著腳步朝屋裡去,看見桌上的豬頭,朝榮誠嚎了一嗓子,「少爺,豬頭怎麼做?」
榮誠道:「怎麼好吃怎麼做,這事別拿出去說。」
「哪兒能那麼傻。」孟嬸子提著豬頭眼冒精光,她雖然不喜歡張寶珠,但是喜歡張寶珠提來的豬頭,要知道,這年頭豬頭也很貴的,他們也不常吃。


張寶珠辦妥了這個事就飛快地跑了回去,但她不敢從後院那回去,因此專程繞了一圈,繞到院前大路上,裝作從外面趕回來的樣子。
張寶珠一進院子門,圈裡的雞鴨就朝著她熱情叫喚,大概是她這幾個月餵牠們餵得最多,這些個畜生每次見了她都比較激動,連在屋簷下睡懶覺的中華田園犬也撒腿地跑來圍著她跳,她伸手摸了摸狗腦袋。
還沒進門,王氏就聽見聲音了,拉開門朝她招手道:「成天就知道餵雞摸狗,難怪嫁不出去,還不快過來!」
張寶珠聽得一臉懵,餵雞摸狗是家務活,正好體現她勤奮,怎麼還導致她嫁不出去了?
她也不是很懂王氏這個人,只是從她一個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暗自猜測王氏大概是更年期到了,所以才老愛不分青紅皂白地訓人,不過她懶得和王氏計較,只嘻嘻笑了一聲,三步併作兩步跳進屋子裡。
寬敞的屋子裡有三把高腳椅子、幾條長木凳子、一張八仙桌,三椅子被王氏、張屠夫和一個腦袋上頂著紅花的大娘坐了。
王氏長得瘦瘦小小的,尖尖臉蛋還餘留了些年少時候的清秀,至於張屠夫則如所有書裡描述的屠夫那樣,又壯又高,臉上還掛了些橫肉,一看就是凶相,那邊頂著紅花的大娘黑瘦得很,就像灶前的燒火棍,手裡還捉了支旱菸槍,架子倒挺足的。
張寶珠才進門,王氏就一把拉著她手腕子上前,「來見過劉嬸子,好讓她給妳找個好婆家。」
又是找婆家,張寶珠心頭歎了口氣,她自穿越過來,王氏就不斷讓人給她找婆家,她相親相得都要吐出來了。
劉嬸子笑咪咪地伸手摸了她腰間一把,道:「姑娘,讓我好好看看。」
張寶珠儘量做出個嬌羞的姿態來。
劉嬸子將她前胸後背細細打量了一遍,最終搖了搖頭,吧嗒抽了口旱菸,轉臉對王氏說:「屁股大是好生養,只是這身材和臉蛋,太搶男人風頭了。」
王氏連忙掛著一臉的恭維,給劉嬸子遞了杯水,「您就幫幫忙,明年她就到配婚令的年紀了,咱們就得給朝廷繳錢,您看今年能不能把她嫁出去。」
劉嬸子又盯著張寶珠的臉瞧來瞧去,最終來回搓手道:「我多加把勁吧。」
王氏一聽,趕緊識趣地遞上了個紅布小包。
劉嬸子捏了紅布小包,嘿嘿笑著,「過幾日就給妳找人來看。」
王氏趕緊道了謝,送了劉嬸子出去,嘴裡又囑咐道:「太窮的也不行,咱們家靠拉命債掙點錢蓋了這幾間房子,哪有餘錢來貼男方,最好他們家也有幾間大瓦房。」
聞言,劉嬸子看了王氏一眼,眼裡有一抹譏笑,乞丐還嫌餿稀飯,也不看看自己女兒多大年紀了。
屋內張寶珠並不覺得有什麼希望,畢竟同樣場景重複太多次了。
這時房間裡忽然溜出來一個七歲大的男娃娃,他一把撲進張寶珠的懷裡,扯著她的衣角瞎喳呼道:「張胖妞,炸螃蟹,妳給我炸螃蟹。」
張寶珠一把推開便宜弟弟張寶山的腦袋,「大冬天的我給你到哪兒找螃蟹。」
送走劉嬸子後,王氏一進屋就聽到這話,頓時笑臉就變成了黑臉,「就知道吃,也沒見你吃個姊夫出來。」
張屠夫聽見王氏罵自己兒子就不高興了,脾氣上來就衝著王氏吼道:「妳一天少說兩句不行啊。」
王氏扁了扁嘴,這屋裡做主的還是張屠夫,她再鬧也只敢臭罵自己的孩子,不敢和自家男人做對。
張屠夫又對兒子笑說:「讓你姊給你煮糖雞蛋。」
雞蛋雖然不是很貴,可鄉下莊戶人家也不過是拿來炒菜吃,沒人這麼有事沒事煮了來解嘴饞的,足見張屠夫是真心疼這個兒子。
側房裡的二姑娘張寶枝聽見糖雞蛋,連忙踮著小腳溜出來,倚在門邊上招呼道:「大姊給我也煮一個,我最近身子不舒服。」
王氏又問張寶枝,「妳又怎麼不舒服了?」
張寶枝眨了眨杏核眼,嬌嬌悄悄地一笑,「還能什麼不舒服?女兒家的事情嘛。」
她說話尾音拖得長長的,令張寶珠一陣雞皮疙瘩,二話沒說,趕緊提著步子去了廚房。
王氏繼續在屋裡罵罵咧咧,這次張屠夫倒沒說什麼,張寶山也趁著這個空檔溜到廚房裡,和張寶珠一起擠在灶前生火。
張寶山摸了個糖塞進張寶珠嘴裡,笑嘻嘻說:「好吃嗎?我偷偷藏的,連二姊也沒給。」
張寶珠嚼了嚼嘴裡的糖,甜得她擰起了眉毛,「什麼糖?」
「冬瓜糖,我纏著爹買的,還沒到家就吃完了。」
「你真好意思說!」張寶珠嗤笑一聲,朝著他那瘦瘦巴巴的小臉蛋捏了一把,「你二姊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叫委屈呢。」
張寶山扠著腰說:「妳這麼說我就不高興了,我就是不給她怎麼了?昨兒她還偷吃了妳給我做的紅薯乾,多大的人了,還跟我這個娃娃搶吃的,真把自己當城裡的小姐了。」
張屠夫家裡有點兒家私,張寶枝又長得濃眉大眼、身形纖細,在這牛心村也算是出挑的了,所以張寶枝自己也找不著北,端起了嬌小姐架子,只可惜雞窩裡飛不出金鳳凰,屠戶女就是屠戶女,骨子裡就是一股市儈氣息,成日裡掐尖逞強,怎麼也不可能成高門貴府裡的真閨秀。
除了沒什麼見識的王氏頗喜歡張寶枝那點不倫不類的嬌滴滴,家裡人也都不待見張寶枝。
「誰在那兒瞎胡說!」十四歲的張寶枝踮著小腳站在門口,瞪著張寶山。
張寶山是怕張寶枝耍大小姐脾氣的,趕緊朝張寶珠身後躲了躲,悶著腦袋不敢說話。
見狀,張寶珠冷笑了一聲,「怎麼,娘答應給妳煮個蛋?」
張寶枝擺了擺手指,得意洋洋地說:「不是一個,是兩個。」她抄著手,一顛一顛地朝張寶珠走來,「娘說我像城裡的大小姐,要富養。」
這下張寶山也跳出來了,拉張寶珠的衣襬道:「我也要兩個。」
張寶珠不耐煩為了兩個雞蛋吵翻天,便說:「我打成蛋花煮了,誰多誰少就沒差了,妳要是願意,多吃兩碗就成了!」
說實話,她也想吃雞蛋,只是依著王氏的偏心,自己是要不到的,所以就只能想這個法子了。
張寶枝鬧脾氣,不高興自己那多出來的一個雞蛋分出去。
張寶珠便將勺子一扔,沒給她好臉道:「妳想吃,那妳來煮好了,我又沒有身體不舒服。」
張寶枝不喜歡廚房裡的油煙柴火氣息,只得悻悻地道:「蛋花就蛋花,我要兩碗。」
張寶珠不搭理張寶枝,從櫃子上取了三個雞蛋出來,打在碗裡攪成一碗,燒熱了水,將碗裡的蛋倒進去,蛋一入鍋就開了一鍋的小花子,她忙取了六只碗,取了點糖化在碗裡,舀了六碗湯。
張寶枝率先搶了一碗糖多、蛋多的端在手裡喝。
張寶珠沒管她,只讓張寶山給張屠夫和王氏一人端了一碗去,自己又端了一碗吃著。
張屠夫端著蛋花湯吃著,又歎了口氣,「寶珠這樣懂事,怎麼還找不到婆家?」
王氏拉著一張臉,道:「懂事有什麼用?沒個女兒家的樣子。」說著又耷拉了眼皮,「說好了,這次你別插手,甭管劉嬸子找什麼樣的男人,我給寶珠選!」
「妳就知道看錢!」聞言,張屠夫便罵了一句。
王氏卻是努了努嘴,並沒有反駁,心道:挑姑爺不挑有錢的挑什麼?
當天夜裡,張寶珠就很熱乎地拉著張寶山教她認了幾個字。
按著她的學習法子,並沒有先學寫自己的名字,而是先學一些基本的偏旁部首,比如橫折勾點撇捺等。
張寶珠燃著麻油豆燈,拿了張張寶山不要的廢紙,捉著張寶山不要的爛毛筆寫了滿滿一張的橫折勾點,本來要多寫一張,可後來冷得實在受不了了,就爬上炕睡了。
第二章 學認字先當廚娘
第二天出了點日陽,王氏一大早就爬起來,她要到河邊去洗衣服,順便把張寶珠也拉扯起來去壩裡割豬草。
張寶珠裹了兩件厚夾襖,提了個背簍,在田裡揮舞著鐮刀割豬草,她原本也是農村家庭出生,幹起活來很利索,三兩下就割了一背簍,空閒下來找了個田埂挑魚腥草,準備中午回去用油辣子涼拌起來。
一根枯柳條忽然打下來,在張寶珠的鐮刀上一撥一撥的,有點地痞流氓的味道。
張寶珠抬著腦袋,面前一個一米七左右的壯實男人,頂著一張寬大黝黑的臉皮。
「妳妹妹呢,她怎麼不出來玩?」男人笑問。
牛心村就兩戶人家有牛,一家姓李,一家姓王,李家的牛要老一點,因此他們家就叫大牛;王家的牛要年輕一點,因此就叫二牛。
這人是李家的兒子,人贈外號「李大牛」。
連村裡冬眠的黃鱔都知道李大牛喜歡她妹妹,李大牛每次一見張寶珠就問「妳妹妹呢」?
張寶珠還是很看好李大牛的,畢竟家裡有頭牛,家底也算是不錯的,李大牛又是個傻大個兒,能服張寶枝管。
「怎麼了,你今兒又找她幹麼?」張寶珠跟他說笑起來。
冬天的日陽不大刺眼,給她英俊的臉龐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黃,她鳳眼微瞇,嘴角懸笑,看起來真是好生齊整。
李大牛一時呆住,嘖嘖說了句,「妳要是個男人,咱們這村的姑娘都得貼著妳跑。」
張寶珠嘴角一扯,「有話快說,別瞎拍馬屁。」
「瞧瞧,妳說話都是一股子男人味,妳就不該是個女人。」
張寶珠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李大牛,繼續挑著魚腥草。
李大牛發揚著熱臉貼冷屁股的愚蠢精神,「唉,妳讓妳娘別挑什麼富貴人家了,給妳找個人嫁了得了,妳看看,這麼挑揀了幾年,妳這年歲都上來了,咱們村有幾個女娃娃到了十九歲還沒出嫁的?」
張寶珠說了句,「關我屁事!」挑完最後一根魚腥草,兀自將其整整齊齊紮成一團,扔進背簍裡。
李大牛又趕緊扔了個巴掌大的小方盒子在張寶珠的背簍裡,「妳給妳妹妹帶回去,上回她說什麼城裡人擦頭髮的桂花油好用,我昨日趕集就給她買了一盒子。」
張寶珠伸手將背簍紅漆漆的小盒子扔進李大牛懷裡,微微抬著下巴道:「你想讓我替你白跑腿?我上回就說了,那是最後一次。」
她時常替李大牛傳信物,傳習慣了自然也就發現了商機,討點好處也不為過……
李大牛嘿嘿一笑,又從懷裡掏出個拇指大的黑漆小盒子扔給張寶珠,「早知道妳摳門,妳要的擦手膏子。」
張寶珠接過小盒子打開來看,只見盒子裡一層油膩膩的油脂,又看了看自己皸裂的手指,她倒不像張寶枝那樣待在家裡做活計,風吹不著、霜凍不著的,她每天要出來打豬草,偶爾還要洗衣服,一雙被凍得傷口密佈,因此她上次也跟李大牛提過擦手膏子的事,沒想到他還算長腦袋。
張寶珠眼角一翹,笑了起來。
恰逢榮誠今日不去學堂,到田間來看麥苗,才下了水溝上的土坡就看見張寶珠同李大牛站在壩裡面嘻嘻說笑,登時蹙了蹙眉頭,可片刻後又平復臉色。
卻說張寶珠也瞅見了榮誠,先高聲招呼他,「榮秀才,孟嬸子今兒沒出來嗎?」
榮誠倒不像她那麼隨意,而是不動聲色發大步子,穩當走近了才說:「孟嬸子咳疾犯了,還在屋中歇息,我來看看田裡是不是要拔草。」
這孟嬸子是榮家鼎盛之時買回來的,榮誠的爺爺也曾經到長安做過官,後來惹了朝中權貴才辭官回鄉,不過也積攢了些家私,家中算是殷實,可榮誠的爹不成器,將家財全部耗在了賭坊裡,且為了抵債,將家中一干值錢物變賣,老爺子被這敗家子活活氣死,沒過兩年,敗家子也被天譴了,半夜喝醉了酒栽進水溝裡一命歸西。
榮誠的娘身子本就不好,成年躺在床上,可憐那才十三四歲的小秀才,自己都還掄不圓活兒就得想法子照顧自己的親娘,還好孟嬸子肯不離不棄地照顧他們娘倆,因此他多少是感激她的,也不當她是個奴婢,而是當個半母供養著,自三年前榮誠的親娘死後,他身邊就只得孟嬸子這麼一個親人,待孟嬸子就更為和善了。
張寶珠將榮誠上上下下一打量,只見他頭上梳了個一絲不苟的髮髻,一身素藍齊整的長衫子,腳下又蹬了雙黑緞長靴,漂亮得出類拔萃,分明是去講課的模樣,哪裡像是要下田的模樣了。
張寶珠只抿著唇笑,李大牛卻沒心沒肺地道:「你這沒帶鋤沒帶刀,拿手薅草啊!」說話間,伸手就要拍他的肩膀。
榮誠見狀,腳下微微一側,輕飄飄地避開了李大牛。
李大牛呵呵一笑,「你說你這人,那麼清高做什麼,知道你是秀才,你有功名,咱們碰不起。」
榮誠只擺手笑了笑。
張寶珠定然是幫著榮誠說話,罵了李大牛一句,「餵你的牛去吧,你懂得多,又沒見你考個功名!」說著頓了一頓,又道:「人家是舉人,舉子和秀才,分得清不?」
聞言,李大牛瞪了張寶珠一眼。
張寶珠卻不怕,伸手將懷裡揣著的紅盒子拿出來晃了晃,「你信不信我給你扔溝裡?」
李大牛冷哼一聲,當著榮誠的面充大頭,酸不溜丟的冒了句飽含文化的句子,「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說罷,轉身就去找他拴在坡上的大水牛去了。
榮誠深深看了張寶珠兩眼,抬著腳朝田埂上來。
張寶珠想起自己昨晚練的字,就想讓他指導指導,趁著他從身邊經過,說了聲,「我今兒下午找你。」
榮誠腳下微頓,他本該不應這事的,可剛剛她那麼熱心腸,他又壞不起她的顏面,想起家裡病重的孟嬸子,心道:有個女人來照顧一下也好,於是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卻說榮誠在田裡走了兩圈,一雙厚底緞面靴被麥子上的霜露擦得濕漉漉的,正要俯下腰桿去拔草,就聽見張寶珠笑呵呵說:「榮秀才,別拔草了,回去看著孟嬸子吧,拔草又不急這麼一天兩天。」
榮誠腰桿一僵,心想她倒是挺會給人臺階下,於是便直起身,跨著步子折回來走了。
張寶珠望著他清秀孤高的背影在金燦燦的陽光下遠去,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趕緊蹲下身,再刨了一紮魚腥草放進背簍裡,這才背著背簍顛顛地回去。

張寶枝收到了那盒桂花油,少不得在張寶珠面前炫耀,可惜張寶珠壓根不搭理她,只是一心一意在灶前生活做飯,張寶枝自討沒趣又悻悻回了房間裡玩耍去了。
臨到下午,張寶珠找了個去田裡拔草的由頭,背著鐮刀和今兒上午多刨的那一紮魚腥草偷偷溜到榮誠家裡,許是榮誠知道她要來,故意給她留了門,她做賊似的,不聲不響就溜進了院子,順帶還把院門扣上,以防被人看見了嚼舌頭根子。
張寶珠才到門口就聽見隔壁的咳嗽聲一陣趕著一陣,心中定了主意,想著待會兒去看看孟嬸子,又聽見廚房有些響動,瞅見廚房裡飄出一陣白霧,便提著步子朝廚房走。
廚房裡榮誠正伸手進一只木盆子裡,一隻烏漆漆的雞爪子十分妖嬈得敞在盆子外,想都不用想,這隻雞肯定在盆子裡「香肩半露」。
張寶珠看見榮誠薅雞毛著實驚訝了一把,在她心裡邊,榮誠雖然高,但是太瘦,瞧著就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今兒怎麼還能弄死隻雞呢?莫不是這母雞年邁,躲不過他的手?
正這樣想著,榮誠就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漠地道:「妳過來了?」
張寶珠乾巴巴一笑,踩進門中,將手裡的魚腥草給他擱在案上,「今兒多挑了一把,你拌著吃,方便得很,不用麻煩孟嬸子給你做。」說著腦袋伸了伸,望向盆子裡已經「玉體橫陳」的雞,只見這雞雙腿修長,倒不像一般的雞,看這大長腿,得是雞中的模特兒了吧。
榮誠說:「捉了一隻野雞給孟嬸子補身子。」
張寶珠聽得一愣,哪隻野雞這麼蠢,能讓個弱不禁風的讀書人給抓到?她想了一想,也許他不是靠體力取勝,是靠智力取勝。
「你怎麼抓的?」
「山上設了個埋伏。」
果然是靠智力取勝!
沉默片刻,張寶珠又撇了撇嘴,想起偶像劇裡這種狀況,這時女主都該大發善心,於是開口問了句,「你今兒中午吃飯了嗎?」
榮誠不語。
張寶珠再接著問:「沒有?那孟嬸子呢?」
「她喝了昨兒剩下的豬頭湯。」
她徹底無語了,他就不知道跟著喝點嗎?果真百無一用是書生!
當下,張寶珠自動扛起餵飽榮誠的大旗,將魚腥草洗得乾乾淨淨,取出了他們昨兒剩下的豬頭肉,順便還給他們家弄了點辣油,整一盤子魚腥草涼拌豬頭肉,揉了一碗麵條丟進鍋裡煮,順便招呼榮誠生了爐子的火,給他燒水燉雞。
榮誠知道自己做這個不行,很自覺地讓張寶珠施展拳腳,全程打打下手就行了。
好不容易折騰完,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張寶珠捧了麵碗和豬頭肉給他端進屋子裡,放在八仙桌子上,但礙於他的情面問題,她很懂事地溜到孟嬸子房間去探病。
孟嬸子正在屋裡破風箱似的喘氣,看見張寶珠來了,連忙扶著床頭站起來說:「妳來了。」
張寶珠看不過眼,伸手扶了孟嬸子一把,「妳怎麼就病得這麼重了?」
孟嬸子說:「昨天吃多了不舒服,夜裡多起來了幾次,就給凍壞了。」
張寶珠聞言一愣,吃多了,是指她提來的豬頭嗎?
「我有些喘病,好幾年沒發過了,果然是人老了啊,說犯病就犯病。」
張寶珠只笑著安慰她,順便跟她說了幾句家常話,好一會兒才出屋子,去了廳堂裡。
此時榮誠面前的碗早已空空如也,涼拌豬頭肉也沒剩下多少,張寶珠自覺學習的第一天就給他們家做了廚娘,算是仁至義盡了,並不想再給他收碗,便裝瞎,看不見那只碗,從袖子裡摸出昨兒晚上練的「部首」給他看。
榮誠接過那一卷紙展開來看,只見一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些不完整的字,那個字之醜,簡直刺得他兩隻眼睛疼。
他垂了垂眼皮,進屋子重新找了張紙,還給她找了枝筆,「一個一個寫,好好寫。」
張寶珠沒想到冷硬派榮誠也有這麼好相處的時候,難道是剛剛她一番做菜好手藝打動了他?她暗自竊喜自己的殷勤對了方向,一邊趕緊捉著筆寫字。
冬天冷,她拿筆又拿不穩,寫個「一」都是歪歪斜斜的。
不知道榮誠從哪拿了一支戒尺出來,抽了她的手板心,她被抽了幾抽,手心倒熱了起來,寫的也稍微好看些,一直照著這情形寫了小半個時辰,榮誠才點了點頭,算是放過她。
她搓著手去給廚房看雞燉得怎麼樣了,另外再加了幾樣菜進去,而後才跟孟嬸子道別,背著她的背簍溜了出去。
榮誠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到院子裡把門閂上,再進廚房裡舀了點雞湯喝,還舀了一碗給孟嬸子端過去。
孟嬸子端著雞湯掉淚珠子,「這是您熬的嗎?您是少爺,怎麼敢勞煩您上山打獵、下廚熬湯,都怪我這兩日病了,照顧不了您,還得拖累您。」
榮誠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有一點笑意,「妳不必擔心我,先養好病再說。」
「那您這幾日的吃喝?」
「有人照顧著呢。」榮誠依舊掛著那麼一丁點春露般珍貴的笑意。
孟嬸子想了片刻,才伸著手指頭指著外面,「是張寶珠?她能行嗎?」
榮誠想起那個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和剛剛那一碗麵、涼拌豬頭肉,絲毫不懷疑張寶珠的本事,「她很會做飯菜。」
張寶珠回到家裡,王氏絲毫不懷疑張寶珠出去做活,只張了張嘴,「去把雞鴨餵了。」
張寶珠樂呵呵地去端了雞食盆子餵雞鴨,中華田園犬就在她腳邊跳來跳去的。
這天夜裡,張寶珠依舊是拿著張寶山的破毛筆,找了張廢紙,寫了滿滿一篇的部首,她打算多練幾天部首就開始練習寫字了。
很可惜,她有時候就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既然求到別人門下了,那多的事還在後面……


次日張寶珠又打著出門割豬草的幌子來了榮誠家裡,才進院子關上門就聽見廚房裡有聲音,跑到廚房門口伸著腦袋一看,榮誠正背對著門在灶臺上淘米,見他一人在廚房,她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想要抽腿去堂屋,但腳還沒動他就轉過臉來直勾勾地看著她。
只見他腰間濡濕了一大團,像是兩朵牡丹大花開在竹青長衫上,可他臉上卻依舊淡淡地,「妳來了。」
張寶珠暗罵一聲娘,她就沒見過這麼窩囊的男人,連淘米都能把衣服弄濕了,除了讀書他還會幹什麼?
罵歸罵,但榮誠已經看見了她,她不好見死不救,便走進廚房,奪過他手裡的淘米瓢,一邊問:「孟嬸子還病著嗎?」
榮誠嘴角掛了點笑,「還病著,恐怕還得等幾天才好。」說著就站到一邊去了。
張寶珠非常想送他兩個白眼,但是自己求在他門下,不能這樣猖狂,只好「忍氣吞聲」將淘好了的米倒進鍋裡,又去剁了點他昨天剩下的雞肉,用他們家過冬的豆子給乾煸了一碗,最後雞肉混著大白飯做成了香噴噴的油飯。
灶膛裡的柴火被燒得劈啪響了一聲,張寶珠去添柴火,榮誠也去添柴火,兩人擠在一處,鼻間聞到她清淺的香味,他微微一愣神,手肘子就不經意碰到了她的柔軟,眼角一斜,繼續幫著弄柴火。
張寶珠氣得想跳腳,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心裡罵了他好幾句,她也不去動柴火了,逕自起身,偏頭卻見他耳朵上一片紅霞,當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才好,便去給他舀飯。
「不用繼續燒火了,你去坐著吧,該吃飯了。」張寶珠說。
榮誠「嗯」了一聲,撩了袍子就起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朝她的脊背望了一眼,緊接著低頭看自己的手肘子,心說:怎麼這樣香、這樣軟?還是少女都這樣軟?
他二十三了,卻還是隻童子雞,今天的偶然可能要為他開闢出新天地了。
張寶珠端了飯菜給榮誠後,自己又溜到孟嬸子那裡去和她說閒話。
孟嬸子仍舊是破風箱似的喘,拉著她說:「少爺是不會做飯的,這幾日就麻煩妳了。」
張寶珠:「……」

是夜,榮誠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鼻間有股清香的味道,他心煩意亂地從床上斜坐起來,披了件長袍子,掌了麻油燈到隔壁書房裡去。
書房不大,也沒有什麼書架子,只是疊了幾個箱子,若不是他知道箱子裡裝的是書,恐怕也會把這裡當作乾淨一點的雜物間。
榮誠將麻油燈放在瘸腿凳子上,搬了最上面的幾個箱子下來,打開了最下面的一個箱子,在裡面翻出一本花綠殼子的書,書名《春滿園》。
他翻開了一頁,看著紙上糾纏的赤裸男女,登時瞪了瞪眼,將書一合又扔回了箱子裡,將箱子蓋子砰的一合,連剩餘幾個箱子都懶得壘,端著麻油燈撩衫子就走。


孟嬸子一連病了五天,張寶珠就一連做了五天的廚娘,好好的學習時間被占用了一大半,說心底沒有不平衡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第五天做了飯菜,笑也不帶笑一下,也不迴避榮誠吃飯時候,直接坐在桌上盯著吃飯的榮誠。
榮誠使喚張寶珠可能是他迫不得已,也可能是他覺得理所當然,但不管什麼樣,他跟女人相處沒有經驗是真的,所以從頭至尾漠然著一張冷峻的臉,看見張寶珠今兒不避開他,他也不趕她走,一個人端著碗起來吃飯。
榮誠看著精瘦,吃東西可厲害了,張寶珠今天故意給他盛了一大碗公飯,他就吃了一大碗公飯,還自己舀了一碗湯喝,看得她有些懵。
榮誠看她怔愣,拿著一張帕子擦了嘴,輕輕咳嗽一聲。
張寶珠回了回神,猶猶豫豫提醒了一句,「孟嬸子怎麼還沒好,您是不是再給她找個郎中瞧瞧?」
聞言,榮誠定定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對著她翹起嘴角深深一笑,「估計明兒就好了,不用再請郎中。」
張寶珠聽罷這才放下心來,明天終於不用她再當勞工了,她聳了聳肩膀,像是恢復了很多精神,拿出昨兒夜裡練的幾個字給他看。
榮誠隨意看了一眼,有些不悅地道:「怎麼每次都用廢紙?」
張寶珠很不好意思地說:「好紙被我弟弟用了,我不能搶他的用。」而後又連忙添了一句,「你放心,過兩天我攢夠了錢,我就去買。」
她還是很勤勞的,每次張屠夫去街上賣肉,她都會提前一天挖點野菜,在張屠夫肉鋪子邊上擺攤,賺那麼兩個銅板。
榮誠聽了並不說話,進內間取了紙筆來給她,「筆就送給妳,日後妳來一天,就領一篇紙走。」
張寶珠張了張嘴,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善良,眼光微微閃動地望著他。
見狀,榮誠忽然偏過頭去,輕輕咳嗽一聲,「不要錢。」
張寶珠咯咯笑著「喔」了一聲,眼角卻瞥見他耳根子有些發紅……她笑得更厲害了,這秀才怎麼這樣容易臉紅?
第三章 相親對象武大郎
劉嬸子辦事麻利,這才幾天就給張寶珠相中了個對象,親自上門跑一趟來傳信,王氏出門迎了劉嬸子,轉身就將張寶珠趕進房間裡,不讓她摻和這事。
劉嬸子坐在椅子上,手上架著那只旱菸槍。
王氏笑咪咪地給劉嬸子端了碗茶水。
劉嬸子接過茶水喝了一口,又抽了口旱菸,吐了口菸圈才說:「明天武家大兒子就來看人。」
王氏笑問:「哪個武家大兒子?」
「還能有哪個?鎮上賣燒餅的那個,街上有個燒餅鋪子,村裡三間大瓦房,算不錯了吧,人家還有一門打燒餅的好手藝,餓不著妳女兒!」
張寶珠三姊妹坐在房間裡,皆不知外面說了些什麼,張寶珠捧著張寶山的腦袋哄道:「你去聽聽娘他們說什麼,我明天給你做豬肉乾。」
張寶山本來是不答應的,可聽見她說豬肉乾,眼中精光一閃,腳上如踩風火輪,溜出去外面給劉嬸子和王氏端茶倒水地伺候著。
房間裡,張寶枝對著鏡子編辮子,時不時換個珠花戴,從鏡子看見張寶珠坐在門口焦急等待的模樣,她不痛不癢地說:「妳著急個什麼鬼,哪一回是成了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張寶珠這一次就是有不好的預感,但她不願意對張寶枝流露出無助,只翻了個白眼道:「聽妳這說話的口氣,就和李大牛絕配。」
「誰跟他配了?他配嗎?」張寶枝像被踩中了貓尾巴,跳得老高,「一個鄉巴佬!」
張寶珠擺出嫌棄臉,「是是是,妳還用著鄉巴佬給妳買的桂花油呢。」
「張寶珠,妳有病是吧?就上次喝藥沒死之後妳整個人性情大變,成天跟我作對!」
原來的張寶珠在家裡就是頭牛,只會幫著做,從來不叫一聲苦,全心全意為家裡人打算,過得完全沒有自我,然而現在的她不一樣,她占了張寶珠的身體,還是孝順著張寶珠的父母,只是學會了自私,不再由著王氏和張寶枝胡亂壓榨。
張寶珠沒帶理她,又偏著臉看著門口。
過了一會兒,張寶山跑了進來,對張寶珠說:「是鎮上的武大燒餅。」
張寶珠一聽愣了,張寶枝也跟著愣了一愣,可她隨即就回過神來,幸災樂禍地拍著張寶珠的肩膀道:「鎮上的武大郎嗎?我聽人說他們家有錢,不會委屈妳的,阿娘還真是會給妳找男人。」
張寶珠心頭一陣惡寒,不是她歧視矮子,鎮上武大郎腳尖到腦袋尖繃直了,充其量也就一米五五,早年烙餅的時候還被油濺傷了臉,現在滿臉是麻子,她若是和那武大郎在一起,恐怕改名叫張金蓮更合適—— 張金蓮和武大郎!
張寶山年紀太小,不懂美醜,推了愣愣的張寶珠一把,「姊,我聽媒婆說,他們家有三間大瓦房,街上還有鋪子呢,還有,他們家是做燒餅的,妳要是嫁過去,我就可以天天去吃燒餅了。」
「你就知道吃。」張寶珠沒好氣地推開張寶山,心裡琢磨了一下,這事不能成!於是她橫下心衝了出去。
王氏見錢眼開,聽見是武大郎有錢,也不管人家是多麼拐瓜裂棗,跟劉嬸子說得歡暢。
兩人看見張寶珠衝出來都嚇了一跳,王氏旋即罵道:「妳跑什麼,沒一點女兒家的樣子!」
張寶珠將兩個大娘上下掃了一眼,直接放話道:「我不同意武大郎!」
王氏和劉嬸子的臉色都不好看,劉嬸子更是直接冷笑了一聲,「姑娘,妳也不小了,咱們村有沒有哪個沒出嫁的姑娘比妳年歲還大?」
「我……這跟我嫁不嫁給武大郎有什麼關係?」張寶珠瞪著劉嬸子,她生得高,五官深邃,這樣驟然發怒,一股子森然之氣迸出。
大概也是怕她打人,劉嬸子趕緊拉著王氏道:「你們家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給武大郎另找了!」
「當然要!」王氏著急了,忙不迭應下。
「要就好,我先走了,妳好好勸勸大姑娘。」說罷,劉嬸子便腳底抹油溜了。
王氏起身送劉嬸子出門,張寶珠不讓,一把捏了劉嬸子跟柴火棒似的手腕子,「我不要!讓他不用來了,來了我也不在!」
劉嬸子被她嚇得蜷縮了一下肩膀,王氏趕緊拉開張寶珠,喝罵道:「怎麼,妳還要打人啊?妳先打我這個做娘的!」
張寶珠哪能真的打人,待會兒王氏還不把她皮給扒了?於是她只能恨恨鬆開了劉嬸子,任由劉嬸子去了。
張寶枝、張寶山都躲在一邊看熱鬧,沒人上前來說話。
等王氏送了人轉身回來,就戳著張寶珠的腦門子數落道:「妳也不看看妳多大年紀了,我給妳找婆家容易嗎,妳怪我總給妳找那些有錢人,我還不是為了讓妳過好日子?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和妳爹能占妳多少便宜不成?」
她說的這些話,張寶珠在最開始都沒想過,如今聽她這樣說,不正是證明了她那點小心思嗎?
每當王氏提起這事的時候張寶珠都很頭疼,王氏嘴裡說著自己母愛似海,實則早把算盤打起來了,但最可怕的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自私,還認定自己是個為張寶珠操碎了心的好娘親!
張寶珠不喜歡王氏,但這具身體是王氏給的,她也吃著張屠夫家裡的飯,用著張屠夫家裡的錢,她不能真傷害王氏,不過為了自己的幸福,她就是昂著腦袋不肯認,「不行,我不要武大郎,妳喜歡就讓寶枝嫁過去!」
「寶枝?」
王氏和張寶枝一聽都跳了起來,王氏更是指著張寶珠罵,「她是要嫁進城裡的,用得著妳來管嗎!」
張寶珠懶得像個潑婦似的亂吵,揚了揚手,進屋子「砰」的一聲關上門,打定主意待會兒和張屠夫商量。

到了下午時分,張寶珠要去榮誠那兒寫字,依舊是找著打豬草的藉口溜了出去,先到田裡邊割了一背簍的草再溜去榮家。
孟嬸子因著前幾日她給榮誠做了幾頓飯,這幾日總是很熱情,聽見她的聲音就起身來拉著她進屋子坐。
榮誠只抬了抬眼皮,道:「妳來了?」
張寶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耳邊全是孟嬸子的說笑聲,可她心裡想著武大郎的事兒,根本沒心思和孟嬸子寒暄,只是孟嬸子說什麼就應著。
孟嬸子說了幾句也不再擾他們,任他們在堂屋中寫字。
張寶珠根本靜不下心來,學了幾個字就要告辭,榮誠也不攔她,任由她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張寶珠又溜了回來,說:「我明日告假。」
榮誠凝視著張寶珠,蹙眉道:「妳明日有事?」
「喔,家裡有點事。」她沒必要跟他說那麼明白。
榮誠也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妳回去多寫字,等妳有空來了,再把前面的補齊。」
張寶珠忽然覺得榮誠真是塊教書的材料,如果學生找個藉口偷懶都不行,不過她現在是個愛學習的好學生,他催得緊她更高興。
聞言,她急忙點頭應下來,撩了裙子就朝外面跑了。
她回到家裡的時候,張屠夫已經坐在了堂屋裡面和王氏說話,還沒等張寶珠說話就先發制人地道—— 
「寶珠,明天武家大兒子要來,妳好好收拾收拾,用妳妹妹的胭脂擦擦臉,看看妳成天素著個臉,一點也不好看。」
很顯然地,張屠夫已經被王氏蒙蔽了雙眼。
可張寶珠仍舊要為自己爭一把,她負氣地坐在長條高腳凳子上說:「不行,武大燒餅太醜了!」
「醜?妳多漂亮不成?妳多大年紀了還挑三揀四的,我全心全力替妳找夫君,我容易嗎我?」王氏也老大不高興了,在她眼裡,張寶珠就是眼高手低。
張屠夫聽見王氏說張寶珠的年紀也有些心煩,畢竟張寶珠真的是個老姑娘了,老是這樣挑三揀四的也不好,遂拍板道:「別吵了,寶珠明兒和武燒餅見一面。」
張寶珠哪裡能答應,昂著腦袋說:「隨你們,我可不待見他!」說著從凳子上下來,鑽進房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夜裡,她不去做飯也不出來吃飯,張寶山在門外敲了許久的門也不去開。


第二天早上,張寶珠睡得迷迷糊糊時就聽見門上一陣響動,暈暈乎乎地朝關著的房門望了兩眼,只覺得那陣窸窣聲不對,心道不好,連忙跳下床就去開門,可門已經從外面被扣上了。
張寶珠氣得踢門大鬧,「娘,妳幹什麼?妳瘋了啊!」
王氏道:「妳膽子越來越肥,保不齊妳今兒就跑出去壞事,我告訴妳,妳就給我好好待著,等著來人相看!」
「妳……簡直是胡來!」張寶珠被氣得說話都文明起來了。
這時,張寶枝的聲音跟著響起,「妳好歹也把親看了,不能讓咱們爹娘給人賠不是。」
張寶珠氣結,正要罵出來,五臟廟又開始造反,肚皮餓得咕咕叫,她省著力氣沒再鬧,又躺回了炕上。
到了中午時分,她實在餓得受不了了,要討吃的。
王氏才不給她吃的,只在外面說:「不餓妳兩頓,妳不知道這錢來的不容易,成日裡不聽話,我把話給妳挑明白了,妳要是不聽話就餓死在屋裡。」說著,腳步聲遠去,同時伴隨著她咧咧罵罵的聲音,「翅膀還沒長硬就敢忤逆我,翅膀長硬了還得了?」
張寶珠聽見腳步聲不見了,心頭亂糟糟地坐在床上瞎胡想,這個婚肯定是不能成的,可是如果跟王氏對著幹,保不齊王氏真要餓她個半死……她得讓武大郎他們主動放棄她!
一個時辰之後王氏又來敲門,「想通了沒有?」
張寶珠扶著門框道:「娘,我想通了,我答應就是了,妳給我吃點飯。」
王氏聽了這才開門,叫張寶枝去給張寶珠端碗飯來。

胖碗似的武大郎和他胖板凳似的娘下午上門來相人,第一回上門還是比較懂規矩,提了只大麻鴨和一罈子酒,王氏喜歡蠅頭小利,張屠夫喜歡酒,夫妻倆被「投其所好」,自然也都不太挑剔武大郎的外貌,連忙迎了人過去坐著。
武大娘伸著脖子尋找張寶珠的身影,只看見門口有個嬌嬌俏俏的女娃娃,眼睛一亮,心說:怎麼生得這般漂亮。
她趕緊朝張寶枝招手笑道:「妳就是寶珠吧?生得真漂亮。」
張寶枝見狀,縮了脖子轉身跑了,一邊跑一邊笑……
王氏拉了武大娘的手說:「那不是,寶珠在屋裡,咱們先說事,說了再跟她見面。」
武大娘也是個精明人,「咱們先看人,他們倆看得上再說。」
王氏瞅了眼滿臉麻子的武大郎,這人長得就跟他們家撒了芝麻粒燒餅似的,張寶珠再不濟也不至於醜過武大郎吧?
張屠夫是個男人家,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喜歡直來直往,立刻叫王氏去叫張寶珠出來。
王氏進門看見張寶珠坐在梳妝臺前擦脂抹粉,腦袋上戴了兩朵珠花,這麼一打扮起來倒有幾分顏色,她心頭更歡喜了,低聲囑咐道:「妳好好地在那待著,他們說什麼,咱們就應著。」
張寶珠點頭應下,跟著王氏出門來見武大郎娘倆兒。
武大郎一看見張寶珠就拉著武大娘的袖子說:「不如剛剛那個漂亮,何況也太高了。」
武大娘啐了他一口,「你知道什麼?不懂就別亂說!」很顯然的,她對張寶珠還是比較滿意的。
武大娘伸手來拉張寶珠,將張寶珠前前後後打量了一遍,問了些話,大抵是在家幹什麼、喜歡什麼、常做什麼活計一類的。
張寶珠都一一答了,武大娘聽了很是滿意。
當下兩家人就商量起張寶珠和武大郎的婚事,商量了一下午就把事情定了下來,說是過兩天叫人合八字。
到了傍晚時分,武大郎母子兩人才出了張家院子。
走到外面後,武大郎又說:「真沒有那姑娘漂亮。」原來還惦記著張寶枝呢。
武大娘聽了就伸手戳了戳武大郎的腦門子,「你個憨貨,你才多高,娘有意給你找一個高點的媳婦,以後生了兒子才能高高壯壯。」
武大娘才是真的會盤算,這時候已經知道基因改良了,要是張寶珠知道了,不定怎麼佩服武大娘那靈活的腦瓜子。
讓武大娘一說,武大郎的腦子也轉過彎來,憑他的相貌,能找到張寶珠這樣齊整的人已經是撿了便宜,怎麼還敢妄想張寶枝那樣嬌嫩的小娘子呢?
他當下便撓了撓腦袋,嘿嘿傻笑道:「她也好看,我還是看得上的。」
兩人正走著,遇上了牛心村的張大娘,張大娘今年六十五,閒來無事嘴巴碎,遇見個外村的人自然要上來寒暄八卦。
「燒餅他娘,妳怎麼來這了?」張大娘問。
武大娘笑咪咪地指了指一旁的武大郎,「不就是給他說親嗎?」
「是嗎?哪家姑娘?」張大娘在黑黝黝的天裡瞅了眼武大郎,心中暗歎……真醜!
武大娘說:「張屠夫家的大女兒。」
「喔……」張大娘又問:「他們家嫁女兒像賣女兒,說了多少樁婚事也不成,妳怎麼說成的?」
「還能怎麼說成的?還不是錢來敲門!」武大娘本性愛炫耀,當下伸出一隻手比了一比。
張大娘被唬了一跳,「五十兩?妳可真是大手筆,能買兩頭牛了!」
武大娘神氣地扠著腰道:「那也沒什麼,多點就多點,咱們不差那點錢。」
張大娘只咂著嘴附和著武大娘……
張寶珠今天這樣乖順,讓張屠夫幾人滿意不已,王氏晚上還來挨著張寶珠睡,給她說了許多悄悄話,說是怕她嫁出去以後娘倆兒就沒這麼親近了。
張寶珠一句話也沒和王氏說,只是自己朝牆角挪了挪,一個人睡了。


第二天是個趕集日子,日陽冒出頭來,黃土院子裡鋪上一層淺淺的金黃,李大牛駕著牛車來到張屠夫家門前敲門。
張寶珠姊弟仨跳上牛車,讓李大牛拉進城裡去。
幾人坐在車上,李大牛跟張寶枝說話逗張寶枝開心,張寶山就在一邊兒自己哼著歌唱,張寶珠則百無聊賴地要睡覺。
路走到一半,遇上同村的馬寡婦正扭著水蛇腰,領著她七八歲大的兒子朝城裡趕,瞧見牛車來了,連忙搖著手裡的花手巾子道:「唉,帶我們一程。」
李大牛停了牛車,讓馬寡婦和她兒子跳上車,才又揚起鞭子趕牛。
馬寡婦一上車就一陣香脂氣撲來,刺得張寶珠鼻尖有些發癢,她一下就醒了瞌睡,只好看田間風景,看了片刻張寶枝就來擠著她坐,似乎故意遠離馬寡婦似的。
其實張寶珠也知道為什麼,馬寡婦命不好,才生了兒子就死了丈夫,自己又是個好吃懶做的,養自己已經困難,何況還有個兒子要拉扯,因此馬寡婦選了躺著賺錢的法子—— 做暗門子。
幹一行就得背一行的名聲,教書先生受人尊敬,暗門子受人鄙夷,因此大家明裡暗裡都厭惡著馬寡婦。
張寶枝在家裡沒少聽她娘瞎嚼舌頭,自然而然地就厭惡起馬寡婦,即便馬寡婦從來沒有惹到過她。
張寶珠雖然說不上厭惡馬寡婦,但也沒推開張寶枝,畢竟馬寡婦不正經就是不正經,他們還是少打交道為好。
馬寡婦似乎也知道張寶枝是故意的,翻了翻眼皮子,一張白淨的面皮子上卻是刻薄地道:「多了不起似的,狗上灶臺,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了。」
張寶枝平日裡就被人罵裝大小姐,聽出來馬寡婦指桑罵槐,一下就來了脾氣,也冷哼一聲,「草溝裡的爛蛇,看見誰都要上去纏一纏。」
「死丫頭!妳信不信我撕了妳的嘴?」馬寡婦被她這句話激怒了,伸手拉扯著張寶枝的衣裳。
張寶枝外強中乾,只會嘴上使刀子,哪裡敢跟潑辣的馬寡婦動手,連忙縮了一下肩膀。
張寶珠一把捏在馬寡婦手腕子上,道:「幹什麼?妳兒子還在一邊呢!」
馬寡婦一怔,撇頭看她清秀的兒子,兒子正睜著水靈靈的兩隻眼睛望著她,她湧出些做母親的尊嚴感,一下就鬆了張寶枝,一把摟住自己的兒子,罵了張寶枝一句,「蠢丫頭!」
李大牛聽見車上吵了起來,連忙停了車看著幾個人。
馬寡婦就瞪了李大牛一眼,「怎麼了,欺負我孤兒寡母,要趕我們下車?」
李大牛是個死要面子的老實人,被馬寡婦這麼掉臉子地一說,什麼話也沒說,又打著牛車走起來。
一路上沒人再說話,只有馬寡婦那個兒子時不時問一聲,「娘,今天可不可以多買些宣紙?」
馬寡婦捧著兒子的臉說:「買買買,不就是為了給你買宣紙才上街的嗎?」
這麼一說倒是給張寶珠提了個醒,她正愁著不知道怎麼惹武大郎不快,不如……一舉兩得,這麼想著,她便彎起了嘴角。
一旁的張寶山在這時捏了捏張寶珠的手臂,道:「阿姊,油果子,我想吃了。」
「怎麼又吃?你看看你。」張寶珠嘴裡罵他,但還是摸出身邊的花布包袱,取出油紙包,拿了兩個炸得金燦燦的酥油果子給他。
酥油果子又香又脆,咬一口就蹦一口酥渣,張寶山咬得哢嚓作響,張寶枝也被勾得饞蟲起,便順手拿了兩個吃著。
馬寡婦的兒子轉過臉看他們,盡力掩藏眼神中的貪婪。
馬寡婦看不過他這個可憐蟲模樣,一把擰在兒子的臉上,「上街給你買!」
小娃娃被擰得臉發紅,垂著頭倔強的不說話,再不敢看他們。
見狀,張寶珠就摸了兩個油果子塞在他手裡,「我做的,沒街上賣的好吃,你吃得慣就吃吧。」
小娃娃詫異地望了張寶珠一眼,將油果子朝嘴裡塞,馬寡婦伸手就把兒子手裡的油果子拍在地上,油果子在地上滾了兩滾,就那麼留在了路上。
「說了給你買,沒骨氣的東西!」馬寡婦罵了一句。
先前挨打也沒哭的小娃娃,這會兒卻是難過得眼淚珠子雙顆雙顆滾,卻硬是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張寶枝翻了個白眼,嘲笑張寶珠道:「看看妳,好心被當作驢肝肺了!」
張寶珠不是個鬥狠的性子,馬寡婦自己死要面子亂折騰,她沒必要跟這種人計較,便不說話,只轉過臉去看田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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