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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朝堂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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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95601-E95603

《貴妃讓朕偏頭痛》全3冊

  • 出版日期:2020/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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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精皇帝偏寵細作貴妃……是真情流露還是相愛相殺?
 
藍海E95601 《貴妃讓朕偏頭痛》卷一
古人云:情深不壽。蕭逸覺得自己正往這條路上邁進,
碰上楚璿這小妖精,情深是真,至於壽命這回事……遲早給她氣沒了!
兩人吵架,她不懂得來哄他一國之君,反而養起兔子吃好睡好,
小日子過得滋潤不說,還為了那隻胖兔子,把他專屬的坐椅給撤了(氣);
她爹捲入黨爭中,他想方設法為其保命,可看看她怎麼做的?
「不小心」敲破他的腦袋,不讓他上朝議事……算了,他忍!
不只是因為先愛上的人先輸,更因為他不捨她夾在她外公和他之間難做人,
只想讓從小寄人籬下、長大後又迫於無奈進宮的她過得開心些,
所以他樂意寵她,她闖禍也樂得替她收拾,可眼下她是哪根筋接錯了,
不僅懷疑起自己的身世,還衝著他喊義父……
 
藍海E95602 《貴妃讓朕偏頭痛》卷二
楚璿這丫頭真真是白眼狼!他不顧眾臣與太后的不滿,強行寵著她,
哪怕被當成耽誤早朝的荒淫君王,眉頭也沒皺一下,
明明朝中大事一團亂,還有梁王一家暗中搞小動作不斷,
但一聽民間流傳出不利她名聲的傳言,他就趕著去調查,
只為了讓心愛的她能順順利利早日登上后位,
可這丫頭呢,當他含淚賣慘想說服帝師答應封后,她卻嘲笑他的演技太差……
不過,他甘願被這丫頭吃得死死的,
畢竟她之所以有那樣悲慘的童年處境,全是因為他,
而縱然知曉了這些,她也沒怪他,仍堅毅地選擇和他並肩而戰,
甚至努力調養身子,想替他生個孩子,
不料好不容易傳出孕事,太醫卻說此胎必然難產……
 
藍海E95603 《貴妃讓朕偏頭痛》卷三(完)
楚璿可以說是用生命在當這個皇后的,
為了順利幫蕭逸生個小太子傳宗接代,她日夜湯藥不斷的養著胎,
偏偏被狀況連連的娘家人刺激,真應了太醫說的,早產又難產,
好在老天不想這麼快收了她,讓她在鬼門關前繞一圈就回來,
可溫馨的天倫之樂沒享受幾天,宛州戰事已起,外公梁王被擄,
她的皇帝相公想要乘勝追擊,並抓出幕後黑手,竟決定親往前線當誘餌,
還把傳國玉璽、禁軍虎符跟難纏的太后統統交付給她,
這任務也太辛苦了吧,她發誓,他若不全鬚全尾的回來,
大權在握的她,肯定找幾個俊俏郎君納入宮中,給他頂帽子戴,哼!
靈溪風,資深宅女一枚,
喜愛美食和小說,認為最美好的生活,
莫過於烹三五碟小食,備一杯紅茶,手邊再有一本好書,
在自己溫暖的小窩裡消磨一整個下午。
腦子裡時常會有天馬行空的想像,
喜歡把自己幻想成馳騁人間的俠客,懲惡揚善,俠骨柔腸,
然而現實生活中難以實現,便將熱情與夢想盡賦於筆尖,
寫了一個又一個故事,陪伴著書中人物經歷坎坷、嘗遍悲歡,
看著他們最終迎來幸福圓滿的結局後,總能感覺到無比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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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上的血光之災
亥時三刻,月明星稀,夜色幽靜。
宣室殿外廊簷下,內侍提著紅錦宮燈匆匆走過,緋色的光暈柔柔落在地上,照亮了地磚浮雕繁複的紋飾。
偏殿的門打開,裡面出來的人深深一揖,陪著笑臉道:「何事勞煩高公公親自來了?」
那被稱作大內官的是宣室殿執禮兼中常侍,皇帝蕭逸近前的總管太監高顯仁,他年逾不惑,見慣了大場面,很是端穩,站得筆挺,攬著袖氅,慢聲細氣道:「備輦,陛下擺駕長秋殿。」
值夜的內侍一驚,愣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道:「這個時辰?這……不合規矩吧。」
長秋殿是貴妃楚璿的寢殿,楚璿入宮三年,一直是御前專寵,不消細想就知道,陛下這個時辰到楚貴妃的寢殿,十有八九是要在那裡過夜的。
可陛下要臨幸妃嬪,在深宮內帷是有固定章程的。
至少得在酉時,內直司就得派人去御前詢問侍寢的妃嬪,而後送信到後宮,受幸妃嬪的殿前要燃一只芙蓉罩紅錦犀角燈。
御前掌衣把陛下第二日上朝要穿戴的冕冠朝服送過去,而妃嬪則要提前沐浴更衣、熏香敷粉,殿裡宮人都得齊齊守在殿外,準備著恭迎聖駕。
這深更半夜的什麼都沒準備,陛下冷不防地要去長秋殿,照這個時辰,楚貴妃該睡了吧……
高顯仁涼涼地瞥了一眼值夜內侍,「規矩?你現在去跟陛下講規矩去吧。」
內侍一聽這話,不由得一哆嗦,忙擦汗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將要走,高顯仁卻把他攔住,「悄悄的,夜深了,別把旁人都驚動了。」
內侍眼珠滴溜溜轉,倏然明白了,往日裡陛下要用輦,哪裡勞煩得著大內官親自來傳話,都是執禮太監遠遠喊一嗓子,他們就得忙活起來,可如今是深夜,處處都烏漆漆、靜悄悄的,若是按照規矩辦,只怕大半個宮闈都得被驚動了。
陛下想靜,不想驚動太多人。
內侍會意,點了點頭,腿腳靈敏地退了下去準備。

如今是九月末,暑氣早已褪得差不多了,深夜裡偶有風來,還帶著絲絲入骨的涼意。
楚璿睡覺時喜歡把寢殿的軒窗留一點點縫隙,殿裡四季熏香不斷,宮女進進出出伺候得殷勤,可時間久了她就覺得悶。
從前在閨中時她就好吹冷風,父母不在跟前,也無人管她。
後來進了宮,蕭逸對她這個習慣很不以為然,嚴令禁止她睡覺時吹冷風,凡是他駕臨長秋殿,宮女們瞧著他的臉色都得將窗關得嚴嚴實實。
楚璿要是敢說一句悶,蕭逸那裡自有一大車道理在等著她,如和尚念經一般,絮絮叨叨,直把她說得偃旗息鼓,恭敬順之。
可自從那日他們在宣室殿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後,蕭逸已經許久沒來了,楚璿終於可以嘗嘗無人管束、在自己寢殿裡稱王稱霸的滋味。
就寢前,她命人把軒窗大開,又撤了白日裡用來醒腦的蘇合香,讓人把香鼎搬出去,採了些新鮮花枝放在殿裡,伴著冷風清香,擁著被衾,抱著剛得的白色絨毛兔,美滋滋地睡了。
睡得正憨沉,隱約覺得有人在推自己,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蒙著被子繼續睡。
「娘娘,醒醒……」冉冉半跪在床榻邊,心焦難耐,聽著幔帳外的腳步聲,她橫下心,使勁地把楚璿從榻上拖了起來。
「陛下駕到,娘娘快起來接駕!」
楚璿半夢半醒,聽得話音,遲鈍地反應了許久,倏然打了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正巧這時,床榻前的碧綾帳被掀了起來,外面的燭光一晃而入,因冉冉擋在她面前,楚璿只看清那繡著燮龍紋的絳紗袍角,如一陣風似的刮到了窗前,彷彿帶著怒氣,「砰」的一聲,把大開的軒窗拉了下來,將銅閂狠狠關上。
蕭逸站在窗前,冷冷地看向楚璿,冷聲道:「起來。」
楚璿眨了眨眼,在一片冷滯靜謐裡歪頭看向冉冉,冉冉怯怯地低下頭,給她拿鞋。
她抱著兔子慢慢地挪下床,穿好鞋,悄悄地抬頭偷覷蕭逸的臉色。
懷中的兔子也在這樣的動亂中幽幽醒轉,迷迷糊糊地扭了扭臃腫的大胖身子,三瓣唇吧唧了幾下,像是在表達自己被吵醒的不滿。
蕭逸把視線移到那兔子身上,狠瞪了牠幾眼,眼神堪稱凶惡,楚璿不由得把兔子摟得更緊。
宮女們魚貫而入,訓練有素且安靜地把幔帳懸起,捧進盛著熱水的銅盆、漱口清茶、蕭逸的寢衣……
蕭逸朝她們擺了擺手,示意都退下。
冉冉擔憂地看了看楚璿,也跟著她們一起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蕭逸習慣性地要去窗前坐下,卻發現那把常年擺在那裡的螺鈿椅不見了,便乾脆站著,上下打量了楚璿一番,悶聲道:「小日子過得不錯啊,是不是連朕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楚璿的日子是過得不錯。
她自幼長在梁王府,聽慣了宮闈傾軋內鬥的殘酷,知道紅牆之內一切榮辱皆繫於皇恩,故而那日沒忍住,跟蕭逸拌了幾句嘴後她還挺後悔的,一邊惱恨自己的衝動,一邊跟冉冉商量著該如何去把生了氣的皇帝陛下哄回來,一邊又擔心宮裡人拜高踩低,知道她徘徊在失寵邊緣了,會在物資供給上苛待她、給她氣受。
如此忐忑了好幾日,卻發現一切如常,呈給她的胭脂首飾仍是質地細膩、成色上乘的,供進來的當季瓜果仍是最新鮮甘甜的,什麼都沒有改變,她還是被優待的貴妃。
舒服日子過得久了,對於復寵這件事她便沒那麼迫切了。
可楚璿肯定不能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她瞧著蕭逸沉冷的臉色,低下頭,醞釀了一番,再抬起頭時眸中已瑩瑩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韻致。
她微微哽咽道:「日子怎麼會過得好?自那日宣室殿一別,臣妾心中後悔不已,更是對陛下日夜思念,幾次想要去向陛下一訴衷腸,又恐陛下怒氣未消,故而終日鬱鬱寡歡,寂寂於殿內,連門都不想出了。」
一番傾訴飽含摯情,感天動地,蕭逸卻一個字都不信。
鬱鬱寡歡?這丫頭莫不是當他瞎,剛才進來時她抱著隻胖兔子睡得跟死豬一樣,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打雷都叫不醒,也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還噙著笑。
還是他拿出了畢生涵養,這才忍著沒有把她從床上掀下來,而是讓她自己起來。
現在竟跟他說對他日夜思念,他要是信了,那準是腦子裡有汪洋,還是無邊無際那種。
楚璿懷裡抱著兔子,看著蕭逸那陰晴不定的臉色,心裡又開始打鼓——他到底是怎麼了?今晚又跟她玩什麼套路?
她本來跟冉冉商量好了,這幾日她少吃一些、瘦一點,然後化個蒼白虛弱的妝容去宣室殿堵門,見了蕭逸先哭,然後再半是幽怨半是淒涼地質問他:是不是連璿兒長什麼樣陛下都忘了?
蕭逸若是心軟了來安慰她,她就只管抽抽噎噎、含淚不語,用深情款款的眼神默默地注視著他。
冉冉說了,男人就吃這一套,可……今夜的場景怎麼就像是他們兩個角色倒置了?
蕭逸像個怨婦似的衝進來質問她,她就跟個登徒子,一通花言巧語,關鍵是,對方那表情明顯不信,眼底越來越冷,視線如尖刃,直勾勾地刺向她。
楚璿默了默,心道豁出去了。她把昏昏欲睡的小兔子放床上,快步上前,傾身摟住蕭逸,用溫柔似水、膩死人的聲調道:「陛下肯來了,可是不生臣妾的氣了?」
蕭逸站得筆直,既沒有抬手反摟住她,也沒有把她推開,靜得像是尊雕像,只能感覺到他的胸膛起伏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正當楚璿心裡七上八下,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放大招時,蕭逸開口了——
「好,看在妳日夜思念朕的分上……」
蕭逸深吸了口氣,面容上帶著些許要妥協的無奈和鬱悶,只是拳頭緊緊攥起,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隱忍著什麼。
忍了半天,他終於忍不住,把楚璿推開,在殿中繞了一圈,冷聲道:「朕常坐的螺鈿椅不見就算了,朕批奏摺用的紫檀木楠心几案呢?還有朕最喜歡的屏風……朕喜歡的是衡陽制孤雁南飛屏,妳這擺的是什麼東西?」
蕭逸指了指那個辣眼睛、紅豔豔的牡丹花蕊石屏風,胸前起伏更甚,氣得指尖都在顫抖,「楚璿,妳今天要是不給朕一個合理解釋,朕讓人把妳這殿裡的東西全都搬走!」
「別!」楚璿一陣驚惶,顧不上編瞎話,一手指向榻上趴著的胖兔子,「都是因為牠,這笨兔子一天天往椅子腿上、几案腿上撞,臣妾怕牠把頭撞壞了,才讓人都撤下去的。還有屏風,這兔子不喜歡屏風上的大雁,擺那個屏風牠不肯吃飯。」
這一席話,成功將禍水東引。
蕭逸陰惻惻地看向榻上那隻撅著屁股呼呼大睡的兔子,神色冷厲,彷彿那不是可愛的兔兔,而是皇帝陛下的情敵……
所以,這隻胖兔子不光睡在自己的女人懷裡,還逼著自己的女人換了他的東西?
蕭逸咬牙道:「這是不是蕭雁遲送進宮裡的那隻?」
蕭雁遲,官任折衝都尉,是梁王蕭道宣的孫子,也是楚璿青梅竹馬的表哥。
楚璿抿了抿唇,在蕭逸陰鷙的視線裡,顫顫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蕭逸靜默片刻,道:「璿兒,妳現在有兩個選擇。」
楚璿豎耳仔細聽著。
他指向榻上的兔子,「要不牠走,要不朕走。」
楚璿忙道:「牠走,當然是牠走。」說罷,喊了冉冉進來,把兔子抱了出去。
兔子走了,蕭逸的臉色有些許緩和,他彎身坐在榻上,絳紗層層堆疊於腳邊,上面縷著的金線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粼粼光芒。
楚璿站在一邊,思忖著蕭逸今夜有些反常,舉止言語全然不似平常,也不知是怎麼了。
她胡思亂想一陣,又看了看蕭逸的臉色,覺得應該哄得差不多了,便去取了宮女剛呈上來的寢衣,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蕭逸抬頭看向楚璿,她是在睡夢中被硬拖起來的,自然是穿著寢衣,雪色薄衫搭在她身上看起來有些鬆垮,越發顯得纖若細柳,腰肢不盈一握,一張小臉粉黛未施,素雪般乾淨,倒更顯出眉目秀致、婉婉如畫。
這個女人美到了極處,彷彿生來就是要顛倒眾生的,只可惜,缺了點心肝。
蕭逸聽見自己心裡輕輕歎息了一聲,他本是帶了幾分怨氣而來,尋釁了一番,楚璿雖然沒有心肝,但也算言語溫和地哄他了,這深更半夜的,一場驚夢唱到如今,縱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和著鼓點落幕。
他站起,平抬起了胳膊。
楚璿如蒙大赦,長長舒了口氣,忙上前去給他解腰帶環佩,依次褪外裳、中衣。
深夜的寢殿裡幽謐至極,只能聽見更漏裡流沙窸窣陷落的聲音。
蕭逸今夜似乎無意於風月之事,只是合衣將楚璿摟在懷裡,輕輕道:「妳父親的事,朝堂還爭論不休,朕不能給妳過多的承諾,但可以保證,不會要他的命。」
他的聲音本就清越悠揚,與楚璿說話時更添了些輕緩柔和,如玉咽弦鳴一般,說不盡的妙音悅耳。
楚璿枕在他的胳膊上,微微愣怔。
大約半個月前,他們在宣室殿不歡而散,便是因為楚璿的父親。
她的父親楚晏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三司,又是輔政大臣梁王的女婿,位尊權重,本來是輕易撼動不了的,奈何時運不濟,捲進了一樁黨爭案裡,如今已被撤職緝拿,等候問罪了。
楚璿這些年看慣了權力鬥爭、黨同伐異,人命如草芥,本也沒有過多的奢求,如今能保住她父親的性命已是再好不過了。
她往蕭逸的懷裡縮了縮,道:「謝陛下。」
蕭逸攏著她的胳膊一僵,低頭看她,嗓音微啞帶了些許不快,「璿兒。」
楚璿唇角微彎,仰頭望入他那黑白分明的瞳眸,「謝謝思弈。」思弈,是蕭逸的字。
蕭逸才真正滿意了,衝她溫柔一笑,將她緊緊扣在懷裡,裹著被衾,合眸入睡。
因皇帝陛下的一時興起,折騰了大半宿,等闔宮終於安靜下來,外面卻下起了雨,雨絲綿細,淅淅瀝瀝落下,間歇的下了一整夜。


剛到卯時,蕭逸就醒了,高顯仁已領著內侍宮女托著冕冠朝服等在外殿。
蕭逸見枕在他臂彎裡的楚璿還睡著,放輕了動作想將她挪回床上,誰知稍稍一動她便醒了。
她揉著惺忪睡眼,像是隻迷濛睏倦的小獸,將臉頰貼在蕭逸臉上,打著哈欠道:「思弈,你要走了嗎?」
蕭逸摟著她,滿心柔軟得像是化成水,他依依不捨,略微猶豫了一陣,但想起今日楚晏的案子要在朝堂上公議,遂無奈道:「是呀,我要走了,該上朝了。」
楚璿在他懷裡膩歪了一陣,支著胳膊坐起來,乾脆道:「那我也不睡了,我去給你備早膳。」說罷也不等蕭逸再說什麼,靈巧地躥下床、趿上鞋,一溜煙就奔了出去。
蕭逸的胳膊還停在半空,維持著要摟楚璿的弧度,卻撲了空,他望著幔帳外楚璿的背影,寵溺地低頭淺笑。
雨勢稍弱,晨光微熹,但天地間彌散著淡靄,天光白且暗淡,透過窗格茜紗滲進來,如一抹霧影落在地磚上。
宮女添了幾盞燭燈,蕭逸已穿好了深黑赤緣的廣袖纁裳,高顯仁將衣襬和襟前的金線蟠龍捋平整了,托著垂旒冕冠退到了一邊。
桌几上已擺了幾碟熱氣騰騰的點心糕餅,蕭逸彎身坐好,拿著筷箸等了一會兒,還不見楚璿回來,問:「貴妃呢?」
宮女垂揖,回道:「娘娘說,還差最後一道羹湯。」
羹湯?還挺有模有樣的。蕭逸挑了挑眉,心想,難不成過了半個月沒見,楚璿真脫胎換骨,要洗手作羹湯了?他怎麼覺得這事不靠譜呢……
試探性地捏了一塊榛子糕要往嘴裡送,忽見眼前掠過一片暗影,一團肥肉重重地落在了桌几上。
是昨晚那隻肥兔子!
兔爺爺大剌剌地坐在碗碟旁,熟門熟路地抬爪去扒拉碟子裡的糕點,亮出白白的大板牙,嘎吱嘎吱地啃。
蕭逸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反應過來,兔子能吃榛子糕嗎?
這個念頭剛剛落地,面前的兔子竟俯下身子,軟綿綿地趴在了桌子上,眼睛緩緩閉上,殷紅的嘴角滲出雪白的唾沫,一團臃腫的絨毛一動也不動,漸漸的,連呼吸也沒有了。
蕭逸的手裡還拿著筷箸,臉色卻已冷冽如冰,眸光幽邃,看向玉碟裡的榛子糕。
因用膳的小几設在內殿,蕭逸獨自背身而坐,即便是離他最近的高顯仁也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只見蕭逸背影挺直,一動也不動,還當那突然躥出來的兔子惹了他不快,剛想上前,楚璿恰在此時端著新煨好的羹湯進來了。
高顯仁見狀,自然不便再上前,唯有欠身退回來,卻不由得伸長了脖子向裡看,直覺皇帝陛下看上去有些古怪。
楚璿端著羹湯進了內殿,一打眼看見那肥兔子癱在桌几上,剛想趕牠下來,可她走近幾步看清了真實情狀,頓時悚然一驚。
兔子已然氣絕身亡,嘴角沾著糕餅的碎屑,白沫淌在桌面上,其中夾雜著細細的血絲。
蕭逸聽到動靜,回頭看過來。
楚璿低頭觸到他那冰冷的眼神時,心頭一慌,手勁稍鬆,便沒端住手裡的漆盤……
只聽一聲慘叫,漆盤轟然砸地,青瓷碗碎成幾瓣,滾燙冒煙的羹湯灑了一地,蕭逸捂著額頭倒在一邊。
高顯仁和一眾內侍宮女飛奔了進來,楚璿踉蹌著後退,腦子裡一片空白,許久,在叫太醫的喊聲裡,懵懵地抓住了一絲念頭——
那個漆盤是烏檀木鑲嵌大理石的,還包著赤金邊,分量足得很,她只端著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手腕酸痛,可她剛才、好像……脫手的時候,漆盤狠又準地砸在了蕭逸的額頭上……

今日的早朝自然要免了,群臣從前殿出來時,看見太醫院幾乎全部出動,提藥箱順著環宮的廊橋去了內殿。
袁太后得知消息,慌忙從祈康殿趕了過來。
太醫已搭好脈、看了傷處,不過是皮肉傷,蕭逸正值盛年,身強體健,根本沒有大礙。
袁太后一早聽說他是在長秋殿裡受傷的,她向來看不上楚璿那個狐狸精,奈何皇帝一直護著,找不到機會下手,鐵青著臉聽完太醫的稟報後,便讓他們都退下了。
她冷眼瞥向侍立在一邊的楚璿,沒好氣道:「妳先去偏殿裡候著,哀家有話要對皇帝說。」
楚璿心裡忐忑難安,知道這一次闖了大禍,往日裡她跟蕭逸鬧些彆扭不打緊,可這次是血淋淋、明晃晃地傷了龍體,袁太后向來不待見自己,若是要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發落她,那她是不是就離冷宮不遠了……
因此她嘴上恭敬應下,斂衽行禮,卻躑躅在龍榻前。
蕭逸倚靠在玉枕上,面色溫潤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彷彿不經意地道:「妳下去歇著吧,不用害怕,是朕自己不小心,腳底打滑撞在了桌角上,母后明辨是非,不會為難妳。」
此言一出,袁太后的臉色更加陰沉,嫌怨地狠狠剜了楚璿一眼,最終這凌厲的目光落在了蕭逸臉上。
蕭逸坦然受之,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楚璿微微愣怔,低著頭,烏黑晶瑩的眼珠滴溜溜轉,領會了蕭逸的意思,輕輕抬眼看向他,見他嘴角似有若無地挑起一個弧度,給了她一抹淡之又淡、暗含幾許安撫意味的笑。
袁太后似是有所察覺,猛地轉過身看向蕭逸。
蕭逸迅疾地凜正了神色,那抹笑意像雨後初霽的輕煙薄霧,輕飄飄的隨風而散。
楚璿咬住了下唇,萬般心緒湧動,慢慢地退出了寢殿。
袁太后一直盯著楚璿的背影離開後,驀地回過頭來,頗為嚴肅地衝蕭逸說:「楚璿留不得。」
她見蕭逸沉默不語,倒收起了先前的急躁,耐著性子給他一點點地分析,「楚晏的案子朝堂上還沒有公斷,可他身為大理寺卿,公然袒護蕭鳶圈占民田已是不爭的事實,蕭鳶可是梁王最得力的兒子,手中握有宛州、洛州十萬兵權,他圈占民田是為了什麼還用說嗎?
「人家已經合起夥來,明著開始算計你了,你要是再繼續兒女情長,繼續心軟,只怕用不了多久,這皇位就不是你的了。」
蕭逸安靜聽著,劍眉微凜,肅然看向袁太后,「那依母后,該如何呢?」
袁太后道:「殺了楚晏,把楚璿逐出宮,哀家早就看出來了,當初梁王把這小狐狸精送給你就沒安好心。」
蕭逸點了點頭,一臉的深覺有理。
袁太后看了大喜,「你決定了?」
蕭逸愣了愣,茫然道:「朕決定什麼了?」
袁太后急得直捶榻,「殺楚晏,逐楚璿啊。」
蕭逸依舊一臉茫然,「朕何時這樣說過?」
袁太后,「……那你剛才點什麼頭?」
蕭逸道:「朕點頭,是因為覺得母后說得有理啊。」
袁太后已在暴怒邊緣,她拚命克制著怒火,咬牙切齒道:「你既然覺得哀家說得有理,為什麼不照做?」
蕭逸淺淺一笑,俊秀的容顏如鋪了層晶亮神采,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寧肅,「母后,殺一個楚晏有什麼用?他只是梁王的女婿,是給人當靶子、當盾的,殺了他撼動不了梁王分毫。
「還有璿兒,沒有她,梁王還會送別的女人進宮,就算朕咬住了牙不要,可朕總得娶妻生子,到時候選進來的女人就算明面上身家清白,可誰又能保證暗地裡梁王伸不上手?」
寥寥數語倒把袁太后問住了,她看著蕭逸那張年輕的臉,一時語噎。
蕭逸坐直了身子,溫聲道:「母后放心,朝堂、後宮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會妥善處置的。」
話既至此,袁太后也沒有話可說了,她氣勢洶洶而來,從皇帝那裡碰了一頭軟釘子,出宣室殿時猶憤懣難消,見高顯仁端著拂塵在廊簷下,命人把他揪了過來。
「哀家問你,陛下是怎麼受傷的?」
高顯仁跪著,眼珠轉了轉,恭順道:「陛下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
袁太后當即揚了巴掌,要朝高顯仁的腦門拍下去,卻被身後的宮女慌忙攔住。
那是祈康殿的掌事宮女翠蘊,亦是袁太后的心腹,她一邊緊抱住袁太后的胳膊,一邊低聲道:「太后三思。」
袁太后在綾羅闊袖下的手臂不停顫抖,過了好一會才攥緊了拳,慢慢收回來,恨恨地瞪了高顯仁一眼,揚長而去。
高顯仁恭恭敬敬地跪送,到太后的鳳輦走遠了,才在御前內侍的攙扶下起來。
他抹了把額間虛汗,心道:太后知陛下受了傷便是這副模樣,若是知道了事情全貌,只怕是要氣暈過去了。
蕭逸頭上的不過是皮肉傷,但最關鍵的根本不是這個,而是那碟摻了劇毒的榛子糕。
陛下受傷,高顯仁是最先衝進內殿的,他親眼看著陛下捂著額頭歪倒之際,把那隻誤食御膳、無辜枉死的兔子捲進了袖子裡。
回了宣室殿,趁著太醫還沒來,特意交代他把那碟榛子糕和死兔子都處理了,又命令這件事不准漏出去分毫。
高顯仁歎了口氣,他是越來越看不懂陛下了,人家幽王烽火戲諸侯,好歹拿的是自家江山陪美人玩樂,他倒好,捨命陪美人,只是不知那美人領不領情……
第二章 入宮的原因
楚璿等在偏殿裡,過了好一會兒,正殿那邊傳來信,說袁太后已經擺駕回宮了。
花蕊湊到她跟前,悄悄地說:「袁太后走了,應是不會再追究娘娘了吧?」
楚璿那張美豔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淺色的瞳眸顯得過分清冷,淡淡掃了眼這一臉稚氣的小丫頭。
這是梁王剛派人送到她身邊的,正是豆蔻好年華,一雙眸子晶瑩剔透,彷彿能一眼看到底,像極了三年前還未進宮時的她。
楚璿自小便覺得自己從出身到稟賦都不過爾爾,母親只是梁王的義女,因得了幾分垂愛而入宗譜,有個郡主的名號。
她從一出生就被養在梁王府,權傾朝野的梁王是她的外公,還有幾個甚是能幹的舅舅,這在外人眼裡是頂尊貴風光的,可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些都是虛的,是靠不住的。
那什麼能靠得住呢?
美貌!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豔陽高照的日子,她的外公親口對她說,女人的美貌是最鋒銳的利器,若是運用得好,能翻天、能覆地、能魅惑君王、能禍亂朝綱。
她踱到銅鏡前,裡面映出一張極美的容顏。
楚璿所擁有的一切盡是平庸的,不值一提的,可唯有這張臉,哪怕她站在最苛刻的角度也挑剔不出絲毫,所以外公讓她當西施。
「妳要使出渾身解數,勾得皇帝陛下流連於溫柔鄉,讓他沉湎於美色,再也無心政事,這樣,妳就是幫了外公,幫了妳的父母,也是幫了妳自己。」
那時楚璿很怕,視線飄忽躲閃,坐在暖融融的秋光裡,卻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麋鹿,驚慌失措,無所依從,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在哪裡。
外公俯下身,輕輕抬起她的下頷,「別怕,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禁得住這樣一張臉。」
銅鏡中的女子似乎在笑,楚璿恍然發覺自己在不經意間提起了唇角,勾起了譏誚的弧度。
她或許是讓外公失望了,這三年裡她以溫柔嫵媚侍君王,似乎享盡了萬千恩寵,但終究成不了西施。
蕭逸也不是夫差,他可以予她萬千榮華、予她六宮專寵,卻從未因她而免過一天朝,也從未因她而有過任何行差踏錯。
她親眼看著枕邊人一日日變得成熟內斂、深不可測,明明近在咫尺,可她卻看不懂、摸不透。
在蕭逸身邊待得越久,楚璿越覺得外公太過天真了,一個四歲登基,在四面楚歌裡長大的天子,在詭譎朝局裡遊刃有餘的少年,怎麼可能會是一個能被輕易蠱惑的人?
楚璿還記得,她進宮的那一日,蕭逸牽著她的手緩慢地走進長秋殿,那四周珠光壁影、迤邐奢華,她裝出一副驚訝癡迷的模樣,但其實內心很不耐煩,被蕭逸握著的手心沁了一層薄汗,偏偏他抓得太緊了,想不著痕跡地抽出來都不行。
「這長秋殿是前朝昭儀所居,朕命人重新整理過,殿內有宮女四十二人、內侍二十一人,妳若是缺什麼了只管跟朕說,朕讓高顯仁再給妳添置。」
楚璿梨渦一凹,笑容甜甜,乖巧柔順地靠在蕭逸身邊,輕輕點了點頭,但蕭逸只看了她一眼便將視線移開了。
「可有一點,這殿雖時常修繕,但畢竟年歲久了,磚瓦花草多少有些靈氣,到了夜裡可能會有些古怪,不過妳只管睡就是,殿中人多,祂們不敢出來作祟。」
一聽這話,楚璿睜大了眼。
蕭逸撫了撫玳瑁床上的幔帳,淡然道:「那個曾經住在這裡的昭儀是個短命的,聽說還不是好死,那之後經常有人見到空無一人的殿中閃著詭異光芒,走到近前,似乎還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楚璿只覺有股涼意順著脊背往上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蕭逸低頭看了看自己掌間細軟的小手,粉嫩嫩的指尖輕輕蜷起,不時的顫一顫、抖一抖,他強忍著笑,繼續道:「不過不用怕,聽說那昭儀生前最喜歡年輕貌美的女孩,她見到璿兒定會高興的,說不準夜半三更還會出來跟妳說說話,和妳交流一下深宮內帷的生活感悟。」
楚璿猛地甩開蕭逸的手,飛奔到柱後,抱著柱子,顫聲道:「我不要住在這,我要回家!」
蕭逸見她這副模樣,不禁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跑到柱子後面來拉她。
那時楚璿年紀尚幼,才剛剛過了十四歲的生辰,稚氣未脫、身量纖纖,細胳膊細腿的,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掰斷,可這般柔弱的她偏偏有一股蠻力,胳膊緊勾著柱子就是不撒。
蕭逸強拉不過,又恐傷了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柔聲道:「璿兒,朕騙妳的,根本沒有什麼鬼昭儀,這世上哪有鬼神?」
楚璿被嚇得不輕,白皙如玉的面上還掛著淺淺的淚痕,半分膽怯、半分驚疑地從柱子後探出腦袋,看向蕭逸,抽噎道:「陛下為何要騙我?」
蕭逸摸了摸她鬢角柔潤的秀髮,慢聲道:「朕是覺得妳裝得太累了,所以想逗逗妳。」
楚璿望著他那雙深若幽潭、閃動著熠熠明光的眸子,突然生出幾分難堪、幾分鬱悶,彷彿用盡心思偽裝出來的精盔亮甲被人家一眼就全看穿了。
有時她想,或許蕭逸心裡一直都是清楚的,她是為何而來、有何圖謀,只是樂得陪她演這場戲。
若是這樣,那這三年的鼎盛韶華,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楚璿伸手撫摸著銅鏡光滑的表面,絲絲涼意順著掌心沁入肌理,她搖了搖頭,寬慰自己,或許是因為父親的事讓她太過憂慮了,所以總愛胡思亂想。
正這樣想著,高顯仁推開門進來,朝楚璿深深一揖,恭聲道:「娘娘,陛下要見您。」
蕭逸腦袋纏了厚厚的布巾,給他纏布巾的太醫顯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皇帝陛下的額頭都勒得變了形。
楚璿進去時,蕭逸正對著銅鏡左照右照,秀眉微蹙、嘴角輕耷,顯然對這個裝扮不是很滿意。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銅鏡看向楚璿,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讓她過來。
楚璿熟悉蕭逸的所有表情,一觸到那溫柔似水的笑意,立馬跳出去兩丈遠,找了個柱子抱著,可憐巴巴地說:「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蕭逸鳳眸彎彎,笑容愈加友善,「朕沒說妳是故意的啊,朕就是讓妳過來。」
楚璿瑟縮了一下,像是驚獸,滿面的猶豫懷疑,怯怯地往柱子後面縮了縮。
蕭逸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霍地站起身,跑到柱子後面來抓她,「都三年了,妳怎麼還遇上點事就愛往柱子後面躲,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楚璿這習慣有三年了,三年裡,蕭逸抓她也抓出經驗了,身形俐落,著手快狠準,捏著她的腕子就往外拖,拖到繡榻上壓倒,俯身讓她看自己的額頭。
「看看妳幹的好事,朕這要是留了疤、毀了容,妳說怎麼辦?」
楚璿默默地向後挪了挪身子,像縮殼的烏龜,伸出一點點脖子,嚥了口唾沫,輕輕道:「我覺得……這麼點傷,想留疤應該挺困難的……」
蕭逸冷冷瞪著她。
楚璿忙道:「陛下想怎麼樣?」
蕭逸緊緊地將楚璿盯住,騰出手朝侍立在側的高顯仁擺了擺。
高顯仁會意,躬身退了出去,隨手把殿門關了。
殿外內侍見高顯仁出來,忙湊上來問:「陛下這是要幹什麼?」
高顯仁隨口道:「這都看不出來?陛下要訛娘娘……」他戛然噤聲,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朝著眼巴巴望他的一群徒子徒孫,頗為嚴肅道:「陛下要跟娘娘講道理,咱們陛下是最講道理的人。」

「講道理」的皇帝陛下撫著下頷嚴肅地思索了一番,而後很是溫和寬縱地看了看楚璿,好脾氣道:「朕是個講道理的人,妳也不是故意的,朕也不至於拿起那個漆盤往妳頭上也來這麼一下,妳說是不是?」
楚璿搗蒜似的不住點頭。
蕭逸的聲音更加柔和,「可是朕也確實傷得不輕,這頭一陣陣發暈,接下來的生活應該還是會很受影響的。」
楚璿,「……」你用膳穿衣都有人伺候,只要不是一盤子拍傻了,能影響個什麼?
蕭逸無視她的白眼,繼續說:「這麼樣吧,妳就留在宣室殿裡貼身伺候朕,平常給朕端個茶、倒個水、換個藥什麼的,等朕傷好了妳再回去。」
楚璿默然無語,半晌後,她仰了頭,兢兢翼翼地看向蕭逸,道:「陛下還是拿起那個漆盤,朝我頭上也來這麼一下吧。」
大周宗法規制森嚴,後宮不得干政,她一個嬪妃要是住進了這君王理政、召見群臣的宣室殿,不消幾日,只怕朝堂上的風言風語就能將她淹了。
因為蕭鳶圈地的事已掀起朝堂的黨派紛爭,她是雲麾將軍蕭鳶的外甥女、是輔政首臣梁王的外孫女,她的父親楚晏更是捲入此案,已在漩渦中間,後宮雖暫時風平浪靜,可不代表她就能置身事外。
楚璿沒瘋,也沒活夠,還不想在這等節骨眼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因此她拒絕得十分乾脆,任蕭逸如何威逼利誘她就是搖頭。
眼見她油鹽不進,他也不勸了,慢慢地直起身子,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既然妳不願意,那就算了。」
楚璿撫住胸口,長舒了口氣,然而這口氣還沒舒到底,就聽蕭逸為難道——
「可母后那邊……瞞得了一時,可瞞不了一世,她若是知道了要來找妳麻煩,朕可攔不住。」
楚璿一聽就急了,「太后怎麼會知道?長秋殿的宮人不會亂說話,陛下身邊的人也都是進退有度、守口如瓶的,有誰會去告訴太后?」
蕭逸一臉悠哉地抱著胳膊,一直等著楚璿說完才衝她微微一笑,「自然是有人會去說的。」
楚璿快要哭了,「誰?」
蕭逸道:「朕啊。」他低下頭,嘴唇微揚,下頷弧度優美,眸色溫柔地凝睇著她,頗為委屈道:「妳不肯留在宣室殿照料朕的起居,朕心裡難過死了,朕傷得這麼重,又沒有人照顧、沒有人關心,這般可憐無助,自然要去向母后訴訴苦、撒撒嬌。」
楚璿,「……」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丹唇緊抿,暗中咬了後槽牙數下,滿含怨氣地看著蕭逸。
殿內懸紗微漾,陽光柔瀲,龍涎香霧從綠鯢銅鼎爐蓋的鏤隙裡飄出來,青煙彌散於寢殿的各個角落,盈上衣袖,香氣氤氳。
瞧著楚璿那苦大仇深的模樣,蕭逸倒也不急著催她,只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唇角噙著一縷淡淡的笑意,悠然地看向她。
驀地,楚璿緊握住雙拳,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蕭逸看了,不禁一愣,「璿兒,妳去哪兒?」
楚璿頓住腳步,微抬下頷,白皙嬌嫩的面龐滿是凜然之色,頗有些勇士視死如歸的志氣,「回長秋殿!」
瞧著她秀眉間鎖著的那抹煞氣,他心道可別是把這丫頭逼緊了,要破罐子破摔了……
這念頭剛落地,就聽她那過分尖細還夾雜著咬牙「硌硌」聲的嗓音道:「要搬到宣室殿,不得先回去收拾東西嗎?」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朝殿門走去。
蕭逸一直凝視著她的背影,直到繞過螺屏漸漸遠去,消失在他的視線裡,沉默良久才悠悠然地笑出聲。
這抹笑意彷彿是發自內心的寵溺,牽動眸底暖光融融,似能消冰化雪,直到他讓高顯仁召校事府校尉來見他時,還未全然散去。


本以為並沒有多少隨身物件可帶,在冉冉的細細張羅下,從衣裳、首飾、脂粉再到楚璿平常看的書簡,竟裝了整整三個檀木箱,幾乎要滿溢出來,費了好大勁才蓋上。
宣室殿的內侍躬身站在殿外廊簷下,奉聖命等著搬這幾個箱子。
楚璿坐在屏風後看著花蕊和冉冉領著小宮女們忙前忙後,自己拿了一把薄絹團扇,血紅的穗子順著扇骨墜下,隨著手勁一下一下的搖晃著。
天已經有些冷了,此刻再搖扇子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可每當楚璿有心事或煩悶的時候,總覺得要晃起點風來才能讓自己好受些。
她在屏風後默然半晌,突然間出聲,讓殿外的內侍進來。
這幾人都是高顯仁親自調教出來的,容貌清俊、舉止嫻雅,在屏風前跪著,低眉斂目的,看上去倒是清爽。
楚璿思忖片刻,問道:「本宮從宣室殿出來時,見高公公往內直司去了,可是陛下那裡有什麼要緊事?」
內侍交換了一下神色,露出幾許茫然,「奴才只知陛下要召見外臣。」
楚璿詫異道:「可並沒有聽司禮太監宣旨。」
內侍訥訥道:「奴才也不知,大約是祕密召見吧。」
楚璿不由得沉默了,她團扇抵在胸前,眸光暗暗,神色幽深,許久後才道:「你們下去吧,花蕊她們還得收拾呢,別在殿外吹風了,讓郝姑姑領你們去值房喝茶。」
內侍們謝了恩,跟著一個年長些宮女退了出去。
冉冉觀察著楚璿的神色,那些內侍一出去,便找了個藉口屏退左右,關上殿門,和花蕊一起湊到楚璿身側。
冉冉是自幼跟楚璿一起長大的,隨著楚璿陪嫁入宮,一直是她身邊最貼心的心腹,所關心的便只有她的安危與處境,畢竟早晨的事還歷歷在目,如今想起仍舊驚險。
她壓低了聲音道:「御膳是在長秋殿裡被摻進毒的,陛下也是在長秋殿裡險遭不測,這會不會牽累到娘娘和長秋殿的宮人身上?」
楚璿唇角微勾,挑起一抹平靜且篤定的笑容,「不會。」她側身坐在繡榻上,仰頭看一眼侍立在側的花蕊和冉冉,道:「妳們知道當今太后其實並不是陛下的生母嗎?」
兩女面露茫然。
楚璿見狀卻不覺得她們不知道有什麼稀奇,這本就是深宮裡的一段祕事,眾人諱莫如深,若非在進宮前,外公把關於蕭逸的所有瑣事都從邊邊角角裡挖出來說給她聽,她也不會知道。
先帝,也就是蕭逸的父皇膝下子息單薄,在位二十餘年,也只有四個成年的皇子。
成嘉二十年的三王之亂,乾王、齊王和康王率軍攻入順貞門,直搗東宮,當時的太子蕭策在戰亂中被殺害,而其餘三王也死在奉旨前去平叛的禁軍刀下。
皇家子嗣凋零,眼見江山難以為繼,恰在此時,閩南節度使上貢了兩名袁氏美女,傳聞生得花容月貌,特別是那位大袁美人,不僅容貌傾城還富有詩書才情,甫一進宮便得到了先帝的寵愛。
大袁美人甚是爭氣,在先帝四十五歲那年又為他生下了一個皇子,這個皇子就是蕭逸。
一切看似臻於圓滿,只可惜天不佑美人,蕭逸的生母死於難產,在他平安降生時便血崩而亡。
後面的事,便是順理成章的,這唯一的皇子在剛滿周歲時便被立為太子,一直到三年後,先帝駕崩,蕭逸繼位,認了自己生母的妹妹小袁美人為養母,奉為太后。
這件事之所以成為宮闈深處不能喧之於口的祕辛,大約還是跟蕭家的祖制有關。
蕭家祖制,凡膝下無所出的妃嬪,在君王駕崩後都應殉葬。
而那位小袁美人既非正宮又膝下空懸,非但沒有殉葬,反而成了天子養母,躍升太后寶座,多少有些難以解釋,為了周全皇家聲名、維護蕭氏宗法祖規的尊嚴,漸漸的,便沒有人會去提蕭逸生母的事。
隨著歲月流逝,舊塵去,新人來,也都只當當今太后便是天子之母。
第三章 宮闈祕事
在這一段宮闈舊事裡,看似沒有出現楚璿的外公、梁王蕭道宣的身影,但實則總與他緊密相關。
梁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只比先帝小了兩歲,傳聞當年太宗皇帝是比較屬意梁王為太子的,但礙於長幼之序才作罷。
坊間總有傳言,當年的兄弟鬩牆是梁王一手策劃,旨在除掉先帝的所有皇子,如此在皇位的傳承上便能兄終弟及。
只可惜,蕭逸降生了。
三王之亂後,先帝的身體已經不行了,但誰都沒有想到還能有皇子降生,這大概是個意外,是個讓梁王恨得目欲充血的意外。
種種機緣下,導致蕭逸雖然年紀輕,但輩分卻高,皇族中凡是與他同輩的,都至少比他大了二十歲,而與他年歲相仿的都矮他一輩。
楚璿就是這樣,她的母親是梁王的義女,若是認真論起輩分來,她該喚蕭逸一聲舅舅。
當年她還沒進宮時,蕭逸偶爾駕臨梁王府,便愛逗她多喚他幾聲舅舅。
楚璿寄人籬下慣了,也沒什麼脾氣,他讓她怎麼叫就怎麼叫,只是突然有一天,蕭逸不高興她叫他舅舅了,非彆彆扭扭地說他也沒大她幾歲,總叫舅舅好似要把他叫老了。
當時楚璿還有些鄙夷地看他,心道也不知從前那一本正經教育她「輩分歸輩分,年紀歸年紀」的人是哪個二傻子……
這些往事一旦要翻出來正經八百地追憶,便如飛簷瓦鉤裡的碎花積雨,淅淅瀝瀝總也落不盡。
楚璿撿了要緊的幾件往事說給花蕊和冉冉聽,聽完之後兩人還是一臉茫然。
她看在眼裡,加快了語速,開始切入正題,「成嘉二十一年,也就是那兩位袁美人進宮的第二年,宮裡發生了一件要緊事。先帝駕臨大袁美人的清涼殿,依照往常要在那裡用膳,但內直司的內侍卻在御膳裡驗出了劇毒。」
冉冉倒吸了口涼氣,前後二十年的事件好似詭異的重合了,即便中間隔著漫長的時光,即便伊人早已逝,她還是不由得要為那位大袁美人捏一把冷汗。
「先帝大怒,命人封了清涼殿,將大袁美人軟禁於內,並將清涼殿所有宮人押去內直司嚴刑拷問,這中間無辜枉死、屈死者無數,大袁美人更是受盡了委屈。最後事情真相查明,無外乎是後宮的爭寵、陷害那一套,大袁美人完全是受人算計,好生可憐。
「這是先帝的不察,闔宮都想掩蓋過去,自然沒有人為那些無辜死去的宮人做主,陛下登基後數年,機緣巧合得知了這一段往事,特意命人翻出當年清涼殿舊宮人的名冊,從內庫撥了一筆銀子,優撫那些宮人的家人,這件事才正式揭過去。」
楚璿仰頭看向她們兩個,美眸瑩澈,「現在妳們知道了吧?咱們陛下以先人之過為警,哀其生母的遭遇,是不會讓悲劇在他的手中重演,所以……」她垂斂眉目,沉思道:「這件事不會明著查,也不會不查,陛下會讓校事府暗查。」
校事府是專門為君王刺探機密、監視朝臣的署寮,也只有召見校事府的人,蕭逸才不會命司禮太監宣明旨。
殿中靜謐無聲,楚璿抬頭看向花蕊,「妳還站著幹什麼?我已經說了,陛下會讓校事府暗查長秋殿御膳藏毒一事,梁王讓妳進宮是幹什麼的?」
呆愣愣的花蕊恍然一驚,忙四下翻找紙筆,揮毫欲書。
楚璿看了不禁哭笑不得,「妳要把消息寫在紙上?」
花蕊提著筆,倉惶失措地看向她。
見狀,楚璿一時說不出話來了,這是在蕭逸的眼皮子底下往外送消息,是刀尖舔命的活,外公怎麼會派個這樣的人進來……
她默了片刻,看著這姑娘的稚氣花顏,生出了幾分惻隱之心,耐著性子道:「白紙黑字就是留下證據,一旦被抓住,妳連替自己開脫的餘地都沒有。」
花蕊怔怔的,也不知聽明白了沒有,但終歸是把筆放下了。
她唯唯諾諾地站在一邊,許久才想起來,磕磕絆絆道:「奴婢知道了,謝娘娘提醒。」
楚璿道:「不用謝我,我只是聞夠了血腥味,近日不想再聞了。」
這話一出,剛剛冷靜下來的花蕊倏然睜大了眼睛。
楚璿淡淡地道:「知道妳的上一任是怎麼死的嗎?是用三尺粗的大棍子活活打死的。聽說打了足足一個時辰,人都打扁了,血流了一地,人被拖出去的時候跟張紙片似的。挺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名字也好聽,叫珍珠,說話聲音清脆,是南郡人,會唱吳儂歌謠,還愛黏著我,跟個小尾巴一樣,怎麼也甩不脫。」
楚璿眸光空緲,嘴角噙起淡若煙塵的笑,彷彿陷入美好的追憶中,「我答應她了,再過幾個月就求了外公把她送出去,也給她備了三百兩銀子,做買賣、嫁人都盡夠了,這丫頭是個財迷,還嫌少,磨著我非再要三百兩,說怕在宮裡過慣了好日子,出了宮門受苦。銀子我倒是都給她備好了,可是沒命享。」
聽到這,花蕊打了個哆嗦,怯怯地看向楚璿。
她衝花蕊微微一笑,「別這樣看我,我救不了。陛下邀我去御苑賞菊,我前腳剛出殿門,後腳高顯仁就領著人來了,就放在那院子裡打的,宮人們都得出來看著,看看嘴巴不嚴、洩露天機的人是什麼下場……」
她指向花枝影綽的茜紗窗外,臉色平淡,好似朔風初靜,無波無瀾,「御前的人都手腳麻利,我回來的時候早就料理乾淨了,別說屍首,就連一滴血也沒有見到,可是……那股血腥味太大,還總愛往殿裡鑽,晚上睡覺若是不開窗,我總感覺自己是泡在血池裡,喘不過氣。」
說著,楚璿站起身,瞥了一眼瑟瑟發顫的花蕊,「我跟妳說這些,是希望妳能活得久一些,藏得深一點、裝得像一點,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在我面前擺一擺就算了,到了陛下面前,妳只要哪句話、哪個動作有些偏差,他就立馬能將妳看穿。」說罷,她攬過臂袖,不再看花蕊一眼,徑直出了殿門。

天色漸短,酉時剛過宣室殿就燃了燈燭,舒翼若飛的赤金大銅雀上密匝匝鑄了花臺,紅燭插在上面,宛如著了層紅錦,光彩華溢,映亮了一室的珠簾影壁。
楚璿進門時蕭逸正在用膳,一雙筷箸被他使得甚是靈巧,鍍金的象牙箸在他指骨間連翻出好幾個漂亮的筷子花,還能穩穩停在他的指間,再提起去夾碟子裡高顯仁給他佈的菜。
可他一見楚璿來了,立馬就覺得自己不行了,筷子提不動了,頭疼得也坐不穩了,非要靠在楚璿懷裡讓她餵自己吃飯。
楚璿看了看伏在膳桌上佯裝虛弱的皇帝陛下,又看看退在一邊,憋笑憋得渾身顫抖的高顯仁,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
「陛下,我傷了你,我知道自己有錯,你讓我來宣室殿貼身照料你的起居我也來了,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傻子?剛才進門時我都看見了,你拿得動筷子,還能翻花!」說完,她氣衝衝地進了內殿,彎身坐在繡榻上,抱著雙膝,把頭埋在了膝間。
蕭逸和高顯仁面面相覷,好半天沒想起來說什麼。
靜默了一會兒,蕭逸站了起來,拂開幔帳往內殿去,「璿兒,妳餓不餓?出來吃點吧,朕夾給妳,御膳房做了妳喜歡吃的牛髓煲……」
楚璿賭氣似的轉了個身,頭依舊深埋於膝間,就是不肯抬。
蕭逸坐在她身邊,胳膊環過她的肩胛摟住她,柔聲道:「朕惹了妳,朕是個壞蛋,可那牛是頭好牛啊,聽說是隻才幾個月的小公牛,取了整隻牛的骨髓才集了那麼一小碗,妳要是不去吃,那這頭牛可就白死了。」
楚璿抽抽噎噎地抬起頭,瞥了蕭逸一眼,起身出去了。
蕭逸緊跟其後,獻了一頓殷勤,殷勤到高顯仁都不忍直視,靠著牆角不住地歎氣。
楚璿在面對蕭逸時看似撒嬌裝嗔,其實暗自拿捏著分寸,也怕過了火會適得其反惹他厭煩,估摸著差不多了,便鬆了勁向他展露笑顏。
可蕭逸是個沒臉沒皮、給點笑容就燦爛的主兒,他眼見楚璿不與他鬧彆扭了,便一刻也等不得,梳洗後拉著她就上榻。
兩人冷戰了半個月,蕭逸睡了半個月的冷榻,只覺胸膛裡有團邪火在熊熊燃著,急需楚璿給他洩一洩……
折騰了一整夜,蕭逸花樣百出,好幾回楚璿都覺得自己怕是要死在他手裡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這廝該上早朝了,才黏黏糊糊、萬分不捨地把楚璿放回榻上,伏在她耳邊柔聲道:「朕得上朝去了,等朕下了朝再回來陪妳。」
渾身像是遭過重刑的楚璿只要稍稍動一下,便有疼痛鑽心襲來,她僵硬躺著未動,側過頭,咬牙狠瞪了蕭逸一眼,就拉過被子把自己蒙住。
蕭逸卻來了勁,趴在榻前好一頓自作多情,「朕也捨不得妳,可朕是天子啊,身擔社稷、袖攬山河,總有許多無可奈何,朕若是為了妳不早朝,只怕諸多責難就會落在妳身上,說妳是那魅惑君王的紅顏禍水,那可怎麼辦……」
楚璿蒙著被子,心道:煩死了,他怎麼還不滾!
「朕知道妳對朕一往情深,朕也一樣,朕最見不得的就是妳受委屈,所以啊,朕還得去上朝……」
不等他把話說完,楚璿猛地把被子拉下來,飛快截住蕭逸的話頭,「對!陛下要去上朝,快些去吧,讓朝臣等久了不好。」
蕭逸默默凝睇著一臉催促意味的楚璿,滿腔的溫存繾綣驟然冷卻,他頗為憂鬱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撫著心口開始顧影自憐,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被用完就扔的小可憐……
這美人兒是個天生蠱惑人心的尤物,一旦沾上就讓人捨不得放手,可就是……太心狠了。
內心走完了一整套戲的皇帝陛下最終還是默默認命,收斂起糾結纏黏的心思,以落在美人唇上的一個深吻結束一整夜的纏綿,整理衣冠出去上朝了。
蕭逸走後,楚璿咬牙切齒地連捶了好幾下床榻。
昨夜她親眼看見,翻雲覆雨之際,蕭逸這混蛋嫌額頭上的布巾礙事自己揭下來了,除了一點點淤青,還有一處已結痂開始癒合的小傷口,那也能叫傷口?小到不貼著額頭看都看不見!
偏偏這混蛋完事了、自己痛快了,還不忘把被他自己扔下床榻的布巾撿回來再纏上,更裝模作樣地摟著她直哼哼,說自己頭疼,大約是傷著要緊處了,可能一年半載都好不了。
意思就是要訛她一年半載唄!
好歹是個皇帝,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楚璿把頭埋在滑涼柔軟的被衾綢面裡,磨著牙恨恨地思索了一番,心道她要是不給蕭逸點顏色看看,還當她是好欺負的!

初秋的清晨,天色空濛,涼意隨露降,和著濕氣落上衣襟裙袂,只覺濕漉漉、涼涔涔的,讓人的心情好似也跌到了深澗谷底。
別了內殿的滿室香旎、美人溫軟,蕭逸一刻都未耽擱,趕著時辰去了朝堂。
今日朝會要就楚晏一案公議,本來應當在昨日就議出個結果的,可長秋殿的一番波折,免了一天朝,故而拖延到了今日。
蕭逸慢踱過龍尾道上鏤雕的蓮花蟠龍紋,神色冷凝,那碟摻了毒的榛子糕到底是何人的手筆?出現在這種關頭,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是誰想要他的命?
司禮太監唱了「陛下駕臨」,殿前文武朝臣端袖叩拜,烏壓壓跪了一地,像是彤雲壓頂,密不透風,迫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
蕭逸長舒了口氣,那校事府的校尉孫玄禮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但願能管點用。將這一頁暫且揭過,凝起心神,全力應付朝堂上即將而至的狂風驟雨。
朝堂上的黨派紛爭經年不歇,自蕭逸成年親政後,更有越演越烈之勢。
他稚齡登基,在風雨飄搖的朝局中難以獨掌神器,於是先帝臨終時任命了三個輔政大臣——梁王蕭道宣、尚書令侯恆苑、輔國將軍常景。
野心勃勃的梁王作為宗親之首,手握軍政大權,浸淫朝局數十年,其勢力根深蒂固,在三輔臣中權柄最重,是其他兩人遠不能及的。
尚書令侯恆苑是蕭逸的啟蒙老師,多年來一直忠心耿耿地守衛在他身邊,大周朝廷黨同伐異之風日盛,侯恆苑執掌尚書臺,忠實地履行著其輔弼之臣的職守,堪稱蕭逸身邊第一股肱之臣。
而輔國將軍常景是行伍出身,在世家林立、門閥森嚴的大周,其出身來歷向來為權貴宗親所輕視,猶以梁王派為甚。
常景與梁王勢同水火,這次楚晏的案子會鬧得這麼大,就是常景在背後搧陰風點鬼火。
雲麾將軍蕭鳶是梁王的次子,手握洛州、宛州十萬兵權,年前突厥犯境,蕭逸封蕭鳶為主帥,率軍前往韶關禦敵。這場仗打了將近一年,蕭鳶不負眾望凱旋歸來,舉朝歡慶。
梁王派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孰料蕭鳶就是個不安分的,平日裡狷狂蠻橫,這次仗著新勝更加肆無忌憚,指使其麾下部曲圈占民田、逼死佃客,被人告到了大理寺。
恰巧,大理寺卿是蕭鳶的妹夫楚晏,楚晏暗地裡想把這件事壓下去,未曾想到常景早就盯上他了。
蕭鳶在軍中的根基穩固至極,又是梁王的兒子,想要動他絕非易事,但楚晏就不同了,他掌大理寺不過四年,在九卿位上風搖雨晃,這次好不容易抓住這麼個把柄,常景是卯足了勁要把楚晏拉下來。
因為涉及蕭鳶,梁王派投鼠忌器,也不大敢站出來保楚晏。常景摸準了對方的命脈,指使其黨羽大力彈劾楚晏,逼著蕭逸下旨將其撤職緝拿、等候問罪。
這本是朝堂紛爭,卻與後宮又多了幾分瓜葛。
蕭逸今年二十有一,按理早該立后大婚了,但自他十五歲始,總共定過兩門親,一門是諫議大夫的嫡女,一門是光祿卿的隔房妹妹,都是禮部合過庚帖沒多久,兩家千金就突染急症,早早地香消玉殞了。
宗親之間便多有傳言,說當今這位天子幼年喪父喪母,成年又剋妻,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命數,由此,蕭逸的婚事便擱置了下來。
近些日子,常景有意要把自己的女兒常冰綃捧上后位,很費心作了些文章,先是在太后壽宴上讓自己女兒獻繡品,又將女兒譜作的入陣曲送到太樂署令樂師彈奏編舞,一番操作下來,常冰綃聲名大噪,成為朝中呼聲最高的立后人選。
明眼人早早看破,常景之所以死咬著楚晏不放、追著他打,也不全是明面上的恩怨,於私心論,恐怕劍鋒所指是朝著楚貴妃去的。
楚璿入宮三年,盛寵不衰。皇帝陛下屢屢駁回朝臣的立后之請,不免讓人猜測是有將楚貴妃扶正的心思。
那被陛下捧在手心裡寵了三年的貴妃娘娘,要是一朝成了罪臣之女,也幾乎就失去了問鼎后位的資格,自然擋不了常冰綃的路。
朝堂後宮從來都是一脈相連,牽一髮動全身的,蕭逸自小看慣權力鬥爭,心裡早就有數了,他本來覺得,今日朝堂上一切都會順利,常景占了上風,梁王無意戀戰,楚晏一定會被定罪,他只要把控全場,保下楚晏一條性命,完成自己對楚璿的承諾,應當不是難事,但事情的發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沉寂多日的梁王一派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倒不是求赦免楚晏,而是求將此案延後議斷。
高居御座的蕭逸冷眼觀戰,保持著他在朝堂上深沉寡言的風格,由著他們撕扯爭論,腦子飛快運轉。
延後議斷?為什麼?延後議斷有什麼用?
楚晏袒護蕭鳶,徇私枉法是證據確鑿的事,除非常景半途撤退,不再追著楚晏打,否則早一日與晚一日又有什麼區別?
最終結果是梁王派占了上風,蕭逸也想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便順水推舟地准予延後議斷。


朝堂風波暫緩,孫玄禮那邊也有所收穫。
校事府圍繞長秋殿查了整整一日,從內直司調閱了長秋殿所有宮人的名錄,逐一排查,倒真讓他們查出些名堂來。
蕭逸把玩著琥珀釧,唇角挑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哦,梁王又派人進宮了?」
孫玄禮搖頭道:「不是梁王,是輔國將軍常景,長秋殿中有兩個宮女跟輔國將軍有些瓜葛。」
蕭逸面上那淡淡的清淺笑意驟然冷卻,凝成了冰雪機鋒,透出些森然陰鷙的意味。
孫玄禮深躬身,低著頭,不敢碰觸君王那淬閃寒光的視線。
倒是站在一邊的尚書令侯恆苑從容鎮定,沉聲問:「你可查實了?」
孫玄禮朝向溫儒持重的老尚書,彎著腰點頭,言辭甚是謹慎,「下官恐查訪有疏漏,冤枉了常大將軍,特意將長秋殿那兩名宮女的籍冊調了出來,那籍冊雖改動過,但仔細走訪,尋找出處,可以確認是常大將軍田莊裡的佃客之女。」
蕭逸冷聲問:「這兩名宮女在長秋殿裡司何務?」
孫玄禮悄悄抬頭,覷看著皇帝陛下的臉色,道:「主司膳食。」
殿宇驟然安靜下來,周遭流動的氣息彷彿凝滯住了,悶沉沉的。
侯恆苑衝蕭逸道:「此事不能輕易下定論,還得詳查。」
蕭逸望了眼鬚髮盡白的老師,緊繃的面容有所緩和,朝孫玄禮擺了擺手,孫玄禮深躬一揖,退了出去。
侯恆苑總覺得蹊蹺,卻又說不出哪裡欠妥,沉吟片刻,終於道:「陛下當真覺得這件事跟貴妃娘娘無關嗎?」
蕭逸道:「那毒是下在榛子糕裡的,朕七歲那年大病了一場,從那以後就不吃榛子糕了,這件事貴妃知道,若她想謀害朕,不會把毒下在那裡面。」
侯恆苑緘默片刻,再道:「常景沒有謀害陛下的理由,這些年他之所以能平步青雲,在朝中能跟梁王叫板,全都仰賴陛下的暗中扶持,謀害陛下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可是謀害貴妃有。」蕭逸眉眼冷峻,「那碟糕點未必是想要置朕於死地,可一旦事發,貴妃必難逃干係。」他微頓,語意染滿涼意,「這些年朕給他的很多,可他想要的更多,已經不滿足於朕給的,想要自己去拿了。」
侯恆苑知道常景承賴天恩,有些得意忘形,自作主張地想讓自己的女兒為皇后,這件事惹惱了陛下,陛下對他也早有不滿,可如今陛下的心腹大患仍是梁王,與梁王的種種動作相比,常景不過是小打小鬧,根本動搖不了社稷根基。
因此侯恆苑心中那桿秤是微微傾斜向常景的,他在蕭逸的雷霆震怒下,仍然堅持要召常景到御前問個明白。
「且看一看他的反應,若當真冤枉了他,盡可推到梁王身上,日後他會更加賣力地為陛下對付梁王。」
第四章 貴妃侍疾
等常景一來,得知事情原委,自然忙不迭地喊冤,口口聲聲稱佃客之女的事他一無所知,是有人誣陷他。
他出身武賁,乏有學識,說不出好聽的官話為自己辯駁,只是一個勁地賭咒發誓,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毒,聽得蕭逸直皺眉,盤問他幾句就讓他走了。
從這大老粗嘴裡得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不是真與他無關,就是他太會裝了。
蕭逸回內殿時還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到小小的一個長秋殿,有梁王想方設法往裡安插細作,而他要千方百計把細作揪出來殺了,兩人的明爭暗鬥彙集於此,現在還加進來一個常景,這長秋殿倒成了他們君臣必爭之地了。
他不由得幽歎一聲,「璿兒啊璿兒,妳這過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
這一聲歎息綿長哀戚,暗含了無盡的憐惜,楚璿似與他心有靈犀,本正在內殿品著膳房新送來的切鱠,驀地抬頭,正見蕭逸回來了。
他還穿著上朝時大袖曳地的玄衣纁裳,頭戴垂旒冕,走一步路那冕垂下的十二旒珊瑚珠「叮叮噹噹」的響。
楚璿忙嚥下嘴裡的生魚片,提著裙紗跑上前,甚是乖巧地給蕭逸解冠脫外裳。
蕭逸往桌几上掠了一眼,碗碟裡盛著切得齊整的生魚片,魚肉鮮紅,佈著細細血絲脈絡,當即皺眉道:「御膳房哪個吃了豹子膽,敢給妳上切鱠?這天正涼,妳是生怕吃不出毛病嗎?」
楚璿吐了吐舌頭,幽祕一笑,「我讓殿前內侍去膳房傳的旨,說皇帝陛下想吃,他們就做好送來了。」
蕭逸抬手毫不客氣地往她頭上彈了一個栗爆,「朕就沒見過妳這樣的女人,竟愛吃那血淋淋的生魚!」
楚璿吃痛地捂著頭,嘴唇翕動,聲若蚊蚋。
蕭逸換上家常的右衽深衣,挽著袖子,頭也不抬道:「話不出聲,一律當做是在罵朕。」
楚璿捂著頭,咬牙切齒道:「你才見過幾個女人?你又知道別的女人都是什麼樣的!」
這話中隱隱透出的鄙薄、不屑刺痛了蕭逸那高高築起的帝王尊嚴,他熱血上頭,當即口不擇言,「朕富有四海,還愁缺女人嗎?這宮裡三千宮女,只要朕想要,都是朕的女人。」
楚璿冷冷地看著他,攬過袖子轉身,二話不說要走。
蕭逸看著她這副囂張模樣,心道還真是把她慣壞了,再這麼下去非叫她騎到頭上不可。因此雙手掐腰,就是不理,且冷眼看她想怎麼樣。
楚璿也不跟他磨蹭,從置衣架上取了她的雪緞披風,抄起榻邊櫃上擱著的手爐,袖紗翩然若蝶翼,帶倒了一盅鮮水養著的青瓷花瓶……
蕭逸越看越不對勁,忙上前攔住她的去路,怒目瞪視,氣勢冷冽,瞪了好半天才氣鼓鼓道:「可是朕誰都不想要,只想要妳。」
這聽上去是句要低頭示好的情話,可被他說得硬邦邦、冷颼颼的,毫無溫柔情致可言。
楚璿冷睨了他一眼,依舊作勢要走。
蕭逸狠咬了咬牙,也不攔她,歪身直接倒在地上,捂著頭哀叫,「朕頭疼,高顯仁,叫太醫。」
高顯仁眼瞧著這齣戲往越來越詭異的方向發展,一時愣住了,踟躕在原地,暗暗向陛下投去詢問的眼神,希望他能給自己點提示,後面該怎麼配合他演。
可蕭逸根本沒空接他的眼風,兀自沉浸在戲中,演得聲情並茂、渾然忘我,「朕頭疼得厲害,怕是要英年早逝了,你去將母后請過來,朕有遺言要說。」
高顯仁親眼看見楚璿在聽見這句話後臉色大變。
楚璿縮在袖中的手緊攥成拳,顫顫發抖,心想,她乾脆再往他頭上補一板子,直接拍死他算了。
只是他死就死了,卻少不得要連累好些人,這其中肯定包括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兄長和妹妹……還有,她入宮三年,至今無所出,他若是駕崩,自己是要殉葬的。
那如玉雕琢的纖長素手緩緩鬆開,楚璿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深深凹陷的齒痕,鏤雕蓮花的銅手爐被她扔了出去,她蹲在蕭逸跟前,柔軟嬌音裡摻雜著牙齒相碰的「咯咯」聲,頗有些磨刀霍霍的森然。
「陛下,臣妾哪裡都不去,你若是頭疼,讓臣妾給你揉一揉吧。」
蕭逸慵懶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抬腳踹了一下在旁看戲的高顯仁,叱道:「愣著幹什麼,朕指使不動你了嗎?」
高顯仁默默捂著自己被踹的小腿肚子,慢吞吞地往外走。
楚璿幾乎要把銀牙咬碎,偏還得柔情款款、嬌音綿軟,顯得嗓音越發扭曲,「陛下,你說要如何,臣妾都聽你的。」
蕭逸捂住額頭的手一頓,眸光晶亮地抬頭看她,「都聽朕的?」
楚璿頹然且認命地點頭。
他撫著下頷思索一番,叫住那跟隻烏龜似的、邁著小碎步的高顯仁,並告知這裡沒他什麼事,他可以滾了。
如蒙大赦的高顯仁聽了,腳底打著滑兒地跑了。
「朕受傷了,且這傷是妳弄出來的,妳得有點覺悟,對朕態度好一點,不能動不動就給朕甩臉子,擠對朕。」
蕭逸讓楚璿攙扶著自己起來,一本正經地訓話,「妳不是怕御史揪著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找妳麻煩嗎?朕已對外宣稱,妳住進宣室殿是侍疾來了,既然是侍疾,就得有侍疾的態度,咳……朕渴了,去給朕倒杯水去。」
楚璿把手捏得咯吱響,咬著牙給蕭逸倒了杯溫水過來。
天水青薄釉的瓷甌端到蕭逸跟前,他只懶漫地低瞥了一眼,便將手擱到了身後。
楚璿耐著性子坐到他身邊,摟過他的腰,將瓷甌送到他嘴邊。
茶香清醇,又伴有伊人在側,柔荑白皙如玉雕,滑膩似絲緞,蕭逸的唇不小心碰到了楚璿的手,只覺溫軟如蜜,還帶著淡淡脂粉的香氣,他一時迷醉,沒忍住在她的手背上淺啄一口。
楚璿卻像是被蛇咬了,霍地把手縮回來,杯中茶水跟著濺出幾滴,落在她和蕭逸衣衫上。
她沒好氣地道:「陛下龍體抱恙,竟還有這樣的好興致。」
蕭逸冷睨她一眼,楚璿立刻想起剛才的承諾,一口氣噎在胸口,好半天才提起來,道:「水溫合適嗎?」
蕭逸眼梢帶鉤,漂亮的鳳眸裡流轉過別樣風情,輕輕刮了一下楚璿的臉,捏起她的手放在唇下細細碎碎地親著,語調柔軟,「有點涼……不過,現在合適了。」
楚璿任由他親,語氣略有些酸澀,「我在宣室殿裡住著,瞧見陛下身邊有幾個宮女很是貌美,這在身邊伺候,夜間掌燈,紅袖添香,陛下怕是見過不少纖纖玉手了。」
蕭逸親吻的動作略頓,隨即笑開,「朕在氣頭上的話妳倒是當了真,妳見著哪幾個漂亮,跟高顯仁說一聲,讓他都攆了。」
楚璿淺笑,露出淺淺梨渦,語含愁緒地道:「陛下說的好生輕巧。」
蕭逸將她的手擱回膝上,改箍住她的腰,幽然歎道:「璿兒,這裡只有妳我兩人,妳就不能好好跟朕說話嗎?」
楚璿默了默,道:「思弈說的好生輕巧。」
蕭逸道:「這有什麼不輕巧的?不過是幾個宮女。」
「是啊,只是幾個宮女自然是輕巧的,可若不是宮女呢?思弈早已行過冠禮,立后是遲早的事,依照祖規,必要擇高門賢良女子為后,到時思弈怕就不會這麼輕巧了。」
蕭逸流連於細腰上的手驟然滯住,難怪她今日總是往他身邊的女人上繞,原來在這裡等著。常景個蠢貨,自作主張在立后上作了那麼些文章,到底惹了梁王的注意,要費心思來試探他了。
這樣說來,梁王與楚璿互通過消息了,也就意味著,梁王又成功送了新的細作進長秋殿。
他唇角含著淡若飄絮的笑,眸光幽深地凝著楚璿,上次就因為他殺了那個叫珍珠的女孩,楚璿以她父親的事為由頭跟他吵了一架,順勢把自己關在殿裡半個月,如今若是他再殺一個,也不知會把她刺激成什麼樣……
蕭逸手上用勁,將她鎖進自己懷裡,道:「朕的身邊不需要高門貴女,大周數代君王飽受外戚亂政之苦,朕的皇后只要家世清白即可。」
楚璿腦子裡有根弦,從剛才向蕭逸拋出那個問題時就緊緊繃著,聽到他這樣說,非但沒有覺得輕鬆,反而疑竇叢生。
他答得雲淡風輕,隱有深意,好像是特意說來給她聽,要她轉述給外公的。
她今日費盡心思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難道還是被他一眼看穿了嗎?若真是這樣,那這個人也太可怕了。
楚璿暗自琢磨著,陡覺唇上一緊。
蕭逸抬手撫上她的唇,長著薄繭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她的唇線,輕歎道:「璿兒,妳忘了嗎?朕曾經說過,妳我之間不會有別的女人。」
楚璿倚靠在他的懷裡,姿態柔順,心中譏誚,雲雨時的承諾,纏綿榻席時的誓言,她要是當了真,那就是自鑄鐵環繞頸,只怕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她肯定不能把心裡話說出來,非但不能說,還得裝作深信不疑。
她抬手搭上蕭逸的肩,柔軟闊袖蕩漾著漣漪翩然垂下,宛如她這個人一樣,身若無骨,嬌憨溫順地坐在蕭逸腿上,緊貼在他的身上,嗔道:「好了,思弈不要歎氣,是璿兒的錯,我以後再也不問這樣的問題了,好不好?」
蕭逸垂眸看她,眸中若含著破冰的鑿錐,能一直探到深潭底。
楚璿其實挺害怕被他這樣盯著看的,好像自己是個術法拙劣的小妖,在他的注視下無所遁形,但兩人靠得這樣近,鼻息交纏、體溫相融,她只有硬著頭皮含笑對上。
好在蕭逸沒有在這上面多糾纏,也未見為她的甜言蜜語多高興,只是抱著她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道:「時辰不早了,我們早些安歇吧。」
他正抬了手要去脫她的衣衫,誰料楚璿像條滑溜的魚一樣,「呲溜」一下就從他的懷抱裡掙脫開來,站在他面前,垂眉斂目,神色格外端肅。
「思弈,我仔細想過了,我是來宣室殿侍疾的,侍疾就該有侍疾的樣子,怎能整天懶在龍榻上?這宣室殿裡裡外外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時間久了,豈不要說璿兒恃寵而驕,沒有規矩?」
蕭逸腦子裡一下蹦出個念頭,這是小白兔裝得久了,終於不耐煩,要開始作妖了。
他生出幾分興致,似是玩味地凝視著楚璿,問道:「那妳想如何?」
「思弈且睡,璿兒就守在你床前,你夜間若是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
蕭逸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起身讓她伺候著換寢衣,心道這鬼丫頭一肚子鬼花活,把話說得這麼規矩肅正,他倒不好把她生拉硬拽地往床上摁了。
到底是個皇帝,在愛妃面前還得要點臉面,吃相太猴急了,跟幾輩子沒沾過女人的毛頭小子似的。
且跟她耗,這長夜漫漫,就不信她能一直精神奕奕的不打盹。
存了這個心思,蕭逸慢悠悠地上了床,淺寐了會兒,睜開眼,見那茜紗窗外烏漆漆的,只有零星燭光縈然映上。
周遭靜謐至極,估摸著至少過了子時。
他忙探起身去尋楚璿。
她正蹲在床尾抱著個茶盞「咕咚咕咚」地喝水,見蕭逸醒了,忙蹲著挪到床頭,壓著嗓子問:「思弈有何需要?」
蕭逸揉搓著惺忪睡眼看了看她那雙烏靈淨澈、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心道還沒到時候,便沉沉地躺了回去,閉上眼,悶聲道:「沒事,妳接著喝吧。」
這樣一夜折騰了五六回,蕭逸憋著口氣不肯睡沉了,隔幾個時辰就起來看她一次,一直到卯時,太監叫起,這丫頭還是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趴在他床頭,跟個吸滿了書生精氣的女鬼似的。
她捏著他的寢衣,輕輕搖晃著他,「思弈,起來了,該上朝了。」
蕭逸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賭氣似的掀開被子,以衣帶風地赤著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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